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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意-多纳托·卡瑞西/译者:崔月 当前章节:6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21

R地军事医院

2月16日

“他们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你别管了!你是一个出色的女警官,你明白吗?”

莫莱科苏警长拿出他所有的乐观主义精神,为了让米拉的心理强大起来。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亲切过,几乎是父亲式的。然而,米拉却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维护。她那天晚上擅自去孤儿院的消息一经传开,上级的电话就立刻打过来了。她肯定是要背负罗纳德·德尔米斯死亡的责任,尽管那只是正当防卫。

她正在一个军事医院里疗养。选择不住普通的地方医院,是因为罗凯很明智地想让她避开媒体的骚扰。她臂膀上受伤的地方已经被一个外科医生缝合了四十针,医生看望米拉时,并没有提及其他伤口,他只是说:“没有哪个部位受枪伤比这个部位受枪伤更好的了。”

“病毒和细菌两者和枪伤有什么关系?”米拉略带挑衅地问道。他只是笑了笑。

然后,有另一位医生来给她检查了很多次,给她量血压和体温。提摩太神甫给她下的安眠药的强劲作用在几个小时以内就已经消失了,剩下的是利尿剂的作用。

米拉有了很多思考时间。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希望能有人陪伴。在莫莱科苏的电话打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来过。格兰、鲍里斯、斯特恩还有罗莎都没有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正在就她的事做出一个决定——是否还将她留在队里。不过,最后还是要看罗凯的决定。

她如此无辜地被孤立在那里,她很生气。唯一能安慰她的想法就是,格兰确定罗纳德应该不是阿尔伯特。否则对于第六个女孩,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独自待在这个地方,她不知道任何关于调查的进展情况。她向给她拿早餐来的护士要了报纸,随后不久,她就拿到了《新闻日报》。

直到第六版,谈论的仍是女孩失踪。一丁点的新闻被不同角度拿来报道、渲染,无限夸大。人们对于新闻是很贪心的。第六个女孩的事件被公开之后,唤起了城中人民的团结一致,这股力量促使着每个人去完成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比如组织守夜祈祷和互助小组。

但是,在所有这些举动里,有一项尤为轰动,甚至置调查人员于尴尬境地——悬赏。

任何提供能营救第六个女孩线索的人,都能得到一千万元的悬赏。悬赏事件是由罗克福德基金会发起的。

米拉问护士谁是这个慈善机构的幕后操纵者,护士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大家都知道是约瑟夫·B.罗克福德啊。”

这样的反应终于让米拉明白,原来自己沉迷于调查女孩失踪的案件,已经与现实世界隔绝许久了。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她终于睡了一个没有梦的好觉,而正是梦扫除了那些天来积聚在她脑子里的恐惧。等她醒来之后,她的精神又恢复过来了,但她已不是一个人了。

格兰正坐在她的旁边。

米拉坐起来,问他来了多久了。

“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刚从一个很长的会上回来,还有罗凯督察。”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我不再是团队的一员了,但他坚持私下和我沟通消息。

“我们找到洛夫神甫了。”

米拉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她想到了更坏的事情。

“他大约在一年前就死了,是自然死亡。”

“他被埋在哪儿?”

通过这个问题,格兰明白了米拉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一切。

“在教堂后面。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可能是一些动物的尸体。”

“洛夫神甫想要控制住他。”

“现在看来,事情正是以这种模式进行的。罗纳德是一个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他有成为连环杀手的潜质,而洛夫神甫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杀害动物是这类案例中的典型。他们总是这样开始的。当那些动物再也无法满足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同类身上。罗纳德也是如此,他或早或晚,也会开始杀戮人类。说到底,那种经历从童年时期就成为了他情感包袱的一部分。”

“但我们终结了他,现在。”

格兰使劲摇了摇头。“事实上,是阿尔伯特终结了他。”

似是而非,但也是实话。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事差点儿让罗凯心脏病复发!”

米拉想,说了这么些话,格兰无非是想拖延告知她被除名的事情,于是她决定自己捅破这张纸:“我被踢出局了,是不是?”

格兰看起来很惊诧:“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做了一件烂事。”

“我们每个人都做了。”

“我一手造成了罗纳德的死亡:这样我们就不能知道阿尔伯特是怎么知道他的故事的了……”

“首先,我想罗纳德已经考虑到自己的死亡了:他想终结令他苦恼多年的疑问。洛夫神甫把他变成了一个假神甫,使他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对未来和上帝充满信仰的人。但他并不热爱自己的未来,反而很乐于扼杀它。”

“那么阿尔伯特呢,他是怎么知道他的?”

格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应该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与罗纳德取得联系的。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他在洛夫神甫明白之前就洞悉了罗纳德的内心。他们因为彼此相似而走到了一起,他和罗纳德以某种方式相遇并相识了。”

米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着命运真的是很玄妙。罗纳德在他一生中只有两个人理解他。一个是没能找出更好的方法将他隐藏于世的神甫,还有一个是他的同类,使他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你可能是那第二个……”

格兰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

“如果你没有意外地杀死他,罗纳德也会像多年前杀死比利那样杀死你。”

说到这里,格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米拉。

米拉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罗纳德在饭厅里找她的时候拍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正是米拉。她正蹲在一张桌子下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呵呵,我不是很上相。”米拉试图调侃自己。但格兰看出了她内心的震撼。

“今天早晨,罗凯下令先解散调查小组二十四个小时……或者说至少到发现下一具尸体之前。”

“我不想休假,我还要找出第六个女孩呢。”米拉抗议道,“她可等不了了!”

“我想这一点督察他也知道……但是我想他可能想出另一张牌了。”

“悬赏?”米拉立刻说。

“那也许会带来一些意外收获。”

“那医疗界那条线的调查呢?关于阿尔伯特可能是名注销资格的医生的理论?”

“这条线很难追查。没人真的相信这个论点,从一开始就是。从给六号女孩维持生命体征的药入手,我也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人们有成千上万的手段来获得药品。他狡猾且准备充分,千万别忘了这点。”

“比我们厉害多了,显而易见。”米拉酸溜溜地说。

格兰并不在意。

“我来这儿,是带你出去,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带我出去?去哪儿?”

“带你出去吃饭……”

一离开医院,米拉就坚持先回研究室一趟。她想梳洗一下,然后换一身衣服。她开始重复说,如果不是她的衣服被子弹打破了,剩下的那些衣服也被血迹弄脏了的话,那她就只能穿着那些衣服去了。事实上,那个晚饭邀请让她有点儿焦虑,她可不想带着汗臭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前往。

她默认了格兰的邀请——即使她已经习惯于直呼他的名字——她根本不认为那会是一次愉快的出行,在晚饭之后,她要立刻回到研究室重新开始工作。然而,即使对第六个女孩充满了负罪感,她还是不禁为受到邀请而产生了一些满足感。

受伤之后,她还没洗过澡。于是,她彻底仔细地洗了个遍,用尽了那个小锅炉里的水。

他们步行到了餐馆。散步很愉快,幸好有了鲍里斯的礼物——一件军绿色的风雪大衣,米拉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那家牛排馆以阿根廷安格斯多汁牛排为特色。他们坐在一张两人的桌子边,靠玻璃窗的位置。菜单上的菜看起来都很美味,米拉需要做一下取舍。最后,她要了一份全熟的牛排和迷迭香烤土豆。格兰要了一份切片牛肉和番茄沙拉。除此以外,两人都要了苏打水。

米拉不知道他们要聊些什么,是聊工作还是聊生活。关于第二个选择,尽管很有趣,但是让她有点儿不安。不过,首先她有一个好奇心需要得到满足。

“情况进行得怎么样了?”

“你想问什么?”

“罗凯本来想把我踢出调查小组,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这是为什么?”

格兰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们是通过集体表决决定的。”

“表决?”她很惊讶,“那么‘同意’占了上风?”

“几乎没有什么人说不,说实话。”

“可……怎么会?”

“连罗莎都投了你一票。”他说,暗示着这一结果的原因。

米拉惊得目瞪口呆,“天哪!她可是最不喜欢我的人!”

“你不应该跟她那么僵的。”

“事实上,这跟我想的恰恰相反……”

“对于罗莎来说,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时期,她正在跟丈夫闹离婚。”

米拉本想说那天晚上她看见他们在研究室的楼下争吵,但是又觉得太冒昧了。

“罗莎的女儿反应很强烈,都已经饮食失调了。为此,她和丈夫还是要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你能想象她现在的日子吧。”

“那么,她就有权利跟我生气吗?”

“至于这个,你既是这群人里最后来的,又是团队里唯有的另一个女性,对她来说,你比较容易成为发火的目标。她当然不能跟鲍里斯或者斯特恩生气发火,他们已经共事那么多年了……”

米拉喝了点儿矿泉水,然后将好奇心指向了其他同事。

“我想要尽量多地了解他们,以便知道如何与他们相处。”这是她的一个小请求。

“好吧,在我看来,跟鲍里斯相处,我们不需要想太多,因为他正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

“不错。”米拉接受了格兰的说法。

“我可以告诉你,他曾经在军队里待过,在那里,他变成了一个审讯专家。我经常在工作中碰到他,每次他都面无表情。不过,他总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每个人的脑子。”

“我可没觉得他有那么厉害。”

“不过他的确是。很多年前,他拘捕了一名男子,因为他怀疑那个人杀害了和他一起生活的叔叔和婶婶,并藏匿了他们的尸体。那个嫌疑人冷酷冷静之极,在十八个小时的审讯当中,有五个警察轮流审讯他,但他什么也不肯招。然后,鲍里斯进了问讯室,只和他一起待了二十分钟,那个家伙就什么都招了。”

“哇喔!那么,斯特恩呢?”

“斯特恩是一个好男人。甚至,我觉得这个形容词完全是为他准备的。他三十七岁结的婚,有两个儿子,是双胞胎,两个孩子都是海军。”

“我感觉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而且我发现他是很虔诚的教徒。”

“他每个周末都去做礼拜,还在唱诗班里唱歌。”

“我觉得他的行头是最正式的,让他看起来像是20世纪60年代电视节目里的主角。”

格兰笑着表示同意,然后,他很严肃地补充说道:“他的妻子玛丽已经做了五年透析,还在等待一个能配对的肾。两年前,斯特恩捐了自己的一个肾给他的妻子。”

米拉既惊讶又欣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格兰继续说:“那个男人放弃了他剩下生命的一半,因为那样他的妻子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他应该非常爱她。”

“嗯,当然了……”格兰说,带着还未摆脱的苦涩。

这时,他们点的菜上来了。两人很安静地吃着,没有什么交谈的压力,就好像两个彼此很熟悉的人已经没有必要一直去寻找话题来填补沉默的尴尬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她最终重新打破了沉默,“就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后,住进汽车旅馆的第二天晚上,在我搬到研究室住之前我住在那里。”

“我听着呢……”

“那也可能只是一件小事,或者只是我的一种感觉,不过……我感觉有什么人在我穿过空地的时候跟着我。”

“什么叫‘你感觉’?”

“就是有人在跟踪我。”

“可为什么要跟踪你呢?”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自己也觉得很荒谬,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格兰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咖啡来了,米拉看了看手表。

“我想去一个地方。”他说。

“现在?”

“是的。”

“好吧。那我埋单了。”

米拉想付一半的钱,但是他很坚决表示是他邀请她来的,应该由他来付钱。于是按他一贯的——几乎是很形象生动的——杂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堆票据和钱币,还有一些彩色的小球。

“是我儿子汤米的。”

“噢,我以前不知道你已经……”米拉说。

“不,我没有。”他低下头接过话,接着又补充道,“不再有了。”

米拉从没参加过夜间葬礼,罗纳德的葬礼是第一次。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的葬礼被安排在了晚上。

掘墓人都在坟墓周围。他们没有机械设备。土地被冻住了,要翻动它们,除了费力之外,还相当困难。他们有四个人,每五分钟就轮换一下,两个人挖坑,另外两个人拿着手电筒照明。偶尔会有人咒怨几句天冷,为了取暖,他们传递着一个土耳其野外杯。

格兰和米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装着罗纳德遗骸的棺木还在卡车上,在墓坑上面一点儿的地方,是要最后放上去的墓碑: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序列号。还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这时,米拉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罗纳德从塔上掉下去的情景。他掉下去的时候,米拉没有从他的脸上察觉出一丝害怕或惊恐,就好像死亡其实一点儿也不令他遗憾。也许他也和贝尔曼一样,更喜欢这样的解决方法——永远屈服于欲望的毁灭。

“你还好吗?”格兰问她,打破了沉寂。

米拉转过脸说:“我很好。”

然后,她感觉有人出现在墓地的树后面。她又仔细看了看,认出是费尔德海尔。看来,罗纳德的秘密葬礼也不是很秘密。

如果不是因为费尔德海尔,如果不是当初他不自愿的帮助,那么现在他们也不会在这儿了。正如格兰所说的,终结那个连环杀手也有他的功劳。谁知道他们挽救了多少潜在的受害者呢。

当眼神相遇时,费尔德海尔捏了捏手中的易拉罐,然后走向了不远处的停车场。他会继续回到自己习惯的生活中去,回到他垃圾场上的家里,喝着破杯子里的冷茶,带着锈黄色的狗,等着某一天无名的死亡出现在他的门前。

促使米拉来参加罗纳德葬礼的原因可能与格兰在医院跟她说的一句话有关:“如果你没有意外杀死他,罗纳德也会像多年前杀死比利那样杀死你。”

谁知道呢,也许在她之后他还会继续杀戮。

“人们还不知道,但是根据我们的统计,这个国家活跃着六到八个连环杀手。然而,还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格兰在工人们把棺材抬进坑里的时候说道。

米拉震惊了:“怎么可能?!”

“因为他们是随机的,没有既定的模式,或者因为还没有人能够将他们同看起来显然不同的谋杀重新连接起来。再或者,是因为那些死者不值得进行深入调查……”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混合雪和尘土的旋涡。米拉感到了一阵快感,她将皮大衣又裹紧了些。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米拉问道。

格兰说话了:“上帝很安静,魔鬼在呢喃……”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工人们开始用冻土填上那个大坑。墓地上,只回荡着铲子的声音。突然,格兰的手机响了。他还没来得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米拉的手机也响了。

没有必要接了,一定是已经找到了第三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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