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比娜喜欢狗,知道吗?”
萨比娜的母亲对她说这话时用的是现在时,就好像女孩还活着,米拉心想。这很正常,那位母亲还不知道她将有多痛苦。不久之后就会开始了,女人将永无宁日。
现在不会,还太早。
两个小时前,常把DNA比对结果的文件袋交给了米拉。在可巴石沙发上的女孩就是萨比娜,即第三个被绑架的女孩。
这是个按部就班的计划。这是一种作案方法,格兰说过。尽管没有人敢猜测尸体的身份,但所有人都想到是她。
米拉离开同伴,思考在费尔德海尔家失败的原因,并要去那堆废弃物里寻找可能和阿尔伯特有关的痕迹。她要了一辆警车,现在她坐在萨比娜父母家的客厅里,那个乡村里住的大多是驯马人和选择亲近大自然的人。太阳快下山了,她享受到了树林里水流潺潺的风景,然后它们都汇入琥珀色的小湖中。她想,萨比娜的父母要是身处这样的景色,即便是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也会感到安心吧,因为有人在意他们女儿的案子。没错。
萨比娜的母亲很瘦小,干巴巴的,脸上生出了几道稍用力就会显现出来的小皱纹。
米拉看着女人给她的照片,听她描述萨比娜七年里的生活。而萨比娜的父亲则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倚着墙,目光下垂,手背在身后。他摇摇晃晃的,注意力只是集中在呼吸上。米拉相信,家里真正做主的人是妻子。
“萨比娜早产,比预产期早了八周,于是我们说是因为她太想早点儿来到这个世界。这话有点儿道理……”她笑了,看了看直点头的丈夫。“医生告诉我们她可能活不了,因为她的心脏太虚弱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萨比娜坚持了下来。她只有我的手那么长,刚刚满五百克,但她在舒服的摇篮里顽强地抗争着。一周又一周,她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健……于是,医生们不得不改变观点,他们对我们说,也许她会活下来,但她的生活将会永远和医院、药物以及手术联系在一起。总之,我们觉得祝福她死去会更好……”这时,她停顿了一下。“我这样做了。我百分百地确定我的小女儿会在她余下的日子里受尽折磨,所以我祈祷她的心脏停止跳动。萨比娜比我的祈祷更强大。她长得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在她出生八个月后,我们就把她带回了家。”
女人不再说话。有那么一刻,她的表情改变了,变得更糟。
萨比娜是阿尔伯特选中的受害者中年纪最小的,她是在旋转木马上被他绑走的,时间是周六晚上,在她父母亲以及所有其他父母的眼皮底下。
“但每个人看的都只是自己的孩子。”罗莎在思考室的第一次会议里说过。米拉记得她还补充了一句:“人们并不在意其他孩子,这是事实。”
米拉到他们的家里来并不只是为了安慰萨比娜的父母,她还要问他们几个问题。她知道如何利用这些特别的时候——在痛苦从暂时的庇荫处喷发而出、无可补救地毁灭一切之前。她也知道这对夫妇接受过了几十次关于他们的小女儿失踪场景的询问。但之前询问的人也许没有像她这么有经验。
“事实是,”女警官开口说,“你们是唯一可能看到或注意到什么的人。其他几次,绑架者都是在偏僻的地方进行的,或者是在他和受害者单独相处的时候。这一次他冒了险。所以,你们也有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您是想让我们从头说起吗?”
“是的,请说。”
女人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始说:“那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夜晚。你们知道,在我女儿三岁的时候,我们决定辞掉城里的工作搬到这里。大自然吸引了我们,我们希望在远离喧嚣和烟尘的地方抚养我们的女儿。”
“你说你女儿被掳走的那个夜晚对你们来说很特别……”
“是的。”女人试探性地看了一眼丈夫,然后继续说,“我们中彩票了。一大笔钱。不足以成为真正的有钱人,但足够保证萨比娜和她的孩子能有一个体面的未来……事实上,我不常买彩票。有一天早上,我买了一张,就中了。”
女人挤出一丝笑容。
“我打赌您一定很好奇一个中彩者会做些什么。”
米拉点了点头。
“呃,现在您知道了。”
“所以,你们去月亮公园庆祝,是吗?”
“是的。”
“我想请你准确地重新描述一下萨比娜在旋转木马上时的情景。”
“我们一起选了一匹天蓝色的小马驹。前两圈时,她父亲和她在一起。到第三圈时,萨比娜坚持要自己玩。她非常固执,所以我们就依了她。”
“明白了,大人们对孩子都会这样。”米拉说道,为的是尽量减轻他们的负罪感。
女人抬眼看了看她,然后肯定地说:“旋转木马的转盘上还有其他父母,每个人都陪着自己的孩子。我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我的孩子。我向您发誓,我没有离开过一眼,除了萨比娜转到背面的时候。”
“他像变魔术一样地把她变没了。”斯特恩曾在思考室里这么说,并指着重新出现但没了女孩的木马。
米拉解释说:“我们猜想绑架者当时已经出现在转盘上,他是其他父母中的一个。由此,我们想他应该长着一副大众脸。他能伪装成父亲,立刻把女孩带走,然后混入人群之中。也许萨比娜哭过或者反抗过,但没有人在意,因为在其他人眼里,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认为阿尔伯特扮成萨比娜父亲的想法可能比所有其他的一切更糟。
“我向您保证,警官,如果木马上有陌生男人,我一定会注意到的。一个母亲对这种事会有感觉。”
她的语气如此确信,以至于米拉觉得她在怪她,或者在回击她。
阿尔伯特能非常完美地伪装自己。
二十五名警察,关在同一个屋里十天,他们仔细检查了那晚在月亮公园里拍的几百张照片,还看了那些家用摄像机拍的录像,仍然一无所获。没有一张照片定格住了萨比娜和她的绑架者,也没有逃跑的画面。他们没有出现在任何照片中,即使是作为背景中模糊的影子也没有。
米拉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所以她告辞了。走之前,萨比娜的母亲坚持让她带走一张女儿的照片。
“这样您就不会忘了她。”她说,却不知道米拉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几小时后,米拉会在自己身上刻上一条新的月牙形疤痕来纪念这个死亡。
“你们会抓到他的,对吗?”
萨比娜父亲的问题没有让她大吃一惊,反而在她的意料之中。所有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会找到我的女儿吗?会抓住凶手吗?
她用面对这类情况时惯用的回答回复了他:“我们会尽力的。”
米拉设置了卫星导航程序,让它指出最短的回程路线。然后,她把显示器调到了夜间模式。那种蓝色的光能让人放松下来。
车载广播只能收到AM电台,在徒劳的调频后,她调到了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米拉把萨比娜的照片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谢天谢地,她省去了让她父母辨别尸体的痛苦环节,他们应该感谢DNA研究领域的成果。
简短的谈话让她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还有什么不对劲、什么没注意的地方把她的思维堵住了——一个简单的思考。那个女人有一天买了一张彩票,中奖了。她女儿是连环杀手的受害者。
两件不太可能的事发生在一个人的生活中。但是,可怕之处在于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他们没有中彩,他们就不会去月亮公园庆祝,萨比娜就不会被掳走,也不会被残忍地杀害。意外的幸运的决定性代价居然是死亡。
“不对。”她重复着,“他选择了她的家庭,而不是女孩。他无论如何都会掳走她。”
道路镶嵌在山丘间,路上时不时地会出现驯马的指示牌,一个和另一个之间相隔很远。要到达那里,通常要走荒芜一物的辅路。整个村庄里,米拉只看到两辆背道而驰的汽车和一台开着灯的收割机,而开灯是为了示意其他汽车它根本开不快。
广播电台播了威尔森·皮克特的一首经典老歌——《你永远不会孤单》。
把艺术家的名字和案件的名字结合起来需要一点儿时间,鲍里斯在说到格兰和他的妻子时提到过这个名字。
“很糟糕。有很多错误,有人威胁要解散团队,解雇格兰。是罗凯保住了我们,保住了我们原有的职位。”他向米拉解释说。
发生了什么?难道和那个她在研究室隐约看到的漂亮女孩的照片有关?是从那次起,她的新同事们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个公寓吗?
这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用一个回答就解决掉的,她不再去想。然后,她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挡。外面零下三摄氏度,车里很暖和。她甚至在进车前脱了大衣,她等着汽车慢慢预热。从刺骨的寒冷到温暖的过程让她镇定了下来。
她任由疲倦侵袭,总的来说,这次开车之旅对她有利。在挡风玻璃的一个角落,米拉看到这些天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忽然放晴了。就好像有人拉开了拉链,露出了一堆散落的星星,让月光透了出来。
这时,在这树林间,米拉感觉自己拥有了特权,仿佛这意想不到的演出只是为她而准备的。路转弯时,明亮的口子转移到了挡风玻璃上,她的目光跟随着它。当它落到后视镜上的那一刻时,她看到了一个反射映象。
月光照在正在跟踪她的一辆汽车上,那辆汽车没有开车灯。
如果加速,她就会暴露自己的戒备状态。还有,她不知道跟踪者的驾驶技术。在这不易行驶的陌生路段,逃亡可能是致命的。视野里看不见一所房子,最近的居民区至少在三十几公里以外。另外,在孤儿院经历过罗纳德和毒茶的冒险,让她的勇气经受了严厉的考验。到那时为止,她仍不肯承认,反而跟所有人说她很好,没受到惊吓。但现在,她不再那么相信自己可以面对另一个危险情况了。手臂上的绷带变硬了,紧张的压力持续上升。她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不知道该如何制止它。恐惧正在侵蚀她。
她调轻了广播,为了让自己更集中精神。她知道跟踪者可以利用她的灯光行驶,因此他可以不开车灯。于是,她盯着卫星导航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从底座上摘了下来,放到腿上。随后,她把手伸向车灯开关,把它关了。
她突然加速。前面仿佛是一堵漆黑的墙,她不知道开到哪里去,只是靠导航指示的路线行驶。四十度右转弯。她照做了,看到显示屏的光标标出了路线:直道。她的车略微侧滑了一下。她的手紧握住方向盘,因为在没有方位感的情况下,只要有一点点偏移,车就会冲出马路。左转弯,六十度。这一次她要迅速换低挡,并且掌握方向盘,以免失去控制。又是一条直道,比上次更长。不开灯之前,她还能撑多久?她能甩掉跟踪她的人吗?
利用前面的直道,她瞟了一眼后视镜——身后汽车的车灯打开了。
她的跟踪者终于暴露了,这个人没想放走她。他的车灯射到了她身上和她前面的路上。米拉及时转了弯,同时,再次打开了车灯。她不断加速,全速开了三百多米。
然后,她突然停在了路中间,重新看了看后视镜。
引擎的嗡嗡声和胸口的打鼓声是她唯一听到的声音。另一辆车在转弯前停下了。米拉能看到车灯的白色光束照在沥青马路上。排气管的轰鸣声让人想到了凶猛的野兽,那是准备扑出去咬食猎物前的最后一跳。
她拔出枪,把一颗子弹塞入枪膛。她不知道片刻前还不曾拥有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绝望把她推向了一场荒唐的决斗,而且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跟踪者没有接受邀请。转弯处的车灯消失了,只留下了两盏微弱的红灯。汽车掉头了。
米拉没有动,不久之后,她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她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几乎是想在萨比娜的微笑中找到一丝安慰。
也就是在那时,她发现了照片上不对劲的地方。
她到达研究室时,刚过午夜时分。她的神经还很紧张,在剩余的路途中,她满脑子都在想萨比娜的照片,同时还不忘环顾四周,等待跟踪者在某一刻突然从边路上冒出来,或者引诱她开进某个转弯处的埋伏中。
她迅速爬上通往公寓的楼梯。她想马上跟格兰说,马上告诉队员们发生的一切。也许跟踪她的是阿尔伯特。不,一定是他。但为什么偏偏跟踪她?还有萨比娜的那个故事,但也可能是她错了……
她来到了楼层上,用斯特恩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装甲门,然后走过警卫室,淹没在彻底的安静之中。
手机的蜂鸣声告诉她来了一条短信,她打开:
我们正在去伊冯家的路上。克莱普想给我们看些东西。你来找我们。鲍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