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把提摩太神甫带到了移动指挥部的所在地,格兰和其他人正在那里等着他。神甫看起来有些不安。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斯特恩最先开口说,“我们要跟洛夫神甫谈一下,很紧急。”
“我跟你们说过,他已经退休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六个月前到这里时,我只和他见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职务交接。他跟我解释了一些事,交给了我一些文件和几把钥匙,然后他就走了。”
鲍里斯对斯特恩说:“也许我们应该直接去教廷。你觉得神甫退休之后会去哪儿?”
“我听说有类似疗养之家这样的地方。”
“也许,可是……”
他们又重新看向了提摩太神甫。
“可是什么?”斯特恩鼓励他说。
“我好像想起来了,洛夫神甫想和他妹妹一起住……是的,他跟我说过,他妹妹和他年纪差不多,而且还没有结婚。”
神甫似乎很高兴自己终于为调查作出了贡献。不管怎样,他是来提供帮助的,尽管不久前他还是拒绝的态度。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去和教廷说。仔细想来,要知道洛夫神甫在哪儿也不难。很可能我还会想起别的什么。”
年轻的神甫似乎平静了下来。
此时,格兰插话了:“我们非常乐意,这样我们就能避免刊登无用的广告说明这里正在发生的事了。我想这会让教廷不高兴的。”
“我也这么想。”提摩太神甫赞同地说,语气很严肃。
神甫向他们告别后,罗莎转向格兰,看得出她很反对。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比利的死不是意外,那么为什么我们不派人去抓洛夫神甫呢?他显然脱不了干系!”
“是的,但要为男孩凶杀负责的不是他。”
“凶杀”这个词没有逃过米拉的耳朵,这是格兰第一次提起。但比利的骨折可能只是横死造成的,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是人为的。
“你怎么能如此肯定神甫是无罪的呢?”罗莎继续问道。
“洛夫神甫只是掩盖了事实。他捏造了比利患脑膜炎的故事,这样就没人敢冒险深入调查了,因为害怕传染。其余的是外面的世界做的:没有人在意孤儿,你们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另外,孤儿院也快关了。”米拉支持他说。
“洛夫神甫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因此我们要审问他。但我怕如果我们派人去找他的话……呃,那我们可能就找不到他了。他老了,也许已经决定把这个事实带进坟墓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鲍里斯有点儿没耐心了,“难道我们要干等着那个小神甫的消息吗?”
“当然不是。”格兰回答说。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斯特恩从户籍登记处调出来的孤儿院的平面图上。他指着一块地方给鲍里斯和罗莎看。
“你们要去东边的楼里一趟,看到了吗?那里有孤儿院关闭前所有住过的孩子的花名册。当然,我们关心的只是那最后的十二个孩子。”
格兰把集体照拿给他们看,比利的笑容很是突出。他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是照片里所有孩子的签名。
“你们拿花名册和照片比对一下名字,这样就能知道谁没有在照片上签名……”
鲍里斯和罗莎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少一个?”
“因为比利是被他的同伴杀死的。”
在比利微笑的那张集体照里,罗纳德·德米斯站在左边第三个的位置上,他八岁。也就是说,在比利到来前,他是幸运星。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嫉妒足以成为置别人于死地的理由。
他和其他人一起从孤儿院里出来后,国家官僚体制就断了他的线索。他被收养了?不太可能。也许他进了一个家庭收养机构。这是个谜。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消息黑洞的背后,藏着洛夫神甫的手。
必须要找到洛夫神甫。
提摩太神甫确定他在教廷:“他妹妹去世了,他请求恢复世俗的身份。”事实上,他脱下了僧袍。也许,他对于隐瞒一起凶杀案有负罪感,也许他发现邪恶在一个孩子的面容中也能掩盖得很好,他无法忍受这个事实。
这些猜想让全队人都躁动不已。
“我不知道到底是该发动大家去寻找那个人,还是该等着你给我答案!”
罗凯办公室的石膏墙在他的吼声中微微颤抖起来,督察的焦急越加突显出了格兰的冷静。
“民众一直问我第六个女孩的情况,他们说我们做得远远不够!”
“如果阿尔伯特不想留线索给我们,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她。我刚从克莱普那儿得到消息。这个犯罪现场也很干净。”
“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觉得罗纳德·德米斯和阿尔伯特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们已经在贝尔曼身上犯过这个错误了。目前,我认为不应该急于下结论。”
这是一个建议,罗凯并不习惯在案子的管理上听取别人的意见。但这一次,他接受了。
“可我们不能就在这里等着那个心理变态的人把我们带到他想要我们去的地方啊。这样,我们就救不出那个孩子了!我确定她还活着!”
“只有一个人能救她,就是阿尔伯特自己。”
“你真的希望他主动把她交给我们?”
“我只是说,在某个时刻,他可能也会犯错。”
“我操!你觉得我能抱希望吗?外面的那群人正等着看我的笑话呢!我要的是结果,博士!”
格兰习惯了罗凯的脾气。特别是,这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与督察的内心世界有关,是职务造成的非直接结果。当你站得太高时,总会有人想把你拽下来。
“这段时间我挡掉了一大堆卑鄙小人,他们有的是明面上的,有的会放冷箭。”
格兰知道如何保持耐心,但和罗凯一起他总是很难做到。于是他试着主动摆脱它。
“你想听一件让我奇怪的事吗?”
“任何能让我摆脱僵局的事都行,讲吧。”
“至今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眼泪。”
“怎么了?”
“在第二个女孩的尸体周围至少有五升的液体!眼泪是咸的,应该很快就会挥发干净,但那些液体却没有挥发掉。我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们是人造的:他精确地仿造了人类眼泪的化学成分,制造了假象。因此,它们不会干涸……你知道要怎样人工造出眼泪吗?”
“不知道。”
“这就对了。阿尔伯特知道。并且,他花时间这么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快告诉我。”
“这意味着他精心准备了一切,所有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都是他多年来精心策划的结果!而我们却要在短时间内击败他。”
罗凯一下子瘫倒在了沙发上,眼神空洞。
在停尸房里,常已经复原了比利的遗体,准备重新把他埋葬到石头天使下。
常正要完成尸检,他给骨折部位照了X光片。然后把它插在一块发光的面板上,鲍里斯站在前面。看到他,米拉并不惊讶。
鲍里斯发现她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我来看看是不是有新的发现。”
“有吗?”米拉调侃地问道,为的是不让他觉得尴尬。很明显,鲍里斯在那里是出于个人原因。
常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亲自回答米拉的问题。
“躯体是从高处坠落的。从骨骼断裂的严重性和数量上来看,可以推断出死亡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这个“几乎”的背后掩藏着希望和痛苦。
“显然,没有人能确定比利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是的。”
米拉注意到一张椅子上放着一本葬礼机构的小册子,这当然不是警方提供的服务。应该是鲍里斯的主意,自掏腰包为比利办个体面的葬礼。搁板上还有擦得锃亮的溜冰鞋和那台录音机——男孩从不离手的生日礼物。
“或许常也知道死亡现场在哪里。”鲍里斯说。
常朝被放大的几张孤儿院的照片走去。
“在空中坠落的身体会依靠加速度获得能量,这是重力作用。最后,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在地上。把受害者年龄相关的数据——这与骨质钙化过程有关——和骨折程度结合起来,可以推测出他坠落的高度。在这个案子中,高度超过了十四米。因此,考虑到大楼的平均高度和地面的倾斜角度,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男孩是从塔上坠落的,就在这个位置……看到了吗?”
常在照片上指出准确的位置时,话里又夹带了一个“几乎”。此时,一名助理出现在了门前。
“弗洛斯博士,他们想见您……”
米拉一时间没能把法医的脸和他真正的名字结合在一起。看来,他的手下没有人敢直呼他为常。
“失陪一下。”他打了声招呼,就独自把他们留下了。
“我也走了。”米拉说。鲍里斯点了点头。
她离开的时候,经过了放着比利的溜冰鞋和录音机的搁板,她把刚买的图片放到它们旁边。鲍里斯注意到了。
“那上面有他的声音……”
“什么?”她不明白地问。
鲍里斯指了指录音机,重复了一遍:“比利的声音。他发明的电视报道……”
他笑了,笑容很悲伤。
“你听过?”
鲍里斯点了点头,“是的,只是开始的一段,后来就没了……”
“我明白了……”米拉说,没再说别的。
“带子几乎是完整的,知道吗……”他说不下去,“酸性物质没有损害到它。常说这相当少见。也许,这取决于埋葬它的土质。里面没有电池,是我装上去的。”
米拉假装很吃惊,为了削弱鲍里斯的紧张感。“那么,录音机还能用?”
“勉强能。”
他们都笑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再听一遍吗?”
“好,打开吧。”
鲍里斯走近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在冰冷的停尸房里,比利的声音又重获生命。
“……这里是神秘的温布利体育场,欢迎体育爱好者收听!这场比赛会永远留在这项运动的历史上:英国VS德国!”
他的声音富有活力,录音机的咝咝声让句子不可避免地有些断断续续。那些话里掩藏着他的笑容,仿佛让人看到了他和他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他为世界注入了些许矛盾的快乐。
米拉和鲍里斯跟他一起笑了。
“气候温和,尽管已进入秋季,但预计不会下雨。两支队伍已经在场地中间围成一圈,听国歌奏响……阶梯座位上挤满了球迷,座无虚席!女士们先生们,这是多么壮观啊!不久之后,我们就会看到一场伟大的足球挑战赛!首发球员……我的上帝,我忏悔,我卸下我所有的罪,因为我犯了罪,我甘心接受你的惩罚,我冒犯了你,而你无限善良、值得受人爱戴、高于一切。”
米拉和鲍里斯面面相觑,没有听懂。重叠在第一个录音上的声音微弱了许多。
“是祷告。”
“可这不是比利的声音……”
“……依靠你神圣的帮助,我不会再冒犯你,我会避免再一次的罪责。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
“这样就好。”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最近我说了很多脏话。三天前,我从厨房里偷了几块饼干,乔纳森和我一起吃的……还有……还有我抄了数学作业。”
“没有别的吗?”
“这应该是洛夫神甫。”米拉说。
“……”
“好好想想,罗纳德。”
这个名字让房间的安静顿时冻结了。罗纳德·德米斯也变回了孩子。
“事实上……还有一些事……”
“你想跟我说吗?”
“……不。”
“如果你不跟我说,那我该如何为你开罪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比利发生了什么,是吗,罗纳德?”
“上帝把他带走了。”
“不是上帝,罗纳德。你知道是谁?”
“他掉下去了,从塔上掉下去了。”
“可那时你和他在一起……”
“……是的。”
“去那塔上是谁的主意?”
“……有人把他的溜冰鞋藏在了塔上。”
“是你?”
“……是的。”
“也是你把他推下去的?”
“……”
“罗纳德,拜托,请回答我的问题。”
“……”
“如果你说实话,没有人会处罚你。我保证。”
“是他让我做的。”
“他是谁?比利吗?比利让你把他推下去的?”
“不是。”
“那么是其他孩子?”
“不是。”
“那是谁?”
“……”
“罗纳德。”
“嗯。”
“来,回答我。你说的这个人并不存在,是吗?只是你的想象……”
“不。”
“这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和你的同伴。”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我。”
“听我说,罗纳德,我希望你说你对比利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后悔。”
“……我对比利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后悔。”
“但愿你是诚心诚意的……不管怎样,这只会成为你、我和上帝之间的秘密。”
“好。”
“你谁都不能说。”
“好。”
“我赦免你的罪。以父、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