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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倾泠月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31

“嘻……寿哥哥……”

赫红颜诡异一笑,娇娇软软的长呼着正要倚过去时门边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一直静立一旁的青涵赶忙去开门,门一开,直觉着周身忽地一冷心神顿时一静。

“从阙!”

青涵还不及反应便听得一声欢呼紧接着耳边一阵风响,便见门外的男子臂一伸接住一道红影。

“从阙,你怎么来了?”那妩媚入骨的人儿此刻化为一泓清柔的春水依入那人宽厚的胸怀。

“你又不穿鞋就出来了,若被划伤了脚我岂不心痛。”男子稳稳的抱着赫红颜越过青涵直入房中,将她轻轻放入椅中,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双精致的绣鞋温柔的为她套上。

房中另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

这个屈膝于地专心套鞋的就是那个令边国闻风丧胆的乔从阙乔大将军?

“好了。”乔从阙起身,将臂弯里的披风为赫红颜披上,柔声道,“披着,现在天气还凉,记着以后出门要穿鞋。”

“嘻嘻……从阙以后都要帮我穿鞋。”赫红颜旁若无人的偎入乔从阙怀中,慵逸如猫。

“那当然。”乔从阙紧紧一抱后才放开她,转身面对房中其他人。

不过一个转身,那温柔若水的神情却瞬息消失。眼前的人并不高大,身材中等,但立于房中却有如渊停岳恃,五官端正但甚是平凡,不及君不寿一半的俊仪,却有一种从内而外的卓然气势,那一双冷厉的眼眸足以昭示这是一个号令千军杀敌无数的大将军。

“草民见过乔将军。”

最重礼法的君不寿当是立刻行礼,但这礼还只是刚开一个头便被一双手阻住。

“不必。”乔从阙托起君不寿,眼眸炯炯看着他,“公子与红颜虽非血亲,但自小相依非常人可比,此后便为一家,无须这些虚礼。”

君不寿闻言抬头看一眼乔从阙,片刻后淡淡一笑:“红颜虽是顽劣但自小识人眼光不错,以后便拜托将军了。”

“应是从阙多谢公子多年来的照顾才是。”乔从阙也淡淡一笑。

两人这一笑便交换无数言语似的甚是有些惺惺相惜。

“齐雅见过乔将军。”齐雅盈盈一礼。

乔从阙虚手一抬,道:“齐姑娘无须多礼。说来乔齐两家也是世交,你我先祖昔日也曾同殿为臣,只是自齐家迁回风州后两家才淡了往来,否则你我说不定便如红颜与君兄这般青梅竹马。”

齐雅听他如此一说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尔雅一笑,道:“想来乔将军便是昔日息王麾下‘墨羽四将’之一的乔谨将军的后代了。”

“正是。”乔从阙颔首。

东末乱世,皇、息争雄,各占半譬江山正是难分胜负之时,风、息双王忽留诏弃位而去,皇王一统天下建而今这国盛民强的皇朝帝国,而风、息双王麾下英将齐恕、徐渊、程知、乔谨、端木文声、贺弃殊皆遵王诏归服于皇王座下,后从皇王建千古功业,被后世尊为“皇朝六星”!

“既然都是自家人了那还是回家去说话吧。”赫红颜懒懒的伸腰,“登阳楼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哦。”

几人都是身怀武功的高手,侧耳一听自能听得楼间那渐渐逼来的阵阵脚步声。

“想来都是闻红颜之名想一睹红颜之容的‘好逑君子’吧。”齐雅略一想便知是怎么回事。

“呵呵……寿哥哥。”赫红颜起身,瞅着君不寿笑得欢快,“想如此之多的人为我倾倒,妹妹我定是遗芳万世呢。”自是为刚才那一句“遗臭万年”耿耿于怀。

“走罢。”君不寿却不理会,只是示意青涵背起行装。

“哥哥……”赫红颜却不肯放过他,袅袅依近,“妹妹早已为你铺好了床,就在妹妹我的卧房……”

“我住原来的房间。”君不寿立马打断她的话。抬眸看一眼乔从阙,却见他只是一脸淡笑,无一丝不悦。

“……的前一楼你原来住的房间。”赫红颜却是自顾自的把话缓缓说完,纤手一伸挑起君不寿的下巴,轻柔的妩媚的笑,“哥哥为什么打断妹妹我的话?难不成哥哥其实想和妹妹同睡一房一……床!”最后一字吐出,人已飞似的跳入乔从阙怀中,咯咯一阵欢笑,笑飞窗外直入长街。

梦踏杨花

三、

隔日。

不知是因昨夜的几杯酒还是怎么的,齐雅一夜浅眠,早早的醒了,出得房门,天光还甚暗淡,红颜阁的人大都未起,阁内一片幽静,顺着长廊慢慢走着,沁凉微带花香的空气吸入,心神顿时一爽,一阵晨风拂过,花叶簌簌摇曳,仿是天地奏起的初醒晨曲,令她不由自主便放轻了脚步。

长廊尽头便是花园,远远的便见园角静立着一道人影,不由止步屏息。

园角边是一排蔷薇,还未到花期,几个淡红的花骨朵掩在叶丛中,那修长的身影就立在蔷薇旁,虽天色未明,虽有些距离,虽只是一道侧影,但她知道那人是谁。

正因知道,所以她震惊。

墨蓝的长袍未束丝绦,有些随意的披着,墨黑的长发未束发带,倾泻满肩满背,那侧脸的线条优美如画,晨风带起一丝墨发拂在脸颊,那平常因着端严而收敛的俊美此刻却无忌的张扬,微垂的眼眸隐带一丝惑人的邪魅,指间捻着一个花朵儿,似是眷念又仿是想要摘取,目光一片迷离,那侧影竟分外的凄凉寂寥。

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那一刻,那句话便这么无端的涌上齐雅心头。

隐隐的一声幽叹,便听得浅浅的吟哦:“身有限,恨无穷。星河沉晓空。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

那最后的声音忽地淡去无法听清,花骨朵儿终给掐断了,落在那修长的手掌中,五指一拢,似有什么便如那朵儿一般夭折。

那一刻,齐雅心口一紧,仿窥着了别人的秘密,而这秘密她却是百般不愿知的!

心头忽然无法呼吸般的沉重,气息便重了,惊醒了那人。

一转身,一抬首,虽有刹那的惊鄂,但一笑,便依是那个端严有礼的君子神医,刚才一刻恍如幻梦。

“齐姑娘起这么早么。”

“齐雅素来早起,倒实想不到君公子竟起得更早。”齐雅扯起一抹笑,移步入园。

近得身了,才看清那衣那发竟透着湿气。

夜露湿衣不知,却是为谁独立风宵?

“起得早了便来园中透口气。”君不寿神色如常,微一作揖,“君某失仪,暂且告退。”

“公子请便。”齐雅侧身相让。

君不寿转身,才一抬步却见廊角转来一人。

三人一照面,却是神色各异。

“两位好早。”乔从阙从容招呼。

“将军也早。”齐雅垂首行礼,掩过那尴尬之色,“这是要回去吗?”

“嗯。”乔从阙颔首,“今日帝都御使该到了,要回去准备接驾事宜,半月后即是婚期,府里还有许多事未筹备妥当。”说罢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君不寿微微点头即离去。

目送乔从阙的背影消失于园中,齐雅回首,却见君不寿还忤在原地,面无表情,长袖却是无风自动。

一时间园中忽静得可怕,便是早起的虫鸟似也为什么所慑而不敢鸣叫。

那一刻,齐雅却只是静立,脑中千回百转却抓不住一点思绪,侧目,却是不知何时隐透青色的一张俊脸。

“啊呵……”

长长一个哈欠忽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长廊处幽香暗送,伴着那梦喃轻语,一个窈窕身影转出,“你两人怎如此早起,从阙走了吗?”

乌发蜿延及足,罗衣半披划地,烟眉雾眼,朦胧轻觑,正海棠半醒,风情正盛。

红日悄露小半脸,淡淡红晕洒落,迷离艳光,炫目夺神,不知是天还是人。

“哎呀!”朦胧凤目倏地一亮,“寿哥哥,认识你近二十年,妹妹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如此风情模样啊,啧啧,真让妹妹动心呀……”

柔荑伸向那俊脸耳畔,想撩一缕墨黑长发,却“啪!”一声,手被狠狠拍落。

“淫荡!”冷冷一语,风刮过,人已没影。

园中那艳色夺人的美人呆愣愣的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再看看一旁也是一片讶异的齐雅大才女,再环视一圈花园,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刚才寿哥哥在这?”

齐雅点头。

“他刚才打了我一掌?”再问一句。

齐雅点再次点头。

“那两个字是他骂我?”有些不信的问道。

“是的。”齐雅暗中叹一口气。

凤眸眨眨,然后瞬间射出一团怒焰:“君不寿!”

那一声怒吼仿将整个红颜阁掀翻。

“君不寿!你给我滚出来!你这只大笨兽!你竟敢骂我!你竟敢那样骂我!你别想活了!听到没,大笨兽,我要杀了你!我要煮了你!我要蒸了你!”

宁静的早晨刹时一片喧闹。

齐雅捂捂快要吼聋的耳朵,夹缝里插进一句:“不是一向笑骂由人,这话又不是没听到过,怎的今日便动怒了。”

怒声止了,凤眸流转,忽地掩唇娇笑:“是了,是了,我怎会生气嘛。”巧笑嫣然,妩媚风流,刚才那一阵怒骂仿似出自别人,抬手抚发,满是稀奇的道,“寿哥哥今晨怎如此大的火气?”

齐雅暗自叹一口气,道:“乔将军昨夜留宿你……于此?”

赫红颜眼一眨,看着她。

齐雅微微转脸,似不好意思看着她:“你们虽婚期将近,但毕竟未拜堂行礼,你却……却和他……这样实在有违礼法……”嚅嚅半晌终说完了。

赫红颜看着她,猛的一阵狂笑,笑得齐雅半是莫名半是恼怒。

“齐雅。”半晌后止笑,目光淡淡的看着齐雅,“什么‘有违礼法’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要再在我面前说了,我很不爱听呢。”很平常的语气,一双波光滟潋的凤目此刻却是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

齐雅心底一寒。

红颜多情,却不知翻脸无情。

慕家堡那人曾面色抑郁的说过,原来真是如此。

“唉呀,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梳洗了,雅妹妹,呆会儿见。”一眨眼,又是那个笑语嫣然妩媚风流的赫红颜。

目送那袅娜身影消逝于长廊尽头,齐雅抬头,万道金光洒下,刺目的明媚。

“公子,你一早去哪了。”青涵忤在门前,一见君不寿马上迎上去,铜盆一举,“害我敲门半天,这水我刚换过,快趁热洗了罢。”

“脏!”冷不防君不寿手一挥,便将整盆水打翻在地。

“公子?”青涵吓一跳,看着脚下湿渌渌的地又看看莫名反应的公子。

水盆砰咚的响声倒是惊醒了君不寿,回过神,看着一地的水渍,按住眉心:“再去打盆水来。”说罢即进门去。

“怪了。”青涵嘀咕一声,转身再去打水。

等青涵再打得水来,君不寿已穿好衣服束好头发了。主仆两人刚洗漱了,便听得门外敲门声,青涵开门,却是红颜阁的侍婢。

“君公子,慕家堡派人来送礼,我家小姐要亲自接待。早餐已在泻玉亭摆好,小姐说,希望公子与齐姑娘用得称心。”侍婢眉清目秀,话若珠玉落盘。

“知道了。”君不寿淡淡点头,抬步往泻玉亭走去。

慕家堡?现在的当家人应是慕霄云的弟弟慕霄龙吧?

烟谢楼。

豪爽不拘的赫红颜何以给自己的居楼取这么一个略有些凄意的名,无人知得,在遍种丹枫的红颜阁内,也只这烟谢楼周围种有数排柳树,此时正是杨柳依依时节,青葱翠叶中那一角红楼分外明艳。

“夫人托二公子之事,二公子回复说:所有皆查探,未有夫人所说之事。”

烟谢楼中,一个布衣男子恭谨的向斜倚在窗边软榻的赫红颜道。

“是么。”赫红颜懒懒的应道,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腕间一个紫玉镯,片刻后似是自语着,“所有的都没问题……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那布衣男子却正正经经的答道:“不单夫人所说之人,这些年来,凡有牵葛的,二公子早有细查,只是一无所获。”

“呵。”赫红颜讪笑一声,却有些自嘲,“慕旋,你信世间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吗?还是你更信生死相克之事?”

“慕旋不信。”布衣男子慕旋道。

“哦?”赫红颜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从入楼起便垂首看地的男子。

“慕旋只信天网恢恢。”慕旋斩钉截铁道。

听得这样的回答,赫红颜不由微笑。看着这个慕家堡的年青总管,看着他一脸的端正严谨,与那人实有几分相似,便不由生戏谑之心。

“咯咯……”她一阵轻笑,起身下榻,移步走近慕旋,又柔又轻道,“慕旋,这么多年,你似乎从未抬眼瞧我一次,难道我便是如此不堪入目?”

“夫人容色绝世,举国皆诵。”慕旋退开一步。

“那何以你竟不瞧我一眼?”赫红颜进一步。

“夫人仙姿,慕旋卑人怎敢污目以亵。”慕旋再退。

“慕旋,你在哄我吗?”声间那一刹那幽若泉咽,人未再动,隔着那一步之距静静伫立,罗裙下颤颤的一双白玉天足。

心一抖,闭目,双膝一屈,埋首于地。

似未料到他如此举动,赫红颜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噗哧一笑:“逗你玩呢,你这是作甚?”

她看不着那几贴于地的脸上那一刻闪过的深刻痛楚。

“起来吧。”伸手相扶,“你慕旋在江湖上也有堂堂侠名,我可担不起此礼。”

低伏的身却避开那红袖半掩下的纤纤玉手,膝下一点立起身来。

“你家公子难道没别的话要和我说的?”赫红颜美目流盼,风流婉转,“怎么说也是一场亲戚,如今我大喜,竟连一句祝语都没吗?”

慕旋从怀中掏出一信,“二公子另有此信要我交与夫人。”

“哦?”赫红颜眨眨眼,兴冲冲的接过,折开一看,却是一首词: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赫红颜眸光一闪,神思便有几分恍惚。

当年,那“一剑倾九州”的慕霄云虽武功绝世,但甚少涉足尘世,终年隐于慕家堡修身悟剑,江湖人难得一见。

华州天支峰,昔年天下第一公子玉无缘与武林奇女白风夕曾于上高山流水一曲,慕霄云敬慕两人,经华州时特登峰凭吊,华州群雄闻之皆往,延请至登阳楼一聚,酒酣耳热时,有人道及红颜阁,谁想慕霄云却道:“莺歌燕舞之地,吾不喜之。”

语罢满堂静然,尔后又满堂大笑。后经人解说,才知误会。这个天下武人敬仰的慕霄云竟不知这天下男儿皆慕的赫红颜。

后传入她耳,不由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恼怒。于是派人递帖邀请来阁。

他自是来了,随同的还有其弟慕霄龙及华州武杰之首顾长天。

那一次,她却不与相见,反请了华州城内素有声名的几位花魁,歌舞美酒一场,以讥他曾谓红颜阁乃烟花之地。

她犹记得那一日,她倚坐后园长栏,落日黄花,别有风味,正熏熏然欲睡时,却被朗朗的一句“不知之罪,万望乞谅”惊醒。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真诚,那么一点恼意瞬间便化了。

移步前厅,歌舞未尽。

她扬眉一笑,挥袖飘入,云歌雪舞,以之相酬。

那一日,似歌尽夕辉。

那一日,似舞至月斜。

第二日,武林至尊青衫玄剑悠然而来。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这便是这些年来霄龙从不入红颜阁的原因吗?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这便是霄龙的心念吗?

无声一叹,收起书信。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他的心意我收到了。”赫红颜淡淡道。

“是。”慕旋躬身,“慕旋就此告辞。”

“去吧。”赫红颜挥挥手。

走出门外,慕旋看那纤纤柳丝,闭目深呼。

非我不看,只是看着二公子这些年的心碎神伤,慕旋也怕那一眼误终身,怕那销魂蚀骨的无望相思。

匆匆步出烟谢楼,中庭里是一树树高大的枫树,此刻虽非枫叶如火,但枝叶繁茂,青翠欲滴。一人独坐小亭,对一盘棋,一杯茶,一卷书,悠然自得。

“君公子。”慕旋抱拳施礼。

“原来是慕兄。”君不寿抬头,起身含笑回礼,“慕兄何时来的?二公子也到了吗?”

“二公子未来,慕旋此番乃代我家公子前来送贺仪,正要回去复命。”慕旋定定心神道。

“喔。”君不寿若有所憾的点头,“本以为二公子来了,正可与君某对局一盘。二公子高超棋艺一直令君某念念不忘。”

慕旋闻言不由一笑:“君公子若肯前往慕家堡,二公子定愿日夜相陪。”

“改日君某定要前往。”君不寿温文一笑。

“二公子定倒履相迎。”慕旋微躬身,“慕旋这就回去告之公子此好消息,先行告辞。”

“慕兄请。”

目送慕旋离去,那有些仓惶黯然的背影却令君不寿微皱眉头。

慕旋虽名为慕家总管是个下人,但江湖上谁人不知慕家两兄弟视其若手足,江湖上谁又敢轻视“游云一剑”。站出身去,论才论貌论武,比之各派掌门也不逞多让。可这样出色的一个人物,却如此害怕一个女人?!又真是“害怕”吗?

“寿哥哥,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君不寿正出神着,耳边忽气息笼近,手中的书也被抽走。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赫红颜才念了几句便嗤笑不已,“寿哥哥,这还真是你才会看的破书。只是你脑门上不早已刻有‘德’字了么,再看可要小心走火入魔哦。”

“你若能够多看些这样的书,也不至有今天。”君不寿睇一眼她,移坐到另一张凳上,拾起棋子自顾摆起棋谱来。

赫红颜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是巧笑嫣然:“寿哥哥这话怎么讲的,我‘今天’又怎么了?”

君不寿摆着棋子的手一顿,半晌无语,最后只是摆着棋着。

赫红颜也不追问,反是翻起手中的书,翻着翻着却忍不住笑起来:“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致也……哈哈……寿哥哥,有德之人,毒虫猛兽凶禽皆不敢欺。既是这样,明日你便独身一人上无涯山去,不带兵器也不许动武,看看那猛虎恶狼到底是吃你不吃?哈哈……”她边笑边说,却是越说越忍不住笑,“我的天,这都是什么狗屁文章……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媚眼儿瞟瞟君不寿,弯腰俯近,吐气如兰,“寿哥哥,真的是这样的吗?”

那声音柔媚绵长,春葱似的玉指羽般落在君不寿拈着棋子的手上,轻柔的拂过每一根手指,然后顺着手腕一点一点的依次爬上,带着体温的指尖轻重恰到好处的隔着一层衣物落下胳膊上,再缓缓的揉抚着肩膀,掌心轻移,那温度瞬间变热,若有似无的贴抚着祼露的颈脖,红唇对着发带后的耳垂轻轻的吹一口气,“寿哥哥……真的是‘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吗?”

“你到底想干么?”君不寿忍无可忍,一把推开站起身来。

“唉呀,寿哥哥,亏你还和妹妹一块儿长大,妹妹我想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吗?”赫红颜一托香腮娇笑如花。

“你自小已做了无数次了,你腻不腻啊!”君不寿无可奈何的看着她。

“可没一次成功呀。”赫红颜凤目一眨,勾魂摄魄。

没有一次成功……君不寿背转身,有片刻的沉默。

良久后,才听得他低沉的一句:“你若成功了如何?”

“呃?”赫红颜一愣,似乎未能听明白。

“你若将我勾引成功你要如何?”君不寿转身看定她,双眸少有的灿亮,却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你勾引我成了要如何?”紧紧的又追问一句。

“啊?你……我……成功了……我……”伶牙利齿的赫红颜这一刻却结巴起来。

勾引君不寿成功?若勾引成功了……要做什么?会如何?

“你从来没有想过吗?”君不寿黑亮的眸子隐烧着一簇黑色的火焰。

真的……她从没想过!

从儿时第一次见面起,她便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不顺眼,格外的讨厌那所谓的君子风范,总想让那张谦良端正的脸变色,所以她使尽手段作弄他……看他跺脚生气,看他面红耳赤,看他哑口无言,看他无可奈何……她便开心了舒畅了。但那只是小时候的君不寿的反应,十二岁后她便很难很难引得他动容,而她自负红颜绝世,天下男儿莫不拜倒,偏他却避之不及,所以“勾引”是她玩得最久最喜欢的一招,想着这个奉礼守法的人为着美色而迷乱的时候该是何等面貌呢?她非常非常的渴望看到那一刻。

但是,那最大原因只是好奇、玩笑,或再加一点点心底的不服气。再因从小到大没一次成功,所以她玩到现在。

在她的心中,便是日出西方天降红雨,赫红颜也不可能会将君不寿勾引到手,这天下任何女子都不可能将引得君不寿神魂颠倒的!

那个木头做成的那个长着铁石心肠的那个永远只会训斥她的那个满身道德礼法的那个七情六欲寡淡的君不寿怎么可能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的,以她的绝世容色引得君不寿心动神摇是她平生大愿,可是……在她的心中,她从来没有认为、甚至从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她可以成功。

君不寿永远是端正肃严的君子神医,可以是所有少女梦中最完美的夫婿,却永远遥不可及永远高高在上。

“寿哥哥,我……”赫红颜平生第一次呆愣无言的看着君不寿。

“你从没想过后果对吗?”君不寿微微一笑,那笑那样的轻那样的淡那样的柔,黑色的眸中燃着仿似地狱来的黑色焰火,那端正的面容那一刻却生邪妄。

赫红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君不寿,心头模模糊糊的生出一丝惧意。小时的君不寿被她作弄了最可怕的表情也不若此刻。

“寿哥哥……你……生气了?”她轻轻的小心翼翼的问一句。

君不寿看她一眼,转首,望着楼外千株丹枫,再回首,那眸中已覆上一层厚厚冰雪。

他转身离去,走到亭边,忽然低低带着莫可辩状的悲哀,道:“红颜,你只是把我当一个玩物在戏弄不是吗?从小到大我不就是你戏耍玩弄的一个物件吗?可是,赫红颜,你忘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跟这世间任何人都一样的人!”

抬步,头也不回的绝然离去。

亭内,赫红颜呆呆的看着他,看着那绝然的仿一去不返的背影,竟似痴了,可心头却清清楚楚的生出一股寒意,丝丝缕缕的紧紧缠绕。

一阵风拂过,她恍似猛然醒来般,抓起桌上的茶杯急急灌进一大口,可心头的寒意却似越灌越浓。

总觉得有什么变了,有什么要失去了,有什么她永远永远的抓不住了。

“不,不可以想明白,千万千万绝对绝对不可以想明白!”赫红颜喃喃的自语着,茫然抬首,空旷的庭园。

“从阙……从阙!”一声大唤,猛然飞身离去。

风流笑傲天下的赫红颜,此刻却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惶恐的寻求庇护。

枫林中,默然看着一切的齐雅有些苦涩的失落的笑笑。

红颜啊,枉你聪明绝顶,可却从未深思过自己的行为吗?近二十年藏在心底最真实的心意竟从没想过吗?而今刚露一点便无视存在要深深掩埋。

红颜啊,你有胆担天下笑骂,却不敢寻一点真相?

原来,在那个面前,人人都会胆怯啊!

垂眸,看着自己淡黄的裙裾。

结识了慕家堡的主人,艳绝天下的红颜已看到,谦谦神医君子也看到了,便是皇朝大将乔从阙也跟她叙世家之谊,这一次游历已算满怀收获了,她也该回去了。

四、百年同命

一连几日,红颜阁都是的忙碌。

许多四方赶来相贺的朋友,许多代表家主前来送贺礼的人。

红颜阁出出进进的络绎不绝,虽有阁里的管事接待各方来的客人,但也有些却是需要主人亲自接待的贵客,是以这几日赫红颜一直在前阁忙着侍客。

而相较于前阁的热闹非凡,后阁却是安静悠闲。

齐雅整日里呆在书房里,那里的书出乎她想象的多,想来都是赫红颜第二任丈夫苏丹心留下的,有许多的珍本都是她屡寻不得的,此时如获至宝,日夜翻阅,废寝忘食。

君不寿则每日里侍候着后园尽头的那一处药圃,那是他第一次入红颜阁就种下的,原只是他每到一地的习惯,后却变成了他每次被赫红颜戏耍了烦闷时自处之地,他虽每次来都会来侍弄一番,但他一年也难得来红颜阁一次,这么多年来,竟没有荒芜了,想来她平日定有派人照看的。而现在没了赫红颜的刁怪,对着满园药草,更是清静自在了。

乔从阙这几日也甚少来阁,忙着将军府里婚礼的大小事宜。

是以,几人几日都未碰面了。

这一日,离婚礼只四天了,红颜阁、将军府也都忙得差不多了。乔从阙独自捧着一坛御赐的美酒“丹魄”踏入红颜阁,说是婚礼那一日定会十分的忙碌,各方的客人很多,对君、齐两人定会招呼不周,是以要先与两人畅饮一番。

对于此举,赫红颜只会欣然赞之,当下着人做了各样佳肴,又派人请了齐雅、君不寿来泻玉亭。

这一番酒会四人倒是尽兴意欢。

乔从阙爽朗大方,言语有味。说一些出征作战时凶险故事,每每引得赫红颜兴趣盎然,恨不得同去,乔雅则是为着那些鲜血淋漓唏嘘不已,君不寿则感叹那些军医医术太差,还有许多的伤兵完全可以救治,偏给他们生生耽误了。然后乔从阙便抓着他说,要在华州留个一年半载,他要延请他去好好教导那些军医一番。

而齐雅又素有才名,引经据典,再加这些年来四处游历,碰到的奇人奇事更是多不胜举,娓娓道来,也是令三人闻之心动。赫红颜则总是在他人说话时不时插进一句两句,或讥或赞,偏是妙语连珠,引得几个忍俊不禁,桌中时有笑声飞扬。

四人谈兴正浓时,红颜阁的管事却在亭外有事要报。

“什么事?”赫红颜招招手示意他进亭来。

管事入亭,先给各人行礼,然后才将一个锦布包裹得严实的的小小东西捧至赫红颜面前,道:“小姐,这是东溟岛派人送来的。”

赫红颜闻言眼睛一亮,“东溟岛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只吩咐小人将此物转交小姐。”管事道。

“喔。”赫红颜伸手接过锦包,“你去罢。”

“是。”管事躬身退下。

“东溟岛的人怎么会来?”君不寿有些奇怪。自云过尽去逝后,东溟岛的人只出现中土一次,便是派人将其灵柩运回东溟岛,那时赫红颜偏毫无反抗便同意了。

“当然是来送结婚贺礼的。”赫红颜一笑,凤目一转,盈盈盯着君不寿,“寿哥哥,你还没送礼呢。”

君不寿闻言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

那是一个无论从布料还是针线上看都很普通的锦囊,一根红绳坠着,街上一银叶便可买上上百个的。

赫红颜接过,扯开锦囊看看,有些意料中的笑道:“果然是‘碧落草’。”

“碧落草?”

乔从阙倒还只是觉得这“碧落草”似从哪听过,但见多识广的齐雅却已惊讶出声。

“那可驱百虫解百毒的‘碧落草’吗?”

“当然。”赫红颜挑起眉头笑得颇是得意,“武林中人都知‘碧落草’唯君子谷中才有。”手指把玩着小锦囊,“这人人想得却千金难买的药中之宝寿哥哥每次都送我一株,已送了……”话音忽地一顿,然后才轻轻道,“寿哥哥送了我五株了呢。”那一刻,素来潇洒风流的赫红颜也有些黯淡了神情,妩媚勾人的凤眸中罕有的浮现迷离神色,“可惜那些都被我埋了。”声音低低的怅然的似有无限的幽思。

齐雅一听却是明白了,这定是她每次成亲时君不寿送的贺礼,这礼名上是送给她,实际上定是送给她夫婿防身的,只可惜……而她定是将那人人难求的灵草作为陪葬品埋入地下了。再细细想来,总是训斥着她的君不寿对她的爱护又何曾浅了。一时,心头不由有些微酸。

“来,从阙戴上。”赫红颜一撩红绳挂上乔从阙的脖子,然后将锦囊贴身收入胸前,“你出征时多有露宿野地时,毒虫瘴气无处不有,这东西你用了正不浪费寿哥哥的心意。”

乔从阙虽不若武林中人清楚这“碧落草”的灵处,但此时当也知是难得的好东西,也不推辞,只是温柔的握着胸前的玉手,然后目光清亮的看着君不寿,“多谢。”短短的两字,但其中的诚恳自能体会。

君不寿微笑摇首。

“呵,寿哥哥的礼已收了,现在来看看东溟岛送的礼吧。”赫红颜轻轻一笑,打开那锦布包。

“这个是?”齐雅疑惑的看着桌上的东西。

锦布打开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约两寸长宽、白中隐透青意的玉盒。

东溟海的霸主东溟岛特意派人来送礼却只是送了这么一个不甚起眼的玉盒。

“这玉盒似乎是寒玉雕成的。”君不寿看看道。

“嗯。”赫红颜点头,“这可是东溟海底的千年寒玉呢。”

“哦?”齐雅还是疑惑的看着赫红颜。这千年寒玉即算是稀罕的东西,可她大婚之礼却送这么个小小的寒玉盒?实是令人费解。

赫红颜看看疑惑的齐雅又看看淡然处之的君不寿,再转头看乔从阙,他却是含笑看她,不问也不奇怪,只是等着她揭开迷底。不由嫣然笑道:“这寒玉盒虽是珍物,但盒中的东西才是比‘碧落草’更难求的东西。”

君不寿闻言也不由挑眉看她,齐雅更是追问一句:“是什么?”

“百年蛊。”赫红颜勾唇微笑道。

除乔从阙外,齐雅与君不寿一个博揽群书一个知医识毒,当然知道百年蛊是什么东西,顿时变了脸色。

“东溟岛中一共有十二族,其中一族善养蛊,这百年蛊其实也算不得他们最厉害的蛊虫,但却是我最喜欢的。”赫红颜指尖摩挲着玉盒淡淡道,“传说是几百年前的一对情侣伺养的,他们相爱至深恨不能彼此入骨融血,一时一刻也不能分开,所以他们伺养了一对蛊虫然后各自吃了一只,他们相爱着相处着,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岁月就这么过去了,他们也慢慢变老了,成了一对九十多岁的老夫妻了,但他们依如昔的相爱着。”

说着,赫红颜抬首看着乔从阙,“人老了,自有死的一天,所以那一天丈夫去采药,爬到半山腰时摔了一跤,同行的族人扶起时发现已断气了,族人赶忙将他抬回,到了他家,却发现他的妻子就倒在灶边,盆碎了,米散了一地,两人竟是同时死去了。族人后来才知道他们当年伺养的是一对同命蛊,吃了自是同生同死。以后,族中相爱至深的人为表情坚便养一对同命蛊,然后各吃一只,又觉得同命蛊这名不好,想着那对老年也几近百岁才去,于是改名叫百年蛊,也寄托他们想要百年好合之意。”眼眸定定的看着乔从阙,指尖抚着玉盒的棱角,一字一字的道,“我死,你死。”

乔从阙看着她,刹时心头万涛奔涌,几不能控情。

看着那双天地间最美的明眸,看着她平淡而执着的神情……他最后淡然一笑,放开所有的顾忌与束缚,伸手握住她。

“我死,你死。”

他当比她多危险,他是武将,随时会领军出征,战场瞬息万变,谁知哪一箭哪一刀会取了他的性命去?

可她说“我死,你死”,这样的话这样的情这样的人,你,夫复何求。

所以,

你死,我死。

我死,你死。

齐雅一震,却又止住不的羡慕叹服。

侧目,君不寿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咱们拜堂成亲时,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喝下这一对交杯酒。”赫红颜目光流转媚惑天人。

“好。”乔从阙欣然应之。

朝日映了红花朗空,夜月润了青草大地。

一番轮转,便是光阴流去。

明日便是皇朝最美也最令人争议的女人与皇朝第一的大将大喜之日。

红颜阁的人忙完了活一个个都早早的睡下,毕竟明日会更忙更辛苦,当要养足精神。

齐雅则下午便整好了行装,只等明日将军府里拜堂完毕,她便起程回乡。红颜虽觉得她太过匆忙,却也没有过分挽留,想来她是明了的。

那一日,乔从阙回将军府时红颜相送,泻玉亭中便留下她与君不寿两人,看着面前尔雅君子,她想,最后试一次吧,总不能什么也没做便黯然回乡。

“齐雅素喜游历,一生只爱那山水清净之地,早闻君子谷乃世外桃源,不知可有幸前往?”她含笑相问。

问了又岂只是一看君子谷,她想他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那双点漆似的亮眸子看着她,慢慢升起愧疚的神情,那样的温柔不忍却令她心口一痛。君子神医已年二十有五,虽有无数的佳人倾慕,却又何曾闻说他倾慕何人?这么多年了,所有的人只会传诵“神医如玉,谦谦温润”,却无人发现吗?那么隐晦埋得那么的深,他自己可曾知晓?而她,真的不明白也绝不想明白?

罢了。她起身,却依笑着道:“他日齐雅路过君子谷时想去拜访,不知君公子是否欢迎?”

“当然欢迎。”

欢迎吗?

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才去吧?

等心情平静了,再去寻那些名胜幽景。

睡去前迷迷糊糊的想着。

夜静静过去,月悄悄挂上中天,花摇曳在风中。

如此的良辰美景。

君不寿独坐园中,仰望头顶那一轮弯月,晚春的风带着寒意,拂起衣袂,一阵阵彻骨的冷。

“寿哥哥,陪我喝一杯吗?”

身后传来低低的轻语,回首,月下的容颜敛了三分艳与媚却添了四分的清与柔。

拍开泥封,一股清芬的酒香便散开。

“这是红颜阁最后的……不,应该说是天下间最后一坛‘醉红颜’。”往石阶上一坐,背靠着君不寿,从袖中掏出两个酒杯,倒上酒递给身后的人一杯。

两人一时皆默默的喝着酒,都未有言语,当一坛酒半空时,赫红颜却笑了:“我们俩似乎难得有这般静处的时刻。”

素日里两人碰到一块不是戏谑便是训斥再加怒火与嬉笑,很难这般平和的。

“莫怪他人先问己。”君不寿淡淡道。

“呵,今夜咱们不斗嘴不吵架。”难得的赫红颜不反驳,仰头靠着君不寿的肩,似是小时候,在他们有限和睦相处的某些个夏日一般,互靠着背仰看着满天的星斗与荧虫,不同的是此刻只有晚风与春月。

“别喝多了,早些睡去罢,明日还得早起。”君不寿转着手中的杯,杯中有酒,酒中漾着一弯月。

赫红颜却不答,反问道:“寿哥哥喝过的美酒当是举不胜数,这酒在哥哥眼中如何?”

君不寿一口饮尽杯中酒,道:“‘拚却醉颜红’,有幸曾尝此酒的千方百计想再求一醉,当是上上佳酿。”

“醉颜红……”赫红颜眸眸一眨,有那么片刻的静默,然后才隐有些叹息地道,“这‘醉红颜’只有我红颜阁才有,是过尽为我独酿的,一共一百二十坛,当年婚礼上喝了二十坛,剩下一百坛,他说九九是天长地久,婚礼的第二天他又亲手种了九十九株丹枫,每株下埋一坛酒……而最后一坛他埋入湖底,说要等我和他百岁后再拿出来品尝……谁知道这家伙却失约了……”

君不寿没有作声,只是原先有些抗拒赫红颜倚靠的身躯却放松了,任她倚着。

再喝尽一杯酒,赫红颜双目有些朦胧:“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低低的吟着,笑容黯了几分,“那次……我一夜间把那九十九坛醉红颜全喝光了,我是醉了,可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几回魂梦与君同……呵呵……哪里同了,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来看我,一次也不肯入我梦中……百坛醉红颜,满园尽丹枫,幕雨红颜阁……这些东西都有,可这么多年了他却不在,连梦中也不肯回……”

君不寿转身,月华下那张容,原先敛起的三分艳此刻却因着酒意张扬了十分,眸光流转间更添了八分的媚。

将酒坛取过一边,道:“喝多了伤身,去睡罢。”

起身,伸手想要将她拉起,那张容偏偏仰起正对着他,凤眸中水光滟潋仿是月下幽深无底的潭,沉入了,便再也起不来。手便那么顿住了。

“寿哥哥,今夜咱们好好说一回话罢。”赫红颜微微一笑。这一笑没有素日的讥诮调戏,只是淡淡的如湖面荡起的一丝浅纹,可这二十多年来最简单无邪的一笑,却令君不寿一呆。

拉他重新坐下,两人并排靠着。

“寿哥哥,你虽然老是骂我训我,可我知道你还是对我好的。”赫红颜抱着君不寿的胳膊,就如妹妹抱着哥哥一般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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