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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作者:镜水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9

「妳——」他踉跄地伸手抓向她,却无法分清她真正的位置。死命拉回就要失去的意识,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的闷气让他喘不过来,终於眼前一黑,他昏倒在地。

「唉,乖乖地躺著多好。」拍了拍手,两个仆人便从一边走了出来,她下巴微扬,道:「把他给我抬进去。」

两仆奉命,将不省人事的殷桦抬走,女子则喜孜孜地跟在後头。

喧闹的楼内,没有人注意到那靠角落的一桌,发生了什麽事。

***

将人摆放上床,两仆恭敬地合上门退出。

女子妖娆地踱进床边坐下,细细地审视著双眼紧闭的俊美少年。

「真俊……我从没看过如此俊的男子……落在我手上,算你倒楣。」尖尖的指甲刮著殷烨沉睡的美丽轮廓,手没有停顿地伸进了他的衣内抚摸著。

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盘扣,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尝尝这俊小子的滋味。

不料,却有人杀风景的来插一脚。

「啊啊,不会吧?他都已经昏过去了妳也要?」这麽饥渴?

「谁?!」女子倏地站起身望向四周,只见屏风後走出了一个人。「你是谁!」她表面上冷静,心下却微惊,连来人早已埋伏在自已地盘都无所察觉。

「是一个好心的师父,来解救徒弟被妖女吞吃入腹。」容似风微笑回答,瞥一眼床上的人,还是衣冠整齐,她微松口气。睇向女子,补充道:「顺便来跟妳讨点东西。」

「妳是女人?」毕竟经验老到,她没一会儿就看出她没有喉结。女子面色微变,斥喝道:「妳说什麽东西?竟敢擅闯此地,不怕咱们天香阁的护卫打断妳的腿!」

「用不著提醒,我知道你们这天香阁神通广大得很!要不,就有人进得来出不去;要不,就个个在这里丢了魄。这天香阁,究竟是天香亦或是『迷香』?」

为了招揽更多客人,竟在楼内薰燃会令人失魂的迷药香,以达到长期上瘾的目的,好让那些人从此天天捧著银子上门,卑鄙伎俩。

无视对方转为震骇的表情,她续道:「天香楼跟地方奸官勾结,他们分这里的银子,然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你们则继续这种恶劣的行径。可惜啊可惜,那奸官被人知道做了坏事,项上人头就要不保,由於这之间的利害关系,所以便要求你们帮他拦截他行贿的证据,我说的,有没有错?」他们镖局要押的,就是这个东西。

可别小看四方镖局的灵通消息,其它地方不敢说,但杭州城里的大小事,没一个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漏得掉。

「妳……妳是什麽人?!」居然连这种秘密都知道!

「不就说了,是个好心的师父。」怎麽如此善忘?「本来嘛,抓贼或是擒拿恶徒这类的事情跟咱们是一点关系也没;」他们只是作正经生意的平民老百姓,顶多当个好国民,放点风声让官府去查查。「但今天妳抓了我徒弟,就不能怪我掀了妳的底。」

女子见情势不妙,退了两步,却被容似风的长剑先行抵住了脖子。

「把你们杀了那人所抢的密函拿出来。」她冷声道。「另外,别忘了我徒弟的解药。」

女子抿了抿唇,衡量著形势,不甘心地打开身旁的暗格,取出个布包的盒子,接著伸手入怀,拿出个青色的瓷瓶。

容似风一手抄起瓷瓶,将上头布块用指尖挑开,拿到鼻间闻一闻,递到女子面前:「妳先吃一颗。」看她接过,又说:「别耍花样,要是妳再敢陷害我徒弟,我在这里就直接把妳砍成八大块。」恫吓道。

女子不示弱地哼了声,从瓷瓶里倒出个白色的药丸,一口吞下。

「好极,我警告妳,别想逃跑。如果妳想试试看我是否能追上妳,劝妳最好不要。」

至少在确定殷烨是否能清醒之前,这女人不能跑。

她退至床铺旁,双眼及剑尖始终指著女子,很快地将药丸塞入殷烨口中,她拍拍他,侧首叫唤:「醒醒,徒弟?徒弟?」这家伙!她一拳打上他的腹部,大喊道:「殷烨!你要睡到什麽时候!」

笨死了!就说他太嫩才会著了人家道吧,险些就让人吃乾抹净了,被非礼了都不晓得!

「咳!」他在昏昏沉沉的迷梦中一呛咳,顿时缓缓转醒过来。「咳咳……妳……妳怎麽在这里?」之前的危机感没有中断,才睁眼就看到熟悉的脸,他哑声道。

药效没办法短时间这麽完全发挥,他甩了甩头,想甩去那眩目之感。

「我怎麽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回去再骂骂他。「怎样,有没有好点……小心!」

察觉那女子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旁突出的屉层,她瞬间移步护住还无法随意行动的殷烨,挥剑阻挡。

破空声骤起,正面凌厉射来十几支暗箭,女子也趁隙逃跑。

「妳!」殷烨根本没去管那女子,只气得从床上翻坐起,对著跟前的人喊道:「妳干什麽替我挡箭?要是出了岔子,我不会对妳内疚的!」他恨死她这种不爱惜自己的行为。

她只是背对著他站著,未久,往後坐倒在床缘,气喘吁吁地倚在他身上。

「啊……你真的不会内疚吗?」那她不就白挨了?

「妳……妳受伤了?!」湿红的血液缓缓从她胸口流下,上头还插了只短箭。

「这……这机关真狠毒,居然用了子母箭,以为打掉了,没想到正主儿……是、是在後头,咳咳!」她左手压著自己胸部,右手用力一抽,将箭给拔了出来。「咳……我的天……真是痛死我了……」她把沾满血迹的箭丢在地上,一点也没逞强。

幸好血不是黑色的,应是没喂毒,子箭上也没反勾的箭簇,不然拔起来的时候一定是血肉模糊。

「不要说话了!」他怒道,按著她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时竟慌了阵脚。

「大哥明知晓这地方险恶得紧……居然还让你一个人来……还真的想让你受点皮肉苦……」结果真正受难的人是她……糟,换她想睡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妳……妳知道我会有危险才来的?」他不想欠她,真的不想,但她为什麽天杀的老是如此!

「不然我还来看你……咳咳,看你跟姑娘楼搂抱抱?」不行了,她的肺部好闷。粗喘一口气,她交代道:「不晓得还会不会有打手……咱们快走,别待在这里……放心,没射中要害的……只是血流得多了一点而已……你有带镖局的伤药吧,等会儿抹抹……包准药到伤除……桌上的东西别忘了拿……这是你的任、任务。」她又咳了几声。

没错,她受了伤,要是现在有人来袭,对他们不利。

「我没担心妳!」他恼怒,吼出的话却和脸上表情彻底相反。「妳真多话!都咳成这副德性还不住口!」气到极点,别说什麽迷烟的馀毒了,已经七窍生烟到体力恢复一大半。

这回没有顾虑地抱起她,就要离开。

「我咳……是因为你害我染了风寒……」还敢提这件事啊?「真的没伤到要害……不然我说笑给你听……你、你怎麽不拿就走了……为师的不是叫你东西别忘了拿吗……」真是的……徒弟好笨……她好伤心……

风寒个鬼!她总是这样!看著她嘴角咳出的血,殷烨真正地动了怒。

压根儿没有理会那什麽布包的盒子,他踹开窗跳了出去,一路飞奔至附近的一间破庙,确定没有追兵後,踢上老旧的木门,将她整个人放在地上躺平。

见她似是已昏厥过去,他更加知道自已不能犹豫。从怀中掏出随身伤药,没想那麽多就扯开她的衣襟——

他不曾真正感受过她是个女子,因为,他从未看过她有什麽姑娘家的样子。

直到她层层布衣下那专属於女性的美好胸脯展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才惊觉,就算她的言行举止没有破绽,就算她的外貌打扮一点都不娇柔,也不可能真的就这样变成男人!

很快地又用力拉上她的衫子,他面红耳赤,撑直了手臂抵在她两旁,由上往下瞠目瞪著她失血苍白的脸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麽!

心脏猛跳著,他闭了闭眼,汗水流落颊边,经过剧烈滚动的喉头,掉至地面。

「可恶……妳这个臭婆娘居然真的是个女的……」冲击太大的更正认知,让他诅咒似地喃语。

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地吐出,他咬紧牙关,一清眸,打开她的单衣,露出那裸露的半身。

连每一口呼息都变得好轻好轻。

他把视线局限在伤处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先点下周遭穴位止血,然後迅速地将伤药涂抹在她受伤的部位,掌下无可避免的柔腻肤触他当没感觉,撕破自己的外袍当成布条,俐落地帮她包扎好後,一鼓作气地帮她穿好衣裳。

才抬眼,却发现她已经恢复神智盯著自己!和她对视著,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

瞅见自己的手还放在她襟口,他猛地抽回。

「妳……妳不是昏了?」所以他才会……才会……

「是昏了。」她转动目光看向破庙的房顶,「不过……咳……你这麽用力,所以我又痛醒了。」顿一顿,她在这极为怪异的气氛下,突兀地瞅著他问道:「其实你是想害死我吧?」

他愣了下,还是面无表情地朝著地板看。

她只是道:「我都已经受了伤……你还这麽粗鲁……真的好痛……」这小子一定是在报平常的仇。

他还是没瞧她。拳头松了又握,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也出了好多汗。

「……还不走?」她挑挑眉道。「坐在这边发什麽呆?趁咱们还有力气,快点回镖局去搬救兵……」讲话力道有些微弱不足,她伸出还能稍微举起的手臂。

殷烨依旧是背对著她,只沉默地将她背起。从她醒来後,他都觉得好像做了什麽坏事般,不敢看她的脸。

容似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呜!」她忽出声,彷佛非常难受。

「怎麽了?」他马上回过头,紧张地问道。

那一双精明清澈的凤目,乘机牢牢地锁著他的眸,教他再也没法刻意移开。

心思不仅混乱,也很难堪,还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受充斥在胸腔里。殷烨一向能自我把持的情绪,现在只化为交错的莫名复杂。

想著要说些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突然,容似风敲了下他头,让他回过神来。

「什麽怎麽了,我伤成这样子你还问我怎麽了……咳咳……痛……」她白著脸抚住胸口,哑了声,「徒弟……为了报答我……你一定要作牛作马服侍我到痊愈……」不可以不听她的话,也不能臭著脸!

见他愕然地望著目已,她只是眼睑淡垂,唇畔微微地勾起——

就像平常那样。

也不知怎地,他们俩之间那尴尬至极的氛围就这样平空消散了,虽然还是留下了一些些粗浅痕迹,但是,他的反应却不再那麽僵硬闪避了。

撇过脸,他沉重的心头宛如一瞬间变得轻盈。

「……臭婆娘。」每次都是这样子,他喃语。而後对她道:「妳别随便打我!」重哼一声,他开始施展轻功,走出破庙,负著她往镖局的方向纵步而去。

「你……咳,叫我师父。」她纠正道。

以为她没听见吗,究竟是哪儿臭了?

景物往後倒退著,她的发丝偶尔会抚过他後颈,她的气息淡淡地萦绕在他鼻间,她贴著他的体温,好热好烫。

十一岁的他,被她耍得团团转;十八岁的他,还是很想扭断她的脖子。

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男是女,是什麽身分年纪,一点也不重要。他只要知道,她是容似风,个老爱强调她是他师父的臭婆娘,这样就足够了。

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但是,容似风也早已过了会羞涩的年纪,加上那小子好像一副闯了滔天大祸,然後要以死谢罪的灰暗表情,害她不禁想开口问问他,她的身体是不是难看到让他想剜目?

她又不是情窦初开或者尚未成熟的少女,虽然不能说毫无发窘之感,不过,她跟殷烨之间是师徒关系,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他并没有做错。

总不能两个人僵著,看到对方就转过头吧?突然变成那样才真诡异。

她是老成的大人,跟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不同。既然那麽难假装没发生,那就索性别去故意忽略,顺其自然就好了。

「风妹,妳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吩咐厨房帮妳弄点补品?还是妳想吃些什麽,不用客气,告诉大哥……妳脸色好像变差了,大夫呢?大夫!」高大的身影倏然站起,朝外头急吼。

「大哥!」容似风忙伸手拉住他,「没事,我很好,不用找大夫。」她靠坐在床上,」身简单衣衫,长发没东起,看来的确是比平常略微虚弱了点,但面上的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因为这次受伤,又躺了几日,不过她耳根老是不得安宁,都是因为这个关心过度的大哥。那天看她被背著回来,他大惊失色,满脸发青,之後更别提了,整个宅子差点就给掀了顶。

杨伯还告诉她,大哥晚上跑去祖宗牌位前自已罚跪,合十喃喃,惭愧忏悔。

她听到的时候真是险些断气……笑到断气。

「真的吗?真的吗?」容揽云刚正的脸庞上皆是焦虑,才坐下,又马上站了起来,「不行不行,我看妳这样不行。杨伯,你去找找看咱们有没有什麽天山雪莲、长命灵芝,还是人参王……」当自己家里是宝山。

和有礼的杨伯交换个眼神,容似风叹息开口:「大哥,你好烦啊。」见他果然马上垂头丧气地停止比手划脚,她笑道:「我每天都吃了一堆补汤补药,再这样成天躺著吃下去,我怕你过阵子就认不得我了。大夫也说复元得很好,你就甭这麽操心了……还是说,你觉得有哪个地方愧对我了?」她指的是他没跟她商量就让殷烨涉险,结果却害到她一事。

他果然语塞,面露心虚。

「我是想让他了解江湖的险恶……」简单说就是想让他尝到教训。

「我没说不行,大哥。」事实上,让他多点经验是正确的,「但是,这种事要循序渐进,你总不能叫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儿就开始跑吧?」更何况,殷烨又……她细微地蹙眉,不过很快恢复。

「风妹,我也帮你们处理乾净了嘛。」镖物顺利送达目标地御史府,狗官蹲在牢里准备受审,天香阁也关门大吉,最重要的是,镖局也拿到了一笔可观的犒赏。「再说,那小子这次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吧?」以後看会不会对他尊敬点。

「是啊。」容似风微笑,笑得好不诚恳,「学到了原来自己人还是会陷害自己人之类的人性黑暗面。」还有别以为对方是女人就粗心大意。

「风妹……」被讽刺了。

「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月初不就要五十了吗?」还在她这个小妹面前装什麽可怜?她失笑。「听说很多来祝寿的客人都已经上山了……对了,不是连玉泉庄的大庄主都赏脸亲自前来了吗?与其在这里跟我废话,不如作个好主子,去外头招呼他们。」

他就是觉得很累才躲来这儿的。提到玉泉庄,他突道:「玉庄主似乎想和咱们结为亲家。」

「哦?我怎不知玉庄主有女儿?」老来得女吗?

「不是那九个兔崽子,他想让十儿作他媳妇。」他女儿的好,大家都知道,哇哈哈!

容似风微愣,提醒道:「十儿才八岁。」

「八岁又怎地?等她十六我就让她嫁。不然还像妳一样,都二十七了还孤家寡人?」他管不动她,管自已女儿行吧?

她一顿,无奈地摇头笑道:「大哥,并非只有嫁人一途才能得到幸福。」他怎麽就是不懂?

「那好,妳先示范给我瞧瞧,我就相信妳说的话。」他认真地看著她。

「我……」她停住,这回可真是难得的败阵了。

她竟没法乾脆回说自己现在很幸福……原来……她心中果然还是存有阴影……她的坚持,难道看起来真是道枷锁吗?

「没话说了?」他换上老大哥的神情。「就算不谈出阁,但妳的笑容是真的吗?大哥认为,有个人能陪在身旁,至少,不会那麽寂寞。」认真地瞅著她。

是吗?有人能不用婚姻束缚住她,却仍愿意陪她一辈子,到老到死吗?

真的……会有这种人,和这种永远吗?

她像入了定,静静地垂眸俯思,就连容揽云和杨伯出去了也无所觉。

等回过神来,天色也差不多黑了。

唉……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真是。

披上外袍,她下床慢慢踱近桌边,想替自己倒杯水。才拿起壶,房间的门就被打了开来。

她转头,只见殷烨站在门口,手中还端著木盘,盘里有几碟饭菜。她受伤後曾戏言要他作牛作马的服侍到她康复,他虽不高兴,却也没强烈反抗,想来应是想向她道谢,又拉不下脸,只好以行动表示。养伤的这几日她都是在房里用膳,也都是他帮她送过来的。

但今儿个……怎麽,他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发什麽楞?」她出声问道。

他宛若忽然惊醒,看了下她,又迅速地别开视线。

「没什麽。」低声答道,他反手关上门,走进房内,然後将木盘放置在桌上。

容似风多看了他一眼,才将注意力转回。

「唔,今天的菜色不错嘛。」她瞥了瞥,笑道。前几日因为药物和吃食会相互影响的关系,所以大夫叮咛饮食方面得较为清淡简单,不过看来,解禁的日子不远了。「这鱼肉真鲜嫩。」举箸夹了一块放进口中,她赞道。

才坐下准备拿起碗,就察觉他还是没有反应地杵在一旁。她瞅著他,将筷子搁下。「你是怎麽了?失魂落魄的?」平常很少这样的,跟她这个师父一同吃饭很苦闷吗?

他一顿,沉默地也跟著入座。

「哪,徒弟,你不是爱吃这个?还有那个……」她一边夹菜到他碗里,一边打量他的神色,看他又似发怔起来,一手便搭上他的臂,「你——呃!」她话还没说完,就闷哼一声。

几乎是在她碰到他的同一瞬间,他立刻用力地反手扣住她的腕节,没有留情。

「殷烨?」容似风被他粗鲁的动作弄得牵动了伤口,一向贴身挂在脖子的锦囊也掉出衣外。

这一唤让他僵绷的全身松了开,像是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麽做,她疼痛的脸色让他紧蹙眉间,正待说些什麽,却瞥见在她胸前晃动的锦囊。

他整个人的气息倏地变得极为阴沉。

「我不饿。」简单地丢下话,他起身就走了出去。

只留下她,抿紧了唇望著他挺直的背影,眸底染上深深的忧色。

***

殷烨认得那个声音。

那个很有可能是杀了他父母的残忍凶手的声音。死也不会忘记!

「玉庄主,长途跋涉的,怎麽不多休息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他经过长廊,听见容揽云在说话。

最近不少人上山,说是要来祝寿。除了容似风会出自己主动来烦他外,他一向鲜少与人接近,所以对那些宾客也没什麽兴趣。

正要走远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我是来作客的,总不能一进人家门就睡大觉吧?」带著笑意。

那话声,穿透过他的耳膜,狠狠地刺进他的胸腔!从第一个字开始,就让他感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那种充斥在潜意识里的颤意,令他冷汗直流。

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岁的那年,他趴在湿暗的草丛当中,看著黑影逐渐接近他,银白色的剑尖上缓缓地滴下浓稠的水……

是他爹娘的鲜血吗?是吗?!

他飞快地转过头,只见到容揽云身旁站著一名老者,气度雍容,质息沉稳,那刀刻般的端正五官极有正派之感,怎麽都不像是一个恶毒的杀人凶手。

或许是他错认了?

不、不,他记得那声音,就如同七年前的事才发生在眼前那般清晰和深刻。

他要再确定一次!

殷烨出了容似风的房後,便不停留地往客人住的西厢而去。

那老者似乎是不太喜欢待在房内,没费什麽力气就在庭园当中瞧见了他,他正垂首望著满地的落叶,看来像是在想些什麽。

殷烨伫立在长廊尽头的阴暗处,动也不动地审视著老者的背影。

他搜寻记忆,却无法从身影辨别,有印象的,还是只有那人的声音。

就在那个晚上,离得他好近好近,他已经记不得究竟是有多近,但是在儿时的辗转恶梦中,他只觉那黑影巨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後,每当他就要窒息时,总会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安慰……一个不似男也不似女的声音,有时拍抚他,有时替他擦汗,说著无聊又无趣的话……但是却让他安心又舒服……

「谁在那里?」

一句话贯穿了殷烨回忆的思绪,仅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阴狠闇沉,只看那老者已经转过了身,朝他隐身的方向发出疑问。

殷烨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握住,彷佛要捏碎什麽。

谁在那里?谁在那里?谁在那里?!

相同的嗓音说著相同的话,他不会错认!他不会错认的!

那个晚上,他要是对这句呼唤应了声,要是刚好没有野兔跳出去,是不是就会遭到跟他爹娘一样的命运?

他被推入狭窄的地洞中,爬了好久才到出口,拼命地跑回家,但屋子被烧了爹颈边的伤口一直冒出血,娘不瞑目地瞪著他……

好多残存的片段交错过眼前,纵使是在他长大後的这麽多年,那种压迫和真实感依旧没有减退,犹如昨天才亲眼目睹一般。

剧烈地喘息著,殷烨抬起微颤的手,按著自已额角跳动的青筋。浮出,他就压住;再浮出,他就用指间的骨头使劲地敲著。

在偏暗的角落,他脸上的光源被整个遮蔽住,阴冷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双眸慢慢流露出的腥红恨意,似化身为一个恶鬼。

「谁在那里?」那老者没见有回应,便前进了几步,再稳声问道。

殷烨没有理会那老者,只是在两人照面前迳自背过身,迅速离开。

不停地飞奔著,他好像感觉自己的背又像是火烧般痛了起来……为什麽他会被纹身,这背上的图案又是否有什麽关联?

他要知道当年为何有人来灭门,他要清楚来龙去脉,他要查出谁是真凶……

他要报仇!

容揽云寿宴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因为已经深秋,所以特别地冷。

那个晚上,镖局里又刚好押成了件大案子,个个心情极好,喝得东倒西歪。

容似风因为带伤在身,所以一直都在房里歇著。

外头送完了尽兴的宾客後,也已届三更。

浅浅的睡梦当中,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在她门边徘徊,不过没有很久。

每个人走路的声响都会有些许的差异,只要细心地稍加观察,便可有个明白;更别提他们师徒这麽久,又怎会听不出那是谁。

她起身,披上外衣,拉开门,跟著那已遥远的高挺背影走去。

穿过了长廊,步越了厅堂,接著就看见大门,轻轻松松地,她跟在他的後面,一起跨过门槛。

就算不是门仆因为喝醉的关系在打盹,他出入镖局也早已不再有碍,谁都知道,他殷烨,是她容似风的弟子。

烂泥难走,雨极大,几乎是滂沱。

他拿著简单行囊,还有她在他十四岁那年送的一柄长剑,不曾被雨势影响。

前面的人没打伞,她也不打。冰凉的雨水淋湿了她的衣服,透进了胸前捆绑伤口的布条,她不理,只是加快速度,别让自己的脚步落後太多。

不知道走了多远多久,好像身体冷到都麻木了,他总算回过头来看著她。

「妳回去!」雨声中,他恼怒地朝著她大喊。

她笑了下,拨开尽湿的长发。

「就你可以半夜来散步,我不行?」神情平常,语调平常,态度也是一贯,除了发白的嘴唇和微抖的身子,她可说是做得毫无破绽。

他沉下脸,不跟她迂回。

「我叫妳回去!」他怒道:「不要跟著我!」

「欸,徒弟。」缓缓地,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眼前。「你怎麽就是改不掉这坏脾气?」她摇头。

他只是紧瞅著她略白的面色,沉默以对。

「这麽晚,这麽大雨,你想去哪儿?」

「……妳身上有伤,拦不住我的。」他没回答,仅阴郁地说道。

她凝视著他,最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唉……你从来就不是个乖徒弟啊……」像是在自语般地喃著。再抬眸,已没有适才的嘻笑,「我早料到你一定会有离开的一天,因为你对某些事情总是会特别坚持的……对吗?」仰著头,她看著眼前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稚幼的容貌尚在她脑海中,但如今,为何他的气息如此陌生?虽然她也曾试图在教导过程中要他遗忘过去,看来,她终究是无法做得完美。

「我只是想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麽事。」他道。

「……是吗?」她怎会不了解……怎会不明白?他的性子,她早已融到自己的骨血里。「没有一个结果,你是不会罢休的……对不?」她上身的衣裳已被内里晕出的一些些血给染红。

她该怎麽做?这种时候,她这个作师父的,应该做些什麽?

他的武,是她教的;他的命,是她救回来的;他的一切,她都脱不了责任。

是要阻止他,还是让他去?阻止他会有什麽结果?让他去又会如何?

见她眼也不眨地站立著,胸口血迹渲染得愈来愈大块,他的情绪也如同凶猛的大雨般暴躁起来。

「妳快点回去!如果我能活著,自然会回来见妳的!」他脱口而出的承诺,让两人皆是一怔。也不知道出自己为何会这样说,他回神,气闷吼道:「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妳眼中的小鬼头,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所以才要离开!」他这个决定,很可能将会让他失去所有,即便如此,他还是得走!

她满脸湿痕地瞅著他,视线似被雨水弄模糊了。

「离开……」她低语,「那……你的锦囊呢?你要拿回去吗?」她慢慢地从怀中掏出来,上头已经有了她的血。

他瞠目瞪著她,差点要伸出手抓住她摇晃了!

她曾对他说过,那个锦囊是他们之间的信物,易言之,只要在她手上的一天,就不可能断了彼此的联系……她现在是要把选择权交给他?

还是故意要他无法说走就走?!

他知晓,她是最了解他的人,难道她当真察觉不出来……察觉不出来——

她真的对他很重要?

在过去的这数年岁月中,他做的事,他过的日子,甚至是他吃的东西、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多多少少都跟她有关系?

他嘴巴上不说,但心底却也清楚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不知饿死在哪个荒山野岭;他再狼心狗肺,再口是心非,再性格别扭,也能分辨得出谁是真正待他好的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和她对视著,低沉道:「那个锦囊妳收著,总有一天我会来跟妳讨的。」这或许是他对她最诚恳的一次,也是唯一仅有的一次。

语毕,他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在他们俩都还没厘清那代表什麽意义前,翻过身,使轻功纵越而去,不再让她有追上的机会。

她半步也没有跨出去。半步也没有。

只是握紧了手上的东西,在雨帘中睇著他迅速消失的身影,久久,久久。

说他不是个好徒弟,她又何尝不是个坏师父?

凭她摸透他的程度,要留下他,有多少可以软硬兼施的方法,但她却是什麽也没做。

她明白他半夜练武练得那麽勤是为了什麽,也知他突飞猛进是下了多少功夫,更晓得,他在年幼时夜夜恶梦的那种恐惧多麽深刻。

如果他想去查清真相,她有什麽理由拒绝?有什麽理由?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恨意会蒙蔽他的理智,让他危害他人或自己……

还有……他背上的那个图纹……

或许,还是不应该让他走?

她想保住他,别让他受到伤害,但是,就必须牵制住他一辈子……做得到吗?她真有那个决心和立场做得到吗?

容似风在雨中伫立良久,内心不断地矛盾挣扎,但就是没有化为实际动作。

不知道什麽时候天亮了,不知道什麽时候回到镖局,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换下了冰冷的衣服。

她会永远记得,他们师徒俩是在这种状况下分手的。

恩未断,情未绝,缘分也许尽。

那天,雨势倾盆,日子是初五。

当有人敲她房门时,却是进来告诉她一件,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的事——

殷烨失踪了。

***

「风妹怎麽样?」

「四天了,还是没出过房。」

「你有没有进去看看?」急了。

「小姐闺房,没经允许哪能擅入?」真是。「啊,不过,我确定小姐昨儿个下午还好好的。」

「怎麽?」

「她唤了人,送茶水进她房间去。」

「这样吗?」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去瞧瞧她了?「我看,咱们还是……」

头上的门「咿呀」一声打了开,阻断容揽云和杨伯的窃窃私语,容似风神清气爽地主动出现,面带微讶。

「咦?你们蹲在门口干什麽?」她好笑道。

「啥?」容揽云和杨伯对望一眼,同样呆了下,随後赶紧站直身。

拍拍袍摆,清咳两声,正要说些什麽,却忽然发现了一件天大不得了的事——

「风、风妹……」打扮好像不一样了。

只见客似风一身如往常的深色衣衫,但样式则不若从前般会让人错认性别,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是女子武人的装束。

她没施脂粉,却不再像男人般束发,反而梳了个简单的髻,仅是这样如此细微的改变,却让她刚毅中添了一丝丝婉约。

「干什麽看傻了眼?」她微笑,绕过两尊石像,迳自往廊上走去。「我肚子饿了呢,杨伯,准备些点心可好?」她侧头询问。

「啊?」杨伯还在发楞。「好好,怎麽不好?」马上就弯向厨房去忙先。

天,小姐还原了自我後,那种内敛中又带有犀利的气质更加明显了。

「风妹……妳……」容揽云跟在她身旁,不知该如何开口。怎麽……她的外表看起来其实并没有变多少,可那整个莫名的感觉就是强烈得教人无法忽略。

「我什麽?」她挑眉,在走进庭院时停下,「大哥,下次若是想要蹲在我房前咬耳朵,那就别太大声,我都怕你们会破门而入了呢。」半转身睇著他。

他一怔,粗犷的老脸有些皱。

「咱们是担心妳,妳把自己关在房里,那小子又一声不吭地跑……」他住了嘴,观了下她的神色,只看她仍是挂著平常的微笑。

「好了好了,我没事的。」她比个手势,要他别大惊小怪。轻笑:「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告诉我?」背对著他,她又往前踱了数步。

容揽云当真觉得,没办法在她眼下藏过一根牛毛。

「……那小子出了城就往西方走了,我以为妳会想知道。」所以埋伏在她门边,就是等她心情准备好。

「啊啊……」她负手在後,微微地昂首,愈走愈慢,最後还是站住了。

容揽云在她後面,无法得知她的表情,看她似出了神,也不敢出声唤她,就怕会不小心看到她难过的模样……他有多少年没看过她哭了?

他不晓得他们师徒俩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但殷烨就这样走掉,委实让他无法理解,也替妹子不值。

毕竟,翅膀硬了就飞,怎麽都感受不好。

院中的枯叶落了满地,风微刮,便成碎屑散舞。良久,她才出声:「大哥。」

「啊?」怎麽?眼泪流下来了吗?他准备掏出手巾。

「让我去吧。」

「呃……啥?」去哪儿?

「大哥,我可能……真的没法完全放下他,所以——」她缓缓地回首,面容含著惯有的笑,但眼眸却是极诚恳的:「拜托你,让我去吧。」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她并不打算去急著追他,也不会刻意去找他,但如果他们还有缘,那麽总有一天,一定还会相见。

容揽云沉默地望著她,半晌,只是叹气。

纵然心里再怎麽会担忧,却仍是做不到开口拒绝。因为这是头一次,由自己的妹子出言向他请托。

也是二娘过世这麽多年後的第一次。

她……虽然好像若有似无,但是的确有些改变了。

是因为殷烨?

***

八天後,容似风起程。

一只包袱,一柄剑,一匹马,一个绝不会回头的人,往西而行。

她凭著过人的坚毅及一身武艺,无视旁人嘲笑和私语,从没名村镇的一间破武馆起家;三年之内,在洛阳大城建立了四方镖局第一个分舵。

「哟,老李,好久不见了,今儿个怎麽有空上来?」

客栈内,熟客拜访,掌柜的奉上茶,上前招呼。

「哈哈,当然是把那棘手的事给弄妥了,所以来捧你的场啊!」老李朗笑。

「你是说……」掌柜看了看没坐很满的四周,最靠近的一桌有个刚才进来的白衣青年背著他们。他转回注意力,清咳後压低了声:「你是说,已将那笔银两送到顺天府啦?」怎会这麽快?

老李呷了口热茶,一脸满足。

「没错,只花了十天。」还以为这次买卖会困难重重呢。

「你居然敢带著这麽多钱财上路啊?」掌柜的微讶。这麽相信当今世道?不怕半途被人劫了?

「嗟,哪有可能我自个儿带?」他不过是个平凡商人,最宝贝小命,偶尔会作些比较大的生意而已。「我是托了人帮我送到的。」

「谁?」挥走一旁闲来偷听的小二。

「还有谁,不就是咱们城里那个四方镖局。」他放下茶杯,神秘兮兮地对著也坐下的掌柜挤眉弄眼。「你也知道,我去年才来到洛阳,那时还没听过这镖局名号,这次正愁那万两银没法如期付给人家,碰巧耳闻了他们的厉害,就想去试试看也好……他们镖局的当家行事可潇洒了,还没听我要求,就先开口告诉我,是否承接选择权在他们,不过一旦接下,镖物若是在押镖途中丢失,那麽绝对尽数负责赔偿。」听说是这镖局一贯的规矩。

「喔……我倒也听闻过不少那当家的事迹。」在道上可有名了。

「我解释过事情来由後,那当家的只沉吟一会儿,甚至没听我要付多少酬劳,就一口允了。」真是爽剌的个性。他又啜了茶水润润喉,「本来还担心他们会狮子大开口呢,没想到价钱不仅合理公道,还是在镖物送达之後才给的钱。」他这个老奸……老实商人从没看过有人这样谈交易的,一点都不怕吃亏啊!

掌柜的摸了摸下巴一小撮胡子。「我记得……那当家的是个女人。」

「是啊是啊!」老李忙不迭地点头,「我一开始也是吃了惊,没想到是个女人,那有什麽可靠的。」还不如靠自己。

「能一手撑起那镖局,她也是极不简单了!」掌柜略带不以为然地睇他一眼。

「我是说初见面嘛,总是会那麽觉得。不过和她谈了会儿後,我才看出那架势。」当真是英姿逼人啊!「加上她的条件都是有利於托方的,我想反正也没损失,便当场成交了。本来还在家里等消息等得战战兢兢的,不料他们只用了一半的日子就办妥当了。」还以为个把月都睡不著了呢。

「那当然。」不晓得为啥也感觉与有荣焉,掌柜的哼了两声。「咱们洛阳算得上是卧虎藏龙。」连享誉数十年的玉泉庄也都在这地头上呢!

「是了是了。」反正没他这刚迁来的外地人的分,「我还听说……那当家的还没成过亲是不?」正事说完,开始闲嗑牙。

「咦?不是丈夫死了吗?」所以守寡啊。

「对啊对啊!」小二经过第四遍,终於可以插得上嘴。「是她自己把丈夫揍死的嘛!」所以说娶妻当娶无才之人,最毒妇人心啊!

「啥?」掌柜的不晓得这个版本。

「是没嫁过人吧!」老李坚信自己没弄错。

「她又没三头六臂,干啥不嫁人?」有人出声。

「那好,换作是你,你会娶她吗?」又来个问题。

「不会,她太老了。」三十五岁的女人,没剩多少男人可以「冲动」的价值。更别提成亲後,丈夫的地位可能在她之下,那不窝囊惹人笑话?

「没错,跟娶个木头回家睡有哈两样?」愈说愈毒。

「她长得也不够美。说温柔没温柔,说身材也没身材,臀扁没胸部,缺少娘们儿的那股味。」愈毒愈离谱。

「一定是她那可怜丈夫对她没兴趣……」

「所以才会被她打得躺进棺材!」好狠哪……啧啧啧。

齐声编剧,至此拍板定案。

人是嫁了,丈夫也死了,凶手是武功高强的妻子,原因是丈夫对她的容貌身材多所挑剔,加上家里掌权的不是男人。

原来谣言就是这麽来的。

掌柜的还在搜寻自己脑中记忆,回过神来却发现桌旁多站了好些人。连厨子和打杂的都跑出来参加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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