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出声问道,“那……不知皇上以为如何呢?”
康熙看了看我,摇头。
“一来他额娘身份太低,任凭他再有本事,也很难在朝中权贵中站稳阵脚,所以不宜立为太子。二来……”他顿了顿,又道,“胤禩早年已于朝中结党,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若是称了他们的心意,难保哪天他不会逼宫而来。”
不,不是的。我在心中大声呼喊,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为什么你要诬蔑他,为了帝位,竟然这样说自己的儿子!
我满腔幽愤,却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原来康熙从来都没有想过让八阿哥当太子,以后的种种,不过都是让康熙徒增厌恶罢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这些年的苦心难道都白费了?
我心中惶惶不安,康熙这一席话,是将我想说的全都堵死了,若我还是贸然举荐胤禩,无异于自掘坟墓。
我定了定神,终于说道,“皇上所虑自然有皇上的道理,臣妾愚钝。”
“不,你一点也不愚钝。”康熙拍了拍我,又道,“你是朕见过的最好的女子,芳儿,若是胤礽有你一半识大体,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了。”
我苦笑,看起来康熙是摆明了要复立太子了。没想到我原想劝他的,却得了这么一个结果来。
我起身,脱开他的手,躬身道,“皇上,臣妾不能久留了。”
他一把抓住我,“为什么?”
“既然知道皇上心中仍然疼爱胤礽,臣妾也就放心了。”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又说,“臣妾与皇上早已人鬼殊途,只怕以后也不能再来见皇上了。”
“你……”他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你既能借暄妍的身子,为何不时时回来见朕?”
我摇头,“臣妾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只望皇上好好珍重,护得胤礽周全。”
“朕,答应你。”他坚定道,又补充,“君无戏言。”
转机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沁芳园的,一路上浑浑沌沌,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凭自己所知道的就可以让八阿哥不被皇上厌恶,我以为皇上总有一天能明白,谁才是继承大统的合适人选。可是原来,在我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早已看出了他这个儿子的野心,他甚至忌惮八阿哥在朝中的势力,这些年来他一直隐忍不发,并非是不知道,而是按兵不动,看来总有一天,他是会把八爷党一举击溃的。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野史里那些雍正盗位的故事一定都是胡编乱造的。康熙有那么多儿子,不过论个性还是雍正和他最像,父子两个心思都藏得那么深,任谁都琢磨不透,表面上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暗地里却各怀各的心思。那么有父子相的两个人,康熙不传位给他还能传给谁呢?
而八阿哥,包括十四阿哥,还有太子,都只是牺牲品罢了。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偏激,可心中还是没来由的涌起一股绝望。
胤禩啊,你为这个太子之位谋划了这么久,可你可曾想过你的父亲是怎样看待你的?多年苦心经营,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场梦而已啊。
这就是封建皇朝,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就可以主宰所有人的生死,而我们,只能像蝼蚁一样的,在他的恩赦下生活。
简直……可笑。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康熙谓胤禩闻张明德狂言竟不奏闻,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张明德情罪极为可恶,著凌迟处死,行刑时令与此事有干连的诸人俱往视之,实乃杀鸡吓猴,令众毋效尤。
不日,皇三子胤祉奏称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康熙大怒,革去胤禔王爵,幽禁于其府内。
第一个被圈禁的人出现了。我从来都不同情大阿哥,因为一切都是他自作孽,甚至,我讨厌他,是他的莽撞行事加深了康熙对八阿哥的戒心。
十一月的时候,康熙病了,前往南苑休养,而我随侍在侧。
这个时候,我对康熙的印象已经大打折扣,我仍会说些体己的话安慰他,却并非出自真心。
这日,他拉着我到庭院里散步,散着散着忽然感伤起来。他说他这几日常常梦见姑姑还有孝庄文皇后,感到非常不安。
我笑着说,最近也常梦见姑姑,她一直在微笑,笑得很安静,很幸福。
其实,康熙已经在计划着复立太子了,毕竟朝中八阿哥的势力实在太多,若是太子之位长期空虚,自然那些人会蠢蠢欲动。因此,即使表哥并非储君的上上之选,较之八阿哥,仍然更让康熙放心。
“暄妍啊,你说朕是不是有点过分?”他望着平静的湖面,淡淡的问。
我不解,“皇上是指……?”
“那天,朕举剑要诛老十四,现在想来朕都会心寒。你说,朕所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暄妍惶恐。”我跪了下来,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你实话实说便是。朕赦你无罪。”
“是。”我应了一声,说道,“皇上,确实过分。”
“你!”康熙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对我看了又看,最后说,“你还真是老实。”
“暄妍不敢。”我小声道,“只不过,十四阿哥毕竟年少气盛,而且重情重义,虽言语间顶撞了皇上,但罪不致死。况且皇上在众位阿哥面前举剑要杀他,实在是很伤感情的。”
“是啊。”康熙叹道,让我起身回话。“朕也知道啊。幸好当时老五拦住了朕,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的确。”我冷冷的回道,“五阿哥宽厚,不惜以身阻拦皇上,更可贵的是,他还不是十四阿哥的亲哥哥。”
突然,康熙古怪的打量着我,然后道,“暄妍,你在责怪老四?”
“暄妍不敢。”
“你呀!”他拍了拍我,又道,“朕知道你和老十四感情不错,可也不用把老四当仇人来看吧。老四素来宅心仁厚,对胤礽尚且关心,又岂会对自己的亲弟弟无情?你不要误会他了。”
误会?开玩笑。雍正是个怎么样的人,历史上早有评断,他虽然是个不错的皇帝,但对于自己的兄弟着实是心狠手辣。只不过他现在藏得很好,所以连康熙都被他瞒过了。要是康熙知道他将来会怎么对待他那一个个兄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说得出‘宅心仁厚’这四个字。
我们又绕着园子走了一会儿,康熙说有些累了,便让我扶他回去休息。
回到寝宫,康熙又让我陪他坐了一会儿,傍晚才让我离开。
离去前,他又说,“暄妍,明儿个得空你让人去把老八叫来,朕有话和他说。”
“是。”我应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住处。晚膳后,又让人通知八阿哥,让他明天一大早来找我。
翌日。
我早早的起身,没一会儿,八阿哥就到了。
他神情中带着疲惫,想来最近烦心的事接二连三,他是累坏了。
我带着笑意坐在桌边,他默默上前,坐到我身边,头一歪,靠在了我的肩上。
“干什么呢!”我嗔他。
他喃喃道,“别动,就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沉默。半晌,我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别闹了,咱们时间不多,皇上还等着见你呢!”
“皇阿玛?”他抬头,疑惑的看着我。
“不然我干嘛急着把你找来?”我对他笑了笑,沉下脸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让你忍了吧。”
他点头,“是我错了。”
“算了,错也错了,如今再提也无济于事。”我给他倒了杯茶,继续道,“现在皇上一门心思都想着要复立太子,你若是再多作挣扎反而得不偿失,不如暂时顺着皇上的意思,也好休养生息。”
“你的意思是……”
“我虽不知道皇上到底会跟你说些什么,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毕竟你们父子情份未断,只要你向他表明并无觊觎太子位之心,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叹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只不过皇阿玛对我戒心未除,怕是没这么容易的事儿。”
我托着脸,无奈的看着他,“以后的事儿还得从长计议,现在咱们只能先顾上眼前。皇上宠爱表哥,你认个错,再替表哥说两句好话,这样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他自然就不会为难你的。”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只道,“但愿如此。”
我不知道,最后八阿哥和康熙究竟谈了些什么,只不过他走后,康熙又召来了表哥,之后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在十一月的时候,康熙以废太子胤礽经多日调治,疯疾已除,本性痊复为由将表哥从咸安宫放了出来。
之后,又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复封八阿哥为贝勒。
我知道,复立太子势在必行。
现在的康熙只等着有人推他一把,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而我,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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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有奖竞猜……详情参见右侧第二点……
复立
康熙四十八年正月。
这是我来到清朝之后过得最不安的一个新年。宫里的每个人都沉着脸,不敢大声说话,更是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
我独自一人在屋里守岁,不禁想起去年许的那三个愿望。
老天,似乎很讨厌我啊,第一第二个愿望全都破碎了,也不知道第三个愿望能坚持多久?
年初的时候,又有好几位大臣上奏保举八阿哥为皇太子,也不知道他们是不识相呢还是存心拆台,总之又是被康熙狠狠骂了一顿,险些还丢了小命。
康熙终于不再掩饰他对八阿哥的不满,当着众卿的面说“胤禩乃缧绁罪人,其母又系贱族”。
我听到的时候,只是微微一笑,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过。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父子之情哪比得上皇位?如今再听到这些消息,我已经不再诧异,不再失落,也不再会突然间的厌恶康熙。
我从没有把打探到的一切告诉八阿哥,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只是不点破。
我一直对他说,只要愿意等,总还会有机会的。
他坚定的点头。
从他的眼中我可以看得到,他一定想着能够东山再起。
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他要赌,我就陪他赌。
就是要输,也要输得心服口服。
这日,康熙召我去乾清宫。
还未踏进殿门,里边便隐隐传来低沉的声音。
“儿臣以为,二哥虽然有过,但也是由魇镇所致。如今狂性已除,必然不会辜负皇阿玛的厚望。还望皇阿玛开恩,二哥为太子。”
我冷笑,说得还真是恳切啊。能说出如此孝父爱兄的话的还有谁呢?不就是那位‘宅心仁厚’的四阿哥嘛。
我静静的跨过门槛,走到四阿哥身边,躬身道,“暄妍给皇上请安。给四贝勒请安。”
“起来吧。”康熙对我笑道,“暄妍啊,刚才老四的话你可听到了?”
我一怔。原来康熙知道我在听啊。
我微微低着头,小声道,“回皇上,暄妍都听到了。”
“嗯。”康熙点头,“那你怎么说?”
我猛地跪了下来,“皇上,以暄妍的身份,不该过问太子之事。”
“你不用怕。”康熙说着,让我起来,“朕只是想听你这个表妹,对你表哥怎么说。”
“是。”我站起身,瞟了一眼身边的四阿哥,发现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目光深不可测。
我清了清嗓子,道,“暄妍以为表哥虽然曾经犯下一些不可弥补的过错,但经过这次的事应该受到了教训,相信以后会收敛暴戾乖张之气,行仁义之风。况且,这些年来,表哥一直帮助皇上处理政事,皇上每有出巡,也常令表哥监国,多年来累积下的经验并非他人所能赶超的。所以……正如四贝勒所言,表哥的确是太子的最合适人选。”
“你说的很对。”康熙见我神色平静,又轻笑道,“你这可算是内举不避亲?”
“谢皇上夸奖。”我作出一副小兴奋的样子,好让康熙觉得我是真的希望胤礽被的。
康熙又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朕会好好考虑的,你们退下吧。”
于是,我便同四阿哥一起跪安了。
走出乾清宫,我不由冷冷的笑了笑。好好考虑?其实早就拿定主意了不是吗?故意弄得像是我和四阿哥一起求了情才下的决心似的。
我一边走着,越笑越大声。既是在笑康熙的场面功夫,又是在笑自己有够虚伪。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是真心的?”
我抬头,见四阿哥正盯着我,一脸严肃。
“你说什么?”我问。
他平平的说道,“你是真心希望太子被的?”
我挑眉看他,又道,“当然,他是我的表哥,我不希望他当太子还能指望谁?”
他默默的看了我一会儿,又说,“那年中秋……你看老八的眼光很奇怪。”
我一惊,倒吸冷气。他那是什么观察力啊,这么精明?
我定了定神,装作无所谓的说道,“拜托好不好,我可是判了你赢啊。”
“可你好像并不心甘情愿。”
我翻了个白眼,回道,“谁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呢?”
“你对老八……”
“我对八阿哥的诗的确比较中意。”我猛地打断他,“可谁让你是债主呢。不过现在我们可是两不相欠了。”
说着,我快步离去,不敢再与他交谈。
他太犀利,太敏感了。我只怕再多说一句就被他窥探出所有的秘密。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初九日,胤礽被重立为太子。
同时,康熙加封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为亲王,第七子胤佑、第十子胤礻我为郡王,第九子胤禟、第十二子胤祹、第十四子胤禵俱着封为贝子。
听到这一切,我真的难以想象胤禩的心里会想什么。
想当年,他才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所有阿哥中年纪最小的,多么春风得意,多么意气风发。
如今,同期的贝勒都变成了亲王,而他依旧前途未卜。
可我们能做什么呢?
皇权的漩涡里,我们一个都躲不过。
携游
风波过去,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可平静的是朝堂,人心从未平静。
夏末的时候,我常在庭院的树下打瞌睡。
摆一张躺椅,沏一壶清茶,捧一本薄书。虽然我并不喜欢古文,可不得不承认,它们的催眠功效远比安眠药好上百倍。每次,我总让人换不同的书,因为这样够新鲜,看几行就能睡着。
哦,对了,如今侍侯我的宫女叫离歌,刚满十五。芯儿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我送出宫嫁人了,一来这几年的事儿她知道太多,待在宫里大家都不安全,二来她也的确到了该放出宫的年纪了。
一晃八年,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女。那一年我是自负的,以为占了三百年的便宜便可以将历史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一年我是孑然一身的,以为全天下我只能依靠自己。
可是八年了,整整八年,我丢弃了冷酷,丢弃了算计,换来了天下最不值钱的东西,爱情。
值得吗?我问自己。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千万个声音。可是我知道,纵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告诉我不值得,可我仍愿意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值得而走下去。
这就是,我的选择。
“格格。”身边传来轻声呼唤,我微眯着眼,见离歌正捧着书站在一边。
“今天拿的是什么?”我问。
她小声说,“是《项羽本纪》。”
项羽吗?我很欣赏他,悲剧性的英雄啊。只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本该无法列入“本纪”的,所以我更欣赏如此看得起项羽的司马迁。
我接过书,又呡了一口离歌递上来的茶,“太浓了。”
“奴婢该死。”她赶忙跪了下来。
“起来吧。”我淡淡的说,“下次沏淡些就是了。”
“是。”她应道,偷偷瞟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又低下了头。
“怎么了?你有话要说?”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放下书,微微一笑,“说吧。”
“格格。”她颤抖着说道,“奴婢不明白,奴婢出身卑贱,又什么都不会,格格为什么让奴婢侍侯您呢?”
是啊,为什么呢?
一个月前,就是送走芯儿的那一天,我途径辛者库,见有一个宫女正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下,打得遍体鳞伤。
我从来都不是个同情心旺盛的人,所以看见了就当没有看见。直到听其中一个太监尖声尖气的骂着,“好你个死离歌,干什么错什么,看咱家今天不剥了你一层皮!”
然后我让他们停手,走到她面前问,“你叫离歌?”
她脸上淤青,头发散乱,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来服侍我?”我问她。
她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直接命人将她抬回了沁芳园。
为什么会留下她呢?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只是,我喜欢她的名字。
离歌,离歌。
我只是喜欢她的名字而已。
“格格恕罪。”
我猛地从回忆中醒来,见她又是一脸惊慌的跪在地上。
“奴婢多嘴了。”
我浅笑,“没什么。你若不想服侍我就说,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别的去处,不会为难你的。”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赶紧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怕惹格格不高兴。格格是奴婢的恩人,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的人,奴婢是格格的奴婢,到死都是。”
“哦?是吗?”我看着她,觉得很有趣。
我倒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不想做个好人,因为好人是没有办法在这座紫禁城里活下去的。不过,今天听到她的话,我才发现,做个好人的感觉,也还不错。
“起来吧。”我道,“你若想留在我身边,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格格请吩咐。”
“以后在我的面前,不要自称奴婢,我想听你自称‘离歌’。”我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这是一个好名字。”
瞬间,我看见她诧异的双眸。
“听清楚了吗?”
“奴婢……”她刚要开口,见我瞪了她一眼,连忙改口道,“离歌明白。”
“嗯。”我满意的点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不屑一顾的声音,“什么破名字,晦气!”
又是他!
我无聊的躺倒在椅上,冷冷的瞪着那个翻墙而过的身影道,“十四阿哥,沁芳园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着,不用做‘墙上君子’吧?”
“我愿意!”他臭屁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抓起我搁在一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啊!”离歌叫了一声,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十四爷……那个……格格喝过……”
“哦。”他无所谓的应着。
我摇头,问,“你又来干什么?”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这段日子十四阿哥像是撞了邪似的拼命往沁芳园跑,而且每次都放着正门不走,偏偏要翻墙。
“暄暄~好冷淡哦……”他靠在树边,埋怨的看着我。
“到底什么事?”我没好气的问。
“哎呀,我看你整天待在宫里都要发霉了,所以特地来带你出去逛逛啊!”
“不必了。”我道,“我愿意在这儿发霉,十四阿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别这样嘛!”他顾不得我反对,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跑,“你才多大?竟然就跟一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似的。”
我犟不过他的力气,只好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至少比你大。”
然后愣愣的被他拖出了宫。
北京城的大街上。
十四阿哥走在我身边,他像个什么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东张西望,还不停的指着周围的小摊向我介绍。
糖葫芦,波浪鼓,这些对我来说那再普通不过,他却像是领着初识世界的孩子的父母似的一样一样耐心指给我看,结果一圈逛下来,我们两个手上都抱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责怪的瞪了他一眼,他却回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走着,忽听右侧的店铺中有人大声赞叹着,“这可是样好东西啊!”
十四闻言,一把将我拉进了那家叫‘如意斋’的店。
我们看了半晌,才发现之前发出感叹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他看起来是个商人,手上拿着被他称为极品的好东西——一颗夜明珠。
“切!”十四瞥了一眼,就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还以为什么呢,这种东西我们要多少有多少,谁稀罕!对不对,暄暄?”
不过我却没有理他,此刻,我的视线被店中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块旧式的怀表。哦不,对于康熙这个时代来说,是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东西。
我拿起表,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听着它传出‘滴滴答答’的机械声,我好像又回到了三百年后。
“暄暄,你喜欢这个?”十四阿哥凑上来看了一眼,奇怪的问我。
“只不过有点怀念罢了。”我无奈的笑了笑。
“怀念?”
我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不,没什么。”
只是他似乎没有介意,只是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你喜欢洋人的东西啊。虽然你说的我不太明白,不过既然你喜欢,就买下来吧!”
说着,他掏出银票,付给了老板。
“十四爷,你这是做什么!”我想要拦住他,他却笑着将表递给了我。
“你不希望我送你礼物吗?”
我摇头,“我没有理由收你的礼物。”
“没有理由?”他先是诧异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覆到我耳边小声说,“咱们可是一国的。”
我愣了一下,他却已经将我拉出了店,一边还回身笑道,“而且我希望有一件东西可以让你看见它就会想到我啊。”
真是!我刚想说他,却见街的对头射来一道让人极不舒服的眼神。
我停下了脚步,十四阿哥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看了看我,又向那道目光的出处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布衣的老者,他的身边挂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看相算命。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似乎也探究的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老人家,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我问。
他突然笑了,然后说道,“姑娘如此身份,也愿意相信我这小老儿的话?”
我皱眉,“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他摇头,“只是姑娘命星奇特,小老儿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也看出姑娘并非凡人。”
十四阿哥在一旁扯了扯我,道,“这种江湖术士都是骗人的,咱们走吧。”
我站着不动,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还请高人指教。”
“暄暄你!”十四阿哥诧异。
我不理会他,只是认真的看着那老人。
“指教不敢。只是小老儿自认与姑娘有缘,便有一言要赠与姑娘。”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沉沉的说道,“姑娘要小心,三年后有一大劫。”
我的心一沉。三年后……如今是康熙四十八年,再过三年刚好是五十一年,也就是太子第二次被废的时候。
大劫……我苦笑,然后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高人。”
说着,便和一头雾水的十四阿哥离去了。
一路上,他不断跟我说,“江湖术士的胡话不可乱信,根本就没有听的必要。”
我惨淡的回他,“那当年为什么八阿哥要听张明德的话?”
他一愣,然后便不说话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向来不怎么信命,却知道反抗它不会有好下场的。
看来,是时候早做准备了。
庆生
过年的几天闲下来,我便在屋里绣东西。对于刺绣我并不擅长,而离歌也是一窍不通,最后只得挑了最简单的花样随便绣了。磨磨蹭蹭了一个多月,总算是赶上了送人的日子。
康熙四十九年二月初十。
中国人自古以来过生日都是做九不做十的,这天恰恰是八阿哥的二十九岁生日,贝勒府里一片喜庆,早在大半个月前齐悦就亲自给我送来了请帖,说是机会难得,大伙儿要在一块儿好好热闹热闹。
踏进贝勒府的大门,便见院内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小厮引我到了女眷的歇息处,见屋内,齐悦正和另外几位福晋一同吃茶聊天。
她们望见我,放下手中的茶盏,全都迎了上来。
齐悦第一个拉住我,责怪的瞪了我一眼道,“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你被人绑了去呢!”
“少胡说。”我轻笑,转而对另一边的几位女子笑了笑。她们我都见过,少言含蓄的九福晋,张扬热情的十福晋,还有温柔贤淑的十四福晋,可我总觉得她们的眼中不如齐悦那样光彩照人,似乎透漏着疲惫,难道这就是和许多女人分享丈夫的倦怠吗?
我命人奉上了贺礼,大都是名家画卷,抑或是珍奇古玩,都不是些什么特别的礼物。齐悦神采奕奕,一个劲儿的对我说‘太客气了’,我知道,这些东西他们从来不缺,可是毕竟阿哥做寿,场面功夫还是免不了的。
我们闲坐了一会儿,四福晋偕同十三福晋也来了,接着,什么三福晋五福晋一一到齐,便有人来通报说是戏台那儿已经准备好了,请我们过去。
看戏,我一向没什么兴趣,别人一个个都商量着待会儿点什么戏码,而我则是意兴阑珊的四处张望。
不一会儿,假山后面转出来了一群人。我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走在最中间的赫然是太子,八阿哥和四阿哥分别站在左右两侧,身后是那些个阿哥们围作一团。
齐悦第一个站了起来,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她先是恭恭敬敬的给太子请了安,然后一把挽住八阿哥的胳膊将他拖了过来。我笑吟吟的和其他几位福晋一同请了安,目光掠过太子,他的眼神透着疏离,另一边四阿哥瞟了瞟我,又瞟了瞟齐悦,似乎正琢磨着什么。八阿哥眼中噙着微笑,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透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可是有一点很明显,他正温柔的牵着齐悦的手,无奈的被她拖向我们。
“暄暄,暄暄!”忽然,身边传来一声呼唤。我一激灵,回过神来,见十四阿哥正古怪的瞅着我,一边还不停的摇着。“你愣着干嘛,走神啊?”
我看了看他,才发现众位阿哥皆已入座,只有我们两个像是蜡烛似的插在那里,我淡淡回了句“没事”,便寻了空位坐下。十四阿哥坐在我右边,一边凑在我耳边小声嘀咕,“八哥的好日子,你可别发疯啊。”
我白了他一眼,冷冷的说,“得,我要疯也一定拖你一块疯。”
他不解的问,“你今天吃火药了?”
我回道,“我还吃原子弹了呢!”
说着,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他。只是隐约听到身边的人不停喃喃着,“原子蛋?那是什么蛋?好吃吗……?”
不一会儿戏已开唱,众人看得都是津津有味,我却托着腮帮子一个劲儿的走神。好不容易熬过了太子,八阿哥和齐悦点的三场,我和十四阿哥说了句‘出去走走’便悄悄的溜了出去。
地上的积雪只剩薄薄一层,我知道,春天快来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好像腊月寒冬,冰凉冰凉。
走着走着,又走回了那棵大树下。我记得的,他大婚的那天,我们在这里相拥,那个时候我明明很清楚的告诉他也告诉自己,不能被爱情所左右,可是现在的我呢,我究竟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拼命摇晃着脑袋。我一定是疯了,我的理智哪儿去了?我的自制力哪儿去了?刚才,当我看到他亲密的挽着齐悦的一瞬间,我竟然会疯狂的嫉妒,我知道,那嫉妒快把我逼疯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这么快就待不下去了?”
我猛地回头,果不其然,四阿哥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兴趣盎然的看着我。
我俯下身,轻声道,“四王爷吉祥。”
他不理会我的请安,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没想到你的忍耐力也不过如此,看来以前是我高估你了。”
我道,“暄妍不明白四王爷在说什么。”
“不明白?”他突然笑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你以为一句不明白就可以搪塞得了我吗?”
“暄妍真的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绕着我走了几圈,似是要将我看破,我静静的等着,任他打量。好一会儿,他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自负的笑了笑,道,“虽然我自认不怎么了解女人,可是对你倒是清楚得很。”
“???”
“我原以为你是个极聪明的人,可没想到这些年下来,你不但没有长进,反倒越来越退步了。”他越过我,靠在了树干上。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抚摸上背后的树干,声音变得森冷,“你知道吗,八弟成婚那天,我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呢。”
我一惊,睁大了眼睛看向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是一个常笑的人,可是如今他的笑意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的。那天明明只有九、十、十四阿哥未走啊,他怎么可能看见我们……不,这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不问我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定了定神,道,“看见什么那是四王爷的事,暄妍没有兴趣。”
“真的?”他挑眉。
“真的。”我道,“想必王爷也不是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吧?”
“那倒未必。”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说着便走到我身边,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道,“不过我很欣赏你,比起将戏台拆去,我倒是更愿意看看这戏怎么演下去。”
我一怔,随即平静的说,“王爷若是想看戏,不如回席上去,八贝勒今儿个可是请了全城最好的戏班来,保准让王爷满意。”
说着,我又躬身福了一福。他显然意犹未尽,开始说起一些我从来未曾听闻的事情,他说着说着,会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我原是诧异,然后渐渐转为了惊恐,直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只是当我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两伤
原本我以为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可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四阿哥才刚走,我还未走回席上,便见八阿哥神色匆匆的走来。
我本不想搭理他,却被他一把抓住,直直的往后院拖去。他的动作是近乎蛮横的粗鲁,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八阿哥。一路上,我想过甩开他的手,可他拽得很紧,甚至由于我的挣扎而再度收紧了手掌,掐得我生疼生疼。
他一路将我拖进书房,‘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未点灯,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的静默着,无边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想要看清他。可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静静的等着,等着,直到突然传来脚步声,然后窗子猛地被打开了,一轮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我看清了,他在生气。
“你做什么?”我站在他身边,问。
他紧锁眉头倚在床边,好似不愿搭理我似的,月光隐隐罩在他身上,寒气逼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仿佛已经平复了起伏的心情。突然,我看到他赌气似的鼓起了嘴,然后摊开手掌伸向我道,“拿来!”
我一愣。“什么拿来?”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甩开手,背过了身去,“你没有东西要给我吗?”
“啊?”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
“难道今天你就打算用那些破烂打发我了?”
‘噗哧’!我猛地笑出声来。他呀,我当是什么事呢,竟然有人这样讨要生日礼物的!我眯着眼,扯了扯他的袍子,有些委屈的说道,“我送的可都是宫里搜刮来的好东西,怎么能说是破烂呢!”
他冷冷的回道,“可你知道我并不想要!”
“切!”我撇撇嘴,“那不知八贝勒想要什么呢?”
“你!”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我,好像要将我吃了一样。
“无聊。”我小声说道,学着他的样子倚在了窗框上,“我都没生气,你就为这点小事气成这样啊,真是小心眼。”
他刚想发飚,我赶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盒子,极不情愿的递到他面前,“喏,自己打开看看吧。”
他的眼睛一亮,脸上马上漫上了笑意。一把结果盒子,迫不及待的打开。
“这是……?”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一拿出盒中的三个锦囊。
“我知道自己绣工很烂,不过你可不许给我笑出来。”说着,我白了他一眼。
“还好,也不是‘很’烂。”他笑了笑,刻意加上了重音。
说着,他便要打开锦囊。
“诶……等一下。”我拦住他,又将锦囊收回了盒子里。“现在不许打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没这个必要。”我把盒子重新递给他,“你可把这个收好了,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什么大错的话,你就打开第一个锦囊。然后里面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打开第二第三个。”
“犯了大错……?”他喃喃,“妍儿,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耸了耸肩,“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妍儿……你好像有很多秘密瞒着我。”他沉吟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办法保护你吗?”
我怔怔的看着他,然后轻轻的笑了,说道,“你确实没有。”
我看见他的瞳孔渐渐放大,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我。
“你有你的妻子需要保护,还有你的儿子需要保护,有你的兄弟需要保护,还有支持你的大臣需要保护。你说,你还有什么精力来保护我呢?”我淡淡的看着他,平静的叙述,心中却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你知道吗,今天我才发现自己过去有多天真。以前,我一直以为我们这样就很好了,你爱我,我爱你,然后就算不能在一起,也可以很幸福。甚至,我以为自己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抱负,可是今天我看到你和齐悦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得不到’真的很痛苦。原来,我们谁也保护不了谁。”
“你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一下柔软起来,他掐住我的下颚,将我的头抬起到足以与他对视的高度,问,“天真一点,不好吗?”
我回答,“可惜我们已经失去了天真的资本。”
“妍儿,你知道了什么?”
我轻轻摇头,反问他,“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的冲出来?”
他闭上眼,无奈的说道,“因为老四回来的时候对太子说,‘比起这儿的戏班子,臣弟倒是更期待暄妍格格的戏’。”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按住我的肩头问,“老四……是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呢?”我凝视着他,嘴角透出苦涩的笑意,“说他拿你大婚时候的事为饵去套九阿哥十阿哥吗?还是怂恿他们除去我?又或者说他的眼线不巧听见了我们的谈话,然后以此为把柄让你鼓动大阿哥荐你为太子?再或者是,崔麽麽也是他下的套?”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颤抖了。
“是啊,都知道了。知道我从进宫以来一直在身边服侍的贴身宫女是他的人,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原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说起来我还真是自作孽,竟然还把他的人送出宫去,以为自己还算是个不错的主子。哼,难怪四阿哥会觉得这戏好看,原来剧本都是他编的,而我们只是他的小丑而已。”
我苦笑两声,猛地用力推了他一把,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抓住我的手,柔声道,“不,你没错,你从来都没错。”
“没错?”我自嘲的笑笑,“是我的天真,自负和任性才害惨了你。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我想到的一切可以帮助你,甚至我怨过你,怨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为什么要做那些无用的事。原来,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就走近了他的圈套里,是我的过度自信才把你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啊,的确是我,或许没有我的提醒,不会有那么多可笑的事情发生,或许没有我的痴心妄想,他也不用受制于人。
我一直以为历史是如此的,所以我想要避过历史,可是不知不觉间,我似乎成了历史的推动者,他的不幸似乎全都是我造成的。
“所以,你怎么还有能力保护我呢?”
“妍儿,我……”
“我不想躲在你的羽翼下。”我打断他,拼命摇头,“你保护了我就会让自己遍体鳞伤,我不想要这样的保护。既然保护不了,那么不如就让我来承受吧。我自己种的因,就该自己来收这果。你有太多人需要保护了,我根本不该成为你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