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田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雨衣从山林里出来的男子在眼前走过的一幕。
“为什么老板不去责怪老板娘这么不检点的行为呢?”
“那是因为老板对老板娘着了魔啊。他大概是想,与其惹怒她,让她跑掉,还不如闭眼佯装不知吧。老板人就是这么忠厚老实。”
“可是……唉,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啊。他对老板娘着了魔了,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么说的话,我与这位老板娘虽是初次谋面,也觉得她长得颇有些风情啊。”
“你们男人可能都那么觉得吧。我们女人却是一看便知。之前,她可是在木曾福岛一家餐馆里做过女招待的,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也算是个老手了。八年前,谷汤原来的老板娘过世后,旅馆需要人打理,就是这位荣子进门做了老板的继室。老板对她,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啊。”
“这样啊。怪不得那位老板娘的穿着打扮,看着有种风尘女子才有的韵味呢。可是,既然老板那么宠爱老板娘,发现了她跟浪曲师的关系,怎么没有发火呢?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老板说了,只要老板娘留在这个家里就行。他的年纪越来越大,跟老板娘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出来了。老板今年六十二,看上去还要老个四五岁,身体早就不行了吧。可老板娘今年才四十七,而且看上去还要年轻个四五岁,据说那身体也不是一般火辣呢。所以,老板也只能忍气吞声了吧。要是为她跟浪曲师的事发了火,万一惹得老板娘跑掉,那可就糟了。与其鸡飞蛋打,还不如忍气吞声呢。”
太田眼前又浮现出从防雨头巾掀起的一角里瞥见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么,勇作跟阿元都知道荣子跟浪曲师的事吗?”
“当然知道了。不过,既然父亲咽下了这口气,勇作也可怜自己的老父亲,对继母什么重话都没说过。至于阿元,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如此啊。”
“勇作把素风接回家里来,是在三年前。他跑去千叶时,也正是继母跟樱中轩京丸刚开始打得火热的时候。我想他应该是受不了了,才跑出去的吧。”
“那么,两年前勇作把那个素风留给阿元,再次离家出走,也是因为受不了继母的行为不检点吧?”
“我想应该有很大关系吧。”
“勇作都没有跟阿元和父亲打个招呼,就离家出走,而且音信皆无,这事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这个问题,太田已经不厌其烦地问了三遍。
之前两次都坚称不知的安子,忽然单膝凑到太田跟前,低声说道:“因为是太田先生您,我才肯说,您可千万要守口如瓶啊。”
安子表情严肃,一脸神秘兮兮。
“我绝不会跟人透露半个字的。”
“听说,勇作又有了新的情人,所以才会瞒着阿元,偷偷跟人远走高飞了呢。”
“啊?是这个村子里的姑娘吗?”
“不是的。听说是个在高山那边的咖啡厅里工作的女孩子。”
“高山?勇作常去那边玩吗?”
“勇作因为待在家里太无聊,经常去各地周游。去千叶那个时候就是。跟阿元确定关系,也是在富山那边的餐馆里呢。当时,阿元在那里做服务员。”
“啊,是这样啊。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阿元是从能登的轮岛来的吗?”
“是啊。不过,阿元在轮岛是做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太田陷入了沉思。
“勇作私奔一事,阿元还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老板娘想让阿元自己主动离开,一早就把私奔的事跟阿元说过了。可是阿元认为勇作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她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十年八年也要在那里等下去。”
“勇作也真是做得出啊,把轻微中风的素风丢给阿元照料,自己却跟别的女人私奔了。”
“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安子盯着太田的脸。
“呃,这个嘛,也是因人而异的啊……”
太田忽然留意到一件事。
“这个勇作私奔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应该是老板娘自己跟人讲的话传出来了吧。”
“哦,也就是说,最早的出处是谷汤旅馆的老板娘了?”
4
只不过在这里停留了短短五天,太田便从安子那里听来了关于谷汤旅馆的种种逸事。不过,倒不是安子主动告知,而是在他的追问之下才得到的答案。谷汤旅馆门口见到的阿元、旅馆背后别苑里与小藤素风站在一起的文学青年冈垣、河边桥头偶遇的谷汤旅馆老板敏治、大众餐馆里撞见的继室荣子和浪曲师京丸。这些太田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太田脑海里通过这一幕幕所见所闻,恍惚间拼凑出各个人物过去和现在的种种经历。
不过是一间山峡里的温泉旅馆,竟然也会交织着如此复杂的人物关系。使这些原本平凡的感想不再平凡的原因,正是当中夹杂着一位自己早有耳闻的传奇小说家小藤素风。
太田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藤素风,居然那么快就有了当面交谈的机会。
太田听红叶屋的安子介绍说,仙龙湖那里特别值得一游。因此,他从邮局门口坐上了上午十一点发车的巴士。巴士开往高山方向,中间只停留一站,到人工湖畔大概十分钟的光景。
仙龙湖形状细细长长,湖畔公路曲折迂回。湖边并无任何观光设施。只有对岸郁郁葱葱的群山逼近,暗沉的倒影映在水面之上,一片湖光山色。山坡上覆盖着大片原生阔叶林,枝繁叶茂。其中多是落叶类树木,树叶已经微微泛黄。这一带地势偏高,入秋也较早。
四周空旷无人,太田信步闲逛着。每转过一个弯去,湖面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来。时而传来松鸦和山雀婉转鸣叫的声音,周围寂静得有些怕人。偶尔有公路上卡车的轰鸣声传来,反而为这里增添了一丝人气。湖面上不断有鱼儿摆尾画着圈,似乎是些鲤鱼和虹鳟鱼。
转过一个弯,路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字:
致各位钓鱼的游客:
岸边坡陡,请游客注意脚下。此处禁止夜钓。
渔业工会
“呀!”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太田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穿着薄坎肩和条纹裤子的秃顶老人小藤素风与那个名叫冈垣的青年就站在那里。
太田赶忙低头致意。
“你就是那个住在红叶屋里的客人吧?”
小藤素风的话语声铿锵有力。只见他骨骼结实,一副出家人的打扮。背有些微驼,脸上皱纹横生。眼角堆着眼屎,鼻涕连成了线。近看果然是一张已过古稀之年的面孔,这张面孔正朝着太田微微笑着。
“您就是小藤素风老师吧。上次看到您,没能跟您打个招呼问好,实在是有失礼数了。”
太田彬彬有礼地低下头。小藤素风的名字存在于他少年时代的记忆里。长大之后,这个记忆又存在于旧书店的角落中。
“本人就是素风。”
老人心花怒放地点点头,原本前倾的脖子似乎挺直了一些。他抬起下巴,朝旁边的青年示意了一下。那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立刻主动说道:“鄙人名叫冈垣季一,是来向小藤老师请教小说写作的。”
冈垣季一的年纪有二十七八,外表其貌不扬。眼睛很小,上嘴唇微微翘起。
“我正在教冈垣写历史小说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对历史也没个概念。有些人净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说什么江户的南北町奉行[6]居然在江户分别拥有两个地区。”
素风不说自己教的是传奇小说,却说是历史小说。老人完全没有语言上的障碍,反而一口地道的江户方言,听上去口齿十分清晰。皱纹包围着的上下唇之间,洁白的假牙看上去格外惹人注目。
“老师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晚生真是三生有幸啊。”太田再次低下头行礼。
“过奖,过奖。”素风一只手用布擦着鼻涕,脸上喜笑颜开。他的瞳仁并不是纯黑色的,而是一种茶褐色。许是因为患有老年性白内障吧。
“您是来散步的吗?”
“嗯。今天一大早冈垣从岐阜开私家车过来的。他把我带过来看看这片湖,这里可真是久违了啊。”
四周看不见他所说的私家车。可能是停在了下一个拐弯的背阴处吧。太田心想,阿元没准儿还在车上等着呢。
“太田先生是第一次来这边吗?”
素风清楚记得刚才接过的名片上印着的名字。
“那,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
素风朝湖面方向走了两三步。他的一条腿稍微有些跛。脚上穿着草鞋,上面有绳子绑住脚面。
“老师,太危险了。”冈垣在一旁伸手想要扶住他。
“没问题。”素风一把推开他。
“太田先生,这座人工湖名叫仙龙湖。本来庙里的住持起名时,寓意是有龙潜底之湖,却被村民们讹传成了仙人的仙[7]。改成仙龙,可就完全没有意境了。有龙潜底,每次看到这湖,都觉得这个名字真是神来之笔啊。”
素风又抬手指向对岸的山上说:“那座山,海拔有一千三百五十米呢。不过,从这里看过去,并没有很高,对吧?因为我们这个地方就有一千多米了啊。那片原始森林里大多数是落叶林。你看,树叶都泛黄了吧。落叶树的品种有山樱、东亚唐棣、厚朴、花椒……”
素风一时想不起来了,冈垣接着补充道:“还有色木槭、阔叶枫、栎树等等。”
“对。鸟类有猫头鹰、三宝鸟、山雀,还有,呃……”
“还有松鸦、翠鸟等等。”
“有这些鸟,清晨傍晚都会听到成群的鸟叫,那声音可真是聒噪啊。动物呢,还有狐狸、狸猫、野兔、熊之类的出没。”
“还有熊吗?”
太田凝视着对岸,仿佛要看穿山林一般。
“村民说走到那片山林的深处,就会看到有熊出没。不过,一般很难看到啊。”
湖面的中心部分不断有涟漪荡漾开来。
“湖里好像有鲤鱼和虹鳟吧。”
“有。还有西太公鱼。”
“好像这边来垂钓的人还不少呢。还立着那样的牌子。”
“因为坡太陡了嘛。这一侧公路两旁用水泥加固过了,对岸就没做过加固。可能会有小石头滚落下来,脚底也不安全。这个峡谷是个V字形的嘛,地势是顺着山谷的形状自上而下陷入湖里的。”
“原来这里的地形是这样的啊。”
“水面下最深的地方有三十米呢。那是之前原有的溪流河床。不过,这一带的话……”
素风指着左边近处的河岸,那里刚好靠近太田下车的地方。
“水深大概只有十米吧,溪流沿岸原来是梯田一样的山坡。这边曾经有三十多户农家来着,六年前全都沉入水下了,是个淹在湖底的村落。”
“哈哈,这样啊。”
太田极目望去,从湖面上看不出任何踪迹。说到湖底的村落,他突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不过,太田先生。沉入湖底的,可不光是农家啊。”素风将自己的视线也停留在了湖面上说道。
“啊,还有什么沉在下面呢?”
“沉在下面的可多了。”
素风仿佛在对着风说话。他眼角堆着眼屎,茶褐色的瞳仁里,视线似乎飘向了远方,一动不动。
“是什么东西沉在下面呢?”
“说不定是龙。”
“嗯?”
“潜龙。这样想,就会越发地感觉神秘莫测了。”素风露出洁白的假牙笑道。
头顶的阳光偶尔从云间投射下来,分成无数道光线,映照在湖面之上。
“啊,翠鸟‘猫’进去了!”
冈垣突然小声叫道,这句话的语意却很难让人明了。只见一只比麻雀体形稍微大一些的水鸟,从水面上猛然腾空而起,展翅飞向了对岸。就在横穿过投射下来的光线那一瞬间,可以看见水鸟身上闪耀着绿色的光。它那长长的喙,显然就是用来叼鱼的。
太田惊讶地望着冈垣的嘴角。冈垣的双眼还在盯着翠鸟飞进的那片森林。湖面上泛起了偌大的涟漪。
“差不多该回去了。有点凉了。”
素风穿着绑绳草鞋的脚向前迈了一步。冈垣好似刚刚回过神来一般,赶忙搀扶住素风。这一次,素风没有推开他。
“老师,我现在去把车开过来,您就在这里等一下。”
冈垣的双手似乎要按住素风的肩膀一般,他转头看向太田。
“抱歉了,麻烦您照应一下老师。”
“好的。”
太田点点头,走到素风身边。冈垣飞快地跑向了汽车停放的方向。
“此人热情倒是热情……”
正当冈垣的身影消失在公路转弯处时,素风撇了一下嘴角。
听到这句话,太田有些意外,转过头望向老人的脸。
“一年多前,他说想当一名小说家才到我这儿来的。可惜啊,还差得太远啊。他掌握的历史知识,也就初中生的水平。对我说过的东西,倒是会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可是又理解不了多少。而且,有好几次拿来五十多页的草稿给我看,写得实在是很难让人满意啊。嗯,努力倒是挺努力的,再有个两三年,兴许能成器吧。不过,他本人倒是盼着能早日进京呢。”素风说道。
“所以啊,他想请我帮忙联系一些东京的大型杂志社,希望刊登他的小说。因为,东京主要的出版社管理层我基本上都认识嘛。以前跟我有工作关系的人,现在都做到社长啦、高层啦、总编级别的了。只要我说句话,回头肯定就能登出来。现在的畅销作家,可全都是那些年轻人了啊……”
素风举出了三四个出名的传奇小说作家的名字。年纪都是五六十岁,当中也有大师级别的人物。
“这些人初出茅庐的时候,都曾经向我讨教过。现在嘛,早都各奔东西,也没什么走动了。当然了,书信来往还是有的。所以只要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他们就会马上让杂志社刊登我引荐的稿子。不过,要是把冈垣目前写的这种稿子发过去,不仅让人家为难,我自己也颜面无光啊。”
“冈垣在岐阜那边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说是在纺织工厂的人事科,就是负责招收刚毕业的新人的。这家伙要到全国的各个村子里去,招募来年毕业的女高中生和初中生。现在纺织行业不景气,招新也停了,这家伙从去年开始就无所事事了。他自己也说了,在现在的公司里继续待下去,也不会有出头之日。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当个小说家。年轻人嘛,好高骛远也不是不可以,总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虽说我指导得一丝不苟,可这小子还差得远呢。我也是看他实在是努力,才愿意关照的。”
拐弯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素风缄口不言了。
一辆白色的中型车开过来停下,冈垣从车上下来。
“老师,让您久等了……太田先生,麻烦您了。”
冈垣以素风弟子的身份向太田道了谢,又恭恭敬敬地走近这位教自己写小说的师父,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的身体,打开车门把他抱到车内的座位上。
对于冈垣如此尽心的服侍,素风自己倒是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太田也被冈垣邀请搭上了便车,就坐在素风身旁。车上并没有阿元跟随,大概她是把老人托付给了冈垣吧。
“小坂这里不但有小坂车站,还有朝六桥呢。”
素风坐在冈垣驾驶的私家车里,开始向太田如数家珍起来。
“橘南溪的《东游记》里曾经说过,这座桥不论夜里有多黑,一到清晨六点就会朦胧亮起,因而得名。老话说,因为桥下的河床里埋着明珠,所以桥上才会如此明亮。南溪说,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古人认为,地上的光明来源于地下埋的东西。比方说,佐渡金山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从海上看去,岛上的山看起来好像在发光一样。说是地下的金子成了精,升起来,才产生的光明。“金精”一词也就出自这里。伊豆大仁金山被发现,也是一样的情况。那全都是因为在德川家康手下官至金银山奉行的大久保长安。当时,他还是一名四处巡回演出的猿乐师。因为听一个跟自己同住在三岛旅馆里的男子讲到前面的山会发光,才发现了大仁金矿……”
太田一早就闻到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奇臭无比,是从前面的副驾驶位子上飘过来的。那座位上面,放着一只很大的帆布手提袋。太田暗忖道,这应该就是阿元每天要在井边水盆里洗刷的尿布吧。臭不可闻是因为放在手提袋里的尿布上面沾着素风的污物。
可是,就坐在副驾驶座位旁边转动着方向盘的青年冈垣,从背影看正在一本正经地听着素风讲话,似乎对这股臭味毫无察觉。
5
安子向太田讲了一件奇怪的传闻。
大约一年半前开始,仙龙湖里突然传出一种奇怪的鸟叫声。
“那个湖边的鸟,种类基本上都是已知的。像乌鸦、猫头鹰、三宝鸟、山雀啦,还有松鸦、翠鸟等。可是,这种奇怪的鸟叫声,跟那些全都不一样。”
“是其他种类的鸟迁徙过来了吧。”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听说,听到鸟叫的人却看不到是哪一种鸟。再说它也不是一直叫个不停。啾地叫过一声后,会歇上很长时间。然后再发出叫声。而且,也很难得听见一次。”
“也就是说,很少会叫吗?”
“白天是不会叫的。那些来游玩和垂钓的人都听不到。”
“那是谁听到的呢?”
“大坝值班室里的人。值班室在北面,高山那边的水电站附近。鸟叫声在最南边,其实离那边很远呢。”
“因为那个人工湖是南北狭长的吧。”
“是的。不过,就算是有点距离,像那样的鸟叫声,凌晨时分坐在值班室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素风老师说过,那片山林里一到天亮,就会百鸟齐鸣,湖面上很是聒噪。”
“就算混在百鸟齐鸣的声音里,值班室的人也听得出来这种不一样的鸟叫声。还有人因为听到了这种鸟叫,跑去那里调查过。可是,马上就听不到了。听说,值班室的人也不是经常能听得到。就算特地去找那种鸟,也找不到的。”
“都是在凌晨时分叫吗?”
“这种鸟在那个时间叫得最多。”
“傍晚也会叫吗?”
“据说这种怪鸟傍晚是不会叫的,好像没有人听到过。”
“会是什么鸟呢?”太田将香烟上积得长长的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手托着腮。
“那么,这种鸟是一年半前才开始在湖畔森林里叫的吗?”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一年四季都会叫吗?”
“不是的,据说秋末到初春是听不见的。可能飞去别的地方过冬了吧。”
“是一种候鸟吗?”太田感到很是奇怪,“而且,还不是每天都叫,隔三岔五才能听到叫声,真是稀罕啊。说不定是个新品种的候鸟。等我回到东京后,向鸟类专家请教一下吧。”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之后,安子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厌倦,脸上又现出对另外的事情好奇的表情来。
“太田先生,您说过四五天前去谷汤旅馆里素风住的房间了吧?”
那是从仙龙湖回来之后。他跟素风和冈垣一起在谷汤旅馆门口下了车,素风邀请他去坐坐。盛情难却,他便顺道去小坐了一阵。安子看起来对素风并无好感,太田便没有告诉她。她可能是听谷汤旅馆里不住店的女侍提起的吧。看来,这个地方还真是小啊。
“您感觉素风住的别苑怎么样啊?”安子笑嘻嘻地询问起太田的感想。
“别苑有六叠大小。不过,那里好像比主楼破旧啊?”
“主楼是后来改建的。那栋别苑是之前的主人三十年前建的旧房子,里面留下了三间屋子,给泡温泉的客人自己做饭用的。其中,离主楼最近的那间做了杂物间,另一间是阿元住。所以,老爷子的六叠房间是在别苑的背面。之所以把别苑跟主楼之间的屋子改成杂物间,就是为了防止老爷子屋子里的臭味飘到主楼里去。”
安子俨然是主人一般,向他一一讲解了谷汤旅馆里的结构。
“那么,阿元的房间不就紧临着素风的房间了吗?中间也没什么遮挡?”
“那就没办法了。说起来,阿元也算是老爷子的半个贴身女侍嘛。”
“那么,老板夫妻的房间呢?”
“跟别苑相反,在主楼的东端,也是个小小的独栋楼房。老板自己睡在靠近后院的房间里。因为他要去打理和巡视山林,早上起床特别早,那边比较方便嘛。其他的服务人员都是每天从家里去那边工作的,统一的休息室就设在主楼一进门侧面。”
“我也就去过那里一次,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原来是这样的格局啊?”
“老爷子的房间里不臭吗?”安子依然执着于太田的感想。
“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房间里收拾得还算整洁,挺干净的呢。”
“那是因为阿元一刻不停地打扫啊,收拾啊。而且,只要那个房间里有客人来,阿元就会细心地喷上古龙水呢。”
的确,是弥漫着香水的气味来着。
“那古龙水,也是阿元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还是托来往高山市的巴士司机捎回来的呢。”
可是,素风的房间里,有些东西光靠古龙水的香味是挽救不了的。因为,老人的大小便失禁已经过了度。
而且,素风即便失禁了,仍然神态自若地端坐在那里。尽管左手和右脚已经麻痹,却并不影响他活动和站立。可是,只要阿元没来,他就佯装不知。也正因如此,外人也不好直言。穿着坎肩的素风居然也就厚着脸皮,稳坐不动。
太田去的时候,素风就是这副模样,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
“如今,年轻学生们时常会半开玩笑地玩百物语[8]——夜晚大家围坐在一起,点上许多蜡烛,再一支支地熄灭,一面讲着各种鬼怪故事。等蜡烛全部熄灭了,鬼怪就会现身,大家就用这个来练胆儿。这其实是过去武士们为了锻炼胆量所做的事情。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三河的安藤彦兵卫正次,唤上五六个人到野地里的佛堂去玩百物语。漆黑的夜里,点上一百支蜡烛。讲完一个故事,就熄灭一支。就在蜡烛还剩下最后几支的时候,一名武士突觉不适,实在坐不下去,就先行告辞了。不用说,余下的人全都笑话此人是个胆小鬼。接着,大家继续讲故事。终于,蜡烛的火焰全部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此时,天还未明,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怪事,大家就准备离开佛堂,打道回府了。
“此时,正次忽然开口说道,自己还有些不得已的事情,得留下待一阵,请各位先行回去吧。众人便七嘴八舌道,你还有什么事啊?不肯告诉我们,我们就不回去。正次只说,没有什么大事,各位请先回吧。这样一来,大家也就越发好奇,此乃人之常情嘛。于是,越发盘问了起来。
“正次无奈,只得作答。他说,就在自己准备离开佛堂时,不知是何物从后面抱住了自己的腰,而自己也不打算让对方撒手,此刻抱得正紧,这才让各位先行回去的。听到这话,有人说道,必定是鬼怪。正待拔出刀要砍之际,忽听从后面抱住正次的‘鬼怪’开口说话了:危险,莫砍!仔细一听声音,原来正是之前那位自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席的武士,众人都觉有趣,便结伴回去了。
“这个故事,是由鬼故事和笑话两部分组成的。从中可以看到那些即便被鬼怪抓住也不愿声张的三河武士形象。丹波筱山的青山下野守有个家臣,名叫松崎尧臣,在他所写的随笔集《窗边散记》中就可以看到这个故事。书里还写了许多德川初期到享保年间的见闻录。比方说,有一个接下来要讲的故事。话说……”
素风生性喜欢由着自己的兴致滔滔不绝,旁人的话一概不听。说话时,声音中气十足。
一旁正襟危坐的冈垣摊开笔记本,态度专心致志。圆珠笔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一字不漏地认真做着笔记。或许是因为素风老师讲话的速度过快,他还会时不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停下笔来。
素风大概用余光瞟到了,便用茶褐色的瞳仁向冈垣翻了个白眼过去。老人脸上的表情俨然在说“这个年轻人认真是认真,可惜根本听不懂”。
“阿元!阿元!”素风突然焦躁地唤起阿元来。
阿元的回话稍微慢了些。“浑蛋!干吗呢!”一口字正腔圆的江户方言立刻从老人洁白的假牙缝间飞了出来。
冈垣开始如坐针毡,一只手里拿着笔记本,举止看上去仿佛在说“有何需要,谨遵吩咐”。但面对气势汹汹的素风,他却丝毫不敢吭声。
阿元从主楼背面跑了出来。她还必须同时兼顾旅馆里的活计,故而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老人身边。“对不起了”,她向素风道歉,又用眼神向两位客人致意。意识到自己作为弟子,没能帮忙照顾素风,冈垣垂下了眼睛,表示歉意。
“什么有什么事儿?你也看看时间啊!”素风一脸傲气地盘坐在那里,呵斥起阿元来。他的背是驼的,只有脖子部分向前伸着。
“实在是抱歉了,请回避一下”,阿元的眼神仿佛在向两位客人乞求。她嘴上虽然笑着,眼里却充满了哀求。
太田与冈垣两人一起落荒而逃,来到了门外。冈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
太田心想,照这个样子看,勇作要是不赶紧回来,阿元可真是太可怜了。她肯如此忍辱负重,一定是在等着勇作浪子回头来找她吧。
二人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只见穿着工作服的老板敏治,拿着小型喷雾器和大大的药瓶从左手边走了过来。他缩着头,从两人面前走过去。上次遇到时,他的头上还蒙着防雨头巾。此刻,眼前的这张脸倒是毫无遮挡——满头白发,皱纹深深,鹰鼻隆起,颧骨高耸,嘴角凹陷。敏治似乎并未认出小雨中撑着油纸伞伫立在板桥桥头的人,就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太田。他大概以为,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住客在这里无事闲聊吧。他手上拿着的大药瓶里装着深棕色的液体,背影消失在了通往别苑的走廊里。
“这是要去灭虱子了。”冈垣望着那个背影,无限同情地告诉太田。
“灭虱子?”
“这里的老板娘让老板用那个喷雾器去给老师的头和衣服喷药。其实阿元始终注意保持老师身上干净整洁,所以并没有生过什么虱子。可老板娘就是要故意刁难老师和阿元。那些杀虫剂不但要喷在老师身上,还要喷在房间各个角落里。老板也真是听老板娘的话,老老实实照做啊。人是好人,可……”
“那种深棕色的液体是杀虫剂?好像没见过这样的药呢。”
“那是用马醉木的叶子煎成的杀虫剂。”
“哈哈,原来是马醉木?”
太田想起自己曾经教过学生《万叶集》里的和歌“马醉木生于岩上,欲以手折之”。这首和歌还附有题词“大津皇子遗体迁至葛城二上山处落葬之时,大来皇女哀伤所作和歌二首”。
说话间,坐在一旁的冈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来,点燃了香烟。火柴盒上印着的下吕一流酒店名字,吸引了太田的目光。
6
一大早,外面风和日丽。太田想去仙龙湖边走走,便邀安子有空一同前往。
“下午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应该没问题。不过,光是看湖面多没趣啊。您钓钓鱼什么的,怎么样?”安子欣然同意,并向他提出建议。
“钓鱼?钓鱼我可真是不在行。要不,试试看?”
“那里除了鲤鱼、鳟鱼以外,还放流了西太公鱼和虹鳟鱼呢。旅馆里有收费券,我拿给您。”
钓鱼的人要向渔业工会支付使用费。旅馆里早就备有成套的收费券、鱼竿和鱼篓,以及鱼饵。
下午刚过一点,旅馆提供的轻型面包车连同司机一起过来了。司机也是外雇的,是一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仙龙湖畔依旧静谧如初。百鸟栖息的对面山林在湖面上映出暗沉的倒影,落叶林较之前越发染上了一层金黄。
想到要待上两个小时,太田对自己的钓鱼水平毫无自信,便让司机在湖畔等候。太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公路下面。安子已经帮忙在钓钩上装好了鱼饵。这个时间,似乎很少有鱼儿游过来,周围也看不到垂钓客的身影。
鱼竿的线垂在了水面上,鱼儿却只在一旁跃着,丝毫不肯上钩。隔岸相望的山林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一声鸟鸣。
“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一只翠鸟猫进水中,叼起鱼儿来呢。”
太田说完,安子一愣。于是,太田一字一句重新强调了一遍:“我刚才说的是有一只翠鸟‘猫’进水中,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就是钻进水中的意思吧?”
太田颇有些沮丧。
“这一带,都把‘钻’叫‘猫’吗?”
“不,不说。还是说‘钻’。”
“那你怎么听得懂‘猫’的意思呢?”
“阿元这样说过啊。她看到旅馆背后的河里有鱼儿钻进去的时候,就会说‘猫’进去了。”
“这样啊,那你当时就听懂了啊。”
太田的沮丧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这么稀罕的说法,就记住了呗。”
“你说过,阿元是出生在能登的轮岛。具体是轮岛市的哪里呢?我去轮岛的漆器工厂里面参观过,对那里还是有所了解的。”
“阿元自己不太愿意说,我们也就没有问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轮岛出生的呢。”
不知是否因为太田对此事过于关注,安子有些闷闷不乐。
“这样啊。这种事嘛,无所谓啦。”
太田换了一只手拿钓竿。
“可是,我钓不上来啊。一条也钓不到。阿安,要不,你来试试。”
太田把钓竿递给安子。
“我也不行啊。”
她口是心非地接过钓竿,脸上却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太田则一面抽着烟,一面四处闲逛。不一会儿,个子娇小、体形圆润的安子手里拿着的鱼竿上,已经钓上来了一尾虹鳟。
“厉害!厉害!果然不一样啊。”
“哪里啊。碰巧而已嘛。”
虹鳟在大大的鱼篓里活蹦乱跳。安子又往钓钩上装好鱼饵,将线甩向水面。湖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
“好深的感觉。下面深不见底啊。”太田出神地望着湖面说道。
“水下就是陷落的深谷。湖底原来有一条河。六年前修建大坝的时候,把河水堵住,造了这个湖出来,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呢。”
“素风老师说,有三十多户农家院落沉入了湖底,是在哪一带呢?”
“就在那边。”安子换了一只手拿鱼竿,用左手向湖面画着圈,示意道。
“那个湖底的村落,从水面上望去,能看得见屋顶吗?”
“绝对不可能。都已经沉在水下很深的地方了,不可能看得见……是吧,次郎?”安子回头看着离开汽车走到身后来的年轻司机。
“嗯。湖上是看不到的。”被喊作次郎的司机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表示赞同。
“从水面到湖底村落,能有多少米呢?”太田问道。
“十米左右吧。下雨涨水的时候,水位还要更高一些。”次郎答道。
素风也说有十米,也是从本地人那里听来的吧。素风还说,淹没之前,这些人家所在之处都是梯田一样的山坡,当年的河床现在已经变成三十米以下了。看来,这些应该也是转述人家的话。
“下雨的话,湖面的水位还会上涨?”太田丢掉手中的香烟,“……就是说,就算夏天一直干旱,水位也不会下降吗?”
“那是会下降的。”
“那种时候,湖底村落也不会浮出水面来吗?”
“不是相当程度的干旱,是不可能浮出来的吧。”
“好像,是有过这样的事情吧?”安子稳住手中的鱼竿,脱口而出道。
“湖底的屋顶曾经浮出来过吗?”
“不光是屋顶,还曾经浮出一部分房屋来呢。只不过,就是这一侧靠近岸边这两三家而已。”
“啊,这么说的话,是有过这样的事情啊!曾经有几栋半塌的房子原封不动地从水底浮出来,附近的人都觉得稀罕来着。房子周围的地面也都干涸了。那里是梯田状山坡的高处,也是湖底村落距离湖面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又下了一场雨,四五天后又重新淹没在水底了。”次郎也回忆起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太田朝他问道。
“应该是前年夏天吧?去年也一直干旱来着,可没有旱到那个程度啊。”次郎向安子求证道。
“是的。是前年夏天,七月末左右吧。干旱从六月中旬就开始了,持续了一个半月呢。附近的村子都说没法种田了,人心惶惶的呢。对,我也想起来了。”
“湖底村落有两三家浮出水面来,是在前年的七月末啊。”太田在心中默念。
“呀,不上钩啊。”安子提起鱼竿的线,“太田先生,鱼竿还给您吧。”
“不了,回去吧。不钓了。今天收获上来的这尾虹鳟鱼,晚餐时帮我烧好端上来吧。”
太田坐在轻型面包车里靠窗的位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个湖里,沉了太多的东西下去,说不定果真有龙潜底。这样想,就会越发神秘莫测了。)
小藤素风站在湖岸时的喃喃自语,又在他脑海中响起。湖面上流动着一道耀眼的秋日阳光。
过了湖畔,两岸出现连绵起伏的群山。前方并无转弯处,面包车却减速行驶了。
“怎么了,次郎?”安子在座位上对着司机的后背问道。
次郎向左边侧过脸,脸上拼命地忍住笑意。
“啊!那不是谷汤旅馆的车吗?”安子向着次郎面朝的方向望去,不禁轻声叫了起来。
路旁紧临着山坡,山坡上是杂树林,再往上是杉树林,最下面野草丛生。一丛芒草中,还未及腰的白色穗子随风摇曳。山坡下面凹进去之处,半掩着一台黑色的中型车。这一幕是太田坐在减速慢行的车上,透过车窗看到的。黑色汽车上并没有谷汤旅馆的标志,但女侍和司机作为旅馆业同行,一看便知。
“车上又没人,又没有司机,是谁开过来的呢?”驶过那里之后,安子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明摆着的嘛。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我们把车停在这里,去瞧瞧怎么样?”次郎脸上露出笑意,一副老成的样子。
“那可要尽量停在靠边的地方,别影响巴士通过啊。”
“知道。我也不想被他们看到是红叶屋的面包车,不然可就尴尬了。”
次郎把轻型面包车驶向山崖下的凹陷处。他停下车,从驾驶位上下来,轻轻地关上了前车门。安子也紧跟着下了车,等太田下车后,又轻手轻脚地把后车门关上了。
次郎沿斜坡走上去了几步,又回身向两人招手示意。那里也是芒草丛生。安子随着次郎蹲下了。太田也赶紧跟着蹲了下来。他心中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别出声。”藏身于芒草丛中的次郎小声提醒道。
太田瞄了好多次手腕上的表。短短十五分钟,却让人感觉无比漫长。忽然,对面的灌木丛开始窸窸窣窣晃动起来,一个穿着和服的肥硕男人从斜坡上跳了下去。正是之前在大众餐馆里遇见的那个樱中轩京丸。灌木丛还在继续晃动着,看上去好似随风摇曳一般。京丸朝那个方向抬头伸出双手。只见一只白白的手分开灌木丛,从里面伸了出来。接着,衣袖飞动。果不其然,跳到他怀中的,正是谷汤旅馆的老板娘荣子。次郎和安子转头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
荣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用绳子捆住的灌木叶子,似乎是杜鹃花或是毒八角。青翠欲滴的叶子上闪着光泽,上面却没有花。
两人钻进了那台黑色的中型车。京丸是打开后面的车门坐上去的。荣子却上了前面的驾驶位。那把绿叶已经换到了京丸的手上。
“他们的车要是开过来可就糟了,很可能会发现我们的面包车。”安子担心起停放在下面的白车来。
可是,黑车开到公路上后,径直朝相反的方向驶去了。车开得小心翼翼的,很符合女子驾车的风格。
“居然会到这种地方来幽会啊。”安子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一面朝下走去,一面发出感慨。听上去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也没有必要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啊。这两个人不是一向都在上吕、下吕那边见面的吗?”
“可能是那边太无聊了,不刺激了呗。”到底是温泉旅馆外雇的人手,次郎一副老成的口吻说道。
“两个人钻到那种树丛里去,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像是在采马醉木?”
“采马醉木啊,顺便在灌木丛里再亲热一番呗。”
次郎说完就笑了。“啊,讨厌!”安子夸张地皱起眉。
“老板娘手里拿的是马醉木?”太田站在两人身后说道。
“嗯,是啊。要煎那个叶子给素风做灭虱子的药吧。”安子笑嘻嘻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哦,这么说,灭虱子的材料,都是老板娘亲自到山上来采的?”
“一般不是,今天估计是幽会的时候顺带着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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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小藤素风尸体的工作,是十月二日中午在仙龙湖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