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深呼吸,就好像她是来自水底深渊,正有无形的小手在把她继续往下拉。但她终于醒过来了。
左臂的痛楚把她拉回了现实。
疼得很厉害,倒是有助于她保持清醒的头脑。她想要记起来她身在何处。方向感没了。她知道她平躺着。头晕乎乎的,厚实的帘子将她包围。她肯定发烧了,动弹不得,精疲力竭。只有两种观感刺破了她那半睡半醒的迷雾。尿骚味和石头的气息,她似乎是在地下室。水滴落下的回音绵绵不绝,令人抓狂。
发生了什么?
回忆一点点回来了。她想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湿润了干燥的双唇。她发现她渴了。
这个周末,他们本来要去湖边的。爸爸、妈妈和她。这段日子,她只想着这件事。爸爸会教她钓鱼。她早已在花园中收集好了蚯蚓,存放在瓶罐中。它们会动,它们是活的。可她从没在意过这事。或者说,她并不认为这有多重要。因为她觉得这些蚯蚓根本没有情感。所以,她也不会问自己,这些蚯蚓被关在瓶中是何感受。可现在,她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她也被人关了起来。她为蚯蚓难过,也为自己难过。她为自己的凶残感到羞愧。她满心希望,那个绑架了她的人,把她从正常生活中带走的人,会是个比她善良点的人。
她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早醒来去学校,比往常稍微早了点儿,因为那是周四,每周四,父亲都不能送她上学,他要去拜访客户。他卖美发用品,为了应对周末的客人高峰,理发店需要提前进货,比如定型喷发胶、洗发水还有发蜡。因此,周四她只能自个儿去学校。从九岁起她就这么干了。她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父亲陪她走到车站。她搀着父亲的手,认认真真地听他的嘱咐,像是:过马路前左右看一看;不要迟到,因为司机是不会等你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因为有危险。时间一长,这些嘱咐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她再也不想听到父亲和她唠叨这些了。
这个周四,她起床时,怀着雀跃的心情。除了周末要去湖边,她还有另一个高兴的理由。手指上的绷带。她在浴室中打开一点绷带,看向手指的感情夹杂着自豪和痛苦。
她有了一个结拜姐妹啦。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但只能等到傍晚,因为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她们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一起聊聊新鲜事儿,因为她们有好几天没见着面了。她们会一起玩耍、订计划,在分别之前再次承诺会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的,周四会是美好的一天。
她把代数课本放进书包。那是她最喜欢的课目,好成绩就是明证。十一点,她有体育课,所以她从抽屉里面拿出紧身体操服,再把运动鞋和袜子放在纸袋中。铺床的时候,妈妈叫她快去吃早餐。桌上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匆。这个早上和任何一个早上没有不同。父亲只喝了一杯咖啡,站在桌边看报纸。他一手拿报纸举到脸前,一手举着咖啡杯,时不时地送到嘴边。妈妈在和同事打电话,她能一边给她做鸡蛋,一边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对方的话。胡迪尼蜷在猫窝篮中,从她下楼后,都没瞧过她一眼。爷爷说这只猫和他一样有低血压,早上“启动慢”。她嘛,她早就不介意胡迪尼的冷漠了,他俩已经达成默契,各自行事。
她吃完早饭,把脏盘子放进水槽,拥抱了父母之后,就出门了。
走到室外,她仍能感受到父亲的嘴唇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湿乎乎的咖啡印记。天空澄澈,偶尔飘过天际的几朵云没有任何威胁性。天气预报说,这样的天气会持续到周末。“这天气外出垂钓太棒了。”父亲这样评价道。她把这份承诺记在心里,沿着人行道迈步走向车站。她一共要走三十九步。她数过。随着她渐渐长大,步数也变得越来越少。她又数了起来。在她数到第三十九步时,有人叫住了她。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她的人生此后分崩离析。
她转身,看见了他。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在冲她笑,这是个陌生人的脸。可他知道她的名字,她想着,既然他认识她,那就说明他不是坏人。男人朝她走来,她试图搞明白这人是谁。他加快了步子走到她跟前,她在等他。他的头发……奇奇怪怪的。像是她小时候玩的布娃娃的头发。像是假发。在她意识到这点时,一切为时已晚。她没有注意到停在前方的白色小型卡车。他一把抓住她,打开车门,连同女孩一起钻进了车里。她想大叫,但有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假发从男人的脑袋上滑落下来,他用一块湿漉漉的手帕盖在女孩脸上。接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黑黑红红的小圆点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全世界。最后,一片漆黑。
男人是谁?他要拿她怎么样?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这里到底是哪儿?
所有的问题搅和在了一起,却得不到答案。女孩最后一个早晨的画面消散不见了,她又置身于地下室……将她吞噬的怪物的肚子。作为补偿,那种昏昏沉沉的惬意感觉再次袭来。管他呢,停下思考吧。她闭上眼睛,重新沉入幽暗的海洋。
她甚至没发觉有个阴影正在观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