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雪也小了。
米拉在路边站了四十多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车。当知道她要去哪儿之后,司机就有点儿不情愿了。他说太远了,而且天气这么差,回来的时候该拉不到乘客了。最后,米拉表示愿意付双倍的车费,司机才同意载她一程。
穿过城市的时候,米拉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确定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现在,她离目标越来越近了,于是她再次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她本想先打给格兰确认一下的,但手机快没电了。于是,她想在找到地方之后再打电话。
穿过高速公路的路口时,一队巡逻的警察停在交通收费站处,正在让路上的汽车返回。
“雪太厚了,太危险了!”他们向大家重复着一句话。
有些车停到了路边,希望第二天早上能够重新起程。
出租车超越了戒备区,走上了辅路。去孤儿院也可以不用走高速公路。过去只有这么一条路通往孤儿院,幸好那个司机知道怎么走。
米拉在离大门很近的地方下了车。她没有想让司机等在那儿,于是就付了钱。她确信自己没有弄错,而且确信不久就会有其他同事来到这里。
米拉绕过栅栏,走过土路,双脚艰难地踩在混杂着污泥的积雪上。她知道,驻守的警员在接到罗凯的命令后已经撤退了,充作移动指挥部的房车也已经开走了。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了。
她来到入口处大门的前面,发现那扇门上了一把新锁——是为了防止别动队进入。于是她又朝着教区住宅走去,想看看提摩太神甫是不是还没睡。
走到头就是住宅了,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径直朝着神甫的家走去。敲了很多次门,直到二层的一扇窗子亮了起来。不一会儿,提摩太神甫探出了头。
“谁啊?”
“神甫,我是一名警员。我们之前见过面,你还记得吗?”
神甫又趁着透亮的雪光仔细认了认。
“是的,当然记得。这个时候了你来干什么?我以为你们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但很抱歉,我需要去洗衣房里确认一件事。你能把钥匙给我吗?”
“好,我这就下来。”
米拉刚开始怀疑他怎么那么久还不下来,就听见门后面有弄锁的声音,门开了。神甫穿着一件脱丝的羊毛衫,肘部已经磨破了,他的脸上挂着一贯的神秘微笑。
“你在发抖啊。不用担心,神甫。”
“嗯。我找钥匙的时候,你正好可以进屋暖和暖和。你知道,你们的人走后留下了个大烂摊子。”
于是,米拉跟着他进了屋。屋内的暖气一下子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我正要睡觉呢。”
“真的很抱歉,神甫。”
“没关系。你想喝杯茶吗?我在睡前总要喝一杯的,它能让我放松。”
“不用了,谢谢。我得尽快回去。”
“喝吧,它会让你觉得舒服的。已经泡好了,你喝就是了。我很快就把钥匙给你拿来。”
他说罢就从房间里出去了,米拉依照神甫所指走向了小厨房。实际上,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茶的香气随着水蒸气飘散开来,米拉确实有点儿忍不住了。她端起茶杯,加了足够的糖。她想起来,费尔德海尔在他那如同仓库的家里,为她和鲍里斯端来冷冰冰的茶水,鬼知道他怎么弄水去泡它们。
提摩太神甫拿了一大串钥匙回来了,他还在挑选着正确的钥匙。
“你现在好多了吧,是吗?”神甫笑着问道,他对于自己的坚持很满意。
米拉也笑着应道:“是的,好多了。”
“在这儿呢,这个是开主门的……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谢谢!”刚说完,她就看见神甫一脸轻松,“但你还是得帮我一个忙……”
“请说吧。”
她给了他一张纸片:“如果在一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回来,请打这个号码求救。”
提摩太神甫的脸色变了:“我还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这只是预防措施。实际上,我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只是我不是很清楚里面的路。也许会有什么意外……而且里面没有灯。”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怎么办呢?那里没有电和发电机,那些卤素灯一定早就被拆了,和其他设备一起被拖走了。
“天哪!”她突然惊叫道,“你有手电筒吗?”
“很抱歉,没有……但如果你用手机的话,就可以借着显示屏的灯光照亮。”
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想到。
“谢谢你的提醒。”
“没什么。”
很快,米拉就重新走进了寒冷的冬夜,神甫在她的身后将门一道一道地锁上了。
她沿着斜坡走上去,来到了孤儿院的门口。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后,随即就听到身后大厅里的回声,她推开门,然后又关上了。
米拉一边努力回想着通向洗衣房的路,一边朝着那边走去。
现在,米拉来到了洗衣房。
她摆动着手机,想要看清楚周围。有人在放置安奈可尸体的大理石水槽里放了一朵花。米拉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这个大厅里一起祷告的场景。
她开始在房间里找东西了。
她先沿着墙壁找,没有任何发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机电池还可以支撑多久。不是因为害怕黑暗,而是因为没有了那点儿微弱的光,她将需要更长时间,而且超过一小时的话,提摩太神甫就会打电话寻求帮助,那么她就彻底沦为一个蹩脚的角色了。米拉心想,自己一定要抓紧时间寻找。
到底在哪儿呢?她想,我知道它一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突然间,铃声响了起来,吓得她心都快跳出来了。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她一看显示屏,是格兰的电话。她马上按下了接听键。
“研究室里怎么又一个人也没有了?我至少叮嘱过十遍了!”
“鲍里斯和斯特恩出去了,但是罗莎应该在的。”
“那你在哪儿呢?”
米拉想现在可不是说谎的好时候。尽管她对自己的猜测还不是十分肯定,但还是决定告诉格兰。
“我想前天晚上,罗纳德就在听我们讲话。”
“你想说什么?”
“我将他信上的那些话和我们那天祷告时的提问对比了一下,好像是在回答……”
“很不错的推断。”
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也许他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米拉觉得自己很愚蠢,竟然以为格兰一定会很惊讶于这个推断。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找麦克风。”
“什么麦克风?”
“就是罗纳德安置在洗衣房里的麦克风啊。”
“你现在在孤儿院里?”
“是的。”
“你马上离开那儿!”
“为什么?”
“米拉,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麦克风!”
“我很确定,但是……”
格兰打断她说:“听着,警方已经控制了那片区域,有的话早就找到了!”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格兰说得有道理:为什么她想得这么肤浅?自己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啊?
“那他是怎么……”她哽住了,浑身一阵阴冷,从后脊梁骨一直凉到全身。
“他就在那里。祷告只是个诱饵,是用来引他上钩的!”
“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呢?”
“米拉,你快点儿出来!”
这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了。
她掏出了枪,慢慢地朝着出口走去,出口离她现在的位置至少有两百米远。这次“造访”孤儿院,她貌似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是谁呢?米拉心里在发问,她走上狭长的盘旋式楼梯,来到了食堂。
直到双腿开始用不上力,她才顿时明白了。
那杯茶……
通讯线路上有一些干扰。她听见格兰在听筒里问她:“什么?”
“提摩太神甫就是罗纳德,真的吗?”
干扰。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干扰。
“是的!比利死后,洛夫神甫就在正式关闭孤儿院之前遣散了所有人——除了他。神甫把他留在身边,一来是害怕他的本性,二来是想把他置于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我觉得他给我下药了。”
格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什么?……我不……明……”
“我觉得……”米拉努力想要再重复一遍,但是她说不出口,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接着,她向前跌了下去。
电话从耳边滑落,又从手里脱开了,滑到了一张餐桌的下面。因为害怕,米拉的心怦怦直跳,也许还有药物在体内扩散的作用。她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但是,格兰在电话那头嚷嚷时,她仍能听见他的声音:“米拉!米拉……回答我!发生了什……”
她闭上双眼,恐惧似乎使她再也睁不开了。随后,她想,自己不能死在这么一个地方。
她拿着枪对准了自己的三角肌砰地开了一枪。子弹穿透夹克打进了肉里,射击的回响强烈地撼动着整间屋子。子弹穿透肌肤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但因此,她也重新恢复了意识。
她听见格兰清楚地叫着她的名字:“米拉!”
她朝着手机显示屏发光的方向慢慢挪去。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拿到电话,回答那头的格兰说:“我很好。”
她重新站起身来,开始朝外面走。她每挪动一步都很费力,就好像置身于一个梦境,在那个梦里有人在追赶她,她却跑不动,她的双腿重得抬不起来,就好像一直到膝盖那里都被黏稠的液体包裹住了。
“你们知道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不立刻逮捕他?”米拉对着电话大声问道,“为什么你们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情况?”
格兰的声音又变得清楚起来了,“我很抱歉,米拉,我们想让你们能够跟他相处得自然一些,以免打草惊蛇。我们一直在远处监视着他。我们在他的汽车里装了探测器,希望它们能把我们带到第六个女孩那里……”
“但是他并没有做……”
“因为他不是阿尔伯特,米拉。”
“但他也是同样危险的人物,不是吗?”
格兰沉默了一两秒,表示默认。
“我已经报警了,他们正赶往你那里。但需要一些时间,因为监测范围在两公里外。”
无论他们做什么,都太晚了。米拉心想。
“不!”她突然醒悟,“我要活下去。”
罗纳德——别名“提摩太神甫”——还没有走他的下一步棋呢,但他应该不会等太久了。
三记有序的短促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妈的!”眼看着手机最终还是断电了,米拉抓狂地骂了一句。
瞬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了她。
她已经多少次身陷困境了?其实她最终还是成功了,比如在音乐老师家里的那一次。但又有多少次她身处这样的困境?答案令她自己都很不安。
“从没有过。”
被下药,受伤,全身无力,手机断电,她似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最后一点令她不禁想笑:这时,她原本能用电话来干些什么呢?也许可以打给一些老朋友。格拉切拉,比如说。然后问问:“你好吗?你知道吗,我要死了!”
黑暗是最坏的情况了,但这时该把这看成是一个优势:如果她看不见罗纳德,那么罗纳德也就看不见她。
我现在应该把自己藏起来,然后静静地等待救援。
她钻到餐厅里一张餐桌的下面,并蹲在那里,仔细地留意周围的声音。回响对她并没有什么帮助:黑暗中的沙沙作响,干扰声和远方的声音,一些她无法形容的声响。渐渐地,她还是不争气地合上了眼皮。
有一些不真实的色彩开始在她眼前闪来闪去。
肯定是药物的作用……她想。
那些色彩越来越清晰,似乎只为她而闪烁。那不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事实上,那些闪光和闪烁充斥大厅的各个角落。
那个坏蛋就在这儿,他手里拿着闪光灯!
米拉试图瞄准,但是那些晃眼的光,加上药物的致幻作用,使她根本无法瞄准。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里。
正当她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罗纳德开始唱歌了。
歌声恬静而动听,然而米拉却感觉到了恐惧。
一束光完全地笼罩了她。
枪托从她的手里滑落了出来,有两只手抓住了它。她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最终失去了知觉。
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他们在户外。但在哪儿呢?米拉注意到他们应该在高处。她突然记起了那张放大的图片,常曾用它来指出比利被推下去的地方。
是塔,我们在塔上!
她叫喊着,挣扎着,彻底绝望了。罗纳德提着她的衣服,把她放到栏杆上。她将头后仰,看到了身后的无底深渊。透过那皑皑白雪,她隐约看见了远处警车的指示灯,他们正在高速公路上朝着这里驶过来。
罗纳德靠近米拉的耳朵,米拉感觉到他喃喃自语时呼吸出的热气:“太晚了,他们赶不上了……”
然后,罗纳德开始推她。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可以抓住檐口光滑的边缘。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但也没能坚持多久。她唯一能借助的就是覆盖在地板上的那些冰,每次罗纳德使劲要将她推下去的时候,她都把脚支撑在上面往前滑。她看到罗纳德的脸因为用力而变形,面目狰狞,他没那么镇定了,米拉顽强的抵抗磨透了他的耐心。然后,罗纳德改变了做法,他决定将米拉的双腿放到栏杆外面。他就站在米拉的面前。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使米拉再次使出全身力气聚集于膝盖上,使劲地按住自己腹部以下的双腿。
罗纳德往后退了一步,气喘吁吁,双手抱在胸前。米拉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要赶在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之前。
米拉已经没有力气了,唯一能借助的就是重力。
三角肌的伤口处就像火烧一样,但米拉顾不上疼痛了。她站直身体,现在,她的前方正好有冰块,她借此助跑,朝着罗纳德冲过去。罗纳德看着米拉突然朝着自己扑过来,顿时失去了平衡。他伸开双臂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但是他身体的一半已经在栏杆外面了。
当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之后,罗纳德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米拉,拖着她,想把她一起拉下去。她看见罗纳德试图用手指来触碰自己夹克皮衣的褶皱,那是最后恐怖的抚摸。她看着罗纳德慢慢地掉落悬崖,就好像一些白色的纸屑一样轻轻地飘落了下去。
黑暗正迎接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