桧山辽子瞪大了眼睛。
“您不相信吗?”
“呃……悦夫君是个诚实、聪慧、不会让人讨厌的孩子。这样的孩子究竟为什么会……”
“我们认为,悦夫君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凶手的秘密才被杀害的。那样的话,就算悦夫君没有让人讨厌的理由,也能理解他被杀害这件事了。”
“——你说犯人的秘密?”
“悦夫君有说过关于Y这个人的事吗?”
“没有。Y是……”
这时,桧山辽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了,“这么说来,手记里写到的事件的共犯说过什么Y那家伙是假货的话,是那个Y吗?”
“是的。我们在想Y不是主犯吗。悦夫君所知道的秘密,也就是Y在某种意义上是假货。”
“什么意义上的假货?”
“比如,有人冒名顶替或是伪装身份,诸如此类的。”
桧山辽子想了一会儿,仍然摇了摇头。
“——不,完全没有悦夫君说过那种话的记忆。”
“可以告诉我一下事件发生当时的事吗?”
“星期六的早上,由于悦夫君没来学校,所以我向成濑的府上进行了两次询问,才知道了绑架的事。得到了负责搜查的京都府警的指示,在和校长商量之后,告诉班上的孩子们,悦夫君因为感冒请假休息。并说,悦夫君的父亲说因为得的是重感冒,怕被传染,所以也不要来探望。第二天是星期日,但是所有的教职员工从早上开始就在办公室待机等候。下午六点半左右,接到警察的联络,说悦夫君的父亲平安地将赎金送到了,教职员工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过了七点,却被告知收取赎金失败、船库爆炸……”
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桧山辽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第二天星期一,不得不告知孩子们悦夫君的死讯。好几个孩子都哭了。悦夫君在同学当中还是很有人气的。男孩子当中,也有发誓将来成为警察一定要抓住杀害悦夫君的那家伙的孩子。星期二,带领学生们参加了悦夫君的葬礼。在我的教师生涯中,再没有比这更让我痛苦难受的事了。悦夫君的父母变得非常憔悴,憔悴到让人不忍心看。之后,我每年都会在悦夫君的忌日那天去拜访他的父母,为悦夫君祈祷冥福。虽然悦夫君的父母的悲伤逐渐得到了缓解,但是,由于悦夫君去世,两个人的人生永远地改变了。”
桧山辽子呆视着窗外小声说。
“我至今还会从以前的教过的孩子们那里收到贺年卡。悦夫君的同学们,现在也已经成为大学生,或是就业成为社会人。但是,悦夫君仍然是七岁的少年。在人们的回忆中,永远不会长大。虽说理所当然,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残酷而又悲哀的事情……”
5
柏木家位于离船冈山很近的幽静的住宅区的一角。
是两层楼的建筑,却比其他住宅要大上一圈。
MEDIANOW的业绩似乎很好。
按下玄关的门铃,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打开了门。
身体丰腴,又长又柔软的头发呈轻微的波浪状。
在“爱上龙的少年”的照片中看到的成濑早纪子和她的长相有些相似,所以立刻就可以知道她是早纪子的妹妹柏木香苗。
与早纪子那种在原野里绽放的雏菊般纤弱之美相比,香苗则是大朵玫瑰般的华丽之美。
“我们是用邮件和您联系过的后藤慎司和竹野理惠。”
慎司和理惠低下头。
“感谢你们特意跑一趟来见我们。”
香苗仔细地打量着慎司他们,然后就像是检验合格了一样笑了笑,用爽朗的声音说:
“即使现在,只要有人关心这个事件,我就很高兴了。请两位进来吧。”
慎司他们在香苗的带领下走进客厅。
一个快50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是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男人,有着一张硬朗的脸。
就算是奉承也算不上是美男子,不过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和力。
“这是我先生柏木武史、我姐夫的好朋友哦。”
慎司和理惠也与柏木互道寒暄。
“啊,你们是说有了事件的新情报吗?”
柏木用快活的声音说,
“你们在邮件上说这是很重要的情报,完全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为独占遗产而杀害年幼继承人的人。
以作为刑警的经验,就会明白从外表是不能判断一个人的,但总觉得明世提倡的柏木夫妇犯人说果然是错误的。
“您看了网站上发布的手记了吗?”
“是的,我认为这是一篇充满安静与悲伤的手记。尤其一想到这是面对死亡的人留下的东西,就感到浑身绷得紧紧的。”
“姐夫于去年十月住院的时候开始,把笔记本电脑带进病房,在网上游览各种各样的病房网站(病栋サイト)。之后就是今年三月,自己也开始写起什么了。那时候已经被诊断仅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与时间做斗争,姐夫每天都在敲键盘,就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大概三周左右——也就是三月二十一日——姐夫说这是关于事件的手记,等到自己死了让我们把这篇手记公布到网站上。手记中写着‘通过书写,人的思想将超越死亡和时间永远存续’,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到自己的所思所想。”
“面对死亡,这是具有抑制(死亡)效果的笔调。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那样。”
“姐夫原本就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当被告知是晚期癌症的时候,当然也会有内心纠葛。不过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改变。像这样的具有强烈自制心的患者十分少见,就连主治医生也很吃惊。”
“成濑先生是在四月去世的吧?”
“准确地说是四月十日。癌症转移到全身,镇痛药也几乎没有效果。这是一种超出想象的痛苦,姐夫却未说出一句怨言。九日傍晚开始陷入昏迷,十日上午七点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香苗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之后,像是很羞愧于沉浸在感伤中的自己一般收紧了脸,
“对了,你们说是有什么新情报?”
“说是新情报,其实是我们读了手记才注意到这件事……”
慎司列举了两个疑点,说出从中推导出主犯的目的是为了杀害悦夫的假说。
“凶手的目的是为了杀死悦夫吗?”
香苗和柏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从两个疑点当中只能推导出这个结论。做为共犯的柳泽幸一在事件的一个星期之前曾说过,‘Y那家伙是假货’。Y是主犯,悦夫君因为知道犯人在某种意义上是‘假货’而被杀——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香苗和柏木都以认真的表情思考着。
会像京都府警察那样,一笑置之吧。
慎司陷入不安的等待当中。
终于,香苗和柏木点了点头。
“……尽管是非常离奇的说法,不过说得很有道理。哪里都没有问题。或许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我也这么想。以前竟然谁都想不到,真是不可思议。”
总算是被接受了。
慎司松了口气。
“悦夫君有没有说过谁是假货,或是Y这个词?”
香苗和柏木都考虑了一会儿。
两人互相看向对方的脸。
“怎么样?悦夫说过那种事吗?”香苗说。
“不,我有点想不起来。”柏木说。
“犯人之所以创作赎金绑架这个虚构故事,是因为害怕仅仅杀死悦夫君就能立刻察觉到动机。也就是说,犯人的动机是很容易理解的。”
“很容易理解的……?但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犯人不会马上封住悦夫君的口,绑架的伪装也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从这一点考虑,悦夫君应该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对谁说了或者记了下来。”
“就算你这么说,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不知道。”
“悦夫君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
香苗一惊,
“这么说来,悦夫是有写日记的。依小学的方针,为了增强国语能力,都有让写日记,每周一交给老师。我想悦夫的遗物当中可能有。等一下,我去找找。”
大约十分钟后,香苗拿着小学生用的学习笔记回来了。
慎司接过来,翻开笔记。
笔记里边果然是小孩子一样稚气的文字。
日记的记述从四月六日开始。
令人钦佩的是,日记每天都有坚持。
4月6日(星期一)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我已经是2年级的学生了。
回家的路上,和真君还有小满,在公园里玩zhuomicang。
在我cang起来的树旁边,两个人坐在长椅上liao天。
有时还会提起家人或亲戚的话题。
4月8日(星期三)
爸爸去一个叫仙台的地方出chai,给我买回来了土te产。
是竹叶鱼gao哦。
(注:将海鲜做成竹叶状后烤制而成的鱼糕,是日本仙台地区的特色食品。)
4月11日(星期六)
今天,在吃了午饭之后,爸爸妈妈还有柏木阿姨,我们一起去了鸭川jiaoyou。。
ying花很漂亮。
我们拍了很多zhao片。
4月17日(星期五)
明天爸爸会教我qi自行车的方法。
是没有fuzhu轮的自行车。
盼望明天快些到来。
那之后都是空白的页面。
第二天,悦夫就被绑架了,再也没能回来。
“四月六日的记述让我有些在意。悦夫君在公园里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有两个人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或许,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就是Y,悦夫君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现Y在某种意义上是假货了吧?”
“有可能啊。”
香苗认真地点点头。
“不过,日记里只写着‘有两个人’,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悦夫因为知道Y在某种意义上是假货而被杀的假说,读了悦夫的日记之后可靠性增加了。
但是,在什么意义上来说Y是假货,还有Y是谁,还是不知道。
“四月十一日,悦夫君在日记中写了,和父母以及香苗女士一起到鸭川去郊游,还拍了很多照片。成濑先生手记中提到那时候的照片的其中一张,就是发布在‘爱上龙的少年’网站首页的那张吗?”
“是的。那是我拍的照片。那个时候,怎么也无法想到一周后悦夫会被绑架。那竟然成了悦夫最后的照片……。姐夫病卧床榻,还把那张照片摆放在枕边,毫无厌倦地看着。对姐夫来说,那张照片是幸福日子的象征吧。所以,我和柏木在创建介绍手记的网站时,决定在首页发布那张照片。”
慎司让理惠接着提问。
理惠以稳重大方的语调问道:
“事件的第二天,您造访了成濑先生的家了呢。”
“大约在事件的两周前,姐夫说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姐姐和姐夫,那个时候与我和柏木很少有相聚的机会。因此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和柏木一起过去,正好碰到悦夫被绑架这件事了。”
“两位一定吓到了吧?”
“嗯。谁也没想到身边会发生绑架事件。原本冷静沉着的姐夫表情僵硬心神不定,姐姐更是失了魂。我家的柏木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溺爱悦夫,也完全受不了了。”
柏木开口了:
“幸运的是,已经准备好了赎金,成濑在下午4点多就开车出去了。六点半的时候,从和成濑共乘汽车的刑警那里,听到已经将赎金放到犯人指定的船库了。这下悦夫肯定会平安回来的……我当时这么想。可是七点多,却听到船库爆炸的联络。早纪子脸色铁青,倒在了椅子上。挤在起居室的刑警们立刻喧闹起来,与搜查本部通过无线电通话。过了一会儿,搜查本部派来了几辆巡逻车,刑警们和早纪子一起坐上巡逻车赶往现场……”
香苗像接力一样,继续柏木的话说:
“就像是做了噩梦一样。由于事情发展太快,让人无法相信这是现实。我和我先生,和留守的刑警一起,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联络。我这么祈祷着,虽然船库爆炸了,但是可能存在着某种差错,悦夫一定不在里边。可是……差错并未发生。过了十一点,就接到从船库的残骸中找到悦夫遗体的联络……”
“午夜零点之前,成濑和早纪子回来了。两人似乎都老了十岁。”
客厅里沉默了下来。
不久,香苗对好像失去了精神的慎司他们说:
“谢谢两位的情报。感觉事件又打开了新的局面。我想你们的说法一定是正确的。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的朋友,预约好了会与悦夫的班主任老师还有事件的共犯柳泽幸一的熟人见面。之后我们会凑在一起,交换情报。今天,会把我们得到的情报和朋友得到的情报结合起来,说不定会有更大的进展。有了进展,我们再联系。”
柏木夫妇说那就拜托了。
6
根据成濑正雄的手记,柳泽幸一确保不在场证明的地方,就是他常去的咖啡馆,店名是“Charade”。
(注:原文为シャレード,意为一种看手势猜字谜游戏。)
离开五条坂的“坂屋”咖啡馆,峰原和明世走进附近的电话亭,查看了京都市的电话簿。
幸运的是,事件发生12年后的现在,仍然有“Charade”的店名。
因为住址在出町柳,所以也不太可能是名字正好相同的店。
峰原在记事本上抄下地址,然后举手招呼正好经过的出租车。
一直沿东大路通北上。
上了四条、三条、二条后,终于到了京都大学的校舍、医学部附属医院并排的一带。
在百万遍(注)的十字路口左转,进入今出川通。
(注:知恩寺相传是唐朝东渡日本的僧人所建,号知恩寺。元弘元年(1331),京都疫情严重,知恩寺第八代主持善阿奉勒于寺中念佛百万遍,为万民祈福。连续七日后,疫病终被控制,所以知恩寺又被称为“百万遍”。在京都左京区知恩寺所举办的百万遍手工市集已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深具知名度,早已成为许多外国观光客来到京都时的行程规划之一。参与百万遍手工市集的摊位超过四百多家,主题包罗万象,从日常生活用品如文具、餐具、服饰、皮件等等,乃至食品类的面包、甜点、咖啡、腌渍物、农产品 等等都有。)
在横跨鸭川的贺茂大桥前边往右拐,就是川端通,之后在比叡山电铁(电力铁路的简称)出町柳站前停了下来。
车站对面,蛋糕店、影碟出租屋、拉面店等店面鳞次栉比。“Charade”就是其中一家。
那旁边有河水在流淌着。
河堤上种着柳树做为行道树。
下了出租车的明世和峰原,被水与绿色的组合之美的魅力所吸引,暂且先不去“Charade”,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穿过河上的小桥。
另一边还有一条河,河水流动不息,左手边两条河在此交汇。
河流交汇的一带是绿草地覆盖的三角洲。
“这是鸭川吗?”
峰原望着水面上闪烁的波光问道。
明世回答说她来京都玩过几次,
“准确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穿过的是高野川。对面是贺茂川——汉字写成贺年卡的贺、茂盛的茂的贺茂川。这两条河在那里的三角洲处汇入鸭川。是的,这是很有趣的事情哦。高野川和贺茂川组成Y字型汇入鸭川。从地图上看,那是很漂亮的Y字。京都的街道正夹抱着这个巨大的Y字呢。”
峰原微微一笑。
“夹抱着巨大的Y字吗?真有意思。在这个京都还发生过纠缠着Y字的绑架案,也让人感到某种因缘。”
接着,两人又望向南边方向,那里两条河与鸭川交汇成一条,再向前流动着。
三角洲草坪上,来野餐的人们铺着垫子坐在那里。
对面是贺茂大桥,车流往来穿梭。
回过头,可以看到下鸭神社内的纠之森,再远方能看到北山联邦。
(注:糺ノ森,是位于京都市左京区的贺茂御祖神社(又名下鸭神社)内的丛林。这片原生树林在鸭川和高野川的汇合处茁壮成长,如今已有12.4万平方米之广。1983年,被登录为日本文化遗产;1994年,下贺茂神社全范围被登记为世界遗产。)
“这么说来,成濑正雄手记上的提到的拍照片的地方,应该是从这里往下游几百米的地方吧。因为照片背景上有北山联邦、纠之森和贺茂大桥。”
明世忽然醒悟般说道。
十二年前的春天,成濑正雄、早纪子与悦夫也看到过这个景色。
明世和峰原返回比叡山电铁出町柳站,进入“Charade”咖啡馆。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柜台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板正在擦拭玻璃杯。
女服务生也不在。
峰原和明世坐到吧台座位上。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些什么?”
老板用慢悠悠的声音说。
一口流利的大阪腔。
峰原点了咖啡,明世点了巧克力圣代。
在这个瞬间,觉得生为女人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男人的话会害羞到不好意思点圣代吧。
看到拿过来的圣代,明世感激老板竟然给了这么多。
峰原喝了一口咖啡,用平静的语调对老板说:
“听说柳泽幸一先生是这家店的常客。”
老板停下擦杯子的手。
“……柳泽幸一?客人,你提到的这个名字还真有年头了。你是怎么知道柳泽的事的?”
“实际上,我们是自由记者,正从新的角度重新调查与柳泽先生有关的十二年前的那起事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您能不能谈一下这件事呢?”
“自由记者?”
老板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打量着峰原和明世。
“你们是东京人吧?语言和穿着都很文雅。东京的自由记者也都是这样子的啊。但是,我对新闻工作者却感到非常厌烦。十二年前,发生那个事件的时候,共犯是店里的常客,电视、周刊杂志,还有报社的人大量涌到店里,着实给我增添了很多麻烦。”
可能会被拒绝再次调查。
明世开始不安,用热切的话说:
“我们不会说出这家店的名字,所以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只是想问几个关于柳泽先生的问题,拜托了!”
深深地低下了头,却用力过猛把额头撞到了吧台上。
发出砰的一声。
老板慌忙抬起头,露出苦笑。
“是个很有精神的小姐啊。好吧,反正我也很闲,那就聊一聊吧。”
峰原列举了两个疑点,说出了从中推理出的结论。
“杀害小孩子才是真正的目的吗?确实,这样想的话就合理了。柳泽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参与到犯罪行动中来的呢?”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所有我们知道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柳泽先生暗示这段时间会有一大笔收入,所以主犯就以金钱为诱饵把他拉到杀人案件中来。第二,就是柳泽先生被主犯给骗了,深信可以拿到大笔赎金这种可能性。”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很愿意相信是第二种可能性。柳泽的确不是罪犯,只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而已,我不希望他是在知道真正目的是为了杀害小孩子之后才参与犯罪活动的。”
“柳泽先生参加这次为了拿到钱的犯罪行动,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
“啊。在事件的三年前,柳泽从亲和化学(公司)退职下来,回到京都继承印刷公司的家业,但是公司的业绩很不理想。提出向银行贷款扩建印刷厂,可他的父母在能登观光旅游的途中因巴士的跌落事故双双去世,贷款的事最终也不了了之。柳泽一直对银行的事很生气,因为柳泽对待工作的态度也不认真,所以银行方面对他会抱有不安,这似乎是真的。
证据就是柳泽刚把印刷公司继承过来,所有员工就都辞职了。看来大家都对柳泽很不满。”
“据说四月十八日早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十九日傍晚六点到七点之间,柳泽先生都在这家店吃饭,确保了不在场证明。当时柳泽先生的情况如何呢?”
“事后想来,很不像平时那样安定啊。很在意时间,如果跟他说什么,他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如果有那么在意的事情的话,赶紧回去就好了,可他就坐在店里也不走。我当时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柳泽十八号早上来吃早点,这也很奇怪。”
“怎么说?”
“那时候,柳泽完全没有工作可做,过着每天睡到中午的生活。过来吃早点还是第一次。平时都是(下午)一点的时候露个脸,过来吃顿早午饭。所以,在十八日早上看见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后来警察说柳泽那个时候在店里找到了不在场证明,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峰原看了看明世说:“你也问个问题怎么样?”
明世放下汤匙,开口说道:
“事件发生的十天前,也就是四月八日,在京都站乌丸口您碰见柳泽先生了,您能告诉我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吗?”
“那个时候,我要坐新干线去东京。坐公交到京都站进入乌丸口,竟然碰见了柳泽。我先注意到柳泽,拍了他一下肩膀,他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柳泽也坐了同样的公交,但在到达京都站之前都没注意到对方。”
“柳泽先生是在想被其他谁拍了肩膀吧?他那时的样子怎么样?”
“你说的其他谁,简而言之就是事件的主犯吧?嗯,怎么说呢……。那一带我不太熟悉。我离新干线到站还有一段时间,本想跟他聊聊,可是那个男人,自己搭乘的下行的新干线马上就来了,还磨磨蹭蹭的。可是,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跑去买特产‘八桥’(注)。那怎么看都很奇怪。后来,警察告诉我,他和事件的主犯在乌丸口碰面,我想果然是这样。等的人还没来,只好把新干线推迟一班。但是,却不说是和人见面。不那么说,可能是怕我看到对方吧。当然,约好碰面的对方可是案件的主犯,所以绝对不能让我看到。这让他很为难,只好装作忘了买特产拖延了一班新干线。”
(注:八桥(八つ桥),又称八桥饼,是用米粉,砂糖,肉桂等制作而成的日式点心。是日本京都最具代表性的名点特产。)
“老板,后来过了多长时间您坐上了新干线?”
“十分钟左右吧。”
明世想,那个时候,如果老板没坐上新干线,偷偷地观察柳泽的话,一定能看到他和主犯碰面的地方。
若是那样,事件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就解决了。
“在事件发生的一周前,柳泽从店里回家的时候,曾说过:‘谁都没有注意到,Y那家伙是假货’,是不是?”
“Y那家伙是假货……?”
老板歪着头,突然拍了一下手。
“是啊,我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在回去的时候,冷笑着这么说。那真是一种看不起别人、沉浸在优越感中、很不自然的笑法。我还在想你说的是什么。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这件事。”
“这是小孩子的父亲在手记上写到的内容。”
“手记……?咦,原来有这种东西啊。”
“Y是谁,您有线索吗?”
“嗯,没有啊。那时候,警方也问了我同样的事情,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不知道柳泽所有认识的人,至少那个男人在这家店里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一个首字母是Y的人。”
明世有点失望,只好再重新思考以减少嫌疑人了。
至少在这家店的常客中,并没有Y——这个事件的主犯。
峰原环顾店内。
明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喜欢看峰原的侧脸。
那轮廓很深的侧脸,竟然为此着迷了。
峰原的视线注视着一点。
突然,他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
怎么了呢?明世追随着峰原的视线。
峰原注视的是店门。
那是一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玻璃门。
外面可以看到比叡山电铁出町柳站。
大概是电车刚到站,乘客们从车站陆续涌出来。
“柳泽先生在回去的时候提到Y,是吧?”
峰原以平静的语调说。
感觉到他是抑制住了兴奋之情。
“对,就是在收银台付完钱之后。”
“那么,您是说他当时就在门旁边?”
“啊,马上到门的旁边了。”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想?——柳泽看到了经过门外的Y,才说的‘Y那个家伙是假货’。”
明世吓了一跳。
老板双手交抱,“嗯,这是个有趣的想法。你的想法可能是正确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Y这个人?”
明世气势满满地说:
“实际上,我们认为Y就是事件的主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Y是‘假货’,这是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尽管还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悦夫君却知道了那个秘密。于是,Y决定假装成赎金绑架,杀害悦夫君。”
“这么说,那天,事件的主犯有经过这家店吗?”
“您还能想起来柳泽先生说‘Y那个家伙是假货’这句话是在什么时间吗?”
“一点半左右吧。刚才也说了,那个男人过着每天睡到中午的生活。一点的时候露个脸,过来吃顿早午饭,吃完大概半个小时。所以,我想那天柳泽回家的时候说了很奇怪的话,应该是在一点半左右。”
一点半左右……。
至此,又增加了一个查明犯人的条件。
凶手是在事件发生的一周前,也就是四月十一日下午一点半左右经过“Charade”店门前的人。
“可是,如果Y是假货这件事是个重大的秘密,柳泽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从我已知的柳泽的事情来判断,柳泽是一个非常轻率的人。所以,当Y正好经过这家店的时候,不经意地就说出Y是‘假货’这种话。”
“嗯,柳泽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能充分考虑到。那个男人,还真的是一个轻率的家伙。”
一个轻率的男人——好像柳泽幸一的墓志铭。
7
下午五点前,慎司和理惠来到预订的河原町御池的酒店,峰原和明世已经登记入住了,现在正在休息室喝茶。
采取峰原和慎司、明世与理惠这样的组合预订的两间双人房。
慎司和理惠把行李放在各自的房间里,加入到峰原和明世当中。
明世得意洋洋,
一看到慎司和理惠就说:“我们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了不起的发现?什么样的发现?”
“又发现了一项查明Y——这个事件主犯的条件。是吧,峰原先生?”
明世征求旁边的房东同意。
峰原微笑着点点头。
“哼。我们也弄清楚了,悦夫什么时候在哪里知道了Y的秘密。是吧,理惠小姐?”
女精神科医生微笑着点头。
明世与慎司分别报告了迄今为止他们已经了解到的事情。
峰原和理惠从旁补充。
负责案件的搜查官的故事。
被害少年的班主任的故事。
少年的叔叔和阿姨的故事。
共犯的熟人的故事。
另外,还有少年的父亲遗留的手记。
迄今为止通过媒体报道得知的十二年前的事件,通过这五个故事,开始展现出了事件的多种面貌。
慎司心想,这个事件是个多面体。
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事件的五个面了。
应该还有更多的面吧。
在我们之中必须要掌握的,是主犯的那一面。
在主犯的眼中,该事件会表现出什么样的面貌呢?
“理惠小姐,你想到了什么推理?”
明世问道。
理惠笑着点点头,
“是的,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了。”
慎司大吃一惊。
自己身为刑警目前仍处于五里云雾之中,外行的理惠像是发现了真相。
明世看着慎司说:“我一看见你那张郁闷的脸,就知道你好像什么都想不到。”
“那你又如何呢?”
明世嘿嘿地笑着,
“我也一样,完全不行。不过,峰原先生是读了手记想到的一个假设吧。他说想确认一下那个假设,……峰原先生,您已经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
峰原回答。
但是,轮廓深邃的脸上没有呈现满足之色,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沉郁。
好像有什么事压在心里。
晚饭后,四人聚在峰原和慎司的房间里。
明世和理惠坐在屋内的椅子上,峰原和慎司分别坐在各自的床上。
将在附近的坂屋买到的夏普利(シャブリShapley)红酒的塞子拔出来,把酒倒进房间里准备的玻璃杯和茶碗里。
理惠努力打好推理之战的头炮。
理惠浮现出精神恍惚却又远离尘世的笑容喝着夏普利。
这是可以用来宣传红酒的优雅姿态。
理惠将杯子放到桌上,稳重大方地说了起来,
“我对这个事件的着眼点是,在事件发生的十天前柳泽先生在京都站的行动。那天,柳泽先生与主犯碰面。但是柳泽先生到京都站时,主犯还没有来。运气不好的是,还碰上了‘Charade’的老板。主犯还没有出现,所以必须推迟一班列车,而且也不能说碰面的事情。老板可能想看看对方是谁。所以柳泽先生去买特产来拖延时间,也没有告诉老板碰面的事情,决定延迟一班车……。但是,仔细想想还是很奇怪。就算老板看到和柳泽先生碰面的那个人,也不会想到他就是主犯吧?柳泽先生正处于搜查线上时,老板一定不会认为那天在京都站与柳泽先生碰面的人就是主犯吧。”
明世点点头,
“从这个说法来看,确实是这样。柳泽见到的人,不可能断定一定就是主犯。若那样认定的话,世界上到处都是嫌疑人了。”
“那就不能这么想了。换句话说,柳泽先生碰面的人,处于只要和柳泽先生碰面就会被怀疑的立场。”
“柳泽先生——不是吧?只是和柳泽碰面就会被怀疑吗?谁啊,这是?”
“我在想他不会是刑警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理惠是和颜悦色地微笑着,“是刑警的话,柳泽先生会在搜查线上浮出水面,就存在着老板被警方询问的可能性。老板会注意到刑警的脸吧——那不就是那天和柳泽先生碰面的那个人吗?
刑警们总是两个人一起行动。老板会对那位和柳泽先生碰面的刑警说,你那天在京都站遇到柳泽了吧。另一位刑警听到这句话后,会对同事抱有疑问吧。柳泽先生担心发生那种情况,所以他不想让老板见到自己碰面的对象。”
这是令人惊叹的解释。
慎司、明世、峰原都忘了喝红酒,一直在认真聆听。
“到目前为止,我有一件事觉得很不可思议。假设成濑先生没有报警,以警察的监视为借口把悦夫君给炸死,从而杀害悦夫君的目的就达不成了哦。那主犯是如何回避那样的危险性呢?如果刑警就是犯人的话,这个疑点就解决了。如果没有报警的话,终止犯行就可以了。至于柳泽先生与主犯的关系,据说柳泽先生于九二年一月上旬,在小酒馆与身旁的客人发生口角,殴打对方使之受到两个星期的伤害,以这样的伤害罪名遭到警方逮捕。有问题的刑警,不就正好在这个时候详细调查了柳泽先生吗?认为柳泽先生是非常适合共犯的人,然后极力笼络把他拉到犯罪中来。那么这个有问题的刑警是什么样的人呢?首先,是京都府警,在搜查一课任职,在发生绑架事件的时候,有可能会加入搜查本部的人物。
再次,可以说那位刑警将会积极地加入到搜查本部中。加入搜查本部的话,就能一手掌握搜查进度了。对犯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加入搜查本部不是很难的事情。如果那位刑警在值勤当天发生案件的话,他将被自动编入搜查本部。第三,可以说柳泽先生负责拨打恐吓电话能够确保主犯的不在场证明,因此有问题的刑警,在柳泽先生打来恐吓电话的时候必然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要提出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最棒的就是在恐吓电话打来的时间,正好在受害者的家里。有问题的刑警,不就是到访成濑先生家的四名刑警之一吗?那么,是四个人当中的谁呢?”
理惠开始在自己的手包(handbag)里摸索着。
她取出手机,取出记事本,取出钱包,取出小化妆盒(compact)和口红,取出创可贴(BandAid),取出手帕(handkerchief),取出纸巾(tissue)。
大家正纳闷她在做什么,最后才取出从岩崎警部补那里拿到的名片。
“请看一下岩崎先生的名字。光也——三枝箭。(岩崎光也的“光也”,日语假名写作みつや,其汉字还可以写成“三ツ矢”,意为“三枝箭”。)Y这个字看起来就好像是三枝箭组合起来的吧。因此Y就等于是岩崎先生。根据悦夫君的日记,四月六日,在公园玩捉迷藏的悦夫君,偶然听到在旁边的长椅上有两个人在说话。这个时候,悦夫君就知道了犯人的秘密。其秘密就是,岩崎的警部补的级别是通过不正当行为得来的。
在晋升考试中作弊,或是给人事的负责人行贿。悦夫君是因为知道了那个秘密才被杀害的。柳泽先生所说的‘Y那家伙是假货’,他的意思应该是岩崎警部补的级别是假的。”
“但是,岩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悦夫知道了这件事的呢?”
明世问。
“当然是根据悦夫君的日记。悦夫君的班主任桧山老师和岩崎先生的关系很亲近吧。
她不经意地把自己学生写的日记内容说给了岩崎先生。听了之后,他知道了自己和人事负责人说的话被这孩子听到了。为了守住秘密,必须杀害悦夫君。但是,仅仅杀人,桧山老师也许会对日记的记述产生怀疑。所以要把事件伪装成赎金绑架。”
慎司注意到,如果岩崎是犯人,那么今天白天在京都府警中岩崎的应对也将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岩崎之所以不接受“杀害悦夫是犯人的真正目的”的假说,并不是因为考虑到警方的面子,而是因为岩崎就是犯人,无法承认事实的真相。
慎司犹豫地说,
“理惠小姐的岩崎凶手说说得非常好。柳泽在京都站的行动也做了漂亮的解释。我不想承认他同样也是刑警,岩崎可能真的是凶手。——峰原先生您觉得呢?”
房东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还是温和地回答,
“很遗憾,我不能接受理惠小姐的推理。”
“哇,好有趣啊。”
明世像很兴奋地说,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听听峰原先生的推理吧。”
8
峰原没有马上开口。
他凝视着装着红酒的酒杯,一动不动地思考着。
他那从高个子笼罩下来的沉痛气氛,比刚才更为强烈。
“峰原先生?”
明世担心地说。
峰原叹了口气,悲哀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让大家着急。只是,我的推理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就算说我是一个大骗子,说我在吹牛,也不能因此责怪你们。。”
开场白太异乎寻常了,慎司他们大吃一惊。
峰原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峰原下定决心挺直了脊背。
他环视着三个同伴,用低而沉稳的声音说了起来,
“听理惠小姐的推理,其推理的着眼点有三点。第一点——‘柳泽在京都站推迟一班列车的时候,并没有说出与谁碰面的事实,而是以买特产来争取时间,这是因为不能让老板看到他与主犯碰面。但是,柳泽为何不愿意让人看到他与主犯碰面呢?柳泽在搜查线上浮出水面,老板应该不会认为那天在京都站与柳泽碰面的那个人就是主犯。’。
对于这个疑问,理惠小姐的回答是,主犯处于只要和柳泽碰面就会被怀疑的立场。也就是说,主犯是刑警。如果是刑警的话,柳泽在搜查线上浮现的时候,会出现被老板发现的可能性。老板看到刑警的脸会说,你那天在京都站和柳泽碰面了吧?刑警的同事听到后会产生疑问吧。第二点,‘如果成濑在没有报警的情况下,以警察在监视为理由炸死悦夫,会发现杀害悦夫的真正目的。主犯是如何回避这样的危险性呢?’。理惠小姐回答了这个疑问,主犯是刑警的话应该没问题。如果没有报警,就终止犯行。第三点——‘柳泽之所以负责打恐吓电话,是为了确保主犯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主犯是在打电话的时间里有铜墙铁壁般不在场证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