满山的松柏苍翠,入眼皆是秀美多姿的山峦,这样赏心悦目的美景,江策却无心观看,他坐在那栋山间别墅中,面对着一大堆的文件与陈年老报,像老僧入定般,陷入了石化的状态中!
晨风吹打着窗子,吹得放在江策眼前的报纸与文件哗哗作响,一张报纸被风掀起,露出了印在那上面的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长发披肩,浅笑动人,正是叶飘枫在三年前的模样!
江策的目光就停留在那张照片上,他看着照片上的叶飘枫,忽地伸出了手去,将那张报纸紧紧的抓在了手中,他的另外一只手,轻柔的抚上了照片上叶飘枫的脸,他的心,莫名的柔软了起来,对了,这就是她了!
叶-飘-枫!没想到,她既然是有着江南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叶心剑大帅的女儿,是叶开颜的同父异母姐姐,她只比叶开颜大三个月而已,难怪,她们两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人人皆以为,她与她的家人,都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那场大火,像一场地震,震动了全国,那时,他正在攻打德州,凌晨时分,副官忽然捏着一张电报,慌慌张张的找来了,当他看到那张电报中的内容时,忍不住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叶心剑一代儒将,居然英年早逝,丧生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中,真是遗憾千古的一件惨事啊!
当时,他立即就提笔写了一封吊唁,叫人速速发往江南,他怎么想得到,在他哀吊的那些人当中,居然还有一个叫做叶飘枫的女子,逃过了那场劫难,直到三年后,他遇到了她,他都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曾经名动江南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
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那么,她理应像叶开颜一样,生活在金楼玉宇之中,而不是偏安在远离江南千里之遥的漉城陋巷里;她既然是叶家的大小姐,她更不应该隐姓埋名,孤苦伶仃的以死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他们调查到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铁板铮铮的事实——
真的是叶开颜与白秋害死了她的所有亲人,然后嫁祸给那一场别有用心的大火?这三年来,在叶开颜与白家的逼迫下,她一直流浪在外,生活在无休无止的煎熬中?难怪,难怪她连笑起来,都带着那么多的悲哀!难怪,难怪她在漉城的戏院中,悲壮的对他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话来?
江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叶飘枫在他怀中滴下的那些眼泪,一颗一颗的破碎在他的心里,他忽地抬起了手,一拳砸向了书桌——
“嘭、嘭、嘭……!”里屋中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巨响,把一直候在门外的那些卫兵们骇了一跳,他们轮着枪,贸然的闯了进去,都没有看见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见他们的江少帅大叫了一声:“滚!滚!你们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战战兢兢的敲响了江策的门,江策头也不抬的喝道:“进来!”等看到来人是负责在江南寻找叶飘枫的情报人员时,江策心中的怒火才慢慢的缓和了下去,并且满怀期待的问那名情报人员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是!我们是在叶小姐与叶府的严管家会面后,失去了叶小姐的线索的,连日来,我们一直派人盯着严管家,也不见他有什么异动,直到今日凌晨五点钟,严管家忽然乘车离开了叶府,形迹可疑,我们猜想,他大概是去找叶小姐了——”
江策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的话:“重点,说重点,那严管家现在在什么地方?”
“正在前往虎跃泉的路上!”
他的话刚刚落下,江策便站起身来,他一边系着外衣扣子,一边吩咐那人道:“马上给我备车,我现在就要去虎跃泉!”
一时之间,那人可吓得不轻,只差一点就要跪下去求江策了:“少帅,这可万万使不得,现在江南城里,因为捉拿刺客,动荡不安,您身份特殊——”
“叫你备车你就备车,哪来这么多废话!”江策毫不客气的再一次打断了那人的话,一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似的!
车子很快就准备好了,江策快步的走出了别墅,这座别墅,是他们在江南的众多秘密据点中最隐蔽的一个,早有随从替他打开了车门,江策才坐上车,军机秘书何峻就奔到了车子前,他攀住车门,低声对江策说道:“少帅,大帅来电话了,听口气,好像发怒了!”
江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道:“我现在不想接电话,你随便给我找个理由,搪塞回去!等我事情办好了,自然会给父帅一个交待的!”
“是!但是,少帅,不是何某多嘴,要是叫大帅知道了飘枫小姐的下落,只怕,飘枫小姐的处境会更加危险!”这位军机秘书最是心细如发,他不无担心的提醒江策道:“大帅与北方的诸多将领,只怕会想尽一切法子,来促成你和叶开颜小姐的婚事!”
江策的脸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拳砸在那真皮车椅上,那一个一个的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间迸发出来一般:“我倒想看看,谁有这个胆子,敢动我江策的女人!”
虎跃泉,距离这栋别墅,路程并不远,只是下了山道,山下的路就不大好走了,一路上坑坑洼洼的,江策在颠簸中,一点一点的展开了一块红绸,那红绸中,细细包裹着的,是叶飘枫的那根玉簪,江策轻抚着那根玉簪,脸上慢慢的浮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与她之间,倒真有些互赠定情物的味道——
她是那样高洁美好的一个女子,江策真想一生一世,永永远远的拥有她!
谁怜越女颜如玉(上)
山间幽静,从敞开的车窗中,只听见松涛随风滚滚而过,远远的就听见了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甚为悦耳,像大大小小的珠子坠落了一地!
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那两条岔路立刻就汇合成了一条窄窄的车道,因为是虎跃泉风景区,那路看上去非常的平整,居然是用水泥浇灌而成的,江策的车子眼看就要驶上那条水泥路了,冷不防从对面的岔路中也驶来一辆车,这两辆车,一左一右的,同时驶上了那条窄窄的车道,又同时停了下来——
这样的情形,着实有些尴尬,两部车都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帮江策掌车的近身侍卫,先是下意识的握住了枪,随后便按上了车窗,早有十多个卫兵在江策之前赶到了虎跃泉,此时正潜伏在四周的树丛中,后面不远处,也有一辆装满卫兵的车子若即若离的护卫着江策的座车,这辆忽然冒出来的车子,立刻便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不知道有多少个黑洞洞的枪口,正自树影间瞄准着那辆车子,只要那车上的人有一个小小的异动,他们的子弹,便会毫不犹豫的射向他!
那车上坐着的人,看样子已经感觉到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了,江策先是听见了一阵清朗的笑声,而后便有一个男子极为清越的声音响起:“这虎跃泉不畏为天下第一泉啊!一大早的,就有这么多明的暗的人前来参观,倒真是热闹得很!”
不知为何,只是听得这声音,江策就对那车内的人生出了几分好感来,他先是击了两掌,示意他的卫兵们放下枪来,旋即才歉意的笑着回答那人道:“手下人粗陋,惊扰了先生的雅兴,还望见谅!”
那人好像没有料到,居然会得到这么有礼貌的答复,一时之间居然也客气了起来:“哪里哪里,应该是在下冲撞了先生才对,我这就叫我的司机,把车子退了回去,也好让先生早一步抵达那天下第一泉!”
“如此多谢了!”江策有事在身,也不跟那人客气;下一刻,果然见到那辆车子缓缓的退了回去,现在,江策的座车已经行驶在那条车道上了,离虎跃泉越近,那流水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这样清新悦耳的流水声,夹杂着山间风吹落叶的声音,简直有如一曲天籁,叫人陶醉!
只可惜,江策根本就无心去聆听这个声音,像那个大年夜一样,他的手死死的攥着那根玉簪,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叶飘枫就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掉一般!
风过无痕,流水有声,站在虎跃泉边,江策目视着那喷涌而出的清澈泉水,一时心思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只等他一靠近,它便会一触即发似的!
这种不祥的预感更加让他心烦意乱,天气这样湿冷,江策的心仿佛渗了水一般,沉重得吓人,正焦躁不安间,那情报人员急急的奔了过来,对着江策耳语道:“少帅,据我们的人得到的线索,严管家就坐在刚刚那辆车上!”
江策的眼睛闪电一般,迅速的扫向了身后的那部车子,那是非常普通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此时正行进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车道上,他忽地微微一笑,居然大踏步的朝那辆车子走了过去,远远的,那辆车子见他走来,像是得到某种指令似的,很快便停了下来——
羽翼般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缓缓的打开了,一名身穿藏青色大衣的男子,慢步的走下车来,他从容不迫的面对着迎面而来的江策,剑眉一挑,朗声笑道:“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名满天下的江少帅,实在是荣幸至极!”
江策同样也是笑声爽朗:“闻名不如一见,陆先生果然是气度不凡,风采出众啊!”
这是个明丽的冬日清晨,朝霞很好,薄薄的阳光轻轻的打在两边的松树之上,照得江策与陆子博的身上都是斑驳的树影,他们都是那样杰出的男子,虽然从未谋面,但相互间早就仰慕已久,这样的见面方式,虽说意外突兀,可还是让他们两个人,发出了来自心底深处的快意笑声——
他们的手,在天下第一泉涓涓的流水声中,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一道朝阳,自山顶投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们紧握着的手上,他们的手,一时之间,居然流光溢彩起来!
他们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的而来到了虎跃泉,只不过,他们彼此不知道罢了!
江策已经看到严管家了,他但笑不语,陆子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而对坐在车中的严管家说道:“严管家,看样子,你不需要再取水回去了,江少帅已经把整个虎跃泉都看了个遍,想来对这天下第一泉也没有什么好稀罕的了!”
江策倒也直率,他微笑道:“我此番前来,本不是为了看什么天下第一泉,我来这里,只是想跟严老先生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希望陆先生能给江某行个方便,容我和严老先生借一步说话,江某定当感激不尽!”
陆子博的眼睛中立刻就泛起了一丝寒光,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江策一眼,忽然问道:“恕陆某无理,我想问江少帅一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女人?”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江策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没错,我在找的,确实是一个女人!”
令人窒息的时候到来了,流水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起来,陆子博仰望着那片晨光,宁静的说道:“好极了,我正好也在找一个女人!”
漉城的风雪好像又回到了江策的眼前,江策忽然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戴泷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她是被陆子博陆公子带走的,听说他给那位小姐找了西洋医生看病,又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她两天两夜!”
一刹那间,江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因为同样的宿命,而撞到了一起!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漉城,我遇到了她,陆先生也遇到了她,我原本以为,漉城是一座很大的城市,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江策不无遗憾的说道:“陆先生,其实,我们早该认识的!”
陆子博淡淡一笑,倏地又口气一冷:“我可以代严管家告诉你,她在哪里!那是因为我素来佩服你的为人,知道你绝不是那种宵小之辈,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应该知道,我陆子博有的是玉石俱焚的勇气!”
湿润的空气中,有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江策直视着陆子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阵汽车尖锐的鸣笛声便远远的传来了过来,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去,一眼就看见了三部小车,正鱼贯着驶上了这条小道,中间是一辆加长型的林肯轿车,那车前迎风摇曳着的军旗,叫江策产生了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他笑容是冷的,连那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早就想跟她过招了,没想到,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陆子博听得他这样说话,先是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最后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张扬的一辆车子,他自然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他正好,也想与她过过招呢!
从那车上优雅走下的,除了叶开颜,还能有谁!
冯垠海苦着一张脸,跟在叶开颜的身后,连连对着江策拱手,一副好像自己罪大恶极的样子,江策虽然知道,这必定是父亲的指示,可看着冯垠海,那脸色,还是非常的凝重!
叶开颜行走在枝条纷飞的坡道上,那一件纯白色的织锦繁华旗袍,下摆流水一般,摇曳在灰暗的水泥地上,像一只蝴蝶,正在翩翩起舞,她是极美的女子,跟叶飘枫,实在是太像了,只是,从叶飘枫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雅致动人,她却没有,她有的,只是妩媚到了全身的万种风情!
江策与陆子博,不知为何,居然颇有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好像有许多的话,都尽在不言中一样!
现在,叶开颜已经看到江策了,当然,她也看见陆子博了,她狐疑的看着他们两个人,脚步甚至还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冯垠海赶在叶开颜之前,急快的奔到了江策的身边,先是对着陆子博礼貌的欠了欠身,最后才压低声音对江策说道:“少帅,这可是大帅要我带她来的,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就算看在大帅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在叶小姐面前失礼啊!”
陆子博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与叶开颜见面,更奇怪的是,他与她,还有江策,明明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居然会聚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坐在虎跃泉边,各怀心事,一起烹茶聊天,他忍不住想,或许是老天爷一个不小心,搭错了一根线,才叫他们三个人,这样奇怪,这样不协调的坐在了一起!
起初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叶开颜确实是一名惯常于交际的老练女子,若不是早就了解到她内心的那些阴暗,跟她在一块饮茶交谈,倒不失为一件风雅有趣的事情,只是,正是因为了解了她的为人,再看到她此刻这样一副天真女孩的做派,江策与陆子博才更加感受到了她的可怕,所谓杀人不见血,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有一阵喧闹声自山顶传来,那样尖锐嚣张的声音,吵得这座名山,失去了往日的古朴与安宁,同样,也搅乱了叶开颜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良好气氛!
叶开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头遥望着山顶,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最后她挥手招过来一位侍卫,示意他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之后才重新浮起了甜蜜的笑容,与江策和陆子博一起探讨起陆羽的茶经来——
那山顶之上,正是叶飘枫藏身的那座寺庙,陆子博一时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那一直回旋在耳边的流水声,顷刻间也由动听变为刺耳,他神色间小小的变化,立刻便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探究眼光——
那道眼光,来自于江策,江策以茶代酒,敬陆子博道:“陆兄不必为了此等小事而扫了雅兴,有我二人在此,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害怕的呢!”
陆子博微微一笑:“江少帅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那一道晶莹如白练的泉水,正是从这座寺庙的后山流淌而出的,每一日清晨,总是会有钟声从这座寺庙中响起,伴随着流水声,风涛声,连绵不断的响彻了将近一百来年,只是这一日,太阳已然升起,天色早已明朗,可那庙中浑厚悠长的钟声,却忽地失去了踪迹,长年居住在这山间的人家,听不到那熟悉的钟声,无一不感觉到突兀与意外,早有与这庙中众僧交好的山民,想走出家门,到那庙里去一探究竟,无奈山道各处,不知为何,忽然站满了持枪戒备的士兵,这一下,别说是上山了,就连走出家门一步都很难,山里人家,几时曾见过这种场面,顿时一家一家的关门闭窗,越发的使得这座山显得幽静了起来!
庙中众僧,连同住持,全部都被持枪带械的兵士,赶到了一处空旷之地,领头的那位长官,名叫陈大俞,可是大有来头,早些年曾是叶心剑的贴身侍卫,因为品行不端,被叶心剑开除了军籍,正落魄时,凭借着他对叶心剑及其大夫人家的了解,叫叶开颜看中了,最后收为己用,从此以后就平步青云,官虽说做得不大,却是肥得流油的美差,这江南城内的治安队,正是他打的头,一直以来,他就在江南城内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抓捕叶飘枫,向来就是他的重任,只可惜,他卖命了三年,却连叶飘枫的衣角都没有抓到一片,正心灰意冷时,上天忽然赐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线索,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搜查这座山间小庙时,居然从一间隐蔽的厢房中找到了一条项链和一卷手抄的经卷,那经卷上一手工整清丽的簪花小楷,别的人可能不认得,可是他认得,那样熟悉的一笔一划,不正是他一直在抓捕的叶家大小姐叶飘枫的字迹吗?
没错,那卷经卷确实是叶飘枫为死去的彩云所抄写的,而那条纯净如水的绿宝石项链,正是江策赠与叶飘枫的那一条,现在,陈大俞将这两样东西丢到了众位僧人的面前,放肆的冷笑了一番之后才阴沉沉的说道:“把这些东西的主人叫出来吧!”
末了,他还寒着脸加上了几句话:“你们别想蒙我,这些字,我可是认得的,如果你们拒不交待的话,那么我可要对不起各位了,是死是活,得由我手中这把枪说了算!”
“砰!”的一声,陈大俞重重的将自己的佩枪砸在了桌子上,与此同时,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忽地射向了站在正中间的住持,一丝残忍的阴笑浮出了他的嘴角,那位年高德重的老住持,直视着陈大俞,念了一声佛号后,缓缓的从众僧中站了出来——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永正,是本寺的住持,施主口中所说之人,和本寺确实有一些渊源,但她早已离去,并不在本寺之中,施主若是想寻她,还是到别处去吧!”
陈大俞用力的一抓头发,忽然朝着他带来的那些士兵们大叫道:“他妈的,一个个杵在那里干吗,给我砸啊!把这座庙给我砸个稀巴烂!”
叶开颜所听到的那阵嘈杂声,正是陈大俞的手下在砸这座寺庙时所发出来的,一直等到那位被叶开颜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到达时,那些声音才停了下来,陈大俞自然是把这个好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那位侍卫,那位侍卫听得这样重要的情报,当下一刻也没敢耽搁,几乎是冲刺着跑下了山,一路奔到了正在和江策与陆子博一同烹茶聊天的叶开颜身边——
叶开颜背对着水花飞溅的虎跃泉,脸上漠无表情,有那么一下,她闭上了眼睛,就看见了微笑着的父亲慢慢的朝她走来,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心中,他也许是爱着她的,可是,他不爱她的母亲白秋,但是她知道,母亲爱着他,据说当年,母亲在一次宴会中与父亲邂逅,只是一眼,她就深深的爱上了父亲,从此以后便纠缠了那么多年,外公为了达成母亲的心愿,抑或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意图,居然不惜陈兵出战,逼得已经有了妻室的父亲娶了母亲,他们原本以为,过不了多久,母亲便会取代那个女人,坐上叶家当家主母的位子,可是他们都错了,错得离谱,正是他们的错误,才酿成了十几年后的那场生死离别,她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父亲?她为什么要杀掉他?也许,只是为了纠正外公与母亲当年那个可笑的错误罢了!
但是,只要叶飘枫一天不死,那个错误就会永远的存在下去,一直深深的腐烂在她的心底,生蛆生脓,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错误真的快要结束掉了,叶开颜完全相信陈大俞的判断,她相信,她的姐姐,那个只比她大三个月的姐姐叶飘枫,可能就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所以,这一次,她绝对不会放过她!
叶开颜转过了身去,在她身后不远处,江策与陆子博正在低头交谈,因为水雾缭绕,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直觉告诉她,这两个男人,非常的危险!
不过,她喜欢的就是这种危险的男人,如果江策真的那么容易就被她给征服了的话,那么她的人生,岂不是太无趣了,他想跟她玩,她奉陪到底就是了!
叶开颜低眉浅笑,她一边走向江策与陆子博,一边低声命令那侍卫道:“你去告诉陈大俞,只要能抓到叶飘枫,他想杀人也罢,想放火也罢,我把权力都给他,稍候,我会亲自上去看看的!”
陆子博坐在虎跃泉边,伸手就能掬到那温热的泉水,他看着叶开颜的背影,那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他嗅到了散发在空气中的那种叫做嗜血的东西,他想,也许在今日,说不定,他就会流血!
江策随行的副官从暗处走了出来,他靠近江策的耳边低声的说道:“少帅,您送给飘枫小姐的那条项链,被叶开颜的人从山顶的寺庙中找出来了,现在,他们正在盘问庙里的僧人,想知道飘枫小姐的下落,看样子,飘枫小姐就藏在这附近了!”
江策倏地握紧了那只雨后天晴色的青瓷茶杯,他直视着陆子博,忽然问他道:“飘枫,是不是就藏身在这山顶的那座寺庙中?”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他迎上了江策的目光,毫不迟疑的反问他道:“看样子,叶开颜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对不对?”
江策望着那茶杯中酽酽的茶水,看着那一小簇新芽似的茶尖,他知道,这是一种名叫雨雾的茶叶,据说这种茶叶,只有普济山一个地方才有,而要采摘这种茶叶,需得在一个大雨过后的清晨,由一位纯洁的少女上山去采摘,每一次,不多不少,只能采一小篓,因为这样严格的采摘条件,故而雨雾一年的产量,不足十斤,各地的豪门贵族,无一不对它趋之若鹜,就是他,也只品尝过四五次而已,可是,他与叶飘枫之间的缘分,也只不过是三次罢了,想到这里,在他的心底,有一点一滴的疼痛正在慢慢的蔓延开了,他快速的搁下了那只茶杯,顿了顿才对陆子博说道:“没错,叶开颜已经知道了,看来,她是绝对不会放过飘枫的,我们,得来一个调虎离山了,陆先生,你看怎么样?”
陆子博看着越走越近的叶开颜,点头微笑道:“成交了!”
此时天空中忽地大放异彩,万丈金光,从逐渐散去的云层里,毫无遮拦的投了下来,这样好的阳光,告诉人们,今天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只是,无论外面有着多么好的灿烂阳光,水井的暗道中,却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寒气逼人,何天翼脱掉了自己的外衣,递给叶飘枫道:“快穿上吧!这里,真是他妈……咳、咳!真是怪冷的!”
叶飘枫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笑着说道:“这里,比江南城的女子监狱中,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在那里,蓬头垢面的待了三年,因为不想被狱头看出来我和叶开颜长得像,在那三年里,虽然女囚每隔十天就有一次清洗身体的机会,可我没有要过那样的机会,整整三年,我没有洗过几次脸,没有洗过头发,洗澡就更不用说了,到最后,连老鼠都不愿意接近我了,看守监狱的人,更是巴不得我早一点出狱,你不知道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脆弱!”
她那样再也平淡不过的语气,却叫何天翼的心不由自主的裂开了来,他想起了从前,她是那样的爱干净,连一丝半点的脏东西都受不了,再想想她在那三年间所受到的折磨,他真是连想也不敢想,他收回了自己的衣服,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我以为你躲到漉城去了,因为那里是大帅和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地方,而且,大帅买下了那栋与大夫人初次相遇的宅子,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我知道,我曾到那里去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谁能想得到呢!你居然待在江南城的监狱中!”
叶飘枫笑了,她宁静的笑着,她一边笑一边无限向往的回忆道:“大帅府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只有漉城那座普普通通的宅子,才是我叶飘枫的家,以前,无论父亲有多么的繁忙,一年里总是会抽出几天的时间,带上母亲和我们弟妹几个,瞒过所有的人,躲到漉城的那座宅子里,像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家庭一样,过几天幸福祥和的日子,虽然时间从来都是那样的短暂,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我后来去过那里,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我一定会终老在那座宅子里,带着微笑死去!”
有一句话,差一点就从何天翼的口中冒了出来,但是,他到底也没能说出那句话来,他把那句话埋在了心底,转而说出了另外一番话:“过去的事情我们就当它死了,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样对付叶开颜与白秋那两个混蛋女人,反正,我与她们也是势不两立,只要你愿意,我何天翼的命都是你的,我们两个人,加上我手下那么多的人马,跟叶开颜斗智斗勇,甚至送她归西,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叶飘枫的身体里荡漾着一种狂风暴雨般的声音,那样猛烈而又清晰的撞击着她的心,她按住胸口说道:“没错,叶开颜她不会放过我,我同样也不会放过她,她为我准备的坟墓,我要原封不动的还给她;只是,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无论她有多么大的靠山,她在明,我们在暗,她不知道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却能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这样对我们而言,总归是有利的,所以,我们需要等待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这条漆黑的暗道,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叶飘枫忽然惊觉:“钟声!庙里没有响起钟声,一定是,出大事了!”
何天翼条件反射的按住枪问叶飘枫道:“你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庙中?”
叶飘枫抱住头,后悔不迭的回答道:“有的,我抄写的经卷,还有一条项链,都丢在那厢房的书架上,寻常人是注意不到的,只怕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以后,会,会伤害到庙中的僧人!”
“在叶开颜的身边,聚集着一批对你以及你的家人相当了解的鼠辈,只怕那经卷上的字迹,会暴露你的身份,按照叶开颜一贯的手段,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何天翼狠狠的一咬牙,恨声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选在这个时候对川口一介那个东洋老鬼下手的话,就不会暴露你的行踪了!”
叶开颜在昏暗中凄然一笑,她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我绝不会连累这座庙中的僧人,你不知道,在这座庙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和尚,他叫的笃,他长得有多可爱,又有多乖!”
何天翼的心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他按住叶飘枫的肩膀说道:“我不准你乱想,就算要出去送死,也是我们男人的事,叶开颜同样也想抓到我,反正整个江南的人都知道,我何天翼对你叶飘枫是一往情深,手中珍藏着你的项链与字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胡说什么?”叶飘枫推开了何天翼的手,她痛心疾首的对他说道:“你只要一出去,就是个死字,可是我不同,叶开颜绝对不会让我轻易死去,我还有一线生机,你只需将我被叶开颜抓起来的消息在江南城里散布出去,父亲从前的那些旧部,还有江南的那些老百姓,怎么会让叶开颜轻而易举的杀掉我!”
即使隔着重重叠叠的黑暗,可何天翼还是看见了叶飘枫的眼睛,那是多么明亮的一双眼睛啊!就像黑夜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星星,他不忍再看了,他偏过了头去,坚决的丢下了一句话:“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涉险!”
他的话刚刚落下,一阵嗡嗡的钟声忽地穿透地面,直达他们的耳朵,这样的一阵钟声,没了往日的浑厚悠长,少了一些沧桑与回味,好似一双小孩的手,正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憋红着脸在击打着那口大钟——
叶飘枫忽然落泪了!远远的,远远的,小小的的笃正怀抱着那根巨大的木棍,使尽了全身的力量,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山顶的那口大钟,他小小的圆圆的脸上,满是污垢与汗水,他那样幼小的身体,甚至还没有那根木棍粗,可是,在他的眼睛中,却闪烁着一种坚毅的光芒,他忘不了住持常常教他的那句话,只要山上有一个僧人在,就得在清晨敲响这口钟!
当时只道是寻常(上)
如果叶开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不应该有钟声响起!但是,当那阵略显稚嫩的钟声远远的传过来时,她也并不觉得惊讶,她饶有兴趣的听着那钟声,不禁掩嘴笑道:“这庙里的和尚也真够懒的了,哪有这么晚才起床敲钟的啊!”
陆子博淡淡的一笑,似有些倦怠的接过了叶开颜的话:“在这里坐了这许久,虽然山好水好,可还是觉得身体乏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坐久了吧!我也有这种感觉,不如,我陪陆兄上山走走,一来解解乏,二来我也想看看,这么好的泉水,到底是从何处流出来的!”江策默契十足的附和着陆子博的话,同时眼睛一转,笑着问叶开颜道:“不知叶小姐可有兴趣与我们一同上山?”
叶开颜的心顿时就“咯噔”了两下,那醇香绵厚的雨雾茶水,含在她的嘴里,瞬间就变得苦涩了起来,她总觉得在哪一个地方有一些不对劲,可到底不对劲的是什么,她又无法计算出来,她借着倒茶的时机仔细的忖度着江策话中的深意,最后却一无所获,所以她只能点头微笑道:“能陪二位一同欣赏山中的美景,是我叶开颜的荣幸!”
在那口百年大钟之下,小小的的笃抱着头,静静的坐在青石板上,他的肚子不停的咕咕咕的叫着,他知道,那是肚子饿了,正在不高兴的闹脾气呢!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师父师兄们都叫坏人给抓起来了,他个子小,趁着那些坏人一个不注意,就逃到这里来敲钟了,敲完钟后,他更是又累又饿,冬天的山里,又没有果子可以吃,加上担心住持他们,的笃的鼻子忽地一红,险些就放声的大哭了起来!
只不过,眼泪还没有掉出来,的笃就看见一伙人走上山来,他睁大了眼睛一瞧,立刻就高兴得不得了,中间那个人,不正是美丽的叶姐姐吗?这下的笃可开心了,他站起身来,一边朝那伙人跑去一边亲切的大叫道:“姐姐!姐姐!你可回来了!”
但是,还没有等到的笃靠近那位美丽的大姐姐时,一位身穿军装的士兵就粗鲁的推开了他,的笃昏天暗地的栽倒在地,正惊恐莫名时,一双巨大的手忽地把他抱了起来,看他一头一脸的土,又有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很是仔细的帮他擦着脸,的笃也不管是谁抱着他,更不管是谁帮他在擦脸,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只是盯着那位美丽的大姐姐看,他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你不是叶姐姐,你不是叶姐姐,你把叶姐姐还给我!”
叶开颜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和尚,再听着他那番不着边际的话,一时之间居然兴奋得直发抖,之前还有的一些小小的疑虑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错了!没有错了!这个小和尚肯定是把她当成叶飘枫了,这样说来,叶飘枫一定躲在这座寺庙的某一个地方!
无数舒心的笑声自叶开颜的心底荡漾开去,她努力的克制住即将流露出来的笑声,转而阴沉沉的对着刚刚推倒的笃的那位兵士训诫道:“他还是一个小孩,你居然敢如此的放肆,传我的命令,扣他三个月的军饷!”
江策赶在叶开颜之前,笑着拧了拧的笃可爱的小脸,露出一个顽皮的表情对的笃说到:“这个小和尚可真可爱,大哥哥叫人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的笃知道,他就是刚刚帮他擦脸的那个人,他泪水未干的打探着江策,忽然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又不是大哥哥,你是叔叔!”
“扑哧!”一声,抱住的笃的陆子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戏谑的看了江策一眼,见他微微发窘的样子,一时笑意更浓了,他知道,这个小和尚绝对不能落在叶开颜的手中,而是,他顺手把的笃递给江策的贴身侍卫道:“你把这个小和尚带下山去,给他买点吃的,然后再给他擦破皮的地方上一点药!”
这正好也是江策打算做的事情,江策迎着旭日,那些话,好像是说给他的侍卫听的,又好像是说给叶开颜听的:“我觉得我与这个小家伙很有缘分,你可要好好的招待他,若是他有一点不高兴,我可要为你是问!”
有如被人重重的掴了一个耳光,叶开颜的脸刹那间红一阵白一阵,她心底怒火中烧,偏偏又发作不得,那一点疑虑越来越大,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多疑的人,只要有人引起了她的疑心,她一定会追究到底,但是这一刻,往日聪明伶俐的她,在面对着江策与陆子博时,却半点也解不开这个谜团,一切好像都失控了!
叶开颜非常的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喜欢一切的事物,像往常一样,全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决定,是时候去问一问冯垠海了,一定有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她知道,冯垠海此时正待在山下,与另外一批保护江策的侍卫在一起,她必须得找一个机会,与他单独聊一聊,将那些已经升起的或者还未升起的意外野火,一股脑的,悉数扑灭掉!
那块青石板,在他们的身后,似乎若有若无的动了一下,转眼间又归于那种亘古不变的沉寂,只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它才重新的小心翼翼的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来,有一双清澈幽深的眼睛,从那条缝隙中,散乱的目送着他们三个人远去的背影——
叶飘枫站在阴冷的暗道中,和脸色沉重的何天翼一起,凝视着叶开颜他们三个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她的心里,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老天爷真是聪明极了,那条暗道,明明有那么多的出口,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一条,她没有想到,上天让她在这样的一个终点,遇见了那三个与她生命息息相关的人!
“奇怪了!他们三个人怎么会在一起呢?”何天翼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难道是,唉!猜不透!”
叶飘枫放下了那块青石板,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叹着气说道:“有他们两个人在,我就不用替那些僧人们担心了!”
何天翼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实际上,因为光线太暗了,他根本就看不见叶飘枫,他缓缓的问她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叶飘枫的声音,像在暗夜中忽然盛开的花朵,带着点点醉人的幽香!
还不到午饭时间,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便横冲直撞的闯进了江南城的大帅府中,正在修剪花木的工人一个不提防,差一点就被那辆车给撞翻了,众人都认得那辆车,因为那是叶开颜的车子,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加以阻拦,直到叶开颜自己愿意停下车来,才有佣人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恭敬的替她拉开了车门!
叶开颜将那辆车,停在了大帅府的中心湖边,等她下得车来,那位帮她拉开车门的佣人只听见她恶狠狠的说了一个字:“滚!”
于是,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所有在那湖边打扫,修建花木,清理湖水的丫鬟仆人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波光淋淋的中心湖畔,只剩下叶开颜一个人的身影,孑然而立!
早有一些多事的婆子们在默默的替叶开颜计算着时间,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叶开颜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任凭头顶刺目的阳光灼伤了她的眼睛,今天,为了那些卑贱的人,她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在别人的面前低下了头去,这样的事情,她一生只做过这一次,这样深的怨恨与挫败感,她一生也只经历过这一次,她发誓,她要从那些人的身上,将她所受到的怠慢与失落,加倍的讨还回来!
白秋远远的站着,心急如焚的看着叶开颜僵直的背影,冬日的阳光居然也有这么烈的时候,她才站一小会的时间,便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不自在,正想走上前去劝劝她的女儿返回房间里,却见一个穿着整理的大丫头急急的奔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对她喊道:“夫人,夫人,严管家回来了!”
“啊!回来了!”白秋闻言自然是眼前一亮,她素来了解她这个女儿的脾气,若是她心情不好时,是万万不可去打扰她的,否则,她心中的那口气,只怕十天半个月的也消不了,今天这样的情形,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想来是在外头遇到了极大的委屈了,可她并不知道,在她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她这般伤心落魄!好在,这会儿严管家回来了,她就可以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二了——
“快,快叫严管家在前面的亭子里等着我,另外,给小姐备上一盅银梨羹!”白秋一甩手帕,顿时就觉得自己的额头密密的渗出了一排汗来,那早晨才扑上去的法国香粉,像倒入湖里的白花花的面粉,一点一点的浮了起来,只等她用帕子一拭,那些白的黄的东西便牢牢的粘在了那洁白的手帕之上,忽然之间,一种浓烈的伤感慢慢的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每日这样精心的梳妆,到底是打扮给谁看呢?
白秋离去的脚步有一些趔趄,阳光直径的照在她那身暗紫色的软缎旗袍上,隐隐的现出了几分赤红的颜色来,看上去,居然相当的扎眼!
一口酽酽的茶水喝了下去,白秋这才抚着胸口问严管家道:“我想问你,小姐在虎跃泉那里,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严管家垂手站在那里,暗黄的脸上,颧骨高高的突起,他先是点头,后又是摇头,最后才说:“小姐在那里倒是好好的,也不曾见着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江少帅,还有陆家的二公子,聊得好像蛮投机的,但上山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那些事情叫小姐不开心吧!”
白秋惊讶的问道:“陆家的二公子?陆子博也去了?他去那里干吗?”
严管家低着头回答道:“回夫人的话,陆公子是到虎跃泉去游玩的,不想正好遇上小姐与江少帅了!”
“那么,在那山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小姐这么不高兴!”白秋重重的将茶杯撂在了石桌上,阴沉着脸对严管家说道:“你最好把那些事情一点一滴的给我讲清楚,有一丁点跟事实不符合的,我就拿你是问!”
严管家心乱如麻,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着白秋的提问:“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小姐在那山顶的庙里,好像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白秋一下便站了起来,那手毫无意识的一动,那只搁在她手边的茶杯旋即就滚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候在一旁的丫头吓了一跳,正蹲下身去准备拾起地上的那些碎片时,白秋不耐烦的一摆手:“你先下去,有事时我再叫你!”
等那丫头远远的走开了,白秋才煞白着一张脸问严管家道:“你是说,小姐在那山顶的寺庙中寻到了大小姐的消息?”
“是的!”严管家暗自摇头道:“可是,不知为何,那庙里的和尚就是不愿意说出大小姐的下落,原本正审着的,可巧江少帅与陆公子就上山了,咳咳!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的?”白秋紧紧逼问道!
严管家叹气道:“真是吓死我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看到小姐的手下,用那样严厉的手段审问庙里的那些和尚,当时就不高兴了——”
听到这里,白秋气得双唇直发抖:“他们莫不是疯了,居然为了那些臭和尚跟我的开颜不高兴!”
“要只是不高兴就好了!”严管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表示赞同白秋的话:“总之,当时的场面真是吓死人了,江少帅与陆公子,真正是过分,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小姐,他们的人,差一点就跟小姐的人打起来了,唉呀!最后还是小姐让了步,叫人放了那些和尚,最叫人奇怪的是,江少帅与陆公子居然说,想在那庙里借住几晚,跟那位住持探讨一些有关于佛法什么的问题,就是这一句话,叫小姐生了气,不过,小姐很快便没事人似的,下山时还面带着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