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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6

作者:镜水 当前章节:14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9

失去了利用价值,玉泉庄的门内事,顶多当成了茶馀饭後的嚼舌根配菜,被说书人加油添醋地渲染成轰轰烈烈的名派恩怨,分成百来集武林传奇准备巡回各茶馆演出,真正事实则没人再有兴趣。

「姑姑!」

娇嫩的呼唤随著人影奔来,容似风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她那可爱的小侄女。

「姑姑,妳怎麽来杭州了?」面貌十分美丽的小姑娘站到她眼前,气喘呼呼地笑问。

「来喝妳的喜酒啊。」她微笑,伸手拭去她额边的香汗。「瞧妳,听妳爹说,妳最近老往心上人的师门跑,还没嫁人就待不住家里。」

「才没有。」十儿脸一红,娇颜更甚花朵。「我是想去玩儿嘛,七哥还不是跟我一样老跑那里。」也不晓得干啥,好像是想找那个三师兄,等人家出现了,又躲得比谁都快,古里古怪的。

「哦?」容似风把目光放在正无精打采走过的七少。「老七,你也跟十儿一样,春天到了吗?」她坏心调侃,本是要逗逗侄女,却见七少吃了一惊,跌跤倒在地上。

「姑姑!」十儿嗔道。

「咦咦?妳到现在还会害羞?不是都把人家给偷看光了吗?」这麽大胆的事都做了,还怕啥?「老七,你要趴在那里多久?」不忘叫醒後面那一个。

没想到七少却猛然跳了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不知嘴里嚷嚷什麽没有,一下子慌慌张张地跑得好远。

「妳七哥是怎麽了?」变得更笨了?她好笑问道。

「不晓得。」十儿吐吐舌,耸了下肩,才眯起一双大眼,仔细地打量著容似风。

「怎麽?」她瞧著这古灵精怪的侄女。

「我听爹说,姑姑心情不好。」虽然有在笑,但她好像也没看过姑姑哭泣的模样。「发生什麽事了吗?」关心地问。

容似风微楞,还是扬著唇:「什麽都没有。」拉著她的小手,让她坐在自个儿旁边。「妳爹就是爱穷操心,甭听他胡说。」

「是吗?」她歪著头,不怎麽相信。

「怎麽,都要出阁了,还有工夫担心别人?」就爱看她小脸蛋红。容似风怜惜地抚了抚侄女白嫩的颊,「伤……都好了吧?幸好没留下疤痕。」当真庆幸。

十儿瞅著她,半晌,抬起自己的手盖住了她的。

「姑姑,妳认识那人吧?」大大的眸子亮灿灿的。

她一怔。「妳说谁?」

「玉泉庄的那个人啊。」不容她装傻,「他使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著,虽然招数不同,但是身形却好似妳。他是殷师哥吗?」她印象当中,姑姑曾经有个徒弟,虽然是个男孩子但却长得很漂亮,不过非常不喜欢跟他们十兄妹玩,久而久之,他们也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後来,不知道怎麽了,他不见了好久好久。她和哥哥们本来还很疑惑,但爹要他们别问,所以也就只好当作没这回事。

其实她那个晚上并没有一下就认出,是这几天偷听到爹关在房里抱怨,加上事後回想,才敢确定。

「啊啊……」有个太好奇的侄女,似乎也是颇伤脑筋。容似风以微笑代替回答。

十儿扁著嘴。「姑姑就是这样,难怪爹要那样说了。」

「大哥说我什麽了?」她勾著嘴角。

「他说,咳咳!」十儿学著那粗犷的语调:「风妹为什麽不告诉我那王八羔子原来是那个臭小子,怕我会气她,还是怕我会找那个臭小子算帐?每次有什麽事都不和我商量,根本就是把我当外人了,呜呜。」少女的嗓音还是太细,勉强压低讲粗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好笑。

「那个『呜呜』是妳自己加的?」

「才不是,是爹说的。」她扁了扁嘴反驳,又学了次:「容家的列祖列宗,我一定一定会作个好大哥的,呜呜。」双掌合十说完後,娇丽的面容作了个好丑的鬼脸。

「哈哈,」容似风一拍掌,大笑出来。「十儿啊十儿,我真是服了妳。」简直比她年轻时更调皮。

十儿睇著她,嫩唇画出一道晶莹弧线。

「妳能开心就最好了。」她眨著眼,轻轻握著她手,认真道:「姑姑,我不怪妳,真的。我跟昭哥现在都很好,所以,也不会怪殷师哥的。」

容似风和她对望著,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说完了。」十儿忽地站起身,面上热烘烘的。「我最不会感伤了,好像很扭捏似的。」她愉悦地笑道。

容似风眉峰淡淡地弯了,心中感动她的细心和体贴。

「妳是长大了。」顺著她的意思,没再讲下去。「岁月催人老啊!」她笑叹。

「乱讲,姑姑才不老呢。」十儿摸摸下颔,煞有其事地前後审视。「三十有五而已,此爹年轻多了,还可以找个好丈夫,生很多很多小孩。」像家里一样热闹!

「妳当我是妳娘?」一生就生了十个也算大哥大嫂够厉害。

她抱胸。「妳不爱生就别生了,去找殷师哥吧!」

「嗄?」怎麽接到这儿来了?

「我知道妳想找的,去找吧!他如果嫌妳老了,不认妳了,妳再回来,咱们一定替妳出气!」她抡起长长的袖摆。

「……谁告诉妳我想找他的?」

十儿凝视著她,然後,慢慢地伸出手臂,纤指从容似风袍领边勾出条红色细绳,一个上面绣有名字的锦囊就由衣袋里掉了出来,兀自小小摇晃著。

总是灿烂俏丽的笑容看来有些些涩了,她轻声道:「不要再骗人了,姑姑。」

***

骗人?她吗?

是骗自己比较多吧。

夜色如水。容似风负手在後,缓缓地在长廊上踱步。

等了八年,她并不是要如此的结果,但她化解不开殷烨的恨,以前是,现在依然是。这一生,大概都是。

就算勉强把他带了回来,总有一天,他还是会为了那永远在他心中纠结的仇恨而离去,至死方休。

也许她该让他杀了老庄主,完全毁了玉泉庄,然後再教大哥插手?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是如此想法,如同她跟殷烨说过的,别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她想保住的,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真自私不是吗?容似风无声地嘲笑。

抬手扶著廊旁的木栏,她似是回忆般一步步慢踱著。

「臭婆娘!妳给我穿的这什麽东西?难看死了!」

他入庄不到一年的时候,就要过十二岁的生辰,她也不知买什麽礼物会让他开心,乾脆实用点,就找人帮他做几件料子好一点的衣服裤子,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穿小五或小六的。怎料他隔日早上气冲冲地跑来兴师问罪。

「难看?」这小鬼太不知好歹了吧?人家的好心好意被当成驴肝肺。「那你脱下来别穿了,就光著屁股吧!」哼哼。

他明显地一呆。「妳有毛病!」

「是啊!我有毛病才会想给你添衣裳。」即说即做,她动手扯他腰间根本没绑好的衣带,让他险些像陀螺似往旁边滚去。

「放手!」没料到她又来这招,他用著刚学没多久的拳脚功夫欲从她手下逃出,却怎麽闪躲都还是在她能及的范围内。

一边要防止她的毛手毛脚,一边还要提著裤腰免得掉下,他满头大汗,有些应付不暇。

「你老是那麽爱发脾气,如果连我都不管你了,看你怎麽办。」边叨念,边用衣带缠著他玩,其实她晓得他气得要死,但就是不想停手。

「容似风!」可恶可恶!

「是、师、父!」严正地提醒一句,她迅速地把他弄了个五花大绑,最後他就维持粽子的姿态被她点了穴,持到祠堂里听她念经敲木鱼直到日落天黑。

不过,这种被他骂为下流的招数,也只能用到他十三岁而已。

走到他以前睡的房,她轻推门而入。

杨伯让人整理得很好,是为了她。环顾著,他由瘦小转为高挺的身影,似乎还残留在处处。

踱到木柜旁,她顺手拉出屉层,里面摆放著泛黄的书册。微敛眸,伸手探入,不意却摸到了她送他的那些难看衣服。

虽有些旧了,但却看得出是特别存放著。他离开的时候是十八岁,这些衣裳是早就用不著的。

他……爱惜她给的东西吗?一笑,却更添伤感。

他甚为拐弯的态度,她没多久就开始可以掌握,很多时候,他其实是想要表达谢意的,只是见到了她,薄薄的脸皮一撩就破,所以才说不出口。不过,他会主动跑来找她,那就代表已经泄漏了他的情绪。

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他拿到新衣时,那种想喜悦却又不愿被看出的模样。他大概不晓得,就是因为他老是如此不诚实,所以她才特别爱逗他。

他十四岁那年,她送了他一柄剑。是她自已原本使的那柄。

她觉得时候到了,也该连剑术一起传承,谁知他却说她是自已不要就丢给他的,一把难得的珍贵宝剑被他视为破铜烂铁。

「啊啊……真奇怪,你会有这种反应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呀!」放下茶杯,她安然地将双手交握在膝上。

「我不用女人家的玩意儿!」尤其还是她用过的。

「徒——」被他一瞪,她更故意咬字清晰地重复:「徒弟啊徒弟,你的想法未免也太过偏差,武器这种东西,只有适合不适合而已,哪里分什麽男人家女儿家的?」属女的还插朵花啊?

「妳又怎麽知道我一定适合?」他就是不想顺她意。

「欸。」她怎麽老自讨没趣?「好吧,我让你看看为师的有没有欺你。」接过他朝她脸上丢来的佩剑,右手轻抽,「唰」地一声,薄薄的剑身清脆出鞘。

他的表情很冷淡,一看就晓得瞧不起这看来一折就断的银铁。

她仅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哪,仔细瞧著。」错过没有第二次唷!

只见一阵银白剑花乱人视线,风刃声不休地刷过耳边,等他能看清楚东西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入座,手里捧著茶杯浅啜,一派悠闲。

那剑则直立在她跟前,剑尖部分嵌入脚下的地面,却没弄碎周遭任何一块石板。

「妳要我看什麽?」杂耍吗?他气道。

「别急别急。」她慢条斯理。「你去摸摸旁边的桌子。」

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了什麽药,他皱眉照做,手指才触到那沉重木桌,木桌顿时就在他眼前崩裂为数块塌垮。

他一惊,连退数步,被那猛起的尘沙弄得呛咳。

很好很好,吓到他了!她抿唇而笑,说道:「哪,咱们不谈适不适合,你若想学,我就教;如果你不爱这剑,等你能打赢我,把它丢了也行,如何?」

果然,眼睛睁得好大,她就知道,这小子只喜欢强的事物,不强就不服。

之後,他开始学剑,日夜不停地勤练,短短两年,已可在五十招之内打败镖局里的武师,那柄剑也成为他随身不离的唯一,至於他们师徒俩的功夫,却再没机会分出个高下。

他不想跟她动手是最大的原因。理由很简单,也很像他会讲出来的话——

「我不跟婆娘动武。」

真搞不懂。到底是谁教他武功的?简直本末倒置。

他愈长大,就愈和她保持男女间的距离,会这样,是因为他根本没拿她当师父。

可,她是很以他为傲的。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人事却已非。

容似风步到竹林停下,抬首仰望著片片竹叶,夜风吹拂,沙沙地作响。

他小时候在此练轻功,总一脸不甘不愿却又不肯低头,初初有进步时,他那欣喜的表情,到现在都还於她脑海里如昨日般清晰。

她定定地伫立著,动也不动了。

「我不会後悔……」忽地喃语。

因为她是一个只往前看的人。所以,所以……

过去的八年,不论是否做错,已不再能挽回,就让它过去吧。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唇边勾出一抹洒脱的笑意。

她要舍弃掉某些,然後,才能换回她想要的。

***

「总舵主。」杨伯走进大厅,手上端著折好的纸笺。「分舵主不在房里,不过桌上留有一封信。」

容揽云背过高大的身子,出乎意外没什麽讶异表情。

「拿来吧。」略显叹息。

接过後,他摊开一阅,半晌,眸子有些湿润。闭了闭眼,他自言自语道:「何必道歉,何必呢……我早就预料的。」

他从以前就知晓,那小子,她是不可能丢下不管的。

就算真找到了人,他们的关系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又或者可能一辈子都必须受人指点评论,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罢……罢。

风妹本就是自由惯了,不会在乎世俗的,或许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形式,但是……

「总舵主,她会回来的。」杨伯没什麽反应,仅坚信道。

「……我知道。」

只不过,那会是何时?

***

喀啦!

宁静的黑夜让突兀声响给打了乱,野店二楼的木窗被强力震破,碎裂成段,掉落在外头的草地上。

两抹人影从中跃出,打斗声激烈而起,一人运劲挥掌逼退对方,接著很快地就跑进树林当中。

这也算是报应吧。

殷烨一手持剑、一手抚胸,飞快地往前奔著。

因为他想杀人,所以人家就来杀他了。她曾说过说他不懂,他怎会不懂?

不过是早就看开而已。

他孑然一身,想拥有的早已失去,该失去的则本就不曾拥有。

所以也没什麽好怕的。

足下不停,胸口的绞痛就越发加剧,像是给活生生拧了住。他粗喘一口气,移动的步伐顿时慢了下来。

身後的人趁此追上,只见刀光霍霍,砍风声直逼耳边。

殷烨一回身,手中薄软长剑扫去,以体内真气硬碰硬地击开来袭的九环大刀,而後两方各退数步。

他喉中一甜,但硬是强忍住那猛然的呕血感。唇角溢出了一点血丝,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直挺挺的,面无表情地瞪视著跟前的人。

「你不用再逞强了,你中了我的毒针,愈是想行内力,毒就蔓延得愈快。」程泽犹如牛头马面下著死诏,刚硬的脸孔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那又如何?教我任人宰割,那是万万不可能。」殷烨冷笑,俊美面容上却早已泌出了汗意。

「果然如此。」程泽冷酷道。之前佯装听他吩咐,是因为庄主的性命就在他手里,如今庄主被救出,他冒充的身分也已拆穿,下手就不必留情。

必须除掉他,一点都没错。庄主早就知道这个叫殷烨的男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吩咐他找寻他的下落,进而杜绝这个後患。

他实在太危险,他在世上一日,玉泉庄就不知何时会再度被破坏,庄主的性命也不保,没有永远的安宁。

殷烨只是霜寒道:「要打就快动手。」少在那边废话!

程泽一眯眼,抬起锋利的大刀向他挥砍而去。

殷桦冷哼一声,不顾胸腔里翻腾的疼痛,箭步上前,这回没跟他刀剑互击,腕节微转,避开对方刀锋,直攻他胸前。

程泽的九环刀较重,动作便没殷烨来得灵巧,只得後退闪躲,不料仅一眨眼间就失了剑踪,颈後诡异冷风袭至,他反射性地低头,脖子一痛,他迅速移开距离探手摸去,只差一寸,脑袋就给削了去。

表面虽力持镇定,但心底却著实一凉。

他太轻敌了!本以为敌手中了毒就好对付,没想到他根本不管毒性会蚀入心脉,哪怕将会毙命也要一拼!

「你……」程泽望著他极苍白的脸色,不知他为何还能撑得住。

殷烨收回长剑,刃上的血珠直落剑尖不沾剑身,而後一路滑下没於草丛。他轻轻地摸著那银铁,低声道:「若是打输了,会被她笑的。」就算要死之前,他也必须让人明白他殷烨不会这麽轻易倒下。

他的剑术和剑都传自於她,要是表现得太没用,她一定会怨他砸了她好师父的招牌……他绝不许任何人看轻她!

举起手臂,他以长剑指著程泽。「再来啊。」非常冷静,音调沉稳,唇边还勾著一抹让人发毛的笑。

程泽的背脊不知为何泛出一股寒意,他和人打斗无数,但却从未见过有人不怕死到这般程度。就像……像是玉石俱焚也无畏。

太可怕了!若今夜没杀死他,改日他就一定会再出现索命……不能留他,不能留他!

程泽没把握自己的武功在他之上,只能就著他中毒的情况来赌。虎虎虎连三刀,他凝聚所有认真和他交战。

尽管情势对自已非常糟糕,但殷烨的心绪却反常得一片平静。

沉重的大刀砍杀过来,他仿佛听不见周遭声音,那一瞬间,脑中只有她。

她的话语,她的样貌,她和他的相处及回忆。

她曾骂他拘泥於过去,但她就是明了他的执著,所以当年才会让他走。所以他不会後悔,因为她也不会。

如果可以……他,还想再见她一面。

心脏扑通地跳动著,他已忍受剧痛到麻痹,避开了右方来的一刀,他再回一剑,差点就可以刺到对手,冷汗遮去了他的视线,一切的动作都似停顿了下来……

「殷……」远处的呼喊声,没有完整传递而来。

殷烨专注在眼前交错的剑芒,犹如就这样沉溺。是有谁在唤他吗?他听不太清楚,不过,好耳熟。

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令人安心,那独特的嗓音,似乎跟她……

利刃交撞迸出火花,他猛地清醒过来,只见一个人影朝程泽背後而近,微弱的月光散落於叶间,一些些地洒在那人的身上。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曾缩著身子,在树林中险些被狼吃掉,也是有一个人就这样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殷烨!」

又一声朗喝完全震醒了他的神智。白光一闪,容似风举剑荡开了差有分寸就削到他的刀锋。

程泽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得一愣,未站稳,又是连著几剑直攻要害。

「好险!」她并没下杀手,逼退他後收势退至殷烨身旁。「跟人对仗,居然还发呆。」她是这样教他的?

察觉他面色极糟,她皱起眉头。

他却恍若耒觉,只是直直地盯著她看。

「干什麽?眼珠子掉出来了我可不会陪给你。」她讲著曾对十一岁的他讲过的话。

「……妳怎麽找到我的?」不……他应该问,她为什麽来找他。

「因为为师的神通广大。」她一笑。

她猜想他一定不会离玉泉庄太远,再稍一打听,不就让她找上了野店。这些年来她在洛阳城布下的眼线,可没大哥在杭州的少。

虽然晚了一步,不过,比看到尸体来得庆幸。

「是妳!」程泽认出她是四方镖局的人,喊道。

「嗯,是我。」大方承认。「有什麽事,找我和我徒弟就行了,我大哥他们什麽都不知道。」

程泽绷著脸:「原来你们是师徒。」

「她不是!」殷烨吃了惊,亟欲撇清。「这件事跟她无关,要找就找我。」他不想让她卷入他的仇恨。

否则她也会跟他一样遭人报复!

「咦?到了现在你还要赖?」从小赖到大,也真够了。「瞧,这是咱们师徒俩的信物,你别想睁眼说瞎话。」将锦囊拿出晃了晃,她又好好地收回衣服内。

「妳!」他冷汗涔涔,一个念头切进,他霎时错愕地瞪视著她。

她只眯起凤眼轻笑,别开视线。

「来吧,想要我徒弟的命,就得先过我这关!」她飞身向前,长剑点向程泽双肩,精准出招。

「没想到你们四方镖局竟出如此鼠辈!」他避过,跟著反击。

「错!记清楚点,鼠辈是我容似风和他殷桦,跟四方镖局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喝道,剑随意走,扫他下盘。

殷烨在一旁,愈听愈心惊,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他知道!

真是该死!

容似风和程泽对了将近五十来招,如果有时间,她倒是很乐意试试自个儿底限,偏偏一旁的殷桦中了毒,情况不太容许。

不能再拖下去!她剑尖微侧,以虚招引程泽注意,随後出掌将他击退数步,跟著极快地转身,揽著殷烨,头也不回地往林中飞纵而去。

「哪里逃!」程泽正要跟上,不意容似风却将手中长剑朝他射出,这一闪躲,又落了她好一段距离。

「来,先把这吃下。」她伸手入怀,掏出颗药丸,没问愿不愿意,就塞入殷烨口中。後头脚步声逐渐逼近,她无奈地笑:「为师的老了,你太了重了,所以咱们要被人追上了。」

「妳……」他冷著脸,毫无血色。

「我什麽?我真是个好师父对不对?」她再朝他一笑,如同他小时候那般。出了昏暗的树林,却无更多选择,展现於眼前的,是一处高耸悬崖。「欸,大概是平时烧的香太多了。」才说完,程泽就已追至,没得走了。

若是只有她一人,或许还可以逃,但殷烨毒伤严重到已无法运功,这下子,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放手。」殷烨挣开她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身形微晃,她乾净的香味萦绕在他虚弱的呼息之间,那令他留恋。「这里没妳的事,妳快点走。」他的目光落在程泽身上,却不敢再看她一眼。

就怕自己会动摇,顺了她的意。

「你还想打?」站都站不稳了。

「你走!」他怒喊,双眸尽是血红。

「你们两个都得留下!」程泽跨步挥刀。

殷烨举剑替她挡下,却踉踉跄跄。

容似风凝睇挺身护著自己的高瘦背影,目眶湿热著,然後,她笑了。

笑他的傻笨,笑他的逞强,笑他对她这番没有修饰的心意。

在对方又要来袭之前,她从後面按住了殷烨的手,轻柔交握,传递著自己炽热的体温,在他耳旁低声道:「我会一直陪著你的,烨儿。」

此生此世,都不会离开。

闻言,他极为震撼地转首看她,她浅浅地勾起唇,出其不意抬腿踢向程泽,接著趁隙抓住殷烨的肩膀,用力翻转,带著他,两个人往身後的高崖一跃而下!

「什麽?!」程泽大为诧异,怎麽也想不到他们竟然自寻死路!

奔至崖旁一看,却只瞥到两人缓缓飘扬的衣布,在见不到底的陡峭山壁中逐渐缩小,逐渐远去……

直至完全掩没於黑暗之中。

***

「怎麽了?」容揽云看著自己的小女儿。

「没……」十儿收回放在窗外的视线,笑了笑:「爹,我跟昭哥说好了,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取名为『风』,你说好不好?」

「跟妳姑姑一样啊?」他头怎麽又开始痛了。

「对啊。」她笑弯了美丽的眼。「虽然姑姑没法看我出阁,但如果有天她回来了,我要给她这个惊喜。」

「她都不理咱们了,妳还对她这麽好。」有点闹情绪。

「才不呢,姑姑不会不理咱们的。」她胸有成竹地笑道:「爹,你一点都不懂姑姑,她会回来的。」

「别跟杨伯讲一样的话。」好像只有他很不合群又爱抱怨。

「爹,你要有耐心一点,会等得到的。」

他长叹了口气。「七老八十我都会等的。」

十儿开心地道:「爹,你说姑姑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也带个小娃儿?」

「哈?」呆了下。「哪里来的小娃儿?」

「跟殷师哥生的啊!」理所当然。

「不要吧……」他好苦涩。

他不能想像啊……那阴阳怪气又专惹麻烦的臭小子,比他前面几个儿子年龄还轻……居然要当他的妹婿……

根本就是乱搭!

「……然後呢?然後呢?他们都掉下山以後呢?」死翘翘了吗?稚嫩的嗓音好著急。

「这个嘛,当然是还活著的。」坐在牛车上,著深色衣袍的女子,昂首笑语。

一旁的小男孩松了口气,不过还是问道:「为什麽?他们为什麽还活著?」有翅膀会飞吗?

「那个侠女师父会选择跳下山崖,就是有把握能让两个人都安全逃出的,否则你以为她那麽笨啊?」

侠女耶!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

「可是她为什麽要跳下去?」他还是不明白。

「因为啊,她徒弟不听她的劝,所以她就用这种方法制止她徒弟。」

好像有点复杂,这孩子听得懂吗?

「哪,你想想,她徒弟那种吓人的顽固个性,就算到死都不会放弃报仇,自己的命是可以不要的,但他的弱点却是不能不要师父的命。可现在,他们师徒俩都被人敌视了,为了保住他师父,他已经没办法任意妄动了。」就是只得乖乖停手啦。

小男孩可爱的大眼睛眨巴著,有些困惑。

「简单地说,」她抚著下巴,找寻贴切的形容:「如果那个徒弟身上有一把锁,那唯一的一把钥匙就是握在侠女师父手中,只要钥匙不给的一天,那锁自然就打不开了。」

「喔……」小男孩慢慢地随著车轮摇晃脑袋,好像有一点点点点明白了,「所以,那个侠女是故意不跟坏人打架,然後自己跳下去的?」是不是这样?

「没错,你说的完全正确。」要是杀了那个忠心护卫,就没人回去跟玉泉庄讲他们师徒俩是鼠辈了。呵呵。

「呃……那个徒弟看出来了吗?」他抓了抓头。

「啊啊……」女子微微眯著凤眸,「这个……我想他心里应该是有底的。」所以好一阵子不肯和她说话呢。

「那他永远都不能帮爹娘报仇了?」

「除非等他师父死。」那钥匙和锁就会消失。不过,真不好意思,她一定让自己长命百岁,祸害千年。

「……大婶,我怎麽觉得那个侠女师父很坏心眼?」小男孩挤著小眉头,突然发现那个徒弟好可怜。

大婶?

女子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再摸著自个儿的脸。

嗯……的确是大婶。

「怎麽会坏呢?她都是为了徒弟著想的啊!人活著,是为了等待美好的事物降临,像她徒弟那样只为了憎恨,是不正确的。」虽说她的手段卑鄙了些,但是又如何,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的。

谁教他这麽固执,一点都不听她的话。

「报仇这档事,根本就有害无益,就算他杀了人家,他的爹娘也不会因此而活过来,一切还是一样,唯一会改变的,只有身上背负的罪孽。」所以做人应该向前看,不过很难做到就是。

察觉小男孩不太能理解人生大道理,她索性开始扭转他的观点:「你瞧,那个侠女师父,不仅可能就此遭人追杀,还牺牲了她原本的生活和身分,为了避免牵累她的家人,甚至必须被迫和他们分离一段很长的时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她的徒弟,她这麽伟大,心眼一点也不坏。」

岂止,简直善良至极!

「真的吗?」拐骗轻松成功,单纯的小男孩赞叹著,眸瞳闪闪亮。「那、那我以後也要跟她一样,当伟大的侠女!」

「好、好。」她诡异地微笑,「记得啊,是当侠『女』喔,」话落,抬起眼,慢吞吞的牛车总算走到了村口。

前方还站著几条人影,她一瞧,只见几个姑娘将那高挺的背影围了住。

啊啊……这家伙,走到哪儿都这样。

「殷公子……你不多留几天?」其中一个娇俏的姑娘含羞带怯地细声问道。

「不。」沟渠已经筑好,不需再浪费时间。俊美无俦的男子手中拿著长剑,已备好简单行囊,不论是表情和语调都甚是冷淡。

被回绝得如此乾脆,姑娘有些难堪。其馀少女则暗暗庆幸出自己没先开口。

殷烨无费神多搭理,听见车轮声,回首望向来者。

「妳太慢了。」他皱眉。说好帮完这村就走,早上还跑去砍什麽柴?

「是你太急。」容似风俐落地从牛车跃下,顺带牵著小男孩。拍拍他柔嫩的颊,「好了,去找你娘吧,可别再躲在车上睡觉了。」到时被载去卖掉都不知道。

「谢谢妳,大婶!」蹦蹦跳跳地跑走。

「不客气。」她回以微笑。

殷烨却在一旁沉冷著白皙的俊容。

「那个……」姑娘再度提起勇气,这次聪明地转移目标,「大婶,你们不多留几天?」醉翁之意在别人。

「我是无所谓,不过——」正想说下去,馀光却睇到他面色难看。「还是不便多叨扰了。」又在生啥子气了?

「这样啊……那大婶,你们……」

美姑娘的话声倏地终止,只见殷烨忽然探手用力地抓住了容似风的臂膀,阴沉道:「她不是大婶。」

「啥?」几个少女一头雾水,但还是被他美男子的冷酷态度迷得晕眩陶醉。

容似风则当场愣了下,还不及打个圆场,又来一个问题:「那……你们……」是姊弟?不对啊,姓氏并不同。

咦……这样说起来,其实她们压根儿不晓得两人的关系,只是看外貌和年龄推测大概是亲戚,没有多馀怀疑。

「欸,我是他姨……」早料到会有如此情况,她正想说是姨母,手臂上的握力却更重。

「她是我妻子!」言简意赅,斩钉截铁,还吓死人不偿命。

这下子,不仅姑娘们春梦惊醒,瞠目结舌,碎了一地芳心,连容似风都掩不住愕然,张大了一向细长的凤目瞪著他。

什麽什麽什麽?,这是什麽时候的事?他们俩什麽时候成的亲?

发现对他有意的少女皆是一副痴呆样,她忍不住想敲敲他的脑袋。

才这样顿了下,就被他硬拖著走,她只得好抱歉地向那些还是满脸不肯相信的姑娘挥挥手,预祝她们很快就能嫁得出去。

啧啧,最狠男人心哪!

解下木棍上的缰绳,他放开手,把她的行装朝她扔去,迳自翻身上马。

从头到尾看都不看她,只丢了句:「妳别又想托大!」以前是师父,现在又想作他的姨,他两个都不会承认!

「我托大?」她也跨上自己的马,从接下的包袱中拿出件披风穿上,跟在他後头。「我本来就比你大。」哪里还用得著托?

「那只是年纪,我要站在跟妳同样的位置!」总有一天!

「喔——」她拉著长音,很久很久,才道:「那,你是真的想跟我作夫妻吗?」共睡一床,携手白头的那种喔。

一阵漫长的可怕死寂。

嗯……看来他就算到进棺材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策马上前,到他旁边,识相地换了个话题:「你到底要往哪儿走?我说,不如咱们去天山看仙女怎麽样?花个八年九载玩遍大江南北,再回去杭州看他们……咦咦?你脸怎麽那麽红?是不是病了?」她居然没注意到。

「不用你管!」他恼怒低吼。

啊啊,更红了。好像被火烤到,水、水,哪里有水?

「我怎能不管?你做什麽愈骑愈快……等一下、等等我啊——烨儿!」

带著浅浅笑意的呼喊声荡在穹苍之下,焚风一起,犹如燃烧般瞬间散去。

足迹被黄沙掩盖,却在心底烙印。

《全书完》

七少&三师兄,你是我的好兄弟

这个人……是男的吧?

没错地,是男的,自己不是已经看过他比石地官道还平坦的胸部了吗?

啊、啊……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他下流偷看的,是为了要救人命,所以才失礼地扒开人家衣服涂抹伤药。

不管上下左右怎麽瞧,这人都是个男的,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怎麽……

七少端著热腾腾的药碗,楞楞地站在床边。盯著床上的人,他突然感觉好口渴。

只见一男子单衣略开,绝美的面容朦胧了观者的眼,好似有白雾飘飘,细致的颈项微微露出,底下是光溜溜的……不不,是草药和布条,他前两天才帮他换的。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好漂亮啊,可不可以摸摸看……一双带著妖魅的墨黑眼瞳忽地和他对瞪,七少一呆,伸出去一点点的手迅速地收了回来,还差点打翻另边端著的药汁。

「你在干嘛?」有著诡异俊美的男子撑坐起身,一开口就没好气。

这家伙,笨手笨脚得要命,他居然被这种笨蛋救了一命!

被人打下山,又受了重伤,本就心情不好,还得忍受这人的存在,他怎麽会如此倒楣?

「我、我……」好心虚地垂下眼,他甩了下头,「我是要叫你起来吃药。」为了增添算实性,撇清自己绝对绝对没有在偷看他睡觉,七少把碗用力地递了出去,还冒著热气的药汁当然也就洒了出来。

「痛!」面貌妖美的男子反应虽快,却没全部躲开,部分溅到他手腕。他怒道:「你到底是想叫我吃药还是想故意烫死我?」虽然长得一副魅惑样,骂起人来却一点也不灭威力。

「对不住、对不住!」七少一惊,连忙道歉。拿起一旁的布巾,擦著他的手,擦著他的臂,擦著他的肩膀,擦著他衣服里面的……

「我只有手被泼到。」再擦上去就上天了。男子提醒道。

「吓!」不晓得自己怎麽好像老被他吸过去,七少像是被热水浇醒,手里的布丢了,往後退了几大步,再也不敢接近他。「你、我……我再去帮你煎一碗!」

跑跑跑,一下子就出了竹屋,不见人影。

床上的男子则冷冷地膝著他卷起的沙尘。

「……白痴。」

***

原来是妹夫的三师兄啊,真是好巧!

那……算起来,他们应该是好兄弟了?

虽然他的兄弟有一二三四五六八九那麽多,不过,他比较在意的,还是这个新的外姓兄弟,他应该不会再对他那麽坏了吧……呵呵!蠢蠢地傻笑起来。

咦咦?才念著呢,人就出现了,前面那个不就是他的好兄弟吗?

「好兄弟!」七少很高兴地上前唤著。

三师兄美美的面皮闻声顿时皱起,回过头,果然看见一个笨蛋朝出自己跑来。

「我不是告诉你别乱攀关系了吗?」到底要说几次?

七少一愣。「可是,咱们就快变姻亲了啊!」

那关他什麽事?三师兄不想浪费口水和他解释,打开扇子,轻轻地扇著。

「我说,你妹子和我小师弟的事情不是办好了吗?你又来这儿干啥?」简直像是准备住在这里了。如果想待著打扫做工,他也敬谢不敏,以他那种粗手粗脚的方式,不一定还会给拆了房。

「我……」有点语塞了。他也不晓得自己来这是要做啥,就是觉得不来会很难过。「我是来看我的好兄弟。」不错的理由,但已经被人反驳过了。

真执著啊,果然是傻子的共通点。

「好好,我还有几个师兄,你慢慢去看啊。」没有什麽兴趣,三师兄皮笑肉不笑,缓缓地踱离。

七少傻了下,赶紧追上。

「不是啦、不是啦!我不是要看他们!」是要看你啊!虽然不懂为什麽。

「那你是想去看我师父那个糟老头?哼,你喜欢看谁就看谁。」与他何干?

三师兄一直往前走著,在一棵树下被他拉住。

「等一下!」七少握住他手,有些急,却也不知在急什麽。

「放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多难看。三师兄不悦地就要抽袖,刚好一阵清风吹拂而过,树上的叶子飘零落下。

七少下意识地举起另只手,替他拿下头上的落叶,却不小心触到他的发。那不其然的柔软感觉让他一吓,飞快地把手藏在身後,胆战心惊。

气氛有些怪异,三师兄用扇柄敲上他还抓著自已的恶掌。

「放开!」啧,这家伙力气还不小。他无法松脱,微现恼意。

七少顿住,才惊觉自己原来抓著人家啊!

「不是……欸,我……」语无伦次。

三师兄一向没耐性,本来之前还觉得无聊拿他来玩一玩很有趣,不晓得这笨人最近怎麽怪里怪气的,连带他的心情好像也受了影响。

愈想愈无解,索性不搭理他。回过身,他再次就要走离。

七少的动作比思考还要快速,又是伸手一个拉扯,这回力道没拿握好,将三师兄整个人半转了过来,两人身高差不太多,「咚」地一声,不仅额头撞了个疼,连鼻子嘴唇都……

「痛……」七少摸著头,才眼泪汪汪地想哭,却见三师兄捂著嘴,美眸盛怒,满脸的不敢相信。

七少慢好几拍地移动掌心,学他摸著自己的唇瓣,上面已有点点血丝。

啊……啊?

啊?!

「我……我要杀了你!」三师兄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魅美的面容胀红,一卷袍袖,弹指射出手中石子,最後连自己使惯的玉扇都用尽全力地往他头上丢去。「你给我滚!」忿忿地撂下一句怒语,跟著就背身飞纵远去。

只留下七少,满头的包,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在回想刚才到底是发生了什麽事。

***

不管怎麽样,还是要把扇子还给人家啊。

知晓自己闯了大祸,七少哀哀凄凄地蹲在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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