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唤他,“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犹豫了半晌,似乎十分痛苦的挣扎着。最后,他说,“这件事我不想多作解释,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哼,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这样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相信自己之前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呢?如果说先前他是在敷衍九阿哥他们,那么现在是不是又在敷衍我呢?如果刺客真的不是他派出的,他为什么不敢将真正的主使者纠出来呢?
简直可笑,我竟然还期待着他的解释,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相信了他。
想着,我转身要走。突然,他从背后拉住我,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很迷茫,很感伤,似乎就连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能分享他的悲伤。
“暄妍……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他问。
我回答,“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呢?”
他又问,“你不爱我吗?”
我转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以前问过你的吧,如果连你所依赖的人都背叛了你,你该怎么办?”
他抓住我的手,缓缓移到胸前,“我发誓,它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我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胸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控制了我的意志,我不由自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不、相、信。”
“为什么?如果两个人相爱不是就应该是互相信任吗?无论对方做了什么另一个人都不会怀疑他的。为什么你连最起码的信任都不肯给我?还是,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身后,他绝望的盯着我的背影说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拼命摇着头,然后飞也似的逃走了。
信任……
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去想它。前世,我的生活里根本不存在信任。我可以信任身边的人吗,我可以信任自己的反抗吗,不,我甚至连老天都不信任。
于是,这一生,我压根儿就忘了怎么开始去信任。我灌输给自己的词汇只是背叛,伤害,因为如果我是一个人,那么就不需要信任这样东西。可是我渐渐忘了,我好像并不是一个人,好像冥冥之中有个人向我走来走来,可是当他向我索要信任的时候,我却逃开了。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我漫无目地的闲逛着。我总有一种预感,或许我走着走着就能发现什么是我遗失的信任。
不远处,马车声掠过街道。大街上的人们纷纷退到两边,以免被马车压到。我远远的看着装饰奢华的马车,不禁冷哼,也不知道是哪个富家公子小姐出门,竟是那么大的阵仗。
忽然,我的眼睛牢牢的固定在了为马车开道的那匹黑色骏马上。
是他……竟然是他……
哼,真没想到他的主子胆子不小,刺杀未遂竟然还大摇大摆的带他出行,是他太有自信我不会认出那人来呢,还是他觉得在这街上不可能遇到我这个冤大头?
我慢慢笑了起来,其实,答案很容易揭晓不是吗?
看着大街上的人群都注视着那辆招摇过市的马车,我一点一点笑得诡异起来。慢慢的,马车行近,待到只差十米距离之时,我伸出手,对着身侧一推,‘碰’的一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下跌到在了路中央,眼看马车就要压过……
“吁。”马车急停,所有人都止不住惯性的前倾,‘啪’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想来那位主子一定摔得不清。
突然,一个暴躁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怎么回事?干嘛突然停车,你们是不是想摔死爷我?”
开路的侍卫赶忙翻身下马,恭敬的跪在车前道,“属下失职,刚才是有一少年从一旁闯了出来,所以属下才不得已停了下来,请爷责罚。”
“哪个小兔崽子敢挡爷的道,给我拖到一边狠狠的打。”车里的人发话。
听到这儿,我总算听出来了。原来是他……之前一直觉得这声音挺熟的,这几句话下来,我却是十拿九稳了,配合那侍卫在八贝勒府的出现,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
我轻笑一下,缓缓走上前去道,“这位大爷,刚才的少年是我不小心挤出来的,爷要是有什么责罚的话就冲着我来吧。”
“什么人?”果然,他掀开帘子探出身来,猛地一怔。
跪在地上的侍卫也转过头,看见我的脸,神色也是一凌。
“怎么了,十爷,你的脸色不太好哦。”我冷冷的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没什么啊,就是看到一位老相识想打个招呼而已,没想到竟然遇上了十爷。”我缕了缕头发,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这位大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算上天龙寺那次,我们是第三次见面了吧。”
突然,十阿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显然没有料到我认出了那侍卫的身份,这一来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走上前去,将驾车的小厮狠狠的瞪走,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十阿哥道,“十爷,你紧张什么呀,难道是背着别人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所以心虚了?”
他刚想开口,却被我打断了。我凑上前,一字一句的问道,“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和九阿哥一起策划的?”
他怔怔的看着我,不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了咯?”我浅笑,“看来我真的很让你们讨厌啊,不惜除之而后快。让我想想,是为了什么呢?因为我迷惑了八爷?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挤出了四个字,“红颜祸水。”
“哦~”我恍然大悟的点头,“这句话是九爷说的?”
他怒气冲冲的瞪着我,问道,“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啊。”我苦笑的看着他,然后意犹未尽看了看周围,“不过,我想你大概也没什么精力再想这个问题了。啧啧啧……你还是考虑一下怎么安抚围观的百姓吧~十爷~!”
说完,我扬长而去。
真相大白,我却一点没有欣喜之情。看来之前我还逼着人家认罪,接下来就该我自己低头认错了。
我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是别人欠我的,我会一分不差的讨回来,是我对不起别人的,也决不会逃避。
围猎
康熙四十五年。
也不知道康熙是不是突然抽住了,决定塞外行围的时候他竟然只点了我和太子随行,我是大大吃了一惊,太子则是喜形于色。
平日在宫里,我根本不好刻意接近八阿哥,再加上上回十阿哥的事,想来九阿哥他们对我的厌恶更是上了一层楼,原以为这次到了塞外便能找机会把话说清楚,天知道八阿哥会被留在了京里。
这日,康熙召我前去询问是否准备妥当了,我一一答完,刚想告退,他却突然说道,还没决定让哪位娘娘伴驾,因此让我给拿个主意。
其实这本是康熙的私事,轮不到我插嘴的,可是既然他问起了,我要是不好好利用一把可就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我假装为难的斟酌了好一会儿,跟他提了良妃的名字。
康熙先是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让我说说原由。
我犹豫了半天,开始背那些过去学过的描写宫怨的诗词,又跟他说良妃是多么的温婉贤淑,又说受封这些年来康熙对她虽然冷淡她却依然平静对待,总之就是把她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还有就是古代女性所有的美德她都一应俱全了。最后还说,反正在宫里的时候皇上多宠幸的是宜妃德妃她们,既然到了塞外,换个人陪侍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康熙听我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心里也觉得自己挺对不起这个老婆的,所以金口一开便决定让良妃伴驾。当然,随之而来的,我的阴谋也得逞的。既然良妃去了,又怎么会落下八阿哥呢?
于是乎,秋高气爽的九月,我们一伙人便向塞外出发了。
蓝天,白云,草原,我心里想着这些美景,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围场。
第一天,我坐在一旁干瞪眼,看着康熙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满载而归,我大大的郁闷,为什么自己的箭术是十发九不准。
第二天,营地上来了蒙古人,他们载歌载舞,康熙乐了半天就想叫我也上去跳跳,我还没踏出步子就有人来给我敬酒,可这蒙古人的酒哪是我能喝的,结果两口下去,再睁开眼已是第三天清晨。
第三天,宿醉未醒,头痛得像裂开一样。我正躺在床上想心事,见芯儿端着药碗进来了。
“格格,趁热把解酒汤喝了吧。”
我点头,勉强走到桌边,抓起碗一饮而尽。
这不喝还好,偏我还一口气喝了下去。那叫一苦啊,我放下碗,整个舌头都像失去了知觉似的。“要死了,我没醉死都被你的解酒汤苦死了。”我愤愤的瞪着芯儿,她却是一脸的无辜。
“格格,这是良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她们家祖传的方子,立杆见影。”芯儿边说,边又掏出个小瓶子来,“娘娘知道格格怕苦,还特地让奴婢给您这个。”
我接过小瓶,打开闻了闻。哇,好香好甜的味道,是蜜糖。
我赶忙让芯儿弄了碗水来冲淡了,这一喝,好了,我的舌头总算知道什么是甜什么是苦了。
不过,说来也真奇怪,良妃的药似乎特别的灵,原以为这一醉我起码三天都起不来,没想到睡了半天,傍晚的时候我精神好得都能打倒一头熊了。于是,我便乐呵呵去向良妃道谢。
“良妃娘娘吉祥。”我轻轻福了福身,还没弯腰,良妃就已把我扶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她,老实说,就一个中年女人的标准来看,她并不漂亮。或许当年她是很美的,只不过岁月的蹉跎磨去了她的风姿,再加上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好好保养,如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一点看不出是皇帝的妃子,皇子的额娘。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身上有着一种柔软的光芒,那种宠辱不惊,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定与温柔的光芒。在她的身边,可以让人觉得很安心很舒服,她是一个很女人的女人。
我笑了笑,说道,“暄妍是特地来感谢娘娘赐药的。”
她摇头,拉着我坐了下来,“格格何必多礼呢,要真说感谢还应是我感谢你。”
我疑惑的看向她。
“皇上都跟我说了。”她静静的笑道,“老实说,这么多年来我以为皇上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个人,是你让我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我很感激你,也很感激皇上给我留下了这么美好的回忆。”
我红着脸,低下了头。不要谢我,千万不要谢我。一想起我是有预谋的,就觉得对不起良妃。要是她知道我这么做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儿子的身上,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我正想着,帐外便有人通报说八阿哥来请安了。
巧!我赶忙正了正衣襟,便见他掀帘而入。
望见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平静的上前,然后躬身道,“儿臣给额娘请安。”
“起吧。”良妃浅笑。
我站起身,柔声道,“暄妍给八贝勒请安。”
“格格免礼。”他冷冷的说道,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咦……这唱得是哪出?他是当我不存在吗?
看着他恍若无事的坐下,和良妃话起家常,我反倒不知所措了。他生气了?讨厌我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为什么,在他的眼中我看不到以往的温柔,甚至连一丝温度都看不到?
我愣愣的坐了一会儿,良妃问起什么就尴尬的陪笑,直到八阿哥起身告退,我也一同站了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帐篷,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自顾自的走着。我追了几步,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不觉间,已走到了马厩附近。
“站住。”我出声叫道,然后匆匆跑到了他面前。
他不再走,看着我,却也不说话。
“我……”我撇了撇嘴,还是说道,“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道。
我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好了啦,你究竟想我怎么样你就说啊!”
他摇头,“我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在生气。”我皱眉。
“我没有。”他否认。
“明明就是有!”我愤愤的说道,“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是我感情用事妄下了判断,我道歉,你还想怎么样?”
我生气,我是真的很生气。我很想抓住他,让他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被突然告知付出感情的那个人一直都是骗你的,如果你以为刺杀自己的就是自己所喜欢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样?这件事,我们两个人都错了。是我误会了他,是我错怪了他,但这个误会的真正制造者,是他。
他突然笑了,然后无奈的看着我,道,“你以前好像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喊停,那么你就会停止的。”
我一怔,顿时无言以对。
他仍然柔柔的笑着,伸手抚上我的发丝,问道,“你爱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我闭上眼,颤抖的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又是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弄得我生疼生疼,“赫舍里·暄妍,你的心究竟有多狠?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我挥开他,开始歇斯底里的叫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又怎么样?在你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你问我爱你吗,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回答你?!”
我猛地推开他,跑进马厩,翻身上了一匹棕色骏马,然后回身对他道,“既然你已经讨厌我了,那就停止吧!”说着,我挥起马鞭,狠狠抽在了马屁股上。
风在耳边呼啸,我发疯似的抽着马,马儿越跑越快,却挥不去身后传来的呼唤。
“暄妍……暄妍……”他策马而奔,一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使劲儿晃着脑袋,甚至想要松开缰绳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他叫我,不想知道他跟在我的身后,我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他一眼。
我好恨,恨他击乱了我的心,更恨没有说爱他的自己。
情动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当我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里停下的时候天已大黑。我看了看四周,树树树,到处都是树。突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迷路了。
我将马系在树干上,自个儿寻了一片地坐下。
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我抬眼望去,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叶,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见点点繁星。草原的夜晚的确是非常美丽的,只可惜如今我没了欣赏这份美丽的心情。
斑驳的树影打在地上,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尤其是在塞外,风声凛冽,刮过树丛间,飒飒作响。
从小我就怕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时候尤其怕得厉害。我缩在树下,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我可以感到,自己正怕得瑟瑟发抖,特别是当凉风刮过的时候,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讨厌,讨厌!”我小声低咒着,“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不要一个人!”
忽然,远处渐渐升起了一片火光。我警惕的站起身,死死盯着那火,它缓缓移动着,离我越来越近。终于,火光穿过重重阻隔,终于到了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是他……真的是他……
我揉了揉眼睛,再度向前望去,见到的果然还是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火折子的八阿哥。
“暄妍。”他叫了我一声,又走近了些。
是他……是他……
突然,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跳跃出来,我一下冲上前去,猛地抱住了他。他被我抱得一愣,牵马的手不自觉的松开,马儿像是受到了自由的召唤,就这样飞也似的跑走了。
“暄妍,你怎么了?”他无奈的拍了拍我,叹了口气。
“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我死死抱着他,不断重复着。他就像是我的救命稻草,仿佛一放开他,我就会窒息。
他就这样任我抱着,许久,火折子渐渐熄灭,他松开手,轻轻环住了我。
“你怎么总是这样呢?”他叹息,“对我这么绝情,却让我怎么都放不下你。”
“我以为你很坚强,其实你比谁都脆弱。你让我看到了一个自私又残忍的女孩,却又时刻在提醒着我,没有人比你更需要保护。”他抚上我的背脊,慢慢移至颈项,最后,他抬起我的脸,静静的凝视着我,“暄妍呀,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是魔鬼吗?偷走了我的心,又来骗我的魂魄。”
“我……”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轻轻摇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笑了,很高兴很高兴的笑了。然后缓缓低下头,一点一点贴近我的脸颊。我感到唇上一热,仿佛有一股暖流直直灌进了心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我。
“妍儿……”他想说话,我却提前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摇了摇头,慢慢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靠到他耳边,轻声说道,“让我来爱你好吗?我想学,想学着来爱你。”
“傻瓜,你已经爱上我了,只是你还不知道。”他拥着我,有些好笑的说。
“是吗?”我苦恼的皱起眉。我真笨,我真的很笨,前世的那十七年,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爱情,因为在我的家里,爱情是一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母亲没有告诉过我,那个禽兽更加不配谈爱情。而如今,大清的五年,我知道什么叫算计,知道什么叫怀疑,可是我好像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爱情。
如果我是爱他的,那么一切的愤怒难过嫉妒都可以说得通。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大度,以为我不会喜欢什么人,可是却在不经意的时候,已经爱上了他。恨他的欺骗,是因为爱他,之后种种的误会争吵,不过是因为一开始就在意了,所以就更加放不下了。
“我好像……爱你。”我喃喃道,凑到他的唇边,轻轻啄了一下。他马上掌握了侵略的主动,一点一点深入我的唇齿之间。我发现,自己好像又要窒息了……
有他的黑暗一点也不可怕,相对的,我似乎还很享受。只是享受过后,我又要烦恼起来了。
“怎么办,我们迷路了。”我干瞪着他。
“傻!”他敲了下我的头道,“迷路的是你,不是我们!”
“诶?”
他耐心解释,“你刚才虽然死命的跑,不过穿来穿去也算是笔直前行的。我们离营地挺远,不过只要照着原路很容易就能回去了。”
“哦!”我点头,“可是你的马被放跑了。”
“也不反省是谁让它被放跑的!”在顺利俘虏我之后,他显然气焰嚣张了不少。说着,他翻上我的马,顺势有将我牢牢禁锢在了怀中,“幸好如此,如今你再也跑不掉了。”
“哼!”我低咒,赌气的伸开双臂,像只树袋熊似的吊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不能正常点骑吗?”他苦笑。
“不要,我就爱这么骑。”我翻了个白眼道,“反正只有一骑,你要是不爽就把我踢下去好了!”
“你真是……”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一直是个理智的女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再度靠近他的怀里,说道,“让该死的理智见鬼去吧。”
“你呀!”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我很少听到他如此爽朗的笑声,我心中一喜,也偷偷笑了起来。树林间,不断回荡着我们的喜悦,仿佛就连风,连树,连天上的明月都在为我们高兴。
大半个时辰之后,营地已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我们总算恢复了普通的姿势继续向前。行至帐前,他放我下马,我偷偷向四周看去,似乎大家都已经歇息了,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早点休息吧。”他温柔的笑道。
“嗯,你也是。”我甜甜的笑着,跟他挥手道别。
走近营帐,便见芯儿低着头跪在那里。我奇怪的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道,“你跪在这儿干嘛?梦游啊?”
“主……主子……”,她泪眼朦胧的看向我,我这才发现她的脸颊青了一块,嘴角还残留着血丝。
“怎么回事?”我欲拉她起来,她却赖在地上,跪得纹丝不动。
“说,谁欺负你了,我去教训他。”我愤愤的说道,“连我的人都敢打了,真是无法无天!”
“主……主子!”芯儿颤颤悠悠的说着,一个劲儿的向我使眼色。
“怎么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屏风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什么人?”我大喝。
那人影顿了一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我大惊,愣在了当场。
“表妹,回来得可真晚啊!”
碎玉
空荡荡的帐中我们四目相对,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可他全身上下却张扬着难以掩盖的怒气。
“表哥吉祥。”我躬身道。
他看着我,却没让我起来。
我缓缓舒了口气,又道,“不知芯儿犯了什么错,表哥要如此罚她?”
他冷哼,“一个奴才,竟然连主子大半夜的去了哪儿都不知道,难道不该罚?”
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表妹,何事让你如此晚归啊?”
“回表哥的话,之前暄妍因为一个人待着闷,所以才出去骑马了。没想到后来在林子里迷了路,才会回来晚了。”我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的神情。
他冷冷的绕过我,又道,“你一个人去骑马?”
“是的。”
忽然,我感到一阵掌风传来。只见他挥起手来便要扇我,我既不能躲,也不能反抗他,只得闭上眼,等着他一巴掌落下来。只是,掌到耳侧停了下来,他放下手,狠狠瞪着我道,“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咬牙道,“暄妍说的都是实话,决无欺骗之意。”
“你!”他怒气再度上扬,大喝道,“跪下。”
我‘哼’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的?”说着,他讽刺的笑道,“你可要弄清楚,我是太子,也就是将来的皇上,欺君可是死罪。”
其实,太子这话说得极有问题。一来他问的是我是不是一个人‘去’的。我的确是一个人‘去’的,没有骗他,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两个人而已。二来要说欺君,且不论他现在只是太子,就是到将来也轮不到他当皇上,又何来‘欺君’之说呢?
于是,我镇定的说道,“暄妍没有欺瞒表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他冷哼,“难道要我把老八的贴身奴才也叫来才行?你们倒好,要失踪就一起失踪,连奴才都甩下了?”
我跪在地上,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只知道八阿哥不在帐内,并未真的看见我们一同进出。如此一来,只要我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怎么样。定下心来,我温和的回道,“表哥,暄妍真的是因为闷得慌才一个人出去骑马的。至于八阿哥为何失踪,暄妍又怎么知道?表哥为什么总要将我和八阿哥扯在一起呢?”
“哦?是我把你们扯在一起?”太子冷冷的扫过我,突然凑到我面前说,“你敢说你没有和他谈我和叔老爷的事?你敢说他没有进你沁芳园的门,你敢说你们没有……”
“没有!”我果断的打断他。这个太子肯定是气疯了。我没有将刺客的事告诉康熙,是因为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也不能让八阿哥宿于沁芳园的事传出去。至于太子,依我看,那次谋反的事他肯定都是推在索额图身上,然后说自己被蒙蔽了,什么也不知道之类的。而如今,他若是将这件事揭露出来,我和八阿哥受累倒还是其次,只怕他存心密谋逼宫的事也再无法掩盖了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严肃的说道,“暄妍从来不知道叔老爷的事,又怎么会知道‘表哥和叔老爷’的事呢?”
“什么!?”他惊觉不对,狐疑的看着我。
“叔老爷谋逆,计划周详,下属忠心耿耿,暄妍又何从探知呢?暄妍不知道,表哥也不知道,八阿哥当然就更不知道。所以,他也没有来过沁芳园。再者,表哥为了暄妍的安全还特地派了众多禁军保护,试问八阿哥又如何进出?”
我一字一句的说完,是想告诉他,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他不想康熙治他谋反的话,就必须当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表妹……”突然,他大笑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臂,蛮横的将我拖了起来,“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着老八?你别告诉我,你跟皇阿玛提良妃不是因为他。哼,你该庆幸你是我的表妹,该庆幸你长了这样一张脸,要不然我早就……!”
他用力摇晃着我,忽然,一样东西自我袖中掉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放开我。”我甩开他,蹲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是那块玉,就是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至关重要的那块玉,我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天……
我尚未回过神来,手上的玉佩却已被人抢走。我转过头,见太子一脸不可思议的拿着那块玉佩。“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诶?”我讶异。难道他见过此玉?
他皱着眉,将玉佩翻转过来,突然脸色变得煞白,“没有名字……”,他喃喃。
“什么名字?”
突然,他抓住我的肩,再度拼命摇晃起来,“你说,你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奇怪的看着他,开始回忆得到这块玉的经过。虽然冥府的那两个人告诉我,这块玉可以帮我找到我要帮助的那个人,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这块玉已经是我的了。要真说怎么得到的嘛,应该是正主的阿玛给她的。
“是我阿玛给我的。”我缓缓开口道,“好像是我十岁的时候吧,阿玛出门办差的时候偶然在一家古玩店看到的。后来他就买回来给了我,说这是至宝,要我好好保存。”我一边搜索着记忆,一边观察着太子。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很多,最后竟然湿着眼眶叹道,“天意呀,真是天意。”
“什么天意?”我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催促他道,“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呀!”
他转过头,郑重的看着我,然后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块玉应该原本是我额娘的。”
“姑姑?”我颤抖的问。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宫中每当有皇子出生,六岁之后,皇阿玛就会赐他一块这样的玉佩,以正其名。可是,最初的时候,仅仅只有两块相同的玉佩。”
“它们是当年皇阿玛赐给皇额娘的。说是要等我出生之后就将其中的一块送给我。这样,我们母子各持一玉,意为母子连心。可是没想到,皇额娘在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所以她的那一块玉佩就成了陪葬品。”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又问,“那为什么会……?”
“据说当年宫中来过几个大盗,所有人都因为额娘的事而松了戒备,没想到他们竟然盗走了多样陪葬品,其中就有这块玉。”说着,他看了我一眼,道,“我想,后来这玉应该是流入黑市,多方辗转之后被你阿玛发现。他知道,只有皇家才会拥有龙纹玉佩,所以便将它买回来了吧。”
“你骗人!”我拼命摇着头,“你的意思是,每一个阿哥都有一块相同的玉?”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每一个我都要帮吗?
“不错。”他点头,“只不过为了以示区别,每一块皇阿玛都会命人刻上他们的名字。所以没有刻字的,只有我和额娘的两块。”
不知何时,他已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举到我的面前。一模一样,如果我的那块没碎的话,他们的确该是一模一样,而且,它们的背面,没有名字。
忽然,我全身像被解去了所有力气,连骨架都被抽走了。我软软的瘫在地上,恍若晴天霹雳,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无助。
老天,一定是和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而这个玩笑的代价,很可能就是,生命。
歧途
之后,太子就走了,我不知道该感谢姑姑的玉又帮了我一次,还是应该怨恨这块玉的所有者是姑姑。
难怪会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难怪冥府的人曾说,多年前他们害死了一个人,以至于另一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我放弃了原本应是最亲近的人,却误打误撞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更可悲的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真相大白,一边是命,一边是情,十字路口我该何去何从?
第二天的太阳还是那么明媚,草原上的清晨就像一幅刚刚上完色的画卷,清新亮丽,看不到一丝黯淡的杂质。
我走过营地,取道幽径,一夜的无眠抹不去我心中的苦楚。
或许是上天注定,我走的已是人烟极少的小道,直通树林深处,可偏偏在这幽僻的路上站着的是我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他原像是在散步,望见我,飞快的跑了出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我几乎不敢直视他。他眼中饱含着笑意,那笑意几乎要将我溺死。
我苦笑。
他抬起我的脸,有些隐隐的担忧,“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好?”
我摇头,“我失眠。”
“失眠?”他浅笑,“没想到我们一样呢!”
他牵起我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一边神采奕奕的说,“妍儿,你知道吗,我昨晚压根儿就睡不着,只要一想到你,我就……”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站定了不再向前。他不解的回过身来,走到我面前。
他就这样凝视着我,手中的温度一点一点传来。
我心中惶惶,一时不知所措。
事到如今,若是要我放弃他已是万万不可能的,又何谈帮助太子呢?既然如此,我是又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再者,以如今的形式来看,太子失势早已注定,而我又无心帮助他,这样一来必是一条失败之路。若早晚都是这样,我又何必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我可以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我可以为他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可以遵从自己的心意活一次,那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违背约定,就要死。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立下的条件。
那么新君继位的时候或许就是我的死期了。
可现在只有四十五年,我还有整整十六年的时间。给我十六年来爱他,给我十六年来帮他,那此生又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呢?
如此一想,我换上一副笑脸迎他,然后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保证会知无不言?”
“当然。”
我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从袖中掏出了昨夜碎成两半的玉佩,举到他的面前。
“这个,还记得吗?”
他眯着眼,然后说,“自然记得。当年九弟陪你出宫寻玉,寻的不就是它吗?”
我点头,“然后你把你的那一块给我了。”
“是啊,这块难道不是……?”他接过我手中的玉佩,翻转过来,然后神色变得有些困惑。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对不对?”我笑了,“我为什么要找这块玉,还有……为什么我会有一块相同的却没有名字的玉佩。”
他摇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既然没有刻字,那一定是太子给你的。”
我微微诧异。其实,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跟我说。他向来是个算计很深的人,遇到这种事,他应当不露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再暗暗的调查。
可是为什么,今天的他如此……毫无防备?
我收起玉,拉着他开始继续前行。“这不是表哥的。至于我为什么会有它,还有当年为什么要寻找它。现在我不想说。”说着,我回头对他笑了笑,“你会怪我吗?”
他用看傻瓜的眼神瞟了我一眼,然后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说什么,我就信。至于你不想说的,我为何要知道?”
爱情呀……如果这真的是爱情的力量,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感谢上苍赐这样一个人来爱我。
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的价值所在。
以前我很怕死,要不择手段的活下去,这是因为一直以来我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不同了,当另一个人占据了我所有的心和时间,我知道我已经失去自己的了。我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如果我可以帮到他一分一毫,这也值得我倾其所有来交换。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可以冷漠无情到全世界与你无关,也可以只为了一个人而疯狂。
忽然,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现在的我急需一种信仰,有了信仰,才可以坚定的走下去。
我拉着他的手,举到眼前。我们十指交叉着,好像握到天长地久都不会分开。
“胤禩……”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又再度握紧了。
我轻松一笑,淡淡的说道,“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好,你说什么都好。”
我渐渐松开他的手,一个人向前走去。走了几步,靠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轻轻唱道:
你爱我吗 我可以这样问你吗
你爱我吗 你给我的温柔是寂寞吗
你爱我吗 你的心里还有遗憾吗
你是真的快乐吗
你爱我吗 你这样问过自己吗
你爱我吗 你给我的拥抱是习惯吗
你爱我吗 你的心里爱是唯一吗
你爱我吗 你是真的爱我吗
余音缭绕间,唇上的温热再次沁入心田。
他吻着我,吻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我的唇,擦过脸颊,伏在我的耳际,柔声道,“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我笑笑,拉着他,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许久,我听到他在身后认真的问,“妍儿,我去求皇阿玛把你赐给我好吗?”
停下脚步,我回视他道,“不好。”
他叹气,轻抚着我的脑袋说,“我知道你不愿做侧福晋,我相信皇阿玛一定也不舍得。只要我们去求他,一定可以让你和齐悦平起平坐的。”
我一下笑出声来,放开他的手,静静的说,“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介意这些东西。”
说着,我绕到他的身后,倚着他的背,柔柔的说道,“如果我现在说要嫁你,皇上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些年我一直是你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这几年,皇上政事上问了我不少,我向你透的风声也不是一件两件,若是我们自己揭了底牌,岂不是前功尽弃?更何况,你知道吗,有一次皇上竟然给我讲了孝端文皇后和孝庄文皇后姑侄共侍一夫的故事。”
忽然,我感到他的身体一僵,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震动。
“所以我们不能。”我叹了口气,继续道,“皇上虽然表面上由着我挑选自己中意的人,可事实上,他又岂会轻易让我离开?现在,我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还指望着有朝一日他可以放得下吧。”
“妍儿啊……”他转过身,从后面环住了我,“你为什么总是想这么多呢?你把每一个人每一步棋都算到了,你为我设身处地的考虑,为什么就不能想一想自己呢?”
“自己?”我反问。
我所做的当然是为了自己啊,我的自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所以我当然会为他打算了。
“妍儿,你知不知道,心思动得太多,会很不幸福的。”他贴在我耳边,无奈的问。
我轻轻摇头,搭上他环住我腰际的手,“我只知道,我要爱你,这就够了。这就很幸福了。”
即使有一天,我必须永远离开你。你也一定要记得,我是爱你的……
二年
————暄妍篇————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其实也不短。
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狠狠的教训九阿哥和十阿哥,比如一点一点和太子保持距离,比如和齐悦喝喝茶聊聊天,比如学会了,如何不再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齐悦常常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婚配。的确,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可以说早已过了适嫁年龄。以我的尴尬处境,嫡福晋是做不上了,侧福晋又委屈了我,着实一个不上不下。
我倒不怎么介意。反正在现代,二十一岁才刚过法定结婚年龄,这种时候要是嫁了人,整一个早婚。况且,我有喜欢的人。反正我喜欢的不能嫁,那还管他嫁不嫁得出去!
康熙对我的宠爱是只增不减。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不过褪去稚嫩,我长得越来越像姑姑。姑姑过世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和我现在相仿,以至于康熙越来越宠爱我,用膳要我作陪,赏花要我作陪,连批阅奏章的时候都常常要我端茶送水。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挂着格格名义的高级宫女。
康熙曾经说过,他最喜欢我不说话时候的样子,尤其是当我静静的坐着,然后不经意笑起来的时候。
他说这个时候的我最像姑姑,温和,像一泓清幽的泉水,光是坐在那儿,屋里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天生的贵气。
而我一说话,就像是深秋吹来一阵寒风。
和声音无关,和说的内容无关,却总是让人觉得很冷,很难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