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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鸣瀬正雄的手记(2004年3月写于病房).2

作者:日-大山诚一郎 当前章节:14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2:20

「来到161号线的下坂本的附近的话,经过太间町的公交车站的地方转右。大约三百米左右,就会看到大宫河,靠着大宫河这边然后向右拐弯。」

「是靠着大宫河这边向右拐弯?」

「那里有去年倒闭的井田证券的疗养设施。船库位于琵琶湖的岸边。」

「船库?」

「对了。卷闸门关上了,但没有锁,向上拉就能进去。里面放了一艘游艇,把赎金放进游艇里,走的时侯一定要拉下卷闸。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我的声音用无线麦克风传到会田刑警那边,会田应该用数字无线机传达到京都府的警察的综合对策室。

「计时炸弹下午七时爆炸。要尽快哦,再见!」

电话切断。

我马上跑回车上。

国道1号线出,向东走。

「警察之后怎样做?」

向对在后部座位下的会田问了。

「已经派出搜查员去问题的疗养设施的付近。当然,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那么会顺利吗?」

「我们曾经很多次取得成功。」

这句说话像切断这边的不安一样的语调。

「指示把赎金放进船机库的游艇里,犯人打算乘游艇在琵琶湖逃走吗?」

「恐怕是那样吧,但是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向滋贺县警察要求合作,这边几艘警备艇已经包围现场。」

进入滋贺县国道1号线。

正如京阪电力铁道京津线那线并跑着,驶入东山连邦。

在道路和线路的左右,绿叶成荫的群山耸立着。

人们在人烟稀少的山脚下生活。

逢坂的Y字路向左拐进入了国道161号线。

远离群山,人也多了。

从京津线的道口过去,穿过新干线的高架,再越JR东海道本线的上面。

接着,一边缓慢地下坡道,一边穿过了大津的街道。

在右方一边看京阪浜大津站和琵琶湖游览船的出入,一边向左拐,然后琵琶湖的西岸开始北上。

右方湖畔的建筑物每次间断都能看到湖面。

也有几艘游艇和小船停泊着。

从那个对面,游艇立起白帆优雅扬起地航行,波浪上行走的水上摩托车。

晴朗的周末,黄昏时的琵琶湖。

人们享受着的微薄的幸福,作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够得着的东西。

「这里是总对策室」

六时十二分,无线机搜查员的声音响起。

「报告交收现场监视班的状况。」

「这边交收现场监视队,一切安排好了。」

另一个搜查员插嘴。

「设施周围的树林,两个地点监视着船机库,距离是大概一百米,现在没有异常状态。」

「了解,跟踪队呢?」

又有另一个的搜查员发出声音。

「现在四号车保持五十米的距离跟随着赎金车,再经过中陆上自卫队大津驻屯所的视线下,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和摩托车。」

「了解,到达交易现场之前离开。」

倒后镜映出三辆车跟在后边。

一辆是白色的Corolla,一辆是红色的Familia,另外一辆则是出租车。

如实说道、「出租车是警察这边的。」

会田回答道。

「搜查员还会乔装成司机。」

「我还真的没发现呢。」

「会有几辆车尾随着我们,因为长时间只有一辆车跟着的话会被犯人发现,所以我们事先准备几辆车相隔一段时间交换跟随。」

警察实在考虑得很周全。

但也有可能被犯人悟出吧。

从在左边耸立的东山联邦中,可以看见了格外高昂的山——比叡山。。

不消一会,太间町的车站进入眼帘。

犯人指定大街就在前头的向右拐。

腋下淌出的汗水逐渐扩及全身。

这是大宫河吧。

再向前面转右的弯道,就发现疗养设施的建筑物。

铁门关上了。

我把车停在门前。

混凝土的柱子刻上「井田证券琵琶湖庄」的字眼。

我走下车,把手放在门上。

门没有锁上,轻轻地推开门,传来微弱的吱吱嘎嘎响。

打开门后,再次返来车上,向里面进发。

那里大小能容纳五辆车的停车场,把车固定好,然后关了引擎。

仪表板的钟显示:下午六点二十分。

占地约六百坪,周围被松木包围着。

该地的右手有一座两层高的建筑物。

很大的窗子,附有雅致的白阳台,但是有点荒废的样子。

杂草遍地横生。

已经半年没好好打管吧。

剩下用地的一方面向着琵琶湖。

金黄的夕阳西下,铺映在江水之中;夕阳的照射下,江面上波光粼粼。

遥远那边的对岸是草津的大街,而且对面那个耸立的群山,寄予着小小的期望。

岸边有一座两屠高的活动组合屋。

那个是犯人指定的船库吧。

附近不找到一个人影。

「请当心!」

会田沉默细语地点头。

打开车门走下去,到副驾驶座拿起两个手提包。

拿着手提包朝向岸边的船机库走去。

当接近湖面,风变强了。

茂盛的杂草微微摇动。

小波浪扑到岸边,扑通扑通地发出着声音。

岸边的前面用混凝土固定的水路,这样容易从船库拿出游艇。

犯人一定打算乘这个船库的游艇逃走。

恐怕是从哪里,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压抑着环视附近的冲动,继续前进。

拉起船库的卷闸门。

出入口因为面向东,拉起卷闸门也没有太多光射进,里面有点暗。

因为墙身有开关就试着开启,没有预期点亮天花板的灯。

白色的游艇在放在车轮附着的台里。

墙角排列一桶桶游艇的燃料。

按犯人的指示,把两个手提包放在游艇的底下。

船库的角落有升降到二楼的楼梯。

一瞬间的思绪闪过:上不上去呢?想想还是打消念头,别轻举妄动比较好。

就如犯人说的那样,悦夫一定平安归回。

从船库出来,卸下卷闸门,然后返回车上。

靠在驾驶座上,后座的会田刑警小声的问。

「船机库中犯人呢?」

「没有任何人,只有一艘白色大型的游艇。说不定犯人从哪里监视着我们。」

「之后的工作就交给现场监视班吧。一定要好好地监视。」

起动引擎,踩踏离合器,掉头往来的路线回去。

沐浴在夕阳下的白色建筑物渐渐消失于后视镜之中。

我想:终于结束了。

能做我全都做了。

但是,还没放下心头大石。

数个不安的思绪脑海里卷成旋涡。

如果犯人注意到警察的监视怎么办?说不定还是别通报警察好。

如果没有关系的第三者偶然到那个船库,神经过敏的犯人与刑警误解了那个怎么办?如果犯人夺走赎金金之前发生事故和急病变得不能动,那定时炸弹岂不是解除不了?我一边抱不安,一边在暮色中持续奔驰。

5

六时四十分,京阪浜大津站前向右拐。

五十分前通过了岔路的公交车站。

但是,现场监视班的报告并没有任何关于犯人的情报。

「到底怎样了?」会田刑警问道。

「说不定,犯人已经注意到了警察的介入……」

但是,那样回答的会田却渗透着苦恼的颜色。

不安渐渐演变成恐怖。

身后感到汗流浃背。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在冒汗

五十三分,五十四分……针的跳动提醒着每时每刻接近限定的时间。

尽管如此,依然没有犯人的踪影。

如果总是在意看表的话,很可能会发生交通事故的。

「稍早休息下吧。」

经过京瓷公司的办公大楼,会田刑警打个招呼,并在国道1号线的路边停了车。

深呼吸一口气,想让心情平伏下来,但没有多大的效果。

「犯人的动向呢?」会田刑警向搜查本部进行询问。

我急急忙忙地带过。

会田用无线机对综合对策室问。

但是,并没有预期的回答。

我发现综合对策室的搜查员的声音弥漫着不安。

到了五十六分。

说不定当初不应该报警的。我紧咬着嘴唇想到。

一边咬住嘴唇,一边思考着。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了。

事到如今,警察再也不能就手旁观。

前一天的上午十点过后,从决定通报警察时开始,我就把精密的机器的开关打开了。

一旦起了动了开关,再也不能把机器停下来。

六时五十七分。

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

心脏像快要从喉咙飞出来了。

看着表不停地跳动,内心就可怕得无法离开表的视线,无论如何也从那里不能放开眼。

六时五十八分。

心中恳求着犯人出现领取赎金。

如果想要钱的话,多少也给,无论如何也要出现。

六时五十九分。

一定要把悦夫救出,从家里出来时就向早纪子发誓的言词不断在脑海里徘徊。

悦夫要是什么损伤,该对妻子如何道歉才好?

六时五十九分三十秒。

我伏在方向盘上,嘟哝着悦夫。

悦夫会平安无事的。

于是,到了下午七时。

数秒后,从无线机听见了会田刑警的喊叫声。

「这边交易现场监视班!船库爆炸了!拜托叫消防车!」

爆炸?为何船库会爆炸?下一瞬间,我理解了那个意思。

从脸上感觉不到任何血气。

监禁悦夫和安置定时炸弹的地方,除了那个船机库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犯人从远方打听并确认船机库安全,解除定时炸弹,再到小船取得赎金往琵琶湖逃走的吧。

但是,犯人察觉到警察的介入并没有解除定时炸弹,而是逃走。

和我想的一样吗?

「然后,救护车也拜托您了!」从无线机听见了。

在后座位下的会田刑警喘不上气。

「了解,马上安排消防车和救护车到那边去。」综合对策室惊慌失措的声音从无线机发出。

「船库打不开吗?」

「试过了但是进不去,整个船库火势窜烧猛烈。」

「混蛋,试着做点什么!」

当我意识到时候,油门已经一踩而尽。我马上扭向方向盘拐去右边,尖锐的煞车声划破长空,车身转向180度。

受到对面车辆喇叭的鸣按,我再次踩下油门,向着下坂本驶去。

我心中的绝望和悔恨挥之不去,一直祈祷着悦夫还活着。

而犯人发现了警察介入,并没有解除了定时炸弹。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现了呢?从犯人最后一通电话来看,应该还没发现警察介入的。

如果在现场监视班来到之前,犯人就开始监视着船库,那就说得通了。

难道是犯人察觉到了那些在周围监视的刑警?

显然警察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话虽如此,到底困禁悦夫的地方在哪里呢?回想起来,船库的角落还通往二楼,我想悦夫一定是被关在楼上的。

要是那时候我能上二楼的话......对自己的愚蠢,无法压抑的愤怒在胸口膨胀了起来。

不顾四周的斥责和剎车的声音,我驶过国道一号线和一六一号线。

无视红灯,危险地擦过行人,把在我前面行驶的车辆强行超过

会田刑警在后座底下站了起来,开始安慰着我,但我几乎听不入耳,只剩下那吵杂的声徘徊在耳边。

当我回到下阪本时,只见黑夜中那被片染红的天空和浓烟滚滚。

一把「井田证券琵琶湖别墅」的门打开,那光景就立刻跃入眼帘。

在燃烧着。

船库在如红莲般的火焰中燃烧着。

像是所属现场监视班刑警的两人,正茫然地注视着火焰。

我急忙剎车,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背后传来会田刑警阻止我的声音。

骇人的热浪飞扑而来。

我的喉咙迸发出尖叫,胡乱朝着火焰奔去。

不知是谁抱住我的腰把我按在了地上。

抬头一看,发现是现场搜查班的刑警拼命阻止着我。

为了甩开刑警我开始挣扎。

「危险!别这样!」刑警叫着。

「我儿子还在里面!」

「已经不可能得救了!请放弃吧!」

力量像被从体内全部抽走一般。

是啊。

受到了炸弹爆炸的直接冲击之后不可能会活下来。

身处这样的大火当中不可能会活下来。

这不是应该在炸弹爆炸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的事情吗。

我只是不想承认这现实罢了。

突然我心里涌出了一股愤怒。

我抓住刑警站起来,抓住他拼命摇晃。

「在我放下赎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刑警一边掩饰着狼狈一边回答:“你开车走了以后,我们就一只等待着犯人现身本来有对于不会被犯人发现我们很有自信......但是犯人却没有出现......结果到了七点,船库爆炸了......本想把孩子救出来,可船库一下子全烧起来了......“

我把手紧握成了拳头。

「-他发现你们了。」

「我们本来有自信不会被发现的。」刑警依然固执地摇着头。

「事到如今居然还说这些......」

我拼命与自己心中想把眼前这刑警狠狠揍一顿的冲动斗争着。

下了车的会田刑警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氛,立刻把我的手拽住了。

但是我最终没有挥拳却并不是因为会田刑警。

而是因为在脑中一直回响的声音。

杀了悦夫的人是你。

那声音这样说着。

如果当时没有报警的话,悦夫就不会死了。

抓住刑警的手无力地垂下,我茫然注视着依然在燃烧的船库。

从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警报声。

到达现场的三辆消防车联合作业,十分钟后,大火终于被完全扑灭了。

被烧焦的建筑物破损扭曲着,到处都是灭火剂的白色泡沫。

过了一会儿,几台巡逻车停到了空地上。

车门依次打开,以岩崎警部补为首的十几名刑警下了车。

之后,我看到了跟在大庭刑警身边的早纪子的身影。

岩崎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迈着比木偶还笨拙的步伐向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要说点儿什么才好,实在是应该向您道歉犯人恐怕是注意到警察的介入了但是之后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把犯人逮捕还请您......」

刑警部长开始了啰嗦的谢罪。

但是,现在这只会令人厌烦。

「-能不能暂时让我安静一下。」我这样说着,向着早纪子走去。

她从大庭刑警身边离开了。

妻子的站姿如同暴风雨中的花朵。

泪水静静地划过脸庞。

我一定会就出悦夫-离开家的时候我这么向妻子发誓。

但是我却没能遵守自己的承诺。

「早纪子,求你原谅我。如果听你的话不报警,悦夫现在一定还活着.....」

妻子很勉强地摇了摇头。

「悦夫不会死的。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悦夫肯定在别的地方......」

虽然这么说着,早纪子的脸上依然淌下了泪水。

她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6

等到废墟渐渐冷却,现场取证可以开始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

我和妻子在一辆巡逻车里暂时休息。

虽然警察劝我们回家,但是怎么也不想回去。

船库的白色残骸,在一片黑暗中浮现出来。

设置在周围的几台照明灯被点亮了。

戴上了安全帽的鉴识人员和消防员,开始清理被损毁后迭在一起的建筑材料。

在白色的灯光中工作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正举行着安魂仪式的古代僧侣一样。

就这样过去了四十分钟左右。

一名鉴识人员突然兴奋地指着脚下,开口不知叫喊着什么。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围拢过去。

我感觉喉咙干燥,心跳加速。

身旁的早纪子把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我们打开车门,几乎是无意识地向着鉴识人员聚集的地方走去。

腿一直在抖,快连路也走不了了。

一踩上船库的废墟,脚下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建材碎片破裂的声响,也能感到从废墟传来的,依然没有散尽的余热。

一名鉴识人员转过身,带着一脸惨痛的表情退到一边。

终于能看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东西了。

在建材下面有一根黑色的棒子。

那不是黑棒。

那是一截被烧焦的左臂。

当破损的建材渐渐被拨开,躯干,头颅,右臂和两条腿都能看到了。

无论哪里都被烧焦了,脸上也已经辨不清五官。

这,这真的是悦夫吗?悲伤涌出,我的心都碎了。

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压在胸口,身体也无法停止颤抖。

只能一直站着攥紧拳头,要紧牙关忍耐。

早纪子开始呜咽。我沉默着把她抱在怀里。

早纪子的泪水已经把我胸前的衬衫浸透,我也能感到她如涟漪一般的颤抖。

从狂乱汹涌的悲伤当中我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憎恨。

这是一种我至今为止的愤怒都无法相比的强烈情感。

我憎恨着杀害悦夫的凶手。

憎恨着那些失态的警察。

而我最为憎恨的,是无视了凶手警告的自己。

接下来在废墟当中被发现的,是大块的已经开始熔化的白色塑料。

在那旁边是大量纸币的余烬。

那是游艇和赎金的最后下场。

为了凑齐赎金我抵押了房子。

这么大的损失对我来说本来应该是巨大的打击,可这些事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

没能救出悦夫,这些赎金被收回还是被烧掉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紧紧地握住了正咬着渗血的嘴唇,好像一放手就会永远消失的妻子的手。

一名鉴识人员委婉地让我们稍微离开废墟一点。

我和早纪子后退几步,茫然地注视着在灯光的照射下继续进行的作业。

一名鉴识员正为悦夫的遗体拍照,其他的人正继续在残骸中翻找着细小的证物。

「......这之后要把遗体送往京都府立医大附院去。」不知何时站到我们身边的岩崎警官说道。

望过去,一辆灰色的货车到达了现场。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抬着担架走向船库残骸。

他们把悦夫的遗体装进等身的袋子里,拉上拉链,之后用担架抬上了货车。

装有悦夫遗体的货车离开了现场。

岩崎注视了一会儿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尾灯,终于向这边转过身来:“鉴识科现在正在全力搜索遗留物品,一定会发现能够指向犯人的线索。”

「我们一定会将犯人逮捕。」警部补一脸苦楚的如此断言,接着看了一眼手表。

「虽然很难开口,但是......悦夫君被杀害之后,再过两三个小时我们不得不解除报导限制。虽然对各个媒体都提出了到明天早晨为止不要采访的请求,但记者早晚是会蜂拥而至的。到那个时候为止还是回家稍稍休息一下比较好吧。会田刑警会送你们回去」

「......回去吧?」我问,妻子擦掉脸上的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岩崎警官叫来了会田刑警,我们一起向他的车那边走去。

在离开之前,我又一次回头。

在灯光之中,还能看到隐匿在黑暗中那形状奇异的白色物块。

那是我的无力和愚蠢的证据。

是直到我死去也无法消失的悔恨的墓碑。

回到修学院的家时已经是午夜零点了。

被孤零零地放置在车库角落的悦夫的小自行车映入我的眼帘。

我想起了之前的早晨,说好要与悦夫去练习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的。

能骑那辆自行车的人已经不在了。

留下看家的人是柏木武史,香苗和水岛刑警。

水岛的娃娃脸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既没有电话也没有来访者。

会田刑警把水岛刑警带到一边,开始小声地描述起现场的状况。

「姐姐......」虽然香苗叫了早纪子一声,可那之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沉默地抱着早纪子开始哭泣。

柏木一脸愤怒地向会田刑警逼近。

「怎么会这样!警察的行动不是都被犯人发现了吗!你们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实在是万分抱歉。」刑警们深深低下了头。

柏木虽然继续瞪着眼,最后还是紧绷着脸把嘴闭上了。

接着,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成濑......到底应该说点儿什么呢......啊,抱歉......这还是第一次,我没办法好好表达我的心情......」柏木痛苦地抓着头发。

从他那庞大的身躯里散发的活力消失了。

「......现在可能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最近一段时间还是休整一下别去公司了。公司的事情我先替你处理一下。」

我对他说了谢谢。

会田刑警和水岛刑警正一脸尴尬地撤下跟电话连接着的搜查工具。

这在这时。

电话突然间响了起来。

那是彷佛能让所有人都受到惊吓望向那里的,不祥的铃声。

会田和水岛瞬间对视了之后,会田带上了旁边的接收器。

我拿起了听筒。

「我是成濑。」

「是我。」

是诱拐犯的声音。

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逆流了一样。

「你为什么杀了我儿子!我已经把赎金放到那里了!」

「是,我看见你来了,也看见你把旅行包放在了游艇旁边。」

「那你为什么没有解除定时炸弹!」

「你还问我为什么?别开玩笑了!」

诱拐犯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你是觉得我看不到有人一直监视着船库吗?你要我怎么把赎金拿走?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报警。是你自己没有遵守约定!你儿子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害死你儿子的是你自己!」

电话挂断了。

那是给这彷佛没有尽头的痛苦地一天的最后一撃。

7

那天晚上香苗住了下来,柏木武史和会田刑警,水岛刑警都回去了。

我失眠了。

杀了你儿子的人是你......凶手的话一直痛苦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理智上明白这话只是犯人的挑衅,但心里却依然能感觉到尖锐的痛楚。

如果我没有报警的话,悦夫就不会死吧。

在这个意义上,犯人说的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早上七点多。

头脑一清醒过来,昨天晚上的情景和悦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事实,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全身。

我不由呻吟了一声,抱住脑袋将身体缩成一团。

醒过来太痛苦了。

活着太痛苦了。

我独自沉溺在痛苦的海洋里。

「......正雄?」

从旁边的床传来了战战兢兢的声音。

早纪子坐起身,不安地看向这边。

她是多久之前醒过来的呢。眼睛因为哭泣已经红肿了。

我想,我还有同伴。

我和妻子像是在海面上摇曳的小船上仅有的两名乘客。

但并不孤独。

妻子微笑着站了起来。

拉开窗帘之后却呆住了。

带有出版公司标志的车和电视台的直播车把道路几乎沾满了。十几名记者和摄影师聚集在了玄关前面。

凌晨的时候报导限制被解除了,在搜查本部举行了记者招待会之后,各路媒体就纷纷过来采访了。

下到一楼,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香苗向我问了早上好。

香苗并没有刻意说什么安慰人的话语,态度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用的是克制着的平常的语气。

这让我很感激。

好像有谁注意到了二楼的窗帘被拉开,很快门铃就响起来了。想要采访的请求不断从门外传来。

本来想要彻底无视的,可门铃声却停不下来。

终于被激怒的香苗打开了玄关的大门,抄起面前的水桶泼向了记者。

瞬间从外面传来了记者的悲鸣。

吃过早饭以后,我和早纪子因为不知道该做些是什么,就那样一直坐了一会儿。

承担了所有工作的是香苗。

接听因为看了事件报导的亲戚打来的电话向他们说明情况;联系殡葬公司安排守夜和葬礼的时间。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如果没有香苗我们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下午三点左右,京都府立医大附院归还了悦夫的遗体。

在运送人员抬着装有遗体的棺木进入玄关的时候,摄影师全部按下了快门。

四点多钟,岩崎警官和大庭刑警来了。

两个人深深低下头,再次为警察的失误道歉。

「还是想麻烦您去府警那边一趟好吗?想要确认一下赎金的事情。」

留下香苗看家,我和早纪子随警察一起出了门。

依然围拢在玄关前面的记者们突然骚动起来。

摄像机纷纷对准我们,面前也突然出现了数支麦克风。

「成濑先生,这是要准备去哪里呢?」

「请说一句吧!」

提问声和快门声不绝于耳。

我和早纪子彷佛罪犯一样被岩崎和大庭夹在中间,低着头上了巡逻车。

到了京都府警本部之后,被带到了一间屋子。

房间中央铺着蓝色的塑料布,上面堆积着纸张的灰烬。

「请节哀顺变。」

明央银行京都支行长站在房间的角落,看见我们之后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就是赎金的灰烬吗?」

「实在非常抱歉,因为已经完全烧毁了,所以无法更换......」

也就是说我损失了一亿日元。

但是,悦夫不在了,这些事就都无所谓了。

以媒体现在的业绩,总会把一亿元赚回来的。但是悦夫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和早纪子转移到了接待室去听岩崎警部的报告。

「对父母来说可能是比较痛苦地话题,可以开始吗?」

「没关系,了解孩子的死因,也是我们作为父母最起码的义务。」

「那我们从监禁悦夫的现场说起吧。监禁地点在船库的二楼。悦夫被绑在椅子上塞住了嘴巴。脚下被放置了定时炸弹。死亡时间是在炸弹发生爆炸的晚上七点。是当场死亡。」

我握紧了自己的手。

跟我当时猜想的一样。

在我去送赎金的时候,悦夫就被关在二楼。

如果我那时去二楼的话,悦夫就能得救了。

脚下被放置了炸弹,那时他该有多害怕呀。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彷佛要逆流了。

只有指甲刺进手掌的痛楚,才勉强能让我保持清醒。

「悦夫被诱拐之后,犯人有好好地给他吃饭吗?」妻子小声地问道。

「在死亡几小时前,犯人给他吃了面包和牛奶。这么推断的话,之前也应该有定期给他吃饭。」

「悦夫他......没有受到什么暴力对待吧?」

「我们并没有发现悦夫身上有被暴力对待过的痕迹。」

但是,这答案并不能成为安慰。

从悦夫被诱拐到去世,他精神上遭受的折磨毫无疑问就是一种暴行。

「那个保护机构是属于井田证券的吧?」我问。

「是的,去年井田证券破产之后,银行就受理了担保。因为平时基本没有什么人进入,犯人就选那里作为接头地点了吧。」

「犯人的遗留品呢?」

「非常遗憾并没有发现。因为船库发生了火灾,所有物品基本都被烧毁了。因为库房里放了几个燃料桶,爆炸发生之后被迅速引燃了。」

「那犯人是从什么地方监视的呢?」

「在犯人打来的最后那通电话里我们发现了线索。犯人说看到了旅行袋被放到了游艇的旁边。那个船库没有窗户,想要看到里面的情况就只有通过出入口的卷帘门。这样说的话,犯人就是通过出入口来监视成濑先生的行动的。也就是说,犯人的监视地点就是琵琶湖了。犯人从船上拿望远镜监视着成濑先生你的行动。如果确认了安全之后就靠岸,进入船库把赎金取走,之后再乘船从琵琶湖逃跑。但是......」

岩崎警部补表情苦涩地没在继续说下去。

......但是,犯人察觉到了监视着船库的警察,放弃了赎金逃走了。

一个幼小的孩子就这样没能逃脱被炸死的命运。

8

悦夫的葬礼和告别式,于二十一日下午两点,在位于六条山山脚下的京都市中央殡仪馆举行。

那天天气晴朗,天空澄澈,从环绕着殡仪馆周围的树木上能听到小鸟的鸣叫声。

来参加葬礼的人数很多。

悦夫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班主任桧山老师和校长,邻居们,媒体现在的客户企业代表和京都工商会议所代表。

还有柏木武史和香苗。

为我们准备了赎金的明央银行京都支行,虽然支行长因为要参加近畿地区的支行长会议无法出席,却依然派来了作为代理的银行职员。

搜查本部方面,岩崎警部补也带领着其他四名刑警出席了葬礼。

接待处的记账等工作,就拜托了媒体现在的职员来帮忙。

我和早纪子坐在了丧主的位置,旁边是柏木和香苗。

面前的祭坛上放置着棺木和被黑框包围的悦夫的照片。

我们把悦夫春游时拍的照片放大了。照片上的悦夫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无邪地笑着。

按照我的意愿,葬礼办成了无宗教式。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明明不信奉神明,却找来僧侣或是神父为悦夫祈祷,会被认为是对悦夫的亵渎吧。

如果有天堂的话,悦夫一定可以去那里。

天堂如果并不存在,那么悦夫能继续活在人们的回忆中就好。

悦夫是个坦率善良的孩子,被很多人爱着,所以一定可以留在人们的回忆中。

在巴伯的“柔板”的乐曲声中,献花仪式开始了。

在桧山老师的带领下,悦夫的三十七名同学为悦夫献了花。

每一张幼小的脸都显得那么严肃,女同学中好像还有的哭肿了眼睛。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有身边的人去世吧。

我希望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心中的某个角落也能残留着小学时代曾有一名叫成濑悦夫的同学的记忆。

我这样许着愿。

献花仪式结束之后,我用快要崩溃的声音勉强向来宾表示了感谢,葬礼就这样结束了。

我和柏木,还有另外两名媒体现在的职员,从祭坛上将小小的棺木抬得下来,穿过会场向出口走去。

棺木轻得让人难过。

已经等在出口的两名工作人员接过棺木之后将棺木放上了灵车。慢慢地驶向了火葬场。

我们一直沉默着。

彷佛宣告着周围没有任何不幸降临一般的阳光倾洒在四周。

是啊,对于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本来就没有发生任何不幸的事情吧。

遭受这些的只有我们罢了。

来到了火葬场的炉子前,工作人员就将棺木滑了进去......最后静静地关上了炉门。

来参加葬礼的人多数都回去了。只有我和早纪子,柏木和香苗进入了遗属等待室。

我们呆坐在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中,等待着领回悦夫的骨灰。

过了一会儿,身穿丧服的岩崎警部补出现了,对我们说了句请节哀顺便。

接着,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小声对我们说:“能不能耽误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在我旁边的柏木瞪着岩崎:“喂,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你也稍微考虑一下遗属的心情吧”

柏木本来就不喜欢警察,在事件中警察的失态就更是火上浇油了。

岩崎回看了柏木一眼。

“我们有必须尽早向成濑先生报告的事情。就当是搜查人员为悦夫君献上的祭品,请一定听听吧。”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制止了柏木,向岩崎问道。

「其实,我们已经发现了有关凶手的强有力的线索。」

「......有力的线索?」

无论是我和妻子,还是柏木和早苗,全都向岩崎望去。

「分析了打到您府上的犯人的电话之后,我们得到了大概的犯人情况。犯人年龄约在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之间,身高约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应该是在京都南部长大的。」

「......为什么连这些情况都能知道?」

「协助我们调查的声音科学研究所,正在进行声音和身体特征关系的研究。研究表明,人的声音可以反映出口腔和喉部的肌肉的老化状态。犯人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大概在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之间。

另外,人的身高越高,声音的频率就越低;而人越矮小,声音的频率就越高从这种反比例的关系判断,犯人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五的范围内。

当然这只是在分析了几十万人的声音之后得到的平均结果,特例据说也是有的。」

如今的科学搜查已经发展到了外行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了。

我们只能傻傻地听着。

「接下来是鉴识科分析定时炸弹之后得到的结果。定时炸弹由五管硝化甘油炸药和一根雷管组成。定时器设定了六个小时。既然是六个小时,那犯人肯定是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启动了炸药。并且,犯人可以得到硝化甘油和雷管,必然是施工现场或是化学品制造部门的工作人员。」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岂不是很快就能锁定犯人了?」

「是的。最近几天我们就会公开犯人情况和诱拐电话的录音。我们认为能从犯人的关系者那里获得情报的可能性很高。」

这时候殡仪馆的职员走进来,通知我们悦夫的骨灰可以领回了。

这之后的夜里,犯人为了逃脱追查做出了决定性的行动。

而我们知道这件事,已经是那之后的两天了......。

9

葬礼之后的第二天,我和早纪子从早上就开始整理悦夫的房间。

虽然如削骨一般心痛,但现在不做恐怕就永远也不会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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