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找罗纳德·德米斯。”罗凯面对着无数的闪光灯和麦克风宣布,“他应该在三十六岁左右。栗色头发,棕色眼睛,皮肤白皙。”
他向在场的人展示了一张罗纳德的合成照,警方根据那张孤儿院合照推演出罗纳德长大后的样子。他把照片举得很高,让闪光灯尽情地拍摄。
“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个男人与绑架失踪女孩的案子有关。不管是谁认识他,有他的消息或在近三十年内与他有过联系,都请通知警方。谢谢。”
最后这个词引起了记者异口同声的提问和请求:“罗凯先生……督察……还有个问题……”
罗凯不理这些,直接从第二道门离开了现场。
这是不可避免的一步。需要给各方敲响警钟了。
鲍里斯和米拉的发现让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调查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洛夫神甫用比利的录音机记录下了罗纳德的坦白,然后把它和比利葬在了一起,就好像种下一颗种子,知道它早晚会长出果实一样,他希望有一天,事实会公布于众。有人种下了恶果,尽管在当年是无辜的。有人遭受了苦难。有人则把它埋藏在了两米以下的土地里。
“……不管怎样,这只会成为你、我和上帝之间的秘密……”
格兰说:“阿尔伯特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洛夫神甫和罗纳德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因此,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罗纳德和阿尔伯特是同一个人。”
也许,选择让贝尔曼卷入其中也必须从这一角度重新解释。格兰记不得谁曾说过,他们的连环杀手瞄准一个恋童癖也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遭受过虐待。也许是罗莎说的。但当时斯特恩马上就推翻了这一假设,而格兰则同意了他的观点,但现在他承认也许他错了。
“恋童癖最喜爱的猎物就是孤儿和遭到抛弃的孩子,因为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们。”
格兰一直保留着这句话,不急着把它说出来。
“连环杀手会用他所做的一切向我们讲述一个故事——他心理斗争的故事。”他总是这么跟他的学生讲。
可为什么他会被一种不同的设想引入歧途呢?
“他用骄傲欺骗了我。我以为他想挑战我们。我喜欢把面前的对手当做是一个想证明自己比我更狡猾的人。”
在看完电视上播出的罗凯的记者会后,格兰重新把调查队召集到了孤儿院的洗衣房里,那里就是他们找到安奈可尸体的地方。他觉得那里是最合适重新展开调查的地方。这短暂的弯路可以让所有参与者明白,他们是一个团队,而不仅仅是格兰主导的个人实验室。
第二个女孩的尸体已经挪走有一段时间了,大理石缸里没有了泪水。
格兰把提摩太神甫请到了这里。神甫到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他显然很不安。尽管这个厅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联想到犯罪现场了,他还是非常不自在。
“我没有找到洛夫神甫。”年轻的神甫开口说,“我觉得……”
“洛夫神甫肯定已经去世了。”格兰突然打断他,“否则,在罗凯的公告之后,他不可能不现身。”
提摩太神甫看起来吃了一惊,“那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格兰顿了一会儿,想挑拣出合适的词。然后,他对大家说:“你们可能会觉得很不合适……我想让我们一起来进行祷告。”
格兰不知道如何祷告,或者没有适合当下情况的祷告词。但他还是要尽力一试,他的声音中满是悲凉:
“最近,我们参与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此处的事儿难以用言语来表述。我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尽管我一直这么希望。我能肯定的是,恶的确存在。因为恶能被证明。善,不能。恶在其所到之处留下印记。比如,无辜儿童的遗体。善,我们只能靠见证。但这不够,我们需要切切实实的证据……”格兰停顿了一下,“假如上帝存在,我想问他……为什么比利必须死?罗纳德的憎恨来自哪里?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如何学会杀人的?是什么原因把他推向恶?他为什么没有终结暴行?”
格兰的问题停留在周围的沉默中。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神甫……”不久之后,斯特恩问道。
提摩太神甫接管了这个小团体。他双手交叉,开始唱圣歌。提摩太神甫用歌声抚平了原本的混乱,从邪恶肮脏的排泄物中荡涤了一切。
信寄到了行为学研究部。如果上面的字迹和罗纳德·德米斯小时候在课堂上写的作业没有多少关联的话,它就会被列为骗子信件。
信写在笔记本的一页纸上,用的是最普通的圆珠笔。寄信人并不担心在纸上留下笔迹。
看来,阿尔伯特不需要太过谨慎。
信的内容挤在纸张的中央,几乎是用一句话写成的,没有几个标点。
致那些寻找我的人
比利是个浑蛋浑蛋!我杀他做得很对我恨他他会对我们不好因为他会有家庭而我们却不会有我的情况更糟。没人会来救我没人。我一直在这里在你们眼前你们却从不看我然后他来了。他理解我。他教导我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你们不看我现在你们看我了?你们的下场会更糟最终这都是你们的错我一直是我。没人能阻止这一切没人。
罗纳德
格兰带走了一份复印件,想仔细研究一下。那晚他要在家过,和汤米一起。他很想和儿子一起过夜。他已经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走进公寓,马上就听到汤米跑了过来。
“怎么样,爸爸?”
格兰一下子抓住他,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没什么可抱怨的。你呢?”
“我很好。”
这是三个具有魔力的字。他儿子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时就学会了使用这三个字。好似在说,格兰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他“很好”。他不想念妈妈,他正在学习如何不想她。
汤米拿了一个盘子,放上煎馄饨和糖醋酱,爸爸把米饭倒入两个碗里。他们也有筷子。
他们一边吃晚饭,一边聊白天发生的事。汤米告诉他他是如何组织童子军夏令营的。格兰问他学校的情况,骄傲地发现儿子在体操方面很出色。
“我几乎不擅长任何体育运动。”格兰承认说。
“那你擅长什么呢?”
“下棋。”
“可下棋不是体育运动啊!”
“怎么不是?它还是奥运会的项目呢!”
“以后你会教我下棋吗?”
“当然。”
带着这个庄重的承诺,格兰把他放到了床上,然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他又拿出了罗纳德的信,阅读了无数次。整个信中,有一样东西从一开始就触动了他,是一句话:然后他来了。他理解我。他教导我。
“他”这个字是加粗体。格兰又一次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之前是在罗纳德对洛夫神甫坦白的那盘带子里。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我。”
这是明显的人格分裂的例子,“邪恶的我”经常会从“代理人我”中分离出来,变成他。
“是我做的。可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都是他的错。”
在那种背景下,所有其他人都变成了“没人”。这个词也是用的加粗体。
他来救我。没人可以阻止这一切。
罗纳德希望获救。但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忘记了追根究底,他只是一个孩子。
米拉外出买了点儿吃的。
楼梯上,她恰好碰到了下楼的鲍里斯和斯特恩。
“你们去哪儿?”
“去总部看看追踪那个男人的情况。”鲍里斯一边回答,一边把烟放到唇边,“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
鲍里斯注意到了汤:“那祝你有好胃口。”
米拉继续上楼,她听到鲍里斯对更年长的那个同事说:“你应该重新开始抽烟。”
“还是你戒了比较好。”
米拉听出了斯特恩取薄荷糖的声音,禁不住笑了。
她跷着腿坐在折叠床上。左腿上的伤还有点儿疼,但已经开始愈合了。她一边一勺一勺地喝着汤,一边拿起德米斯的信的复印件看。
她决定把它拆解开来。她放下汤,拿起了记事本和铅笔。
——致那些寻找我的人
——比利是个浑蛋。浑蛋!我杀他做得很对。我恨他。他会对我们不好。因为他会有家庭,而我们却不会有。
——我的情况更糟。没人会来救我!没人。
——我一直在这里。在你们眼前。你们却从不看我。
——然后他来了。他理解我。他教导我。
——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你们不看我。现在你们看我了?你们的下场会更糟:最终这都是你们的错。
——我一直是我。没人能阻止这一切。没人。
——罗纳德
米拉一段一段地又读了一遍。这是恨意和愤怒的发泄,它直接指向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比利代表一些重大的东西、一些集合在一起的东西,一些罗纳德无法拥有的东西,那就是幸福。
比利很快乐,尽管他目睹了父母的自杀。比利会被收养,尽管他是次等孤儿。比利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尽管他什么都不用付出。
杀了比利,罗纳德就能抹去世人虚伪的笑容。
然而,她越是一遍遍地阅读信上的内容,越是觉得这封信不像是忏悔或者挑衅,倒更像是给出答案。就好像有人问了罗纳德问题,而他迫不及待地和盘托出,因为他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他想要说出洛夫神甫不让他说出的秘密。
那么,问题在哪里?谁在向他提问?
米拉回想起了格兰在祈祷过程中说过的话。的确,善不能被证明,但恶的例子总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证据。罗纳德通过谋杀同伴,做了一件必要的好事。在他看来,比利代表了恶。谁又能证明他说得不对呢?罗纳德的逻辑是成立的。因为当比利长大后,他有可能成为一个大恶人。谁又能说不呢?
米拉小时候上过基督教的教理入门课,她一直有个疑问。成人之后,仍没有找到答案。为什么大家口中代表善的上帝会让孩子死去呢?
仔细一想,这违背了福音书宣扬的爱和正义。
然而,英年早逝大概是上帝为其最坏的子民准备的命运。她救下的那些孩子也可能成为杀人犯,或者连环杀手。她的行为不一定正义。如果有人杀了襁褓中的希特勒、杰佛瑞·达默、查尔斯·曼森,那算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呢?他们的谋杀行为还是会遭到惩罚的吧,肯定没人把他们当作人类的大救星!
她暗自总结道,善与恶常常混淆在一起。善会是恶的工具,反之亦然。
为什么我们会把祈祷词和一个杀手的狂言混为一谈呢?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罗纳德在信中是在回答谁的提问。
提问在格兰的祈祷词中。
她试图想起来,尽管她只听了一遍。她在活页簿上做了数次尝试。话语的次序可能颠倒了,只得重新来过,最终她默写出了全部祈祷词。接着,她拿来信上的内容进行比对,复原了这场隔空对话。
她重新念了一遍……
一切都一目了然了,从第一句开始。
致那些寻找我的人
这话是对他们说的。是为了回答格兰的提问……
为什么比利必须死?
比利是个浑蛋浑蛋!我杀他做得很对我恨他他会对我们不好因为他会有家庭而我们却不会有。
罗纳德的憎恨来自哪里?
我的情况更糟,没人会来救我没人。
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在这里在你们眼前你们却从不看我。
他是如何学会杀人的?
然后他来了。他理解我。他教导我。
是什么原因把他推向恶?
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你们不看我现在你们看我了?你们的下场会更糟最终这都是你们的错。
他为什么没有终结暴行?
我一直是我。没人能阻止这一切没人。
米拉不知该做何想法。或许答案已经出现在了信的末尾。
一个名字。
罗纳德。
她必须马上证实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