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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凉若秋风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26

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千古一帝。

我从不觉得在他面前掩藏自己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所以对他我常常直言不讳,不会隐瞒自己的喜好,甚至刻意流露出一点点的偏激与戾气。只是有一件事我用尽所有力量来隐藏,就是我和八阿哥的关系。鉴于我和齐悦是朋友,所以康熙也从未觉得我和八阿哥过于亲厚。我知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是这么多年来平安无事的最大法宝。

两年了,当康熙四十七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许下了新年的三个愿望。

愿胤禩无灾无难……

愿胤禩得偿所愿……

愿胤禩和暄妍……永远在一起……

————胤禩篇————

下雪的时候,我总是格外想她。

或许因为寒冷,或许因为寂寞。

以前她很少笑,常常很傲气的扬着头,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笑,可是那种笑容我很讨厌。因为那是我所熟悉的,自己的笑容。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笑。她说是,近朱者赤。

曾经想过要诱惑她,结果一不小心竟然自己迷失了心神。

后来想过慢慢的接近她,结果不由自主为她沉沦。

曾经欺骗过她,利用过她,最后竟然深深的爱上了她。

她聪慧,却总是忙于算计。

她待人并不苛刻,却很自私残忍。

她说过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因为越是信任就越承受不住背叛。

可她毕竟还是一个女人。

女人,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个脆弱的人。

我所害怕的,她也会害怕。我所希冀的,她也会希冀。我所心甘情愿为之沉沦的,她甘之如饴。

其实,我们都曾经告诫过自己,爱情这种东西,并不适合我们。

可是有一天,她对我说,让该死的理智见鬼去吧。

然后我第一次知道了,她虽不是个为情生为情死的女人,却依旧轰轰烈烈。

然后我知道了,只要拥有她的话,我愿意倾其所有。

……

马上就要到她的预言之时了,我莫明的会恐惧。

若是她所说的不准怎么办,她会不会因此就不爱我了?

若是她突然反悔了怎么办,她会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了?

但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说过,我不是一个为爱情而生的男人。

可那是在她出现之前。

有了她,我愿意做一个只为她而生的人。

康熙四十七年,就在这样一个落雪的夜晚来到。

我默默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许下了自己二十七年来的第一个愿望。

愿暄妍所愿一切……心想事成……

噩耗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塞外行围。

这一次,康熙可以说是全巢出动了,随行的不仅有太子,四、八、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几个年长的阿哥,就连十七、十八都带上了。

我暗暗数着日子,计算着这一回差不多就该废太子了。老实说,我是希望看到废太子的,因为这样八阿哥的愿望又实现了一步。可是,平心而论,太子对我确实不错,他一直顾念着我是他的表妹,所以一直在纵容我,可是我却对他冷淡,甚至想要伤害他。

回想起两年前的那次行围,至今我还会隐隐笑出声来。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只有我们两个的草原和蓝天,他大声的诉说着爱恋,我几乎就要被他的温柔融化。

可是幸福的日子就是那么短暂。我们一起赏过花灯,一起逛过庙会,一起谈天说地饮酒作诗,一起看落日观夜星,但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不舍而停留。四十七年,是一个大动荡,之后的种种不过是顺着这个形式发展而已。

这日,康熙带着他的众儿子们一同打猎去了,而我则和德妃宜妃留在帐子里闲聊。十八阿哥前两天发起了高烧,所以也留了下来。虽然所有的太医都说只是感染了风寒,休养几日就会好的,可我心里明白,他早晚都会不行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我们正聊着,忽然,一个宫女心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不好了。”

“胡言,娘娘好得很呢!”宜妃身边的宫女厉声责道。

那小宫女连忙磕起头来,“不不不,奴婢该死!”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赶忙问,“你可是十八阿哥身边的人?”

“是,是的。”她战战兢兢的回道,然后呜咽的说道,“两位娘娘,格格,十八阿哥,十八阿哥不好了。”

“什么?”德妃一下站了起来,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道,“咱们快去看看。”

待我们冲到十八阿哥的帐子里,见好几个太医正忙得团团转。他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颗不停的转悠着,见我们进来的,连忙俯身请安。

“起来吧。”德妃着急的问道,“十八阿哥的病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原本十八阿哥只是偶感风寒,调理几日便好,可是不知怎么的,从昨儿个开始一直高烧不退,微臣,微臣几个也诊断不出到底是犯了什么病。”

“什么!”德妃大惊,“昨个儿就出了事儿你们竟然拖到现在?什么叫你们也诊不出是什么病,别忘了你们可是太医!你信不信,要是十八阿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把你们的脑袋全摘了?”

“微臣……微臣该死!”一瞬间,所有的太医都跪了下来。

我瞧了瞧身边,德妃和宜妃的脸色都不好看,便道,“娘娘,是不是要派人通知皇上?”

宜妃点了点头,便命人去找皇上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康熙终于回来了。他飞速冲进帐子里,连请安都让我们免了,焦急的查问着十八阿哥的病情。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纵然康熙自许人中之龙,觉得他是有上天庇佑的天子,可他依旧镇不住病魔的来势汹汹。

接下来的几日,康熙一直亲自看护十八阿哥,却丝毫不见好转。我们这些旁人虽说心里着急着,却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老实说,我心中倒真是希望十八阿哥能够活下来。如果十八不死,那就说明历史有一点点的改变了。既然历史能够改变,那岂不是我们都还有希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看着十八阿哥一点一点的消瘦下去,所有人都变得束手无策。太医已经不知道责退了几个,可他们一个个察看过之后,都是连连摇头。有时候我想,或许十八阿哥的病在现代并不算什么,可三百多年前确确实实是顽症,要是当初我也能学会一点医术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改变历史呢?

这是第一次,我突然发现,我这个现代人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几天下来,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连康熙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可是偏偏有一个人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一点也没有担忧的神色。

还有谁呢,不就是太子吗?

我也想过是否该提醒他,毕竟他本应是我的责任,是我的错误,放弃了他,甚至可能还惨了他。可是一想到万一因此而阻碍了八阿哥,我是决不肯这么做的。

是夜,我正准备回帐歇息。忽听有一帐中传来歌舞的声音,寻声而去,果然是从太子的帐中传出来的。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如果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我一定会大步流星的走开,可我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我还清楚的记得,我是他的表妹。

门口的侍卫进去通报了一声,我还未入帐中,太子倒先走了出来。

他脸红红的,显然是酒气未退,见到我,眼睛一下亮如星辰。

“表妹,你怎么有空过来?”他朗声笑道,便想拉我进帐。

我脱开他的手,静静的说道,“表哥,我有话跟你说。”

他先是愣了下,随即道,“进来说不好吗?”

“不,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我对他摇了摇头,耐着性子笑道,“表哥,这几日大伙儿都为十八阿哥的事儿担着心,而你夜夜笙歌,怕是惹皇上不高兴。”

他目光炯炯,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表妹,你在关心我吗?”

我叹气,转身要走。

忽然,他自后拉住了我,快步转到我面前,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笑了。“表妹,你知道吗,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我皱着眉,奇怪的看着他。

“这两年,你一直对我若即若离,我以为你讨厌我了,没想到你心里还是想着我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难道我今天的举动是做错了吗?我不该一时心软,不该给他希望的。

“表哥,你听我说。虽然我的话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但是此刻你真的不应该留恋声色,毕竟十八阿哥也是你的弟弟,难道你一点都不为他担心吗?”我推开他,向外走了几步,又道,“况且,近年来皇上的精神大不如前,你着实不应该再让他忧心。”

“哼。”他突然冷笑,“我以为你是关心我,没想到你更关心十八弟和皇阿玛,怎么,既然你事事为皇阿玛考虑,怎么不让他收了你啊?我看以你的本事,专宠于前也不是什么难事!”

“爱新觉罗·胤礽,你不要太过分!”我大怒,猛地甩开他,然后冷冷的说,“你要是不愿信我,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告辞!”

说着,我转身而去。

一路上,我早把太子骂上了十七八遍。他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希望别人都围着他转,人人都听他的话,宠他,爱他,从来都不忤逆他。

依我看,他之所以对十八阿哥的事这么不上心,有极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近来康熙都一门心思扑在十八身上,以至于冷落了他。这个太子,就是只能别人听他的,容不得一丝被忽视的感觉。

这样的他,如何能成大器?如何配当一国储君?他的心中只有自己,哪里容得下黎民百姓!

这样一想,我便觉得为他劳心伤神全是徒劳的,便回了帐中,一觉睡到天明。

第二日,我原要去给康熙请安,却听李德全说康熙一整夜都在十八阿哥帐中,而且不许别人打扰。

我失望而归,便又回到帐中补眠,没想到刚入梦乡,就被芯儿唧唧喳喳的闹了起来。

十八阿哥,薨了。

一废

打从十八阿哥薨后,已有四五天,营地里愁云惨雾,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伤心,多少人是做做样子的,但至少,不见愁容的只有太子一人。

他照例骑他的马,摆他的宴,直到被康熙厉声斥责了之后,才有所收敛。

我真不知道该说他蠢呢,还是说他叛逆不羁。康熙原本心情就很不好,偏他还撞在枪口上,那岂不是自找死路?

八阿哥来看过我两次。他见我死气沉沉的趴在塌上,以为我是伤心过度,便柔声细语的安慰了我好久,直到我恹恹的瞪了他一眼,他才笑了笑,回去了。

其实,我哪里是在为十八伤心啊,我是在为自己伤心。

我和十八本就没有交情,最多也只不过感伤于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早夭了,实在可惜了点,根本不至于哭得你死我活。

让我真正难过的,是历史分毫不差的向前迈进了。如今每过一天,我就越发心惊肉跳的,我知道,决定性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了。我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太天真了,以为知道历史的进程就有能力改变它,可现在我越来越彷徨不安,因为我知道许多事,即使我能未卜先知,也是力所不能及的。

几天后,康熙终于下令拔营回京。我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可躁动却根本没有停息过。

这日,我正在帐中洗梳,忽听外边传来一阵一阵的人声。大半夜的,怎么还会这么热闹?我吩咐芯儿出去瞧瞧,她匆匆去了,不一会儿,脸色惨白的回来。

“怎么了?”我问。

“格格,格格,大事不好了!”芯儿结结巴巴的说着,一边喘着粗气,“奴婢,奴婢听外边的人说,太子爷扒裂皇上的帏幄向内窥视,刚才已经被皇上命人锁起来了!”

“什么!”我一下站起。

终于……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顾不上整理,便朝着康熙的帐子走去。行至帐前,见一群阿哥全都跪在帐外。李德全一脸凝重的站着,见我来了,赶忙上前。

“格格,您来了呀。”

我朝他点了点头,问道,“李公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他为难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万岁爷大怒,诸位阿哥们全都被挡在了帐外。老奴原想这会儿只有格格您的话万岁爷才听,正要让人找您呢,您就来了。”

“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听不到?”我向旁边扫了一眼,见八阿哥也正跪在人群之中,他抬头看了看我,对我使了一个小心谨慎的眼神。我点头,示意他放心,便跟着李德全到了帐边。

“启禀皇上,暄妍格格求见。”

帐内静默着,好一会,一个疲惫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

我掀开帐幕,缓缓走了进去。

屏风后,康熙斜倚着软榻,闭目而思。

我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暄妍给皇上请安。”

康熙微微睁开眼,对我招了招手。

我缓步走到他跟前。他无力的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老实说,刚走进这里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所见过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康熙吗?才短短几日,他好像苍老了近十岁,额上多了好几道皱纹,连头上的银丝也越来越多。

我柔声道,“皇上,您累了吧,要不要暄妍给您揉揉?”

他点头。

我起身,中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然后轻轻的揉着。渐渐的,他似乎放松了许多,开口道,“暄妍呀,你怎么就不问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静静的说道,“暄妍……已有耳闻。”

“你不为太子求情?”

我停下手,半跪了下来,“皇上是一代明君,自然不会错判了表哥。况且,暄妍知道,没有人比皇上更关心表哥,这次的事也没有人会比皇上更难过,所以暄妍没有资格再说什么。”

“唉,你呀!”康熙重重的叹了口气,将我拉了起来,“暄妍,你不知道,你是越来越像你姑姑了。过去她也是这样,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字不提。朕现在越来越觉得,都快分不清楚,在朕面前的究竟是你,还是你姑姑了。”

“皇上……”

忽然,他拉着我的手,深深的望进了我的眼里。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情,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要从他的掌中脱出,可他却再度紧紧握住了我,最后道,“暄妍,你知道吗,以前,你姑姑常对朕说,朕就是她的天,所以她敬朕爱朕。那你呢?朕……是你的天吗?”

“皇上……”

不,不是的。我不是姑姑,根本不是姑姑。因为我和她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她的心里,大清的康熙皇帝是她的夫,是她这辈子的天,是她唯一要敬要爱的人。

可我不同,我的天,我爱的人,现在正跪在帐外。康熙之于我,顶多不过是父女之情,我怎么可能对他有和姑姑一样的感情呢?

我眨了眨眼,定下心来,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道,“皇上,您是天下人的天,所以也是暄妍的天,天下人敬您爱您,暄妍自然也敬您爱您。姑姑母仪天下,她所说的是代表天下人对您的敬仰,所以姑姑所说的,也就是暄妍所想的。”

“你……”康熙突然睁大了眼睛看我,然后沉沉的说道,“这真的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我应道。

“唉……”他摇头,“罢了罢了,朕知道,你不是朕的芳儿。就算你们长得再像,你也不是朕的芳儿呀!”

说着,他挥手让我退下,说要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我躬身告了退,走到帐边,又踱了回来。

康熙问我何事。我沉吟了一下,道,“皇上,时候不早了,各位阿哥都还跪在帐外,是不是也让他们先退下?”

康熙先是一愣,转而道,“那就让他们先回吧,跪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是。”我领命退出帐外。

“各位阿哥,皇上吩咐了,让各位先回去休息,其他事明日再议。”

“儿臣遵旨。”他们齐声道。便各自回了。

我走过八阿哥身边,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待会儿到我帐来寻我。然后,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回去了。

夜谈

八阿哥掀帘而入的时候,我已煮了一壶好茶。芯儿早已被我支开守在了外面,帐内只余我们二人。

他微微一笑,坐到我身边,呡了口茶道,“果真如你所言。”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从这次的形势看,回京后废太子势在必行。可我仍不明白,康熙四十年的时候你怎么能预见这些?”

我轻轻摇了摇头,避过他的问题反问道,“还记得我们的赌吗?”

“记得一清二楚。”

我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失笑。“怎么了,还怕我害你不成?”

“不,当然不是!”他截断我的话,有些无可奈何,“妍儿,你明知到我决不可能怀疑你的,又何必说这些话来刺我?只是你的秘密实在太多,我是怕我抓不住你,怕总有一天你会消失不见的。”

我轻笑,抚上他的手背,“你放心,有些事说来话长,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信我就好,其他的就莫要追究了。”说着,我起身坐进他的怀中,然后严肃的放低了音量,“只不过今天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了,一步错可会满盘皆输。”

他拥着我的手臂一紧,随即应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靠着他道,“从现在起,你要和大阿哥保持距离。”

他疑惑,“为什么?大哥不会对我不利的。”

“你不明白!”我打断他,“就是因为你们亲厚才更危险。大阿哥素来气焰嚣张,太子之位一旦空虚,他必然会有所行动。一来他定是想要除表哥而后快,二来他自己若是当不了太子,自然会想要保举与他交好的你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抬头,问他,“皇上平日最讨厌什么你知道吗?”

“???”

“他最讨厌的就是皇子间结党,或是刻意结交权臣。”我叹了口气,无奈的对他苦笑,“可你偏偏就犯了这两样。”

“可我有什么办法!”他沉沉的说道,“其他兄弟都有身份尊贵的额娘,而我只能结交外臣。”

“是啊,虽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毕竟是犯了皇上的大忌。”我从他怀中退出,转过身,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听我一句,回头警告那些与你交好的阿哥还有大臣们,千万不要急着向皇上推举你为太子,若是让皇上知道咱们这些年处心积虑的谋划着,必定得不偿失。”

他沉思了一会儿,由看了看我,道,“只是这次机会难得,若失去了只怕……”

“这次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道。

他又想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明白了。”

我微笑的对他点头,便让他先回了。

临走前,他若有所思的对我道,“妍儿,你心思太深,懂的又太多,要小心。”

其实,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根据自己所知的历史想要一步步改变他的命运,可若是历史有一分动摇了,之后所有的事都会不同。我预见不到的事太多了,“蝴蝶效应”我是知道的,或许历史变了,我就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但无论如何,都值得一搏。

三日后,大队人马终于回抵京城。

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康熙宣布废黜太子胤礽,并拘禁于咸安宫。

之后,又署八阿哥为内务府总管事。

一时间,似乎整个京城都翻转了过来,八阿哥风光无限。

可不知怎么的,我却夜夜失眠。一股莫明的不安袭卷心头,几日来他一直很忙,我们压根儿就没有机会见面,我只得暗暗祈祷他莫要被一时荣宠冲昏了头脑。

直到几天后,忽然听到了一个消息。

废太子,疯了。

疯了?怎么会突然疯了呢?虽然历史上曾经提到过大阿哥用小布偶扎太子的事儿,可这种巫蛊之术我是从来不信的。看来要弄清楚真相,只有亲自走一趟了。

我唤来芯儿,让她准备了几样点心,便往咸安宫去。临去前又让她打听了太子最近可见过什么人,结果倒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两天前,四贝勒才刚前去探望过,之后又在皇上面前为太子求了情。

唉,真不愧是四阿哥,他摆明就是看出了康熙对太子的疼爱,这舵使得倒真是厉害。

我一边琢磨着,已到了咸安宫的门口。

刚欲进入,就被两个侍卫拦了下来。

“皇上口谕,任何人不得探望。”

“哦?”我挑眉,“难道我要见我表哥,这都不行了?”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好个奉命行事。”我冷笑,既然‘任何人’都不能探望了,我倒很想知道四阿哥是怎么进去的。想着,我讥道,“你们倒是很尽职。只不过不知道你们奉的是皇上的命呢,还是四贝勒的命?”

“这……”他们一下语塞了。

我怒道,“滚开。”

那两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退到了一边。

踏进咸安宫,我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疯子’坐在石桌边痴痴的笑。见我进来,开始光着脚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狂叫,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

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出声唤道,“表哥。”

他不理我,继续癫狂的来回冲撞着。

“表哥!”我再度叫道。

他突然大笑,就像被雷劈中般失常。

“够了!你疯够了没有!”我生气的放下手中的食盒,冷冷的看着他,“你以为装疯卖傻皇上就会放你出去了?不可能的。”

忽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用充满怨毒的目光瞪着我。

我与他对视半晌,问道,“你在怨我?”

他不说话,仍然死死的瞪我。那眼神布满仇恨和失望。

我冷笑,“你有什么可怨我的?之前我就有提醒过你吧,可你根本不听我劝。还是,你在怨我没有像四贝勒一样为你求情?”

他猛地挺直了身子,默默的寻了一石凳坐下,然后道,“你走吧。”

我叹气,提起食盒放到他面前,一样一样的把点心摆好,然后说,“表哥,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

他抬头,怀疑的看着我。

我浅笑。虽然被囚,但康熙对太子仍是非常顾念的,所以这一废肯定废得不彻底,复立是必然的。因此,我才让八阿哥不要露出夺嫡之心,因为真正的机会其实是在二废之后,那时的康熙对太子失望透顶了,才能让我们趁虚而入,可若是在此之前就被康熙所厌恶,那就前功尽弃了。

我看着太子不信任的眼神,轻声笑了笑,“虽然装疯不是什么好主意,倒也是不差。”

说着,我躬身道,“暄妍告退。”

回到沁芳园已是傍晚,李德全早已候在那儿了,康熙又要传我同膳。

自从回京后这还是第一次,我重新沐浴更衣后,特地细心打扮了一番。

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这才随李德全一同去了。

姑姑

这一天,康熙意外的和我谈起了。或许是因为儿子的事让他伤透了心,所以格外想念结发妻子。

他跟我说起大婚的喜庆隆重,说起他们一同围猎的快乐,说起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夭折后的悲伤,一直说到喜得嫡子和痛失爱妻的那天。

我静静的听着,惊讶于这个日理万机的帝王竟然能将关于发妻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他一生中铭记最深的不是擒鳌拜平三番,远征葛尔丹的辉煌,反而是和爱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谁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帝王也有情,只是他们藏的比平常人好,而且他们的身份迫使他们将自己变得无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尽管情字让人太累,太累。

后来我问他,皇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康熙想了很久,然后说汉人有一个词用得极恰当。

姽婳。

我笑着说,这次用来形容江南女子更多。

康熙却说,原本就是个温柔的女子,她的温柔总让人想起江南烟雨。可较之那些撑着油纸伞走在雨巷中的丁香女子,她更雍容大度,更高贵。而比之紫禁城中拘泥于繁文礼节或跋扈或懦弱的女子,她更具有灵气,淡淡的温柔中透着一种归属感。

我并非不能理解康熙的感受。那种在下人心中是小姐而非皇后的亲和,那种在丈夫面前可以将一座皇宫变成一个家的幸福。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女人。

康熙告诉我,我的容貌已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我和她最大的不同在于,我的身上有一股和太子相似的戾气,这些年来虽淡了些,可总隐隐会让周围的空气凝结。

是赫舍里家的一个特例。她只是一个适合当妻子的女人。

我故作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说,反正暄妍及不上,无药可救了。

康熙忽然哈哈大笑,说我又跟刚进宫时一样了,像个野丫头。

之后,我们又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他才遣人护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虽然我不是,但我和她很像,所以……

忽然,我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只是那念头一闪而过,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也没有多想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听到了一个极震惊的消息。

大阿哥向皇上推荐立八阿哥为太子,甚至意图劝说将废太子胤礽处死,结果被康熙厉声呵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让他警告大阿哥不要轻举妄动的,难道他都没有听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这边正急,那边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九月底,康熙命八阿哥查原内务府总管凌普家产后回奏,结果被康熙狠狠的大骂了一顿,说他妄博虚名。

听到消息,我顿感晴天霹雳。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历史仍然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着?难道预知未来也是无用的吗?

第二天,我终于按耐不住让芯儿截下了准备出宫的八阿哥。再见他,我突然有了一种无力感。

“为什么?”我静静的问他,“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急功近利吗?为什么你还要让大阿哥做这种事?”

他叹息,“妍儿,我知道你的顾虑很对,可大哥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若放弃未免太可惜。况且大哥觉得你那是妇人之见。”

“妇人之见?”我自嘲的笑笑,“好个妇人之见!你们根本不明白,有些事如果一击不中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你们不能试着体会一下‘韬光养晦’这四个字的意思呢?”

我慢慢走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一起一落,听得我心惊。“胤禩,你也觉得我是妇人之见吗?”

“不。”他肯定的说,“妍儿,你应该明白,我向来说到做到。我既答应过听你的,自然不会反悔。只不过,光有我信你是不够的。”

“你是想说,凭我一人之力无力回天是吗?”我轻轻叹气。

不行,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原本我想等,等到康熙下决心彻底废掉太子,可现在不能等了,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历史真的要向预期的迈进了,这样岂不是还会出现那个不堪的结局?那我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妍儿!妍儿!”

我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仅仅抓着他的手臂,额上渗出丝丝冷汗。

他担忧的问,“妍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他一笑,眼中闪烁出坚定的光芒,“看来,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他一怔,“你想干什么?”

我浅笑,抬头望着他,“你要知道,皇上对太子还很疼爱,所以难保不会复立他的。既然你们都沉不住气了,那我们只有赌他一赌。”

说着,我那个奇异的念头又回来了。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坚定的让皇上彻底废黜太子,你知道是谁吗?”我说得云淡风清,好像这是一道很有趣的问答题。

他沉思了很久,略带迟疑的说,“难道是……赫舍里皇后?”

我笑颜如花。

“妍儿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他吃惊的看着我。

我摇头,然后拍了拍他道,“最近你要小心,君心难测啊。”

他正不解的看着我,我已飞快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命人送客了。

胤禩,你不需要知道我要干什么,你只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暄妍一辈子,只爱胤禩一人。

一哭一笑,一泪一泣,只为胤禩。

是夜,我对镜画眉,不要太浓也不能太淡。我对着镜子坐了好久好久,摆了上千种神态,却越看越觉得不对。最后只好吩咐芯儿,“你明天去查一下,当年服侍过的下人还有几个留在宫中,替我把她们找来。”

结果第二天,芯儿果然带来了一个人,据说曾是的贴身宫女,崔麽麽。

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她便老泪纵横的跪了下来,连声说是皇后转世,我无奈的对她笑笑,亲自扶了她起来,并请她给我讲讲当年的模样,像是喜好、妆容、习惯、神情等等。

崔麽麽忆起当年,说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她说得绘声绘色,我忽然觉得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这么了解自己。

一连几天,我都听崔麽麽娓娓道来。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的温柔本就是极其相似的,加上崔麽麽如此详细具体的描述,渐渐的,我也扮得有模有样起来。直到有一天,崔麽麽连声赞叹我笑起来和当年如出一辙的时候,我知道,是时候了。

这天,我特意挑了件雅致的旗装,画上娴静的淡妆,瞅准了康熙下朝的时间便往乾清宫去。一路上,我不停告诉自己,我的名字是芳儿,是大清朝康熙皇帝的妻子。

行至宫外,我突然感到气氛似乎异常的压抑,刚到门前,便被门外的两个公公拦了下来。

我柔声问,“怎么回事?”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道,“回格格,皇上正和诸位阿哥们议事呢。”

“是吗?”我浅笑,“既然皇上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我准备离去。

转身之际,忽听门后传来一声暴喝,“混帐!你们两个是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基,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说你们有义气,我看都是梁山泊义气。”

我一惊。康熙在骂谁?

这时,又听门后的怒声,“你要死如今就死!”

天哪,我心中的不安瞬间弥漫开来。不好了,一定是出事了。难道……

我已不敢再往下想,趁着守门的太监分神之际,一伸手,推开了乾清宫的大门。

“砰”的一声,宫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身望来。

举剑盛怒的康熙,抱着他腿的五阿哥,双手抱拳满脸视死如归的十四阿哥,还有面如死灰的八阿哥九阿哥,以及淡得几乎和空气化为一体的四阿哥……

我对着他们看了一圈儿,然后微微一笑,跨了进去……

冒险

我一步一步向前,目不斜视的看着康熙,眼光柔柔的,像是波澜不惊的湖水。

“暄妍,你……!”康熙皱着眉,似乎对我的行为大感不解。

走过十四阿哥身边,我听到他低声唤着,“暄暄,你疯了?”

走过八阿哥身边,他挺直着身板,我几乎可以听见他在倒吸冷气。

就是这样,没错,我要的就是这样。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很奇怪对不对,是的,我要忘记,我不是暄妍,而是芳儿,所以我的眼中只能看到康熙一人。

突然,我觉得很可笑。原本我是想要试着劝说康熙彻底放弃太子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竟然比我预期的更早触怒了康熙,如今我能否救他们一回也不知道,更别提别的事儿了。

我静静的走到康熙面前,躬下身,以极轻柔的声音说道,“臣妾参见皇上。”

忽然,我听到所有人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他们一定都觉得我疯了。只有康熙的眼光在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他直直的盯着我,仿佛一眼之间就能将我看穿。我不闪不躲,和他对视着。

我学习很久了,这种眼神,不卑不亢却透着敬爱与崇拜的眼神。

最后,他微微动了动唇,吐出了两个字,“芳儿……”

我轻声道,“臣妾在。”

“你……你……”康熙的声音忽然颤抖了起来,“你真的是芳儿?”

我浅笑,“皇上,已经忘记臣妾了吗?”

“铮”的一声,他手中的剑掉落在了地上,他挥开一边的五阿哥,径直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扶了起来,“芳儿,你……你还是来看朕了是吗?”

这一瞬间,这个威严了一生的帝王失态了,他眼中的情义夹杂着多年的思恋一起喷涌而出,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似乎忘记了周围还跪着他的儿子们。

我搭上他的手,垂目道,“臣妾有要事求见皇上,却不知皇上正与众位阿哥们议事。臣妾贸然闯入,臣妾有罪。”

“不,当然不。”康熙大声道,“你不知道朕有多高兴,朕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说着,他扫视了一圈仍然跪着的众阿哥,道,“你们全都给朕回去闭门思过,想清楚了自己犯了什么错再来见朕。”

他挥了挥手,众人便跪安了。

待最后一人离去,康熙这才拉着我转到内室坐下。他轻轻抚摸着我的侧颈,滑至肩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柔情似水这四个字,如果我真的是芳儿,我想我也会被他迷醉的。

“芳儿,你……你真是让朕太意外了。”

我轻叹一声,愁容浮上眉头,“皇上不希望见到臣妾吗?”

“怎么会?”他轻点我的鼻尖道,“朕让他们去准备你最爱吃的核桃糕好吗,算是赔罪。”

我心中一紧,随即忧伤的说道,“皇上,臣妾最爱的是桂花糕,不是核桃糕。”

康熙愣了一下,拍了拍额头道,“唉,朕真是高兴糊涂了。”说着,他便吩咐下人送了桂花糕上来。

他拉着我,品茶,用点心,许久又谈道,“芳儿,你还记得吗十二年那次围猎,你拉着朕,让朕射一只小鹿,好取下它的皮来给你做围脖。”

“皇上?”我诧异的看了他一样,泪水不停的在眼眶中打转,“皇上忘了吗,想要围脖的是佟妹妹,后来臣妾还劝皇上放过那小鹿,让它回到母亲的身边。那个时候,臣妾怀了胤礽,因而皇上将那次捕获的猎物全都放了生,说是为臣妾和孩子积福。”

康熙见我越说越伤心,小心的拍了拍我的头,让我靠在他的肩上。

我吸了吸鼻子,流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皇上,您忘了臣妾对不对,忘了关于臣妾的一切,对不对?”

“不,朕记得。”他搂着我,无限温柔的说道,“芳儿,朕都记得。你要相信朕,好吗?”

“嗯。”我柔顺的点了点头。

终于……终于他还是心软了。

我知道的,康熙一直再试探我,他说的都是一些不曾跟我提到过的旧事,若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这样一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幸好之前我听崔麽麽说了许多,康熙能想到的,崔麽麽肯定都知道,所以一来二去之下,他定是相信了我被姑姑灵魂附体的事情。

皇族的人,大都是信佛的,因此对此类灵异事件是宁可错信,不可不信的。而我正是利用了康熙对姑姑的感情,才能顺利博得他的信任的。

说起来,其实我还是挺心虚的,但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赌。我好像是一个天生的赌徒,风险越大,我越想要试他一试。

我们静静的聊着,说着说着,康熙突然问道,“芳儿……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回来?”

我心中暗喜。说了这么多,他终于说到我要讲的正题了。我微微笑了笑,然后对他说,“皇上,您废了胤礽是吗?”

康熙神色一紧,对我摇了摇头道,“芳儿,是朕对不住你。”

“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温柔的对他笑笑,“臣妾,一直很感激皇上。”

“感激朕?”

“是的。”我正襟危坐,有些苦涩的说,“这么多年来,皇上一直包容胤礽。臣妾知道,皇上是顾念到与臣妾的情份,才会再三容忍他的大逆不道。可是臣妾不能原谅自己,希望皇上为大清的江山着想。”

说着,我起身跪在了他的脚下。他沉默了许久,扶起我道,“芳儿,你也觉得胤礽不适合继承大统吗?”

我苦笑着点头。

“可是,这么多年了,朕从来没想过再立他人为嗣。”

“皇上?”我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先前大阿哥曾奏老八好,不止是他,李光地也觉得八阿哥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你知道吗,就连皇兄生前也对他赞不绝口。”

是的,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无论是皇子之间,大臣之间,还是那些未曾入仕的文人之间,八阿哥的呼声一直是最高的。这也就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康熙从来都不考虑要立八阿哥为嗣呢?论人品才干民心,无人能出其右,为什么康熙还是那么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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