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谓收藏狂,从精神分析层面来讲,大概应该归类于偏执狂。不过,这个概念似乎也因收藏对象而异。像绘画、古董那些,收藏者不论集齐多少,都有可能受到外人的尊敬,并不会被称为某某狂。再比如玩具、器物之类的手工艺品,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种。可是,假如绞尽脑汁收藏回来的对象却是那些并无价值的、一般人根本不会有收藏欲望的物件,就可以称之为某某狂了吧。比方说,喜欢收藏别人穿旧了的杉木屐、拖鞋、睡衣纽扣、烟灰缸之类的人,应该就可以归类为收藏狂了吧。倘若把这些东西搞到手里还并非通过金钱,而是多少有些不合法的手段的话,就更不必说了。
旅馆酒店行业里,这种被盗事件是时有发生的。法律上讲,这种行为的确属于盗窃。但那些丢失的物件是否能被认定为“被盗物品”,对于警方来说,也着实是件令人头痛的事。这是因为,拿走东西的人,通常并非出于经济利益上的考虑,而对于被盗方而言,经济损失也是微不足道的。
可是,这些时候,那些不值一提的普通物件在收藏狂眼中,往往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杉木屐也好,睡衣纽扣也罢,其价值就在于上面印着或是缝上了酒店旅馆的名字。假若没有名字或标志,就全无价值了,也会让他们觉得索然无味。这一点上,倒是与常人并无二致。比方说,遇到一把印有酒店名字的汤勺,收藏狂们便会想尽办法躲过酒店的耳目,将其占为己有。假若上面没有名字的话,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汤勺而已。同样,一双杉木屐上是否印有旅馆的名字,自然也是如此。再比如,烟灰缸、酒杯、酒壶、枕套等等,全都可以以此类推。倘若还能把床单缠在腰间,在账房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带出去,更会被外人啧啧称奇。这些玩意儿若是放在自家壁龛里,当成挂轴或是摆设,就算再一文不值的物件,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被盗物品”了吧。
通常,收藏狂们喜欢把这些物品带回家中,一字排开:这个是北海道某地的,那个是东北温泉胜地的,这个是北陆某地的,那个是近畿的、四国的、九州的,如此这般向旁人炫耀那些酒店旅馆的名字,自己心中也会无比得意。只因其中既充满着每次旅行的回忆,也包含了自己铤而走险的经历。
山井善五郎正是这样一名收藏狂。不过,他的目标却别出心裁:收藏各地酒店旅馆“高级套房”里摆放的备品。起初,他也曾收藏过杯勺之类的普通玩意儿。可是,这种小事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出于摆脱平庸、鹤立鸡群的想法,他开始转念向“高级套房”下手了。
说起这个山井善五郎的来头,他本是东京一家制药公司的推销人员,负责对外交际联络。这家制药公司仅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企业,尚未在各地设立分支机构。公司也只有一些特约店,销路还没有得到太大扩展。必须由总部派出推销人员到各地去,通过直接联系当地的医院和各大药房,或是登门拜访各个综合医院的药局负责人,进行药品的宣传和推销。也因为这样的出差任务,山井善五郎一个月中要有大半时间在各地奔波。
每逢出差在外,他总要设法找机会在那些风景名胜地住上一两晚。既然是出公差,自然不能次次都如愿。但平均每两次出差中,总能有一次可以满足这个爱好。常年在各个中小城市的旅馆里停留过夜,让他既无聊乏味,又空虚寂寞。以这种方式给自己营造出一丝旅行的感觉来,也是无可厚非的。
善五郎通过这样的经历了解到,全国绝大多数的名胜地和疗养地都存在着尊贵的客人曾经下榻过的知名酒店旅馆。甚至会让人慨叹,贵客们莅临过的地方竟有如此之多。
不过,仔细想想看,贵客们之所以会莅临各地,在战前,多因参加军事活动;在战后,多因出席文教活动。值此之际,再顺带光临一下附近的风景名胜地,也就顺理成章了。
善五郎还了解到一点:贵客们的下榻之处,一般是由官方选出的当地最具历史、最有来历的传统酒店旅馆。而后来建成的现代型豪华酒店,多半难入他们的法眼。这一点大概是宫内厅和县厅的官员们出于慎重考虑,对经营者的品行及家族血统等进行多方调查后的结果吧。因而,就算是最新建成的豪华大酒店,经营者若是欠缺相应的资历,也是没有机会的。这种时候,要求的是排场与档次。
所谓排场与档次,主要是指那些最具来历、拥有悠久历史传统的酒店旅馆。即便楼馆本身是旧式的,也可以通过历史的悠久来加以弥补。
这些高规格的旅馆里,通常都会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贵宾下榻过的房间。譬如,在某家旅馆里,一间套房内会单独设有歌舞伎舞台模样的高台,还有一个十二叠的房间与一个十叠的房间相连。里面的天花板为方格形,上面绘着传统的花鸟图案,柱子间镶嵌着金色的尊贵家徽,用以遮蔽钉子。
原本,这里就是特别套房,但也并非普通客人不能入住。只不过,房费相当可观,差不多要有普通客房的三倍。也因此,不是谁都能住得起的。旅馆方大概也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加以限制吧。
山井善五郎通常会偷偷溜进这样的贵宾房内,拿走里面的备品。按说,不打招呼、擅自拿走物品的举动,属于明显的犯罪行为。但对当事人来讲,拿走的无非是些纪念品而已,并无他意。再说,既然拿走的物品不值一提,也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是否构成犯罪也很难把握。据说,把酒店餐馆里的备品偷装进口袋带走的行为,在关西话里有个暗语,叫作“笑纳”。也就是说,这种行为对于当事人来讲,不过就是一笑了之的程度而已。按外国人的说法,本性还是属于善良公民的。
话说回来,以善五郎的身份,可住不起这样的贵宾房。他的薪水和出差补贴显然少得可怜。按公司规定,出差一晚的住宿费最多不能超过五千日元。而贵宾房一个晚上,可是要花两万到四万日元呢!
故而,他会尽量要求,入住离贵宾房最近的普通客房。
像这一类旅馆酒店,正因为有贵宾房的存在,在当地也必然是久负盛名的。由于价格的关系,贵宾房里并不会经常有人入住。很多时候,即便全店都已客满,却单单这套房间里无人入住。这种时候,旅馆就会应其他住客要求,开放房间以供人“参观”。普通住客必定会对里面精美绝伦的陈设赞叹不已,以一种“心灵受到洗礼”的崇敬之情,将房间内各个角落顶礼膜拜一番。善五郎也只须佯装成这样的参观者,便可以充分地做好“踩点”工作:应当带走什么样的备品,备品位置周边的情况如何,等等。至于如何进入上了锁的贵宾房,善五郎堪称是轻车熟路。
如今,很少有人将室内那些尊贵的象征取下,再特意珍藏起来,但这种行为也并非完全不存在。有些地方为了保存这种威严荣耀,还会特地打造出图案类似菊花的金属件来,镶嵌在上面,用来隐藏钉子。而其他房间里的住客,也会仰视这些从横梁上发出的灿灿金光。善五郎所要收藏的对象里,就包括这一类装饰品。北起北海道,南至九州,只要是那些有来历的酒店旅馆“高级套房”里的物品,哪怕形式上没有刻入名字,性质上也可以视为同类。
五月中旬,山井善五郎专程光顾了一趟位于濑户内海沿岸的观光小镇龟子町。那正是因为,他听说这里有家传统旅馆,里面有一间这样的“高级套房”。这回,他照例要在山阳地方各个城市巡回进行药品推销,但一个晚上的空余时间还是有的。准确来讲,应该是,他为了收藏品特地抽出了这段空余时间。
这里位于县都[1]向南三十公里左右的海岸处,是个闻名遐迩的风景胜地。这一带有着许多形状各异的小小岛屿,分别漂浮在面朝四国山脉的海面上。海岸线犬牙交错,形成了若干港口和海角。尤其是这座龟子町小镇,自平安时代起就已是著名的港口了。从和歌、旅行日记里都可以了解到,昔日,这里曾经有多名青楼女子,抚慰了航程中旅人百无聊赖的心灵。如今,这里依然留有一丝当年的气息。与其说它是一座渔港小镇,倒不如说更接近于游乐地,抑或是疗养地。
有着悠久历史的龟子酒店,就位于港町以西,坐落在一个偏远的山坡上。这个山坡地理上属于毗邻海岸线的丘陵地带,海拔不过七十米而已,却因孤零零地立在平坦的海岸上,视觉上给人感觉十分突兀。就在山坡顶上,屹立着这座酒店,是一幢木制的四层楼房。
酒店建于明治四十三年[2],建筑属于当时的德式风格。黑色的屋柱与横梁垂直交叉,从雪白的外墙头探出来,隐隐透着一丝古典美。旧式屋瓦上的青釉依然带着古朴的韵味,仿佛上过一层铜绿,上面还伸出烧暖气用的烟囱头。松林掩映的山坡上酒店的身影若隐若现,让人不禁对这座象征着传统的建筑生出景仰之情。
说是四层楼房,但其实第四层只占了全楼长度的四分之一左右,就矗立在三楼中央部分之上。因此,整座楼房呈“凸”字形。贵宾房就位于这处凸起的四楼。里面五间房都是贵宾房,唯有西侧三间大套房才是贵客曾经下榻过的,如今已成了特别套房。从顶楼望去,还可以俯瞰到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散落在碧蓝内海上的青翠岛屿。
山坡的松林里,还修有花坛和池塘式院落。这里也属于明治时代的设计风格,原汁原味地体现了当年的风貌。并且,完全保持了自然的状态,没有施以任何人工修缮。也就是说,人工打理的程度还远远不够。这些也让人一看便知,这家一流酒店里,人手十分紧张。
酒店沿斜坡向下二百米处,有一栋日式二层楼房,建于紧临海岸的石基之上。这是一家传统的日式餐馆。屋檐上的招牌上面写着“蓬莱阁”,上面是桧树皮铺就的屋顶。石基上,时而有和缓的海浪轻柔地拍打过来。
位于坡上的酒店与位于坡下的日式餐馆之间,由一条木制长廊连接起来。坡面极陡,远远望去,长廊让人仿佛有种铺设了索道的错觉。不过,这条长廊仅由木制台阶与走廊构成,好似连接大和长谷寺大门与正殿的三折百八间长廊[3]一般——龟子酒店与蓬莱阁本就是同一家经营者经营的。
二
两天前,山井善五郎已经从出差地的旅馆打来电话,以“川原”的名义预订过了。因此,他直接坐上出租车来到了龟子酒店正门口。要到达酒店门口,必须从坡下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去。小路两旁生长着松林。正门前到酒店背后还环绕着花坛和池塘式院落,花坛与院落都是左右对称的。
善五郎走进古朴陈旧的一楼大厅。此刻,外面还是阳光明媚,大厅内铺着绯红色地毯,里侧却亮着灯光。大厅的窗户十分狭小,楼内仿佛密室一般,外面的光线根本照不进来。前台一名年长的男侍先是煞有介事地要求他办理入住登记,又装模作样地将房间钥匙交给一名穿着蓝底白领制服的女侍。女侍看上去也有四十来岁的光景。大厅里的柱子上发出黑色的光泽,上面的金银装饰庄严华丽,宛如铺过一层锦缎。
电梯也是古色古香的。这年头,这种古董大概只有在伦敦那样的地方才能看得见了。除了必要的问答以外,女侍一言不发,态度极为冷淡。善五郎早已习惯于各家旅馆因人手不足所导致的恶劣态度。在他眼中,这也不失为旅馆张扬自己地位的一个表现。
女侍带他来到三楼一间海景房里。海面上风平浪静,宛如一面镜子。房间望海这项条件对于善五郎来讲,可有可无。关键是,这里是否靠近贵宾房。女侍把公文包放在房间角落里,就准备转身离开。他拦住女侍,把一张千元纸钞塞进了她的手里。女侍原本僵硬的表情瞬间就柔和下来了。
“听说这里有贵客下榻过的房间,请问是在哪里呢?”
“四楼的特别套房。”脸上长了许多细纹的女侍答道,态度一改之前的冷淡。
“里面还保留了当时的原样没有?”
“房间格局和家具备品还保持着原样,因为有许多客人都要求参观一下房间。”
“那我也能参观一下吗?”
“实在不巧,昨晚刚刚有客人入住,恕难从命。不过,后天就能空出来了。”
善五郎很是失望。没有提前在电话里询问一下贵宾套房是否空着,这的确是自己的失策。他一直以为,那里价格昂贵,不会经常有人入住的。
“我想参考一下,请问那间特别套房的费用是多少呢?”
“一晚两万八千日元。”
“一晚两万八千日元!”
女侍那张已不年轻的脸上露出鄙夷的微笑,看着张口结舌的善五郎。
“是什么样的客人会入住呢?”
“啊,自然是有钱人。”
“那是必然了。一般人一晚两万八千日元可是太奢侈了,绝对不可能住的。那么,再加上餐费和税费,一个人差不多要三万五千日元了吧?”
“昨天入住的客人是一对夫妻。”
“我想也是啊。那种地方,应该没有人会单身一人住进去的吧。莫不是哪家公司的老板?或者,是哪个从金融业界收取了不义之财,还不用交税的议员?”
“应该是位老板吧,具体就不太清楚了。”
前台的入住人登记名单里填好了住客的职业。女侍一定是瞄过了名单才得知的。但是,对此她口风甚紧。话说回来,虽说是登记,也有像善五郎这样,从地址到职业甚至姓名,全部都是捏造的。他之所以会这样做,是为了便于实施“收藏”工作。可是,打算在特别套房里连住三天的客人是没有道理不如实填写的。
女侍离开后,善五郎察看了一下房间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桌椅,就像普通的会客室那样。还有两间相连的双人卧房。两间都格外宽敞,与近来流行的美式“经济型”酒店里鼻尖几乎都要碰墙的局促之感有着天壤之别。果然是明治时代的建筑风格,整个空间十分大气,令人感觉心胸开阔。
可同时,自己又有种站在某个文物纪念馆里的感觉。不论是天花板,还是柱子、墙壁,全都陈旧不堪。甚至感觉像是被人关在了几近倒塌的旧宅里。也就是说,房间内部完全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缮。旧式的窗子异常狭小,从窗子向外望去,倒是可以看得见海面,房间内部却阴暗沉闷得很。圆桌和椅子也全都是些充满旧时气息的东西:木制的圆桌十分窄小,绷着皮面的椅子上,弹簧早已失灵,坐下去是瘪的。
这样看来,这家有着悠久历史的老牌酒店也并非由什么大资本经营的,而是好似那些没落的华族[4]一般,只在外表上维持着往日的体面,一旦走进内部就会发现已经极尽衰败了。就像昔日的华族家庭拒绝与暴发户攀上关系一样,这家傲气十足的酒店也拒绝把自己卖给大资本,极力保持着清高。
傲气十足倒也还罢了。对善五郎而言,住进这种老旧不堪的房间还要支付一晚八千五百日元的费用,可着实不是个愉快的经历。要弥补这种心理上的不平衡,无论如何只有靠“笑纳”回高贵的收藏品那条途径了。要说那一点,似乎这里倒是相当有利。整家酒店都仿佛文物,高级套房里自然也少不了稀世的珍品。而那些珍品也绝不会是什么战后的,会比战前还要靠前。毫无疑问,应当是明治时代的老物件了。里面的物品不论多么不起眼,都应该绝对称得上古董了吧。
想到这里,善五郎开始振作起精神,进入这间老旧房间后的烦躁郁闷也渐渐变成了兴奋期待。甚至,透过狭小窗子看到的海面上,也似乎绽放出光辉来了。
然而,那间客房里住进了客人,这件事却不太妙。总不可能像个真正的小偷一样,趁对方熟睡时溜进去,偷摘下摆好的“纪念品”再带出来吧。可是,对方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关在房里足不出户啊。海上的风光再旖旎,老是从窗子里向外眺望,也会让人心生厌倦的吧。再说,既然是夫妻,就应该会有一起下坡到海边散步的时候。也说不定,两人会叫辆包车在附近兜兜风什么的。只要趁他们不在房间的时候,实施收藏工作应该还是小菜一碟。
只不过这里面还存在着一个难点:机会只剩接下来的傍晚时分到明早退房为止了。而且,这也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因为,善五郎只能在这里停留一晚。而那对夫妻住客是否会在这段时间内刚好外出呢?这才是他最为担心的问题。
无论如何,善五郎心想,要去贵宾房所在的四楼,就必须先查看好楼梯究竟在三楼的什么位置。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沉重的房门,来到走廊上。细长的走廊里,铺在地面上的绯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对面的走廊尽头。尽管这里只有这玩意儿是新的,可是一放到这里,仿佛全都融进了明治的古韵之中,奇妙至极。连待在里面的人,也免不了沾染上这股气息。
善五郎刚刚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忽然,从对面斜上方传来下楼的人声。他吃了一惊,连忙停下脚步。显然,有人从四楼走下来了。眼前看不见楼梯的位置,似乎就在前方五六米处。此时此刻,善五郎急于为自己找个藏身之处。但两侧客房如同两堵墙般整齐地并排过去,中间并无可以遮蔽的地方。
于是,善五郎转回身,慢慢向自己的房间踱去。他尽量地放慢步子,然后,找准时机回过头去。只见绯红色的走廊里,一名穿着咖啡色薄毛衣、灰底格纹裤的男子与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系着绛红色腰带的女子,正横穿过去。走廊内格外狭窄,两人走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即便只有一瞬,善五郎的注意力却格外集中,看到的情形也完全可以确定。那名男子肤色半白,侧脸瘦削,脚步挪动得十分缓慢。通常,公司老板之类的社会名流为了彰显身份,会故意减慢动作,这位不知是否出于这一缘由。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穿着和服的女子。只见她一头浓密的秀发蓬松地盘在脑后。侧脸望去,鼻梁高挺,身材颀长,肤色白皙,骨肉丰满。男子在六十岁上下。女子似乎有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善五郎心想,或许是哪个大老板带着自己的情人来这里游山玩水吧。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站在卧房西侧的窗边。南侧的窗子可以俯瞰到整个濑户内海。而西侧的窗下,只能望到门口到坡下之间那条小路的一部分。他心想,老板与情人乘坐的汽车应该马上就要碾过那条砂砾小路,消失在松林里了吧。老板着装轻便,没穿外衣,只套了一件薄毛衣。这么看来,要么是准备搭车去附近兜兜风,要么应当是去酒店外的什么地方享用晚餐。一日三餐都吃酒店食堂里的东西,必然会感到腻烦的。这里可是海边,海鲜美味诱人。当季的濑户内海应该网到了不少鲷鱼上来。要品尝刚捕获上来的鱼鲜,没有比日本料理更合适的了。肯定还要喝点酒,用餐时间总不会太短。两人既然离开了高级套房,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要弄到有价值的收藏品,眼下可是个绝佳的时机。
善五郎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朝楼下望去。可是,正门屋檐下迟迟没有汽车驶出,也没有一个人影走出来。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一直是如此。正值五月中旬的傍晚六点前后,外面天色仍然大亮。这里紧临海边,全无遮挡,比城市里面更为亮堂一些。而且与东京相比,日落时间差不多要晚半个小时。也因此,绝不可能因为天色昏暗而漏看到对方离开酒店。那么,这两个人究竟去了哪里呢?
一侧的海面依然平静如池水,毫无波澜,甚至感觉有些瘆人。房内开着窗,却没有一丝风吹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然而,善五郎心中的疑虑很快就打消了。他的目光停留在酒店向坡下斜伸过去的长廊廊檐上。就是那条长长的走廊。那条长廊的廊檐中途消失在了松林里,之后又连接到坡下的餐馆。在来这家酒店的路上,他曾经瞄到过那家餐馆的招牌:一块腐烂陈旧的木头上刻着“蓬莱阁”的字样。
原来如此,这两个人是去了坡下的餐馆吧。怪不得在外面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两人此时应该正在那条细长的廊檐下面步行下坡呢。
山井善五郎嘴角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来。
三
果然,正如山井善五郎所料,特别套房里的男女住客正沿着长廊向坡下的蓬莱阁走去。男子已年过花甲,的确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只不过,有一点推测失误:女子并非老板的情人,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之所以两人之间年龄差距显著,是因为女子是老板的继室。
这位老板经营着北陆地方一条小小的私人铁路,此外,还拥有百货公司和地产公司。他出身渔家,全凭一己之力取得了事业的成功,是当地一代风云人物。他手中掌握着全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堪称公司里的绝对实权人物。入住名单上所写的“村川雄尔 六十二岁”,并非化名,而是如假包换的真名。同样,名单上的“妻子 英子 三十六岁”,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村川雄尔与英子其实早在前妻在世时,就有来往了。当时,英子在同一城市里经营了一家小小的餐馆。村川喜欢上了英子,有聚会时必会去她的店里关照生意。既然老板时常光顾,手下的员工自然也成了常客。最终,那里成了公司专用的地盘,就是这样一个老套又常见的过程。当时,英子与一名长期关照她的地产商刚刚分手不久。
在村川与英子保持了三年这样的关系之后,村川的妻子就罹患癌症病故了。一年后,英子关上店门,坐上了继室的位子。那之后,已经过去五年多了。夫妻俩一年中差不多要有两次彻底放下公司的业务,出来游玩个三四晚。再婚后的村川雄尔相当幸福。只不过他的心脏有些虚弱,因此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也会尽量爱惜自己的身体。
“怎么样?晚饭吃点日式的行吗?这里食堂的西餐实在是太难吃了。再说,咱们既然来到海边,也不能不吃点本地的海鲜啊。”
——这是山井善五郎在龟子酒店三楼走廊里看见这对夫妻的四十分钟之前,两人在特别套房里的一段对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我想吃点鲷鱼刺身、清汤、炖鲷鱼、烤蛤蜊和罐烧海螺,还有照烧海鳗。”
“嗯。好啊。这里的海鳗味道应该也不错吧。”
“姬路离这里没多远吧?高砂出的海鳗再配上明石出的鲷鱼,那可是最正宗的呢。”
“是吗?明虾也是这边出的吧。”
“附近应当有养殖的吧。”
“那就再吃点明虾刺身和盐烤明虾吧。”
“能吃得下那么多吗?”
“我得多攒点体力啊。”
“是啊。这一阵,好像‘那药’也不太起作用了啊。”英子说着,朝丈夫轻轻地笑了一下,递了个眼神过去。听上去,“那药”一词是夫妻间的暗语。
“嗯。也可能是身体适应了。有了免疫力以后,就不太起作用了吧。”
“带过来的还剩下不少呢。”英子用眼神朝里面的卧室方向示意了一下。
夫妻二人此时端坐的地方,是个十叠左右的房间。这种西式的房间,夫妻俩也分不太清楚。反正,眼下暂时把这里用作了客厅。门口的小房间和旁边的会客室面积共有十二叠。隔壁是女性专用的客厅兼化妆间,有八叠大小。再隔壁的房间为男士专用,有八叠大小,说不上是书房还是办公室。最里面是间十二叠的卧房。在另外的地方,设有洗脸间和浴室。此外,还在一个特别的地方设了个小房间,似乎是厨房。或许,贵客下榻之际,需要来点洋酒之类的简单饮食时,与其让人一一从一楼厨房搬过来,还不如让随从的厨师在那里简单制作一下,还可以节约时间。
话说回来,这套客房里,各个房间的设计风格都是在明治末期的质朴刚劲中加入了巴洛克式的复古华丽。没有比巴洛克式更能体现出这幢德式建筑内部庄严华美的风格了。柱子之间上部露出穹顶,方柱上边的雕饰美轮美奂。卧房与会客室的天花板上是模拟圆形穹顶的绘画,繁琐的花纹包裹着鲜红的玫瑰,看上去异常逼真。当中采用了巧妙的透视绘画技法,使人仿佛置身于西欧的宫廷之内,抑或是寺院之中。
只可惜,画面早已褪了色,地面的漆也现出横七竖八的缝隙来。横梁之间与柱子上端仿石像的木雕装饰全都开裂,墙面上更是被熏得发黑。这幢建筑能让人联想到当年风光无限之际贵客下榻时的光景,如今却好像将倾的破败古屋,还在一味地凄凉破败下去。若说各个房间里摆放的用品,不论是橱柜还是化妆台,包括房间里的桌椅,样样都称得上巧夺天工,仿佛西洋古董店里陈列的玩意儿一般。
第一次进入套房时,村川雄尔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一边上下左右四处环顾,一边自言自语道,要按传统来讲,这里应当属于古驿站上的旅馆遗址一类的吧。他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郊外,遗留下来的那些江户时代的老旧空屋。英子也是听说这家酒店曾经有贵客下榻过,格调十分高雅,才提出要来这里观光的。她脸上现出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环视着四周。
“简直像鬼屋一样。我也是听旁人介绍的,结果推荐了这么糟糕的地方。”她皱起眉道,感觉撞上了霉运一般。
“既然是订好了的,也没有办法。偶尔住一下明治时代的酒店,摆脱一下凡尘,也还不错。以后肯定能成为回忆的。”
村川笑着说。既然是妻子要求来这里的,他说这番话也是想给妻子一些安慰。对她来讲,满怀的希望彻底落空,做丈夫的也不能责怪她什么了。
再说回到夫妻俩先前端坐聊天的时候。就在聊到要去吃海鲜的话题之后,英子说道:“老公,趁现在把这个吃了吧?”
妻子英子打开一只纸袋,纸袋是从一只小巧的行李箱里取出来的。她从里面拎出一只桃红色药包来。这只药包,形式上跟医院或药局里开的那种并无二致。她把桃红色的药包纸拆开,里面装着灰色的粉末。
“嗯……”雄尔点点头,嘴角却现出苦笑。
“我给你倒点水。”
英子拿起桌上的水壶,水壶轻飘飘的。啊,没水了。她自言自语着,走进了隔着两间屋子的厨房里——之前说过,厨房是为了贵客下榻而特地设置的,之后也基本没有改变格局。毫无疑问,依然是大时代的产物。不过,水龙头出水倒是足够顺畅。
英子走到那里,伸过杯子接水。只是,她在那里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这个动作既跟给丈夫拿水无关,也跟让他服药无关。接着,她回到房间里来服侍丈夫吃药。夫妻间的暗语“那药”,其实是一种壮阳药,主要成分叫作育亨宾。百科全书上对于该药的解释一般为:“生物碱名称。存在于西非产茜草科高大树种育亨宾的树皮中。无色,有光泽,针状结晶,无臭,味苦,曾被当地土著居民用作催情剂,进入二十世纪后被成功提取出成分。临床应用于神经衰弱导致的阳痿、麻痹性快感减退。近年来,在合成方面取得了成功。”
现在在日本国内,已经从这种非洲土著居民用作催情剂的热带植物树皮中提取出成分,并且制成了药品。老年人一般把它用作壮阳药。由于本是催情剂,壮年人用它自然会刺激欲望。按百科全书里的解释,“适量服用可使性器官充血,作用于腰椎的勃起中枢” 。生物碱是作用于神经系统的。因此,过量服用有可能导致人“流口水,产生紧张感、痉挛等。引起中枢神经麻痹、呼吸麻痹,以至死亡”。
英子可是绝不会让丈夫过量服用此药的。这个纸药包里,包的是一剂药量,是药剂师准确称量好的。这一点上,英子格外小心谨慎。当然了,让丈夫服用此药,也是出于与他相差近三十岁的自己肉体上的需要。就是说,她本人也是受益方。因此,过量服用导致损害丈夫的健康是得不偿失的。
村川雄尔认认真真服下了一剂药,接着又脱掉酒店里的衣物,换上了咖啡色薄毛衣和格纹裤。女人也换上了自带的和服。换上盛装,气质更显端庄优雅。一身白色的盐泽和服上,系了绛红色的腰带,看上去风韵十足。每次看到这位年轻的妻子,雄尔都会感到心满意足。
两人走出房间。
“钥匙呢?”
丈夫回头望着妻子。关门上锁这些日常小事,一向都是由妻子负责的。
“一会儿就回来了。就这样吧,不用管了。”
英子嫌锁门麻烦。当然了,这可不是现代那种按一下把手就能轻松锁上的房门。门锁都是老式的,即便把钥匙在锁孔里反复转动,也很难锁上,相当麻烦。而且,钥匙也是陈旧到快要生锈了的模样。
“这家酒店是上了档次的,不会有小偷从外面溜进来。再说,我们也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
随身带来的大部分财物已经寄存在酒店的保险柜里。丈夫也对妻子的心情表示理解。关上门,两人搭乘电梯来到了楼下。
“我们想去下面的餐馆吃点海鲜。”英子向前台的年长男侍说道。
“您说的是蓬莱阁,对吧?那我现在帮二位打电话预订一下吧。”男侍态度殷勤地说道。
“我们要叫辆车来,坐车到坡下去吗?”
“不用的。从这个前台的侧面,有条长廊一直通到坡下的蓬莱阁。稍稍有点长,不过,可以一直沿着它走下去。从镇上叫车来恐怕要花点时间,再说下面也不算远。”
到了前台侧面门口处,夫妻俩开始沿长廊走下去。男侍为他们安排了女侍引导。长廊从坡顶到坡下有五十米落差,整体形状呈“之”字形。远远望去,外观上很容易跟长达二百米的大和长谷寺三折百八间长廊相混淆。
这条木制长廊的坡度相当陡峭,差不多要有十多度。从上面俯视过去,曲折迂回的楼梯好似从天上被深深吸进地面一样。长廊全长约有一百八十米。
曲折的距离不是很长,因为有多处转弯的部分,上面都做成了螺旋梯形。可是,坡度并没有太大变化,仍然保持着陡峭。一旦在这里摔倒,恐怕要滑落五米以上。
廊檐上的横梁和楼梯本身全都保持了古木原状,显然年久失修。走在上面,仿佛行走在无人的古寺长廊或斋房里面一般。长廊上布满了灰尘,随处荡起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
“请当心脚下。”走在前面的女侍提醒二人。
“这里坡很陡,长廊太长了。”
村川雄尔被英子从后面扶住腰部,一步步落下脚去。有多长?对于这个问题,女侍的回答是,差不多有一百八十米。
“走下来比较轻松,走上去可能会有些辛苦。”女侍说道。
“是啊。老公,回去的时候咱们不走这里,叫辆车回酒店吧。”英子担心丈夫的心脏。
“嗯,行。”雄尔也表示同意。即便是年轻力壮的人,要上下这条坡度极陡的长廊也会气喘吁吁。若是患病的人或年长者,要么得在中途歇息一下,要么就得慢慢地一点一点爬上去。更何况是村川雄尔这样身体虚弱的人。
夫妻俩总算走完了长廊,来到了日式餐馆的后门处。这里刚好是餐馆与长廊之间的连接点。引导员也从酒店里的女侍换成了蓬莱阁里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把二人带到了一处正对海面的包间。在这里,海面不再需要像在酒店里那样俯视,而是位于同一水平线上。太阳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落山的迹象,平静的海面上倒映着西边晚霞投射过来的余晖。
二人正坐在包间里喝着服务员倒好的茶,一名年轻的女服务员走了进来。
“十分抱歉,店里备餐还需要一段时间。请问,二位可以等上三十分钟左右吗?”说着,她低下头表示歉意。
“上面的酒店应该已经跟你们联系过了啊。”雄尔表情不悦地说道。
“三十分钟也还好了。趁这段时间,咱们去外面海边走走吧。”英子柔声安慰他道。
四
山井善五郎看到了特别套房那对男女住客搭乘三楼的电梯下去。电梯本是直达四楼的,不知为何,并没有开通。也许是不想让贵客下榻时听到扰人的噪声吧。总之,他估摸,以男女住客那身穿着打扮,暂时应该不会回到房间里来了。任务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
他来到先前已大致估算到位置的四楼楼梯下面。慎重起见,出门之前,他还在房间里故意磨蹭了二十来分钟。酒店的走廊里,大多数时间是不见人影的。既没有客人走动,也不见服务员的身影,宛如置身荒漠里一般。眼下就是这样一段时间。他前后观察着走廊里的情形,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所幸,绒质地毯消除了他的脚步声。
一走完楼梯,特别套房的房门就映入了眼帘。只有那里的门是雪白的,四周还镶着浮雕花纹。尽管善五郎并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洛可可风格,他还是不禁感叹:贵客下榻的房间,连房门都如此雍容华贵。
可是,还没走到门前,善五郎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了响动。他倒吸一口冷气,特别套房里似乎有人。他立刻转回身,沿着楼梯朝楼下走去。
房间里有人。可那对男女住客出去还没有回来,这应当是确定无疑的。难道另外还有什么随从人员留在了房间里吗?可是,他刚才问过女侍,住客应该只有那对男女。如果还有随从人员在的话,女侍应该会提起的。那么就可能是酒店里的服务员趁客人离开期间来整理房间了。比方说,女侍之类的服务人员进来整理床铺。那样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
这是下到三楼时,善五郎心里估计到的。他心想,现在虽然不巧有人在屋子里,总好过自己进入房间后再有人闯进来吧。要是在里面当场被服务员发现了,肯定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的。这样看来,留在自己房里故意磨蹭的那二十分钟,并没有白费。
善五郎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走廊上,眼睛瞟着楼梯的方向。过了不到五分钟,他眼前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狭长的四方空间里,男子从楼梯处自右向左唰的一下横掠了过去。与特别套房那对夫妻缓慢走过的地方,正是同一位置。
刚才看到的这名男子脚步飞快,从善五郎眼前一闪而过。因此他并没能看得太清楚。可以得知的是,此人应该是一名服务员。因为他身上穿着白色的立领上衣,一定是酒店里的男侍。只是年龄打扮和面部特征却无法确定。
果然不出所料,特别套房里有服务员进去整理房间了。那么,在那对男女住客回来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人进到那个房间里去了。这样反而更加幸运,可以不慌不忙地进行“收藏”工作了。
善五郎再一次走上从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这一次,他彻底镇定下来。开门撬锁的技术,都是通过以往的收藏经历得来的经验。因此,在他口袋里,藏有一根短短的铁丝。
站在典雅华丽的房门前,善五郎忽然感觉身上一紧。不光是因为感受到了贵客下榻过的房间所透出的威严感,更是因为自己接下来就要用铁丝撬开锁,进入里面拿走“收藏品”的紧迫感。而这种紧迫感,在每次做同样的事情时他都能感受到。
他凝神盯着门上的锁孔,这是自己最怕的老式锁孔。他会感到害怕,是因为锁孔上的金属件已经彻底老旧生锈,看起来坚不可摧。恐怕用钥匙插进去来回转动都很困难,要撬开这锁,必定要花上一番工夫。于是,他试着悄悄推了推门。
不知怎的,房门竟然微微地开了一条缝。原来根本就没有锁上。
假如是那对男女没有锁门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出门很久。这么看来,也许是刚才的服务员用前台的备用钥匙进入房内整理好后,忘了把门锁上就出去了吧。
那样可真是太幸运了。鉴于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善五郎不禁对服务员的疏忽感谢不已。有了这样的天时地利,任务应该会进行得异常顺利。他蹑手蹑脚地溜进房内,又回手把房门按原样轻轻地掩上。
会客室、隔壁客厅,随着自己的脚步移动,善五郎依次看到了一幕幕金碧辉煌的画面,这自然使他目眩神迷,惊叹不已。这里简直就像西洋版本的桃山建筑装饰一般,堪称收藏品的宝库。
接着,善五郎看到,就在宽敞大气、装饰奢华的客厅里,有一张优雅别致的桌子——此刻他还不知道有洛可可式这个说法——上面放着一把带有酒店房间号码牌的钥匙。钥匙就留在了这里,说明住客并未把房门上锁就直接离开了。上了锁的话,钥匙要么应当在外出之际寄放在前台,要么应当由客人随身带走。
服务员应当也是拿着备用钥匙来到门前的,却看到门没有锁上,于是就直接进来了。整理好后,又按照客人的意愿,没有锁上就出去了吧。
通常,对善五郎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要感谢住客的不拘小节。可是他对那些住客的行李毫无兴趣,关注点只在于镶嵌在房间里的尊贵饰品。为了先清点一下整个高级套房,他溜进了下一个房间。没想到竟然是间小小的厨房……
正当山井善五郎在特别套房里着手进行收藏工作之际,村川雄尔夫妻也从海边散完步,回到蓬莱阁的包间里来了。
“两位客人辛苦了。”餐馆的年轻女服务员迎上前去说道,“晚餐已经备好,让您二位久等了。”
首先端上来的,是酒和几样下酒小菜。小菜分别是小鱼干、腌渍墨鱼、醋拌海藻和海胆。
“果然都是海鲜啊。”雄尔兴致高涨起来。
“真好啊。”英子笑吟吟地望着面前几只小巧的碟子。女服务员拿起酒壶为二人斟上了第一杯酒。
“这里一共有几位女服务员啊?”英子问道。女服务员回答说十个。
“这里跟上面的酒店是同一家经营者经营的,所以,没有别家餐馆那种老板娘。不过,有个女领班。”她把酒壶收回到自己的和服裙里说道。
“那就相当于这里的经理了吧?”雄尔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
“是的。”
“女领班在这里做了很久了吗?”
“是的。领班姐姐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六年了。从这家蓬莱阁开业起就在了。”
“是单身吗?”
“是的,还是单身。”
“要说,打听女人的年龄有些失礼。不过,按她二十三四岁来到这里算的话,做了二十六年就是……唔,五十出头了吧?”
“呃,大概是这样吧。”女服务员轻掩嘴唇,笑了一下。
“领班姐姐去火车站迎接刚到的客人了。”她说道。火车站位于从这里往北二十公里处,来回需要上下坡。
女服务员离开后,雄尔对妻子抱怨道:“那家酒店也是的,到这里要经过那么长的走廊,真是不像话。简直像狐仙住的地方一样。”
“是啊。酒店也好,长廊也好,全都跟鬼屋似的。不过这间餐馆是后建的,倒也还算干净。海边的空气也挺让人舒服的。”
英子说着,望向了海面。海面上依旧平静如镜。包间里的拉门和檐廊上的玻璃门都四敞大开着,外面却没有一丝风吹进来。
“这里紧靠着海,却没有风,真是闷热啊。”雄尔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