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哎呀,算了。”
电话挂断了。
之后的三个小时里,一共打来了十一个电话。五个是外线,六个是内线。
五点前,外线电话铃声响起。
“我是泷泽……”
这个声音是公司外面的人,不过,她也同样一听便知。此人说话时向来语气低沉,发音也含糊不清。
她告诉泷泽,董事长五点过后才能赶回来,说不定还要再迟一点。泷泽有些犹豫不决道:“我亲戚去世了,必须马上赶到横滨去,有件事能请您转告董事长一声吗?”
“好的。”
“请您按我说的记下来。可以吗?”
“好的,您说吧。”
“大锦的事。明白吗?大锦。”
“明白。”
“训练完之后,腿热乎乎的……是热乎乎的哟。”
“嗯。”
她手里的圆珠笔在便笺上龙飞凤舞地记着。
“腿部热乎乎的,屈肌好像有点发炎了……是屈肌。”
“嗯,屈肌对吧?”
“对。然后,看上去很痛,只能强撑着上场,所以这次大概不行了……就这些,能帮我转告一下吗?”
“好的。”
她把写好的便笺拿在手上。
“我重复一遍。”她说。
说完这句话,她看着便笺上记录下的内容,重复道:“大锦在训练之后,腿部热乎乎的,屈肌好像有点发炎了。看上去很痛,只能强撑着上场,所以这次大概不行了……这样可以吗?”
泷泽似乎正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着。
“可以了。请把这话转告给董事长吧。”随即,泷泽挂断了电话。
泷泽是东京赛马场涩川马舍里的一名舍务员,听声音大概在四十岁上下。大锦是米村董事长养的一匹赛马。
星野花江又看了一遍便笺。这段话的真正含义应当是这样的:“训练完马匹后摸了一下马的体温。本该冰凉的膝盖以下的腿部居然微微地发热,可能是患上了屈肌炎。看上去,马匹的健康状况堪忧,只能勉为其难地让它参赛,这次比赛恐怕赢不了了。”
这种解读方式,她是在不知不觉中学会的。所谓这次比赛,指的是三月二十六日(星期日)在中山赛马场举行的“珊瑚奖”大赛。
大锦被视为二十二匹参赛的马匹里最具实力的一匹。即便不能拿第一,第二名也是稳操胜券。
泷泽会把周日赛事的内幕消息透露给董事长,是因为董事长今天傍晚或明天就要跟其他马主互通消息了,所以才在电话中交代了这些资料。本应等到董事长回来再打给他本人的。可惜,不巧亲戚去世,泷泽必须立刻赶到横滨去,因此就只能请秘书代劳了。
大锦的父亲曾在德比赛[6]中获胜,母亲也在橡树赛[7]中胜出,它的血统纯正至极。董事长花了巨资才把它买了下来。前年初,它刚过四岁就在德比赛上斩获第二,去年春天又在天皇杯大赛上名列第三,秋天在重赏大赛上更是一举夺冠,是目前最热门的赛马之一。
五点四十分前后,董事长从外线打来了电话。
“太晚了,我就不赶回公司了。马上要有大川赛,我要去浅草的金春。我不在期间,有什么电话打过来了吗?”
星野花江转达了各方来电内容后,把泷泽的留言念给他听。
“哦,这样啊。”
董事长没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声音里明显带着失望。
六点钟,星野花江离开了日东商会。她从人形町站搭地铁,来到了国铁秋叶原站的站台上。
下班的路上她也一向是独自一人。日东商会的同事里,本也有同路的,可谁也不肯过来跟她搭话。跟隶属于秘书室的她,彼此部门不同,并不能成为一个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年轻的女孩子们觉得她高不可攀;同龄的女员工们觉得她实在难以打交道;男员工们则认为她是个沉闷无趣的女人。或者说,假若她能年轻些,漂亮些,即便不漂亮,只要可爱些,有气质些,或许,就会有人亲密地凑过来和她一起下班了吧。
而现在,即便坐在地铁上,男乘客们的视线也绝不会看向她一秒钟。她那肌肉型的体格,瘦瘦的身材,穿上套装倒是挺贴体合身,但干瘪的脸颊上颧骨突出,嘴唇薄薄,眼睛细小,仿佛刚刚摘下眼镜,额头宽大,头发还微微卷曲着。
星野花江早已习惯了这种没有人际交往的生活。不论是看到女员工们成群结队去喝茶,还是某个女员工被男人们众星捧月,她都丝毫不会感到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公司里与她有借贷关系的人——主要是男员工们,表面上还是对她充满了“好意”的。不然的话,也就无法从她那里借到款项,更无法宽限还款的日期了。
星野花江手里小有积蓄,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众所周知。
她常年孑然一身。日东商会里,男女的收入差别也不大。这一点上,公司相当民主。再加上她高中毕业后就进入公司工作了,至今已连续工作了十三年。虽没有家属津贴,但她的基本工资也很高,其中还包括了通过秘书工作获得的相应报酬。按能付酬制度也是这里区别于其他拥有工会的公司之处。董事长即为公司拥有人,这里尽管不能组建工会,工资体系却是建立在“实力主义”之上的。
至于秘书补贴的金额究竟达到了多少,除了财务部的人员,无人知晓。大部分员工对此事也只能依靠想象。
不过,多数员工认为数字应该相当可观。毕竟,她是董事长唯一的秘书。而她也的确是有能力的,处理起工作来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此外,作为秘书,也要接触到许多董事长的个人秘密,这些秘密董事长显然不想被一般员工知情。在这方面,她也能做到守口如瓶,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不过,也有人说,那是因为董事长夫人是个醋坛子,所以才选择了毫无魅力可言的星野花江来担任秘书一职。
星野花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向公司内部员工放贷的,已无从得知。
因为像这种事情,借款人本人是不会轻易开口提及的。不过,最开始应该也就是个别一两个人吧。也许是五六年前——那个时候人们还纯朴得只会暂借一时,应应急而已。
慢慢地,她开始提出条件,要求对方支付固定利息了。一个月百分之七。
按说一个月的利息百分之七,也算无可厚非。假若按照时下流行的高利贷来计算的话,日息换算成一个月,应该差不多要到百分之十了。再说,提到借高利贷,总会让人有种向外人借债的压力,以及面子上的难堪。自己跑去借贷也非常麻烦,万一被人追到公司里来,被同事知道可就给人笑柄了。从这一点来看,向同公司的星野花江借款是最安全省事的了。
还款日是发工资那一天。财务发放工资袋一般是在下午三点左右,五点前借款人就要还款给星野花江了。直接到董事长秘书室里还款是不可能的,一般是打个电话,约在哪个楼层的走廊上。
事实上,借款人根本无须打电话给她。只要到了当天下午四点半或五点前后,她就会主动从四楼下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对方的工作地点附近。甚至,六点钟下班的时候,还会再到那个地方转上一圈。还不上本金的借款人,要在那个时候把利息交给她。
星野花江私下放贷的事情,在公司内部是个公开的秘密。
原本,她的收入维持自己的生活绰绰有余。只因她一向过得节衣缩食,绝不浪费一分钱。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商场里的甩卖货,从不佩戴任何金银首饰,手拎包也是挑最最廉价的。吃的方面,从她在食堂里点的东西就可以得知。而这些还都是在人前,至于回到公寓里,一个人的时候吃的什么,就无从想象了。这也是大家的一致看法。更何况,还有内部放贷的利息。每个月的利息,毫无疑问应该是存在了银行里。
存了那么多钱,究竟要做什么呢?人们对此议论纷纷,那议论里包含了对她的羡慕与好奇。有些人说,要做什么?跟钱结婚呗。也有些人,举出了报上有个老女人留下大笔财产病故的新闻说,她也会是那样的结局吧。不,不,有人猜测说,她是要拿这笔钱去投资天大的买卖呢。甚至还有人预言说,存下这么一大笔钱,迟早会被哪个坏男人骗光卷走的呢。
星野花江在秋叶原站台内的小卖部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是体育晚报,头版上印着“珊瑚奖大赛赛前训练”的红白两色大铅字。此时距赛事还有三天,因此并未公布参赛马匹的名单,只是列着热门赛马,写着早上训练的情况。
她动作麻利地把报纸折起,塞进了手拎包里。一名女子当着外人的面,看这些赌马的新闻,绝非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更何况,这总武线的电车里,下班的人可是挤得水泄不通的。
她在小岩站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一角,她把报纸从手拎包里拿出来展开,故意装出一副等人的模样,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紧盯着报上的新闻。
“○名仓乔治:109→64.3→50.5→37.3。全力奔驰。今晨马况仍堪称完美。前半程略微控制缰绳,于正面第三角处开始缓缓加速。直线,沿着栅栏,川又骑师手臂猛挥,马步上佳。距离终点前一弗隆[8]处开始冲刺,37秒3,为该马最好成绩之一。马身与之前相比更显利落,动作也更加流畅,备受瞩目。
“○哈尔珀茨:110→66.1→51.6→37.8。其马身的完美,动作的敏捷,均在该赛马场训练的马匹中稳居前二。
“○大锦:104→64.2→50.5→37.0。任马奔驰。轻松进入第二圈。阪元紧紧拉住缰绳,速度仍有如风驰电掣。到正面还未加速,但飞奔的步伐轻快流畅。全程听任马匹自由奔驰,速度仍十分惊人……”
还有评论说:“上午刚过八点十分,阪元骑师即骑在备受关注的大锦背上现身。他轻松地握住长长的缰绳,在一英里标前开始加速,终点前强势冲刺,旋即结束全程。一路上看似没有多快,却仅计时104秒。最后的一弗隆仅费时11秒2,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在训练师最前排的涩川训练师,盯着爱马的一举一动,表情满意地说道:‘当然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即便任马随意驰骋,也仅计时104秒,冲刺阶段37秒。照这个纪录看,训练师眉开眼笑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训练结束后,记者们纷纷涌向了阪元与涩川的周围,人群里掀起一阵骚动。果然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赛马,一场采访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她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了。看着从站台上走下楼梯的人人头攒动,耳边回响起泷泽打来电话时的声音。
会员制度
小岩车站前,等候巴士的乘客已经排起了长龙。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载上乘客,又陆续驶离。傍晚七点左右,广场上到处都是下班后刚下电车的乘客。
站在广场上放眼看去,右侧往南的大街是一条商业街,入口处高挂的拱形招牌上写着“百花大街”。相比之下,左侧往南的路上就显得冷清许多。星野花江就走在这条路上。她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晚归的下班人流偶尔也会从身旁掠过。
过了大约七分钟,她来到一条大街上。街上热闹非凡,正是一片繁华街区。街道两旁云集着各种灯红酒绿的俱乐部和酒吧。星野花江拐向大街的左侧,转身进了一家蔬果店,在店里买了土豆、洋葱和两个鸡蛋。就在她购物期间,旁边一家小型电影院里不断地传出响铃的声音来。
走出蔬果店,她又重新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呀!才回来吗?”
对面的俱乐部门口,一名穿着运动衫的三十多岁男子笑着向她搭讪。此人是俱乐部里专门招揽客人的,对常常经过此处的花江已经熟识。星野花江一脸事不关己地拐过了同一排的咖啡店角。再晚些时候,那个位置上就会摆出一个小摊来,专卖关东煮。
这是条极窄的巷子,从大街上一拐入巷内,立刻变得昏暗得出奇。巷子两侧一家挨着一家的,都是些早已关门大吉的店铺。当中有间小小的旅馆,此外还有些日本舞培训和编织培训之类的招牌。
窄巷在中途还分成了岔路,曲曲折折之后又继续分出岔路来。这块地原本属于乡间的耕地田埂,后来才七七八八盖上了房子。初次到访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迷路。小巷内部窄到与对面的行人擦肩而过都有些艰难,当中,还时不时立着一些“遇到可疑人员请打110报警”之类的宣传告示牌。
下班归来的人们陆陆续续向小巷深处走去。每遇到岔路,行人就会分流掉一些。行人归去的目的地多是些小型公寓。
这一带集中了许多小型公寓。没有太高的建筑,几乎都是些二层小楼,里面隔成了八到十间屋子。据说,这些出租屋是当地农户们卖掉耕地之后的副业。眼下,花江正沿着这样一栋小公寓的楼梯走上二楼,铁制的楼梯就外设在一楼大门口旁。房东在千叶市内的工厂里打工。
楼上楼下各有四户两室的房子,房东也住在院内的背面一侧。公寓里入住的租客基本上都是拖家带口的,只有二楼北角的花江是单身一人。
她从手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先是一个三叠[9]左右的小小厨房间。往里走,还有两个四叠半的小房间。其中一个小房间里,供着一只小小的黑漆佛龛。她打开佛龛的小门,燃起蜡烛,坐在前面念诵起经文来。这是一种新兴宗教的经文,面前的牌位上写着她母亲的名字。父亲在乡下已经另娶,如今年事已高。
冰箱里还剩着些前一日买回来的猪肉丝。猪肉丝一百克只要一百三十日元,可是她每次只会买五十克回来。虽说这样的做法会遭店里人白眼,其他顾客也会侧目而视,星野花江却依然故我,并不在意。她用现成的高汤料把剩下的猪肉丝和土豆洋葱放在一起炖煮,再把一点剩下的竹荚鱼鱼干烤熟。
星野花江的晚餐无非都是这样一些东西,每天大同小异。不过是只身一人,随便吃些什么都无妨。再说,她既不会邀外人来家里做客,也不会受邀去旁人家里造访。
草草吃过晚餐之后,她立刻收拾好餐桌,把自己用过的碗盘拿到厨房里去洗刷干净。这方面她绝对是一丝不苟的。洗碗的时候,她也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搞定这些琐事,总共花不上十分钟。之后,她就会在书桌前坐下来,从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实用日记本来。本子上面并没有记着什么日记,而是一些人名和进账月份、日期之类的内容。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音量很大。楼下也传来孩童嬉戏喧闹的声音。
她看着摊开的日记本:
○田中俊夫、×白石贞雄、×迫田武勇、○前谷惠一、○三井七郎、×石川佐市、○北泽武、○安田保、×大田铁太郎、×笠井义正、○奥田秀夫、○土屋功一、×户岛正之、×中岛秀太郎、○长谷川隆助、○细川直一、×松冈芳彦、○桥本正夫、○樋田幸雄、×福井留太郎、○平尾银藏……
再后面,还记着一长串的人名,地址和电话号码也都分别写在了上面。
画圈的人已经把本月会费转入了她用化名开设的银行账户内,画叉的是没有转入的。
每个月末前要转入下个月的会费,这是定好了的规矩。未支付会费的人次月就不再是会员了,她也不会再联系对方提供消息。可是,如果对方又转账过来,那么随时可以恢复他下个月的会员身份,之后就又能重新收到消息了。会费一个月要支付一万日元。
这个月画圈的共有三十一人,大概每个月就是在这个数字上下浮动。也就是说,她每个月大概能收入三十万日元。
她翻到记录电话号码的那一页,拨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田中先生府上吗?”
“是的。”听上去似乎是对方太太的声音回答道。
“本人姓滨井,请问您先生在家吗?”
“请稍等。”说完这句话之后,换成了男人的声音。
“啊,晚上好。”
“田中先生,这次大锦不会来了。”
“滨井静枝”这个名字,是她在银行开立账户时使用的化名。
星野花江向本月三十一名会员中的二十三人致电,轮番通知了“大锦情况有变”一事。这一流程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按理说,这样一句话讲起来简单得很,连一分钟都花不上。可是,要等到本人接听电话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由于对方留下的电话号码基本都是家里的电话,最开始都是由太太接听的。若是每个月续费的会员常客,家人自然也熟悉“滨井”这个名字。
“晚上好,我是滨井。请问您先生在家吗?”
她在电话里说话时,使用的是通过常年秘书工作熏陶出来的既礼貌又得体的办公口吻。
对于这句问候,很少有太太会直接回复她“晚上好”。多数人会说,你等一下。声音听上去对星野花江的来电并无欢迎之意。这是因为,对于丈夫赌马买券的行为,没有多少妻子会表示赞同和支持。
并且,妻子们的话语声里,还常常带着对于女人做赛马预测的轻蔑之意。其中,也有明确对她表示出反感,只回答一声“啊”的;还有接了电话一言不发,叫她一直等着的。
有时候,还会有听上去似乎是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子接电话。
爸爸,有个叫滨井的找你!电话另一侧传来高声喊人的声音。
在等候期间,星野花江假扮成的滨井静枝就一直把听筒放在自己耳边,倾听着里面的杂音。通过这些声音,她大致可以推测出会员们的家庭环境。
会员里面,工薪阶层占了一半,中小企业老板占了一半。最初只有寥寥数名会员,后来通过会员们互相介绍,人数才开始逐步增加。可是,她也会控制会员人数的过度增长。
“大锦这次应该不会来了。”
只为告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要耗上不少工夫。并不是每位会员都刚好在家的。当中有的会员太太还会说他本人在哪里哪里,请你直接打给他什么的。那么,又要往那个地点重新打电话过去。
回家时间太晚的人,还要等到第二天清早重新打过去。眼下还有八个人没能传达成消息,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晚上十点前给她打来电话的,都是刚刚回到家的会员。
“您是滨井女士吧。听说您打来电话了……”
“大锦这次应该不会来了。”
“欸?那匹马!为什么?”
“听说腿脚出了问题。”
“哦。”
大锦本是夺冠热门,因此会员才会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呼。此外,她就不会回答更多问题了。所谓言多必失。说得太多,难免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消息来源所在。
星野花江预测赛马的消息,并非预测夺冠的马匹。
预测哪一匹赛马能夺冠实在是太困难了,即便是行家里手都难以做到。
她采用的,其实是预测各个赛程里某匹赛马不可能夺得第一、第二的方式。尤其是那些极具实力的赛马,即被视为夺冠热门或是可以与冠军抗衡的赛马中,倘若有哪一匹来不了,会员们就可以从剩下的马中选择马券了。至于选哪一匹,全看会员自己的想法。
这种预测法也就是所谓的排除法。会员们从那些剩下的赛马中选择马券,就非常有可能爆冷中到大彩了。
至今为止,她本人既未踏足过比赛日的赛马场,也没有走进过非比赛日的马舍。
非但如此,她连大锦这匹赛马是何方神圣也没有亲眼见过。包括名仓乔治和哈尔珀茨,以及其他任何一匹赛马,她都只是通过马报上的新闻和赛马杂志里的照片瞄过几眼而已。
可星野花江手里的消息却绝非直接来源于赛马圈内的有关人士。她跟那些有关人士既未私下谋过面,也从未交谈过一次。用排除法来预测赛马,严格来讲也不能说是她的独创。
她也会避免直接跟自己的会员们见面。需要每月向“滨井静枝”的银行账户里转入会费的是会员,而她需要履行的义务,就是把“不能连胜的赛马”预测结果告知各个会员。
倘若用真名星野花江来进行这项“工作”,可是不太妙。会员当中,若是有人特别留心,想要发现滨井静枝其实就是星野花江并非难事。只要把她留给会员的电话号码拿去电话局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主人是星野花江了。
幸好,即便拿号码主人的名字去电话局查询,对方也不会轻易告知。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被人拿去恶意利用。另外,会员们只要能得到准确的赛马“消息”就已足矣,至于通风报信者是何人,本是无关紧要的。
她之所以会使用化名开设银行账户,主要是为了这份兼职收入不被税务局及其他任何人知晓。
另外,她对会员自称滨井静枝,也是为了与银行账户上的名字保持一致。假若使用真名星野花江,难免会被某个会员机缘巧合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布料批发行日东商会的董事长秘书。那样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星野花江所假扮成的滨井静枝规定,会员们不得在晚上十点之后给她打电话,并且要求他们严格执行。因为,深夜有人打来电话不但会打扰休息,更有可能被邻居们察觉,风险实在太大。
而对于“滨井静枝”究竟是何许人也,会员当中自然也颇有好奇之人。有些男会员时常会在夜晚时分打来电话:
——多谢您让我赚上了一笔。我想跟您见一下面,聊表谢意……
——除了打电话以外,我还想跟您见个面,请教一下方方面面的消息……
——我想请您吃顿便饭,顺便表示一下感谢……
星野花江对此一概婉拒。
她说话时的声音相当清脆悦耳,听上去年纪轻轻,足以勾起那些素未谋面的男会员的种种兴趣和遐想。
——好像您是住在江户川区啊。我也住在同一区,那我们离得很近哪。您住在江户川区哪个町哪个番地呢?
当然,花江是不会告知的。
这种电话,并不会是在她向会员家中致电之际,而往往是夜晚时分由对方主动打来的。有时,还会来自公用电话。
星野花江所假扮的滨井静枝说过,自己白天不在家中。因此,会员们推测,她应当是位单身的白领丽人。
甚至,还有人把她想象成一名在赛马机构里工作的女办事员,是业余兼职做“赛马预测”的。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最初的一名会员。事实上,收到她提供的消息之后,灵光一现想出这项兼职方式的也正是那名男子。他还介绍了几位爱好相同的人士给她,作为最初的“会员”。基于道义上的原因,他是绝不会泄露她的真实身份的。
星野花江假扮成的滨井静枝规定:会员来电要截止到夜间十点,早上则要截止到八点。早上来电通常是因为,会员在前一天晚上听家里人转达了她的电话内容,所以才打过来的。
若说致电会员通知消息的时间,有时会像大锦这次赶在赛事三天以前,有时是临赛前一天。星期六的比赛也可能星期五才通知,星期日的比赛也可能星期六才通知。也因此,星期六的比赛如果在星期五晚上临时通知的话,万一会员不在家,就得在星期六早上再度致电过去。既然上个月已经收取了对方本月的会费,这么做也是她应尽的义务。
对于早上的来电,有些家庭还会有些微妙的反应。正忙着打点丈夫上班的妻子们,此时接听电话的不满情绪还要高过晚上。
“啊,是吗?知道了。”
男人们接起电话来,往往也要顾虑到一旁的妻子,回复的话语声通常匆忙而短促。对于这种微妙的家庭气氛,她就在电话的另一侧静静地聆听着。
“滨井静枝”在电话里提供的赛马消息与一般消息不同,并不是悉数汇报一天全部十余场赛事。这是因为,她所能得到的消息有限,也就两到三场罢了。
买马券的人一般也不会买入当天的所有场次。所以,对于次数都是满意的。并且,她所预测的“不能连胜的赛马”消息一般都有关于赛事中的夺冠热门赛马,而这些对于会员们可是极有价值的。
只要排除了最具实力的赛马,再从其余的马匹中选择,就非常有可能爆冷“中彩”(甚至“中大彩”)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消息呢?
原因就在于,她能弄到手的资料性质。
致电会员们通知“大锦情况有变”那一周的星期六,星野花江也到日东商会上班了。
日东商会里,星期六还未采用全休制度。这家布料批发行主要面对的是零售客户,甚至星期六也没有采用半休制,而是沿袭了旧例,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上班。唯独比平常下班时间提早三小时这一点,还能让人稍许体会到时代的气息。这家历经了三代传承下来的布料批发行里,依然残留有暖帘[10]和围裙,给人一种旧式的感觉。
一大早,星野花江一到公司就去警备科取走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上了四楼,先用自己的钥匙打开秘书室房门。她匆匆放下手拎包,脱下外套挂起来,马上用备用钥匙打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这时,等候在走廊上的两名清洁女工就会进去打扫地板和待客桌等。董事长的办公桌面则要由她亲自来擦拭。董事长的办公桌及周边放着许多资料文件,清洁人员一概不能接触。
每个星期六,董事长通常要下午四点过后才来上班。那之前,董事长要去赛马场。因此,秘书星野花江星期六一般要在公司里待到六点左右。假如有事的话,说不定还会拖到更晚。可是,她却丝毫不以为苦,反以为乐。
董事长米村重一郎目前养了七匹赛马。从五年前开始他就沉迷于这项爱好了。最初不过养了三匹,去年曾一度达到十匹,都寄养在口碑甚佳的涩川马舍里。目前所养的七匹当中,有四匹是血统纯正的所谓纯血赛马,还有三匹是在马匹年满三岁之际抽中的抽签赛马。大锦正是那四匹纯血赛马之一。
米村董事长的马主朋友并不仅限于布料批发行业,也包括其他行业里的老板,大家每人手里都有五六匹赛马。其中,关系最为密切的马主之间还会对彼此赛马的消息互通有无。
米村董事长跟马主们互通消息,多数是通过电话进行的。
外线电话都要通过交换台转接到秘书室的星野花江那里。
哪个哪个公司的什么什么人,或是谁谁要找董事长之类的,接线员会口齿伶俐地转接过来。假如董事长在公司里,她就会按下桌上白色电话机的按键,询问一下电话接通到董事长办公室是否合适。如果董事长说可以,她就会按下转换键,再把听筒放回原处。等董事长通话结束时,电话机上的通话指示灯就会自动熄灭。
假如董事长说不方便接听,秘书还要设法找个借口婉拒对方。婉拒的借口一般有几种类型,使用频率最高的自然是“不在”。可以跟对方说,没有问过董事长几时才能回来。如果董事长真心不想理会对方,每天只要重复这样的话就可以了:我已经向董事长转达过您的来电了,还未收到董事长的回复。几次下来,对方就会渐渐心生恼怒,不再打电话来了。
董事长确实不在的话,她就会向对方询问一下具体事宜。至于内容,大多她都能了然于心。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精明能干的秘书通常都会一定程度介入董事长的事务……董事长出门前,通常都要交代一下秘书如何回复外出中可能打来的电话。这种情况与管理部门的负责人之间打交道不同,往往私人因素会或多或少更强一些。
有些董事长对于秘书的越俎代庖可能会感到不快,但这一点上星野花江总是对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对董事长的任何私事,她都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兴趣,言谈举止自始至终保持着办公的态度和镇定的情绪,十年如一日。
董事长对这位守口如瓶的秘书也是信赖有加。她与普通员工之间几无往来,向来独来独往的行事风格更是深得董事长的欢心。
事实上,米村董事长也曾经考虑过星野花江的终身大事,背地里多次想要为她牵线,帮她寻求姻缘。物色的对象里甚至还包括了公司的内部员工。可是,都没能如愿。董事长心里也十分清楚屡屡被拒的原因,因此,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从董事长私心来讲,也未尝没有想过再招一名年轻貌美的秘书过来,可是对于如此忠心不二的秘书,他也实在舍不得放手。
星野花江对董事长交际圈内各人的名字基本上都已熟知。对方也听惯了她在电话里的说话声音,尤其是董事长的马主朋友们。
虽说米村董事长的马主朋友多是同行业的老板,但彼此互通手里赛马消息的只有四五个人。所不同之处是,其中还包括了一名地产老板和一名妇科医生。
似乎多数马主对自己养的赛马都不抱什么信心。驯马师、骑手、马舍的舍务员们倒是在设法让马主们对自己的马匹充满信心。可是,只要不是相当具有实力的马匹,马主们并不愿意相信。他们买入自己的赛马马券通常都是为了表示一下心意,一般也不会买入太多。
相反,对于其他人养的马匹的消息,他们反而可以客观地接受。若说到那些消息资料,除了所谓的“马舍消息”外,基本都是由赛马专家和马报记者们提供的。
喜欢买入马券的马主们与朋友分享着彼此手里的消息,从中再相应地做出周密的分析。
通过电话进行的消息互通,大多数情况下仅有双方在场。米村董事长一旦单独待在办公室里,就会使用些内行专用的术语来跟对方交流。
例如说:“哈曼最近吃得实在太细了。也分开喂了,可是不太好上笼头,可能是长了狼牙吧。这是听某某说的。”
这句话其实是这样的意思:“从赛事前两周就开始给马匹喂食优质燕麦了。可是,日本的燕麦,原本马匹一天能吃下八升,现在却吃不下那么多了。平常都是分开三次喂食的,现在分成五六次喂食也还是不肯吃。马匹罩上笼头之后,不管怎么拉也不肯好好走路,恐怕是因为长了狼牙(马匹的龅牙)。”
这应该是从驯马师或是舍务员那里得来的一手消息。
狼牙从外表是完全看不出来的,要舍务员把手伸进马匹的嘴里仔细检查才能够知道。由于马匹的食量减少,原本480公斤的体重骤降了20公斤,只有460公斤了。这样恐怕很难发挥出实力。
而需要把手伸进马嘴里才能检查到的狼牙,对于那些只有机会摸摸马背的马报记者来说,是没有可能发现的。
也因此,报上就会有这样的预测报道出来:“上次赛事中后来居上的哈曼本场状态依然绝佳,障碍赛也正是其反超其他马匹的绝佳时机。滨田王的成绩也超过了上次,它那擅长沙土跑马道的飞毛腿看上去跃跃欲试。此外,实力正处上升期的艾斯塔德和米兰主力也颇为引人注目。本次赛事必将是一场激烈的鏖战。”
这样看来,哈曼就是最具实力的赛马了,也会被舆论视为夺冠的大热门。
下午四点半左右,米村董事长从外面回到了公司里。
星野花江被一个直通电话叫到董事长办公室里。这位正值壮年的第三代董事长重一郎,正红光满面地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前。
“今天的电话情况怎么样?”
星野花江看看手里拿着的便笺。
今天上午十点到现在,共有十二个电话是找董事长的。由于今天是星期六,电话也比平常要少一些,全部都是关于业务上的。她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依次汇报了一下。其中,多半对方都是说,既然董事长不在,那就下周一再打电话过来。当中也有个别人简单地讲了一点具体的内容,她把那些内容也简要地跟董事长做了汇报。
米村董事长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听着。他那张鹅蛋脸,与挂在墙上的第一代董事长重左卫门的肖像画以及第二代的青铜半身像看上去毫无二致。看起来,鹅蛋脸完美地体现了米村家族的纯正血统。可是,也正因太过纯正,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滑稽。
“其他的呢?”董事长听完以上汇报后发问道。
“只有这些了。”
董事长所问的“其他的”,是指业务内容以外的电话。换句话说,也就是跟赛马有关的电话。
“我要在这里待到六点,也辛苦你留到那个时候吧。”
“好的。”
“部长都有谁在?”
“除了女装部长去大阪出差了以外,全都在公司里呢。”
“叫企划部长来一下。”
星野花江回到座位上拿起内线电话,向企划部长传达了指令。
由于当天是星期六,大部分员工下午三点就已下班,正面大门口处的卷闸门也已落下。整个公司里面静悄悄的。既然董事长四点半才来公司,各个部长过了下班时间也不得不留在公司里面。
企划部长走进董事长办公室里。当然,里面说话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与秘书室之间相隔的房门相当厚实,而且董事长的办公桌位于窗边,离门口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五点钟,星野花江面前的按键式电话机响了。
“北陆纺织企业工会的堀越理事打来电话,找董事长。”
电话里传来了警备科的男人声音。交换台的人三点钟也已经下班了。
“接进来。”董事长对负责转接的花江说道。
星野花江把电话转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又把自己耳边的听筒放回原处。键盘上,董事长办公室的位置亮起正在通话的指示灯,这边的小灯随之熄灭了。
福井那边的纺织工会理事与赛马毫无关联。此刻,她对于董事长办公室的指示灯亮起全无半点兴趣。
秘书室的按键式电话机上,董事长办公室的通话指示灯亮了三分钟左右后熄灭了。
过了一分钟,警备科的人又打来电话。
“关东纺织的山崎董事长打来电话,找董事长。”
星野花江拨通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
“什么事?”董事长立刻就接听了。
“关东纺织的山崎董事长找您。”
“接进来。”
外线电话被转接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办公室的指示灯亮了。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有放下听筒,这边的指示灯也依然亮着。
“我是山崎,昨天失敬了。”话音听上去很是快活。
“呀!你好。”米村董事长也发出爽朗的笑声回应道。
“干脆直说了吧,明天参加第七场比赛的日出杯应该来不了啦。”山崎董事长说道。
“哦?为什么?”米村董事长问道。
“刚才仓谷打来电话说,日出杯坨儿太软。马匹太年轻,性子过烈。看样子,临比赛前就要过完节了啊。”
“哦。原本舆论可是说,日出杯是这次四岁马里最有实力的马匹啊。”
“我原本也以为是这样的呢。”
“那可真是意外啊。还有吗?”
“还有……”
突然,与董事长办公室之间相隔的房门处有人影晃动,星野花江迅速将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回原处。
“星野,倒点茶来。”企划部长从门口探出头来说道。
“好的,马上来。”
她连忙找出两只红茶专用的茶杯。企划部长的头立刻缩回去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放回听筒的动作。好险啊。
日出杯一向口碑上佳,因为父母双方都血统优良。可是,由于比赛经验不多,导致赛前过于紧张,粪便也格外稀软。马匹太敏感,赛前处于亢奋状态的话,一旦参加比赛,实力就很有可能大打折扣。这种在赛前马匹就耗完力气的情况,叫作“过完节了”。
星野花江往两只茶杯里放入小小的红茶茶包,一边拿热水壶冲热水进去,一边暗自解读着刚才听到的专业术语。这些都是她通过经验在偷听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
今天晚上一定要抓紧时间通知会员们:“明天日出杯不来了。”
心生疑窦
米村重一郎隐隐感到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被秘书星野花江偷听了。并且,偷听的还并非业务上的事宜,而是交流赛马消息的电话。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电话一向要通过秘书室来接听。从外面打进来时自不必说,自己打出去时也要找秘书帮忙。
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安装外线电话,这的确是当初考虑不周。然而,米村重一郎对此事却无能为力。因为,早从第二代起就已经规定好了,董事长办公室里的电话内容全都要与公司业务相关。第二代继承发扬了第一代的事业,奠定了今天日东商会的基础,一生都在拼搏奋斗,丝毫不去追求个人享乐。也因此,根本不需要为了回避秘书而设置专用的外线电话。
那么,第三代重一郎也必须无条件接受父亲留下来的方针。如同继承公司的经营方针一样,办公室里的电话系统也丝毫不能加以改变。首先,要改变就得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假如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增设外线电话,很可能会被员工认为自己是为了接打一些不想被人听到的私人电话才那么做的。而重一郎有责任让外人觉得,董事长办公室里的电话当然只能专用于公司的业务。
当然,除掉鹅蛋脸的外貌以外,重一郎并没有继承第二代的刻苦勤勉。他在吃喝玩乐方面虽不至于奢靡无度,却与常人并无两样。例如说,第二代对于赛马之类的娱乐一向是不屑的,而他手里却养了好几匹赛马。此外,他甚至有交往密切的异性。
口风极紧的星野花江作为秘书来讲,堪称无可挑剔。不论是有女性从外面打来电话,还是其他个人私事,她都一概不会向人透露半个字。也因此,重一郎格外信任她。秘书室里只用了她一人,没有加派其他人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是她,某种程度上甚至自己的私事也可以代劳。
重一郎突然意识到赛马方面的电话内容可能被星野花江偷听了,是在一个多月前。秘书室的电话虽然转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里,可是,只要把听筒继续放在耳边,秘书就能旁听到所有的通话内容。秘书按下按键把电话转接到董事长办公室里,董事长办公室的位置就会亮起正在通话的指示灯。可是,只要秘书那边不放下听筒继续偷听,她那边的指示灯也同样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