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答答的黎明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米拉的前额靠在后车窗上,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屈从了。这段短暂旅行最后揭露的任何事,都不再让她吃惊。罗凯没有泄露很多。在命令她和格兰守口如瓶后,他便把自己和格兰关在了他的办公室里,面对面地对峙。
她留在走廊里,鲍里斯跟她解释了为什么督察决定不让她和格兰知道。
“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市民……呃,而你在这里只是顾问,所以……”
没有别的可说了。不管罗凯想要保守的是什么惊天秘密,情况都要在他掌握之中。因此,不让消息外泄是至关重要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只让直接听命于他的那些人知道,他们会惧怕。
除此以外,米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连一个问题都没问。
两个小时后,罗凯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督察命令鲍里斯、斯特恩和罗莎带格兰到第三现场去。尽管他没有直接提及米拉,但也同意让米拉参加这一行动。
米拉上了斯特恩和格兰的车,故意避免和罗莎同坐一辆。在罗莎企图给她和格兰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后,她就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女人了,她担心自己早晚会爆发出来。
他们行驶了几公里,她也试着睡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差不多快到了。
这条路上车不多。米拉注意到有三辆深色的汽车停在巷道边,每辆车上都有两个人。
猎场守卫。她想。是为阻止好奇的人进入而设立的。
他们沿着一堵很高的红砖墙向前开,开了不足一千米后,来到了一扇重重的铁栅栏门前。
路在那里中断了。
没有内部电话,也没有门铃。柱子上安装着摄像探头,他们一停下,摄像探头就开始用它的电子眼搜索起来,然后停在了他们面前。至少一分钟后,电动栅栏门开始开启。路继续向前方延伸,但在一个下坡后就几乎立刻消失了。这条界限后面没看见有什么房子,只有一片草坪。
他们至少又花了十分钟才看到一座古建筑的尖顶。面前的房子就像是从土壤深处冒出来的一样,大而简单,是典型的20世纪建筑风格。
米拉认出了门前的徽章,上面用浮雕雕刻了一个巨大的字母R。
这是约瑟夫·B.罗克福德的家,此人是同名基金会的主席,他拨出了一千万悬赏寻找第六个女孩。
他们路过房子,把两辆车停在马厩旁边。整个庄园占地数公顷,而要抵达位于庄园西边的第三现场,还需要乘坐和高尔夫球车类似的电动车。
米拉爬上了斯特恩驾驶的那辆车。斯特恩开始跟她解释约瑟夫·B.罗克福德是谁,他的家族起源,还有他巨大的财富。
他们家的王朝从一百多年前的约瑟夫·B.罗克福德一世就开始了,他是罗克福德的爷爷。传说他是一个移民理发师的独生子。他不想终日拿着剪刀和刮胡刀,于是卖掉了父亲的店,出去碰运气。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把钱投资到新兴的石油工业,罗克福德一世想到可以用他的积蓄开一家钻井公司,不过是开采井水。他推测石油应该都在比较荒凉偏僻的地方,于是想到那些为了一夜暴富而不惜损害自己生命的人很快就会缺少一种基本物品——水。从自流井中提取出来的水,几乎是石油价格的两倍。
约瑟夫·B.罗克福德一世去世时已是亿万富翁了。他在五十岁前夕,以一种罕见而迅疾的方式结束了生命——胃癌。
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一笔巨大财富的约瑟夫·B.罗克福德二世,通过投机事业,让财富翻了一番。从印度大麻到建筑,从养殖黄牛到电子产品。为了提升社会地位,他还娶了一位选美皇后,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在快到五十岁时,约瑟夫·B.罗克福德二世也出现了胃癌早期的症状,两个月后,胃癌就把他带离了人世。
他的大儿子约瑟夫·B.罗克福德三世,非常年轻时就接管了那个无比广阔的帝国。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命令是把讨厌的罗马数字从他的名字中除去。他没有任何要达到的经济目标,他买得起任何奢侈品,约瑟夫·B.罗克福德三世的一生都过得漫无目的。
建立与家族同名的基金会是他妹妹拉拉·罗克福德的主意。该机构旨在为比她和她哥哥不幸的孩子提供食物、居住、医疗和教育。罗克福德基金会的成立一下就花费了家族一半的财产。尽管他们有能力如此慷慨,然而根据他们顾问的估计,罗克福德家族将至少在一个世纪后才能缓过来。
拉拉·罗克福德现年三十七岁,在三十二岁时,她奇迹般地逃过了一场可怕的车祸。她哥哥四十九岁。遗传性的胃癌先夺去了爷爷的生命,然后是父亲,而就在十一个月前,胃癌病症在她哥哥身上也体现出来了。
已经三十四天,约瑟夫·B.罗克福德在昏迷中等待着死亡。
米拉仔细地听着斯特恩曝料,此时,电动车由于地面的不平坦而颠簸了起来。他们正在一条人们在这两天自发搭建起来的路上行驶着,因为这样的车一直往来不绝。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第三现场。米拉从远处就认出了让犯罪现场富有生气的那些勤劳的白大褂。在亲眼看到阿尔伯特为他们准备的节目之前,眼前的一幕已经让她忐忑不安了,因为正在工作的专家有一百多人。
一场雷雨毫无怜悯之心地落下来。她来到那群要搬掉大块泥土的雇员中间。米拉感到很不自在。尸骨渐渐地暴露出来,有人在给它们编目,他把它们放到贴着标签的透明袋子里,然后再放进专门的盒子。
在一个盒子里,米拉至少数出了三十几段股骨。另一个盒子里,是盆骨。
斯特恩转向格兰:“女孩大约是在这里找到的……”
他指了指一片被围挡起来的区域,上面覆盖着塑料布,为了使它免于恶劣天气的破坏。地上有用胶乳画出来的躯体外形。白线重现了身体的轮廓,但没有左臂。
萨比娜。
“她躺在草地上,躯体出现了大片腐败。在动物们嗅到她的气味前,她已经暴露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谁发现的她?”
“是巡查庄园的一个管理人员发现的。”
“你们随即就开始挖掘了吗?”
“我们首先带来了狗,但它们什么也没闻到。然后,我们乘坐直升机飞到这片区域的上空,搜查地质形态中是否有明显的不平整之处。我们发现尸体所在地周围的植被不太一样。我们把照片给一位植物学家看,他告诉我们这种不同可以说明土壤里埋着什么东西。”
米拉之前听说过。类似的技术在波斯尼亚使用过,用来寻找种族清理中的乱葬坑。底下的尸体会对地表的植被产生影响,因为土壤吸收尸体分解的有机物后会变得更加肥沃。
格兰看了看周围问道:“有多少?”
“大概有三四十具尸体……”
“它们在这下面埋了多久了?”
“我们发现了一些很久以前就埋下的尸骨,其他的看起来时间更近一些。”
“都是些什么人的?”
“男性。特别是年轻男子,在十六到二十二三岁之间。一些案子中的牙弓分析确认了这一点。”
“可以让人们忘记之前一切的东西。”格兰想到这个新闻一经公布会产生的后果,“罗凯绝不会认为这个事情能掩盖住,对吗?这里有这么多人……”
“不是的,督察只是在试图拖延时间,直到所有事情的线索都渐渐清晰。”
“这是因为还没人能解释罗克福德美丽的庄园里怎么会有一座公共坟墓。”他说。
斯特恩不知该如何回答,鲍里斯和罗莎也是。
“斯特恩,我有点儿好奇……他们是在悬赏之前还是之后找到的尸体?”
警察低声承认说:“之前。”
“我怀疑也是。”
他们回到马厩时,发现罗凯已经在搭乘的警局汽车旁等着他们了。格兰从电动车上下来,果断地朝他那边走去。
“好了,现在负责调查此案的还是我吗?”
“当然是!你觉得让我把你排除在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简单谈不上,因为不管怎样,我发现了一切。我得说那很方便。”
“你想说什么?”
罗凯开始动怒了。
“我已经说出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凭什么就能断定凶手是罗克福德?”
“因为如果你没想过这一切的制造者是罗克福德的话,你就不会如此不安地想掩盖这个事实了。”
罗凯抓起他的一只胳膊。“听着,格兰,你以为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是这样的,相信我。有太多来自上级的压力,这是你难以想象的。”
“谁想掩盖?这个恶心的事件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罗凯转身示意让司机把车开走,然后他重新面对队员。
“好吧,让我们一次就把事情都说清楚……一想到这个事,我就想吐。我不得不威胁你们守口如瓶,因为你们只要泄漏一个字,就会瞬间失去一切,包括事业和养老金。而我会和你们一样。”
“明白了……这背后到底藏了什么?”格兰逼问他。
“罗克福德从没离开过这里,没有离开这所他出生的房子。”
“怎么可能?”鲍里斯问,“从来没有吗?”
“从来没有。”罗凯肯定地说,“一开始好像是他母亲把他禁锢在这里的,就是前选美皇后。她用病态的爱培育他,让他无法拥有正常的童年和青少年生活。”
“可是,她去世之后……”罗莎想反对。
“她去世时已经为时晚矣。那个男孩连最基本的人际关系都无法建立。到那时为止,他的周围都是那些为他们家族服务的卑躬屈膝的人。此外,他身上还笼罩着所谓的罗克福德家族的诅咒,就是所有男性继承人都会在五十岁左右死于胃癌。”
“也许他母亲下意识地想把他从这种命运中解救出来。”格兰推测说。
“那他妹妹呢?”米拉问。
“她是一个叛逆者。”罗凯这样评价她,“刚好及时从母亲的禁锢中逃脱出来,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她周游世界,挥霍财产,投入到最不可能的关系中,尝试各种麻醉剂,尝试各种经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与被囚禁在这里的哥哥截然不同……事实上,在五年前的车祸以前,她从未和他一起禁闭在这个家里。”
“约瑟夫·B.罗克福德是同性恋。”格兰说。
罗凯肯定他说:“是的,他是……公共坟墓里的尸体也能说明这一点,所有人都正值花季。”
“那他为什么要杀了他们?”罗莎问。
回答她的是格兰:“如果我说错的话,请督察纠正。我认为是因为罗克福德无法接受自己的样子。或者,他年少时,有人发现了他的性取向,并且一直没有原谅他。”
所有人都想到了他的母亲,尽管没有人提起她。
“于是每次他重复这一行为时,他就有负罪感。他没有惩罚自己,而是用死亡的方式惩罚了他的情人们……”米拉总结说。
“尸体就在这里,而他从没出去过。”格兰说,“因此,他是在这里杀害他们的。可能没有人——仆人、园丁、猎场守卫——发现吗?”
“我无法相信。”鲍里斯肯定地说,“他收买了他们!”
“这些年他用钱堵住了他们的嘴。”斯特恩厌恶地补充说。
一个人的灵魂值多少钱?米拉想。因为事实上,关键就在这里。一个人发现自己拥有邪恶的本质,只有杀害同类才能给他带来快乐。他就有一个名字:凶手,或者连环杀手。但其他人,那些在他身边却不去阻止这一切,反而以此牟利的人,应该如何定义呢?
“他是如何引诱那些男孩的呢?”格兰问。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发现女孩的尸体后,就对他的私人秘书发出了逮捕令。但他人间蒸发了。”
“那其余的人,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他们被拘留了,我们要弄清楚他们有没有拿钱,还有他们知道多少。”
“罗克福德不仅仅是贿赂了他周围的人,对吗?”
格兰看出了罗凯的心思,罗凯坦白地说:“几年前,一名警察起了疑心,他当时在调查一名少年的失踪案。这名少年离家出走后抢劫了一家商店,他留下的足迹把那名警察带到了这里。当时,罗克福德找了那些有权势的朋友,于是警察被调走了……还有一次,一对情人沿着庄园外墙的僻静道路散步。他们看到有人翻墙:是一个半裸的男孩,他的一条腿受伤了,表情惊恐。他们把他接到了汽车里,然后送他去了医院。他在那里只待了几个小时。后来就有人去那里把他带走了,那人说自己是警察。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男孩的消息了。医生和护士全被买通了,只字不提。由于这对情人各有家室,因此只要威胁他们会让各自的丈夫或妻子知道一切就行了。”
“太可怕了。”米拉说。
“我知道。”罗凯说。
“那他妹妹怎么样呢?”米拉问。
“拉拉·罗克福德的头部受到了很严重的撞击,车祸确实让她元气大伤。事故就发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当时只有她一个人。她开离了路面,撞上了一棵橡树。”罗凯答。
“不管怎样,我们得和她谈谈,还有罗克福德。”格兰坚决地说,“也许那个男人知道谁是阿尔伯特。”
“你要怎么跟他谈?他现在正处在昏迷中啊!”督察发话。
“那他就是在用癌症欺骗我们!”鲍里斯怒不可遏,“他不但不帮我们,还寸步不离地把自己关在这个监狱里,以此掩盖他所做的一切!”
“噢!不,你错了。”罗凯说,“他走得很慢很痛苦,这个浑蛋对吗啡过敏,因为他不会上瘾。”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让他活着?”
罗凯讽刺地笑了,抬起眼说:“因为他的妹妹希望如此。”
罗克福德家里的装潢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城堡。建筑以黑色大理石为主,纹理中充满了光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蔽了窗户;画作和挂毯呈现最多的是田园风光或是狩猎的景象;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拉拉·罗克福德“同意接见他们”。
她在图书馆等着他们,米拉、格兰和鲍里斯将要询问她。
米拉看到了她的轮廓,她坐在皮沙发上,烟放在唇边,手臂画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她漂亮极了。从远处看,所有人都不禁惊讶于她那柔和的曲线,从额头到细长的鼻子再到丰满的嘴唇。浓绿的眼睛充满了磁性,嵌在长长的睫毛里。
当他们站到她面前时,她的另一半边脸却让他们慌乱不已。它被一条巨大的伤疤摧毁了,疤痕从发根开始,沿着额头继续向前,然后进入空落落的眼眶,再如一道泪痕一直延伸到下巴底下。
米拉发现,她的一条腿也是硬邦邦的,搭在上面的另一条腿并不能掩盖这一切。拉拉身旁放着一本书。封面反着朝下,既看不到书名,也看不到作者。
“早上好。”她欢迎他们,“你们来访是为何事?”
她没请他们坐下。
“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格兰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请问吧,我听听。”
拉拉在雪花石膏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然后,她从腿上的皮套里的一包烟里又抽出了一根,里面还放着打火机。她点烟时,纤细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是您悬赏一千万寻找第六个女孩的吧?”格兰说。
“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格兰决定接受挑战:“您知道您哥哥的事吗?”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那为什么这一次没有?”
“你指的是什么?”
“找到女孩尸体的猎场守卫,我想他也是拿薪金的……”
米拉本能地想到了格兰已经明白的事,就是拉拉可以很轻松地掩盖一切。但她不想。
“您认为灵魂存在吗?”
这么问时,拉拉抚摸了一下身旁的书。
“您呢?”
“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此,您不同意医生拔掉维持您哥哥生命的机器?”
拉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罗克福德就在楼上,在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他的房间被改建成可以与现代医院媲美的疗养室。他身上连接着好几台仪器,为他灌注药物和液体,清理血液并帮助他排泄。
“你们别误会,我希望我哥哥死去。”
听起来很真诚。
“也许您哥哥认识绑架和杀死五个女孩并囚禁第六个女孩的男人。您想不到可能是谁吗……”
拉拉用唯一的眼睛看着格兰,她终于直视了他的脸。或者,她更是卖弄般地让他看她的脸。
“谁知道?可能是一个工作人员——现在在这里的某个人或曾经在这里的某个人。你们可以查一下。”
“我们已经在调查了,恐怕我们要寻找的那个人太狡猾,不会给予我们这样的支持。”
“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到这所房子里来的只有哥哥用钱收买的人——雇员和拿工资的人,完全受他的控制。我从没见过外人。”
“那么,那些男孩呢,您见过吗?”米拉突然问。
女人沉默了许久后才回答。“他们也拿钱。最近这段时间,他时常很享受让他们签下诸如出卖灵魂的契约。他们觉得这只是游戏,是从亿万富翁那榨取点儿钱财的玩笑,于是签字了。所有人都签了。我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找到过一些羊皮卷。合同相当合法,尽管用的不是墨水笔……”
她笑了,带着可怕的影射,但这是一种怪异的笑容,让米拉很反感。这是从她心底喷涌出来的,就好像她把这种感觉浸没在肺里很久后吐了出来。尼古丁和痛苦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然后,她拿起了身边的那本书,是《浮士德》。
米拉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们要调查您的哥哥,您不会反对吧?”
格兰和鲍里斯看着她,她就像失去了理智一样。
拉拉仍在笑。“你们想做什么?他现在都是活死人了。”然后,她严肃地说:“已经太迟了。”
米拉继续坚持说道:“您让我们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