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桑德拉。”
特伦斯·莫斯卡在记事本的一页上写道,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罗莎的身上。
“她是什么时候被人掳走的?”
回答前,罗莎在椅子上直起了身子,试图重新梳理好思绪。“四十七天前。”
米拉说得对,桑德拉在其他五个女孩之前就被绑架了。阿尔伯特用她来吸引她的结拜姐妹黛比。
这两个小女孩是某个下午在公园认识的,她们当时正在观察要骑的马。一次言语的交流让她们对彼此顿生好感。黛比因为远离家庭而情绪沮丧,桑德拉则是因为父母的分居而心情不好。各自的悲伤把她们凝结到了一起,于是她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她们俩都获得了骑马一周的奖励。这不是偶然,是阿尔伯特让她们碰到的。
“桑德拉是怎么被绑架的?”
“在她去学校的路上。”罗莎继续说。
米拉和格兰看到莫斯卡点了点头。所有的人——包括斯特恩和鲍里斯——都在档案室宽敞的大厅里,这里位于联邦警署第一层。上校选择了这个不寻常的地方是为了不让消息泄漏,并且不希望把这次谈话弄得像审讯一样。
“你能跟我们讲些关于阿尔伯特的事吗?”
“我从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我不知道他是谁。”
“很明显……”特伦斯·莫斯卡评论道,就好像这会加重她的罪责。
罗莎还没有被正式限制人身自由,但很快她就会因协同绑架和杀害儿童获罪。
米拉是在研究萨比娜在旋转木马上的失踪案时发现这一点的。在和萨比娜的母亲谈过之后,她觉得阿尔伯特可能利用了一个女人作案,因为绑架者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被忽略了。但不是同谋,而是一个被勒索的人,比如,第六个女孩的母亲。
米拉在手提电脑上翻看月亮公园那一晚的照片时,偶然确定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推论。在一位父亲拍摄的照片尽头,她注意到了一簇头发和一个缩影,这让她的后脖颈产生了剧烈的瘙痒感,同时她的脑海里伴随着一个确切的名字:罗莎!
“为什么选择萨比娜?”莫斯卡问她。
“我不知道。”罗莎说,“他给了我她的照片,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她,就是这样。”
“没有人注意到绑架。”
在思考室里,罗莎说过:“每个人看的都只是自己的孩子。人们并不在意其他的孩子,这是事实。”米拉回想起来了。女人很清楚这一点,她亲自做过试验。
莫斯卡继续说:“那么,他很了解这些家庭的行动。”
“我想是的,他给我的指示总是很精准。”
“他如何给你下达命令?”
“全是通过电邮。”
“你没试着去找电邮的来源吗?”
上校的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答案了:罗莎是电脑专家。如果她都找不出来,那么他们也不可能找到。
“我保存了所有邮件。”然后,她看了看她的同事们,接着说道,“知道吗,他很狡猾,而且很厉害。”她说,就好像要为自己辩护。“他手里有我的女儿!”她补充说。
她的目光没有投向米拉。
从第一天起,她就对米拉表现出了敌意,因为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能找出第六个女孩身份的人,能让她的女儿可能有生命危险。
“是他命令你马上摆脱掉米拉的吗?”
“不是,这是我的想法。她在这里很烦人。”
她又想表现出自己的鄙视,但米拉原谅了她。她想到了桑德拉那个忍受着饮食失调痛苦的小女孩——就如格兰对她说的那样——现在,她在一个病理学家的手里,一条胳膊被截肢了,忍受着无法言喻的折磨。几天来,她的身份一直纠缠着她,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那么,是你跟踪了米拉两次,想让她害怕、让她放弃调查的?”
“是的。”
莫斯卡并不着急。他把罗莎的答案写在记录本上,在提出第二个问题之前先要思考一番。
“你还为他做过些什么?”
“我偷偷溜进了黛比寄宿学校的房间,偷了她盒里的日记本,锁上了盒子,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然后,我从墙上摘下了有我女儿的照片。我把GPS接收器留在了那里,然后它把你们带到了找到第二个女孩的孤儿院……”
“你难道没想过,早晚会有人发现你吗?”莫斯卡问她。
“我有选择吗?”
“那把第五个女孩的尸体搬到研究室的也是你……”
“是的。”
“你用钥匙打开了门,你把装甲门伪造成遭到破坏的样子。”
“是为了不让我们中的任何人受到怀疑。”
“是的……”莫斯卡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为什么让你把尸体放到研究室?”
她的回答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我不知道。”
莫斯卡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们的谈话结束了。然后,上校转向格兰:“我想这些够了,除非您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格兰说道。
莫斯卡重新转向罗莎:“特派员罗莎,十分钟后我会打电话给检察院,对你正式提出指控。如约定的一样,这次谈话只有我们知道,但我建议你在没有好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不要开口。最后一个问题: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卷入这起案件中吗?”
“如果你指的是我丈夫,那我可以说他毫不知情。我们正在办离婚手续。桑德拉一失踪,我就找了个借口把他赶出了家,为了让他一无所知。我们最近经常吵架,因为他想看看我们的女儿,他觉得是我阻止了他。”
米拉在研究室的门口见过他们激烈的争吵。
“好。”莫斯卡边说边站起身。然后,他指着罗莎对鲍里斯和斯特恩说:“我会马上派人执行逮捕。”
两位警察点了点头。莫斯卡上校弯下腰整理他的牛皮包。米拉看到他把记录本放到了一个黄色的文件夹旁,封面上的几个印刷字隐约可见:“威……森……皮。”
威尔森·皮克特。米拉心想。
莫斯卡慢慢地朝门口走去,格兰跟在后面。米拉和鲍里斯、斯特恩一起留下来看着罗莎。两个男人沉默不语,避开罗莎的目光,她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同事。
“对不起。”她眼里噙着泪水说,“我别无选择……”她重复道。
鲍里斯没有回答,他勉强克制住怒火。斯特恩只对她说:“好,你现在冷静一点儿。”但这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罗莎看着他们,恳求道:“求求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女儿……”
很多人认为——误以为——连环杀手的动机总是出于性,米拉在接手阿尔伯特的案子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上,根据最终目标来看,存在着很多种情况。
“幻想者”,他们身体中的另一个自我控制着他们去杀戮。他们和它交流,从它那里得到指示,有时是以画面的形式,有时是以简单的“声音”形式。他们的行为往往是对心理的发泄。
“使者”,他们把一个无意识的目标强加给自己,支配他们的正是他们赋予自己的改善世界的责任感,而这不可避免地要通过消灭某些类别的人来实现:同性恋、妓女、背信弃义之人、律师、税务官等。
“权力的追寻者”,他们缺乏自尊心,他们的满足感来源于他们对受害者生死的控制。杀戮会伴随性侵犯,但只是作为羞辱的工具。
最后是“享乐主义者”,他们杀人只是因为他们喜欢这么做。这些人中——只是作为一个分支——也有以性为目的的。
这四个分类本杰明·格尔卡都占了。
他受到幻觉的折磨,幻觉让他只杀妓女,并且是在强暴她们之后。因为他无法与异性交往,却很喜欢异性。
在他手上确定的受害者有三十六个,虽然他只为她们中八个人的死亡承担了全责。人们怀疑他还杀了更多的人,只是让余下的人彻底消失了。在被捕前,他已经连续犯案二十五年。
找到他的困难很大程度上在于他神出鬼没,且作案现场相距甚远。
格兰和他的团队追踪了他三年才找到他。他们把每起凶杀案的数据输入电脑,制作出一张图表。再找来一张公路地图,发现图表上的线路与商品配送周期完全吻合。
事实上,本杰明·格尔卡是一个卡车司机。
他是圣诞夜在高速公路服务站里被捕获的。由于在审理过程中被他钻了漏洞,他因为精神疾病问题而免责,最后被送到了一家精神病院,当然,他再也出不去了。
从他被捕起,国人都知道了史上最残酷的杀手的名字——本杰明·格尔卡。无论如何,对于格兰和他的人来说,本杰明·格尔卡永远是威尔森·皮克特。
两名警察出现带走罗莎后,米拉也等着鲍里斯和斯特恩离开。她想一个人待在档案室里。他们走后,她就开始搜查文件,并找到了那个卷宗的复印件。
她翻开它,没有发现格兰为什么用著名歌手的名字来指代凶手的原因。但作为补偿,她看到她之前注意过的那个漂亮女孩的照片。米拉第一次踏入研究室时,就发现她的照片贴在墙上。
她叫瑞贝卡·斯普林格,是格尔卡的最后一位受害者。
事实上,关于她,没有多少资料。米拉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案子会给队员们造成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她想起了问鲍里斯时他说的话。
“很糟糕。有很多错误,有人威胁要解散团队,解雇格兰·贾维拉博士。是罗凯保住了我们,保住了我们原有的职位。”
发生了意外,但她手里的资料里没有提及任何错误。相反,这些资料描述这次行动为“模范”和“完美破案”。
如果莫斯卡会对这起案子产生兴趣,那就说明它其实没有顺利结案。
米拉找出格兰在法庭上认为本杰明·格尔卡是连环杀手的证词。犯罪学家把他定义为“纯粹的精神病态患者,稀有得如同白化病的老虎”。
他补充道:“这些个体很难识破他们的真面目。他们表面看来完全正常,平平无奇。但如果撕开他们那层正常的伪装,那个内在的我就暴露出来了。很多这类罪犯把内心的我称为‘野兽’。格尔卡用梦想饲喂它。有时,他和它合为一体。在生命中某些时刻,他甚至还打败过它。然而,他最终屈服了。他明白只有一个方法能让它闭嘴:满足它。否则,内心就会把他给吞噬掉。”
阅读这些资料时,米拉几乎能听到格兰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现实和梦想之间产生了裂痕。于是,本杰明开始实施以前只是想象中的事儿。我们每个人都有杀人的本能,但谢天谢地,我们也有让我们掌控住它、克制住它的能力。然后,总会存在一个断裂点。”
米拉思考了下断裂点。她继续阅读,目光停留在另一行上。
“……但很快行为就会重复。因为刺激效果消失了,记忆不再足以维持,随即他会有不满足感和厌恶感。想象不再能满足他,他必须重复这种仪式。需求需要得到满足,没有止境。”
米拉在外面找到了斯特恩,他坐在防火楼梯的钢质台阶上。他点了一根烟,斜斜地夹在指尖,放到了唇边。
“别跟我妻子说。”斯特恩一看到她从防火门里走出来,便这样说。
“别担心,这会是个秘密。”米拉一边向他保证,一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来是想问你什么的?”
斯特恩挑了挑眉毛,作为回答。
“阿尔伯特不会束手就擒的,你也知道。”米拉于是说,“我想他已经计划好了自己的死亡,那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知道基督教徒不会说这些,但事实就是这样。”
米拉直直地看着他,严肃起来。“他认识你们,斯特恩。他知道很多关于你们的事,否则他就不会把第五具尸体放到研究室里。他过去应该跟过你们的案子,他知道你们如何行动,因此,他总能比我们早一步。我想他尤其认识格兰……”
“你想说什么?”
“我读过与一起旧案子有关的法院文件,但阿尔伯特的行为就好像是要否定格兰的理论。他是专门的连环杀手,不像是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因为他更喜欢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其他罪犯身上,而不是放到自己身上。他也不像是受到了不可控制的本能的支配,他能非常好地控制住自己。他做的事不会让他产生愉快感,他似乎对他设下的挑战更感兴趣。你要怎么解释?”
“很简单。我不解释,我不感兴趣。”
“你怎么就不在乎呢?”米拉跳了起来。
“我没说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是说我不感兴趣。这不一样。至于我们,我们从没有接受他的‘挑战’。他能让我们如坐针毡只是因为还有一个女孩要解救。他没有自恋型人格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希望的结果就是引起我们的注意——不是别人,只是我们,明白吗?如果他给记者一个信号,他们就会像疯了一样地追着我们。但阿尔伯特不在乎,至少现在是。”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脑海中计划的结局是怎样的。”
“对。”
“我确信阿尔伯特此时还在试图引起你们的注意。我说的是本杰明·格尔卡的案子。”
“威尔森·皮克特。”
“我想让你跟我说说……”
“你自己去读卷宗吧。”
“鲍里斯跟我说当时发生了一些事……”
斯特恩弹了弹烟灰。“鲍里斯有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了,斯特恩,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唯一一个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她把她在莫斯卡的包里看到文件的事告诉了他。
斯特恩陷入了沉思。
“好吧。但你不会喜欢的,相信我。”
“我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我们抓住格尔卡后,就开始调查他的生活。那个人几乎就住在他的卡车里,我们找到了一张购物收据,他为自己囤了不少食物。我们以为他可能发现包围圈在收窄,所以准备藏匿到某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局势平静下来。”
“但不是这样……”
“大约在他被捕一个月后,发现一名妓女失踪了。”
“瑞贝卡·斯普林格。”
“对。但失踪可以追溯到圣诞前后……”
“就是格尔卡被捕的时候。”
“是的。那个女人工作的地方就在卡车途经的线路上。”
米拉自己在心里下了结论:格尔卡囚禁了她,那些食物是给她的。
“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还能坚持多久,于是我们问了格尔卡。”
“他当然会否认。”
斯特恩摇了摇头。“不,完全没有。他承认了所有的事。但当我们要他说出囚禁地点时,他提了一个小条件:只有格兰在场的情况下他才会说。”
米拉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们找不到格兰。”
“格尔卡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这个恶魔!我们到处找教授,对于那个不幸的女人而言,时间在流逝。鲍里斯对格尔卡采用了各种审问手段。”
“他让那个人开口了吗?”
“没有,但再次听他们之前的谈话录音时,他发现格尔卡偶然提到了一个里面有口井的仓库。是鲍里斯一个人找到瑞贝卡·斯普林格的。”
“她已经饿死了。”
“不是。她用格尔卡留给她的和食物放在一起的开罐器割断了静脉。最让人气愤的还是别的……根据法医鉴定,她的自杀就发生在鲍里斯找到她的两个小时之前。”
米拉僵住了。然后,她问斯特恩:“格兰·贾维拉那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斯特恩笑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一个星期后,他们在服务站的浴室里找到了他,他因酒精中毒而昏迷了。于是,几个驾驶员叫来了救护车。原来,他把儿子交给了保姆,然后就离开了家,独自忍受被妻子抛弃的痛苦。当我们去医院找他时,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