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脖子上的“幸运星”裂开了,随即从链子上飞了出去。那群长着铜色嘴巴的麻雀在空中扑腾。它们不敢靠近埃德加尔,但也不能向我进攻,只能在空中盘旋,直到埃德加尔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它们才没了踪影。
阿方基也完成了自己的咒语,而且好像还击穿了埃德加尔的护身符,不过这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埃德加尔继续后退,不时地还击。他胸前的光轮越来越亮――藏在衣服下的避邪物被激活了,正准备发挥功效。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到埃德加尔可能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沙希德”②或者“加斯捷洛”③这样的自杀咒语,它们能够让我们随他一起进坟墓。
“让魔盾的威力来得更强大一些!”我发出指令,于是阿利舍尔竭尽全力在我们和阿方基的周围给魔盾注入能量。
但埃德加尔显然并没有自杀倾向。他再次发动了短暂的攻击。他把手按在胸前,按在避邪物的光轮上。埃德加尔的面前闪现出隧道的蓝色轮廓,于是他急速向前,逐渐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他害怕了。”阿利舍尔说。他坐到岩石上,但随即就大骂着跳了起来,他的裤子冒烟了。“蝰蛇之吻”的威力还未退去。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觉得空落落的。阿方基在一旁讪笑。
“你笑什么……笑他?”我问。
“从今往后的七十七次,只要他与女人亲热,等待他的将是对男人而言极大的耻辱!”阿方基得意洋洋地说。“谁也无法解除这个咒语。”
“妙极了,”我说。“完全是东方式的还击。”
我用几个短小的咒语清除掉地上留下的魔法印记。酸液在岩石上激起了无数个气泡,就像正在发酵的面团。
绍什金!
到底还是绍什金!
注释:
①约瑟夫・吉卜林(1865―1936),英国保守派作家,主张开拓殖民地,作品充满扩张精神。
②二十世纪穆斯林国家把为祖国和信仰献身的人称为沙希德,即烈士。
③尼古拉・加斯捷洛(1907―1941),苏联飞行员,驾驶被击中的飞机撞击敌人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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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尾声
格谢尔没有立即回应。准确地说,他是两分钟之后答复的。
“安东,你能不能……”
“不,我不能。”我说。
天色渐亮。南方的天空中闪烁的星辰已经退去。我呷了口可乐,继续说:
“谢谢你的避邪物。它们可都是一针见血,击中要害。不过现在赶紧让我们离开吧。如果再来个变态狂……”
“安东,”格谢尔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出了什么事?”
“我们和埃德加尔进行了一场恶战。”
格谢尔沉默片刻,问道:
“他还活着吗?”
“活着。从隧道跑了。但开始他一直企图置我们于死地。”
“我们的宗教裁判官朋友发疯啦?”
“也许吧。”
格谢尔对着话筒哼起歌来,我突然明白头儿在思考。他在考虑如何在与扎武隆的口水仗中更好地利用这个消息,如何利用扎武隆老部下的糗事尽情地侮辱黑暗使者。
“格谢尔,我们很累了。”
“直升飞机很快就来接你们,”格谢尔说。“测定隧道的方位难度很大。稍等一会儿,我这就与塔什干联络。你们在……鲁斯塔姆那儿吗?”
“我们在你曾经用‘白色蜃气’杀死黑暗使者的高原上。”
我难得能让格谢尔难堪,所以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直升飞机很快就到,”格谢尔迟疑了一会儿说,“你和鲁斯塔姆谈了吗?”
“谈了。”
“他回答问题了吗?”
“回答了。但没有回答所有的问题。”
格谢尔长吁一口气:
“很好,回答了一些已经不错了……是没机会说服他?”
“对。四个镯子我都用来对付埃德加尔了。”
“是吗?”我说的每个字都让格谢尔很兴奋。“你打听到什么了?”
“一个吸血鬼的名字,埃德加尔与这个吸血鬼狼狈为奸。”
“是吗?”沉默片刻,格谢尔问:“是谁?”
“绍什金。”
“这不可能!”格谢尔扯开嗓子喊。“简直荒唐!”
“这么说,咒语没生效。”
“我的咒语不可能出错。你也许没有击中他,”格谢尔委婉地说。“安东,别太书生气了。你回来之后我会让你知道埃德加尔不想告诉你的情况。”
“我会拭目以待。”我揶揄道。
“我是指康斯坦丁・绍什金的遗骸。它就存放在我们巡查队。”
轮到我无话可说了。格谢尔继续说:
“我不想再次让你难过。你可能不愿意看到康斯坦丁・绍什金烧焦的尸骨……但你要失望了,请原谅我这么说。康斯坦丁・绍什金死了。对此不存在任何疑问。即便是高级吸血鬼,没有颅骨也不能生存。好了。放松些吧,直升飞机很快就到。”
我挂断电话,看了看阿利舍尔――他正躺在不远处嚼着巧克力。我说:
“格谢尔说绍什金的遗骸存放在我们那儿。”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我见过。他的颅骨嵌入了密闭的航天服燃烧后熔化的玻璃。绍什金死了。”
“你别难过,”阿方基说。“这样的情况可能发生,任何咒语都不是万能的,可以想出法子巧妙地应对它,甚至可以编造谎言骗过它。”
“埃德加尔不可能说谎……”想到他那张扭曲的脸,我低声地说。“不,他不可能……”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进入播放器菜单,按下随机播放键,听到一首吉他伴奏的女声独唱歌曲。手机的扬声器竭力展现着音乐的魅力。
“阿方基!”我说。“知道吧,我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女儿就提起过你。”
“是吗?”阿方基大为惊讶。“你有个当魔法师的女儿?”
“是的,”我承认。“只不过她现在还小。才六岁。她总是问起你会不会送她项链,蓝色的那条。”
“多聪明的小姑娘啊!”阿方基赞赏道。“才六岁就想到要项链了!绿松石选得也很好……拿着!”
不知他是从哪个口袋取出了项链递给我。我好奇地看看那串天蓝色的绿松石。
“阿方基,项链也有魔力的吧?”
“只有一丁点儿。我给线绳施法是为了让它永远不断。至于项链,那就是一条普通的链子。很漂亮!本来是给我曾孙女选的,她不小了,可就是爱打扮。没关系,我再买别的。这个就给你女儿,别客气。”
“谢谢,阿方基,”我说着把项链收了起来。
阿利舍尔咳嗽一声,压低嗓门说:
“也许这不关我的事,搞音乐的都是些怪人!但我认为就这首歌应该进行正式的调查。”
注释:
①卓娅・亚岑科,《守夜人》。――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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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共同的命运 引子
老师仔细地打量着实习生。他自己也很年轻,不久前还与他们的身份一样,现在他正为自己缺少威严而备感失望。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我们上第一节 户外实践课,”老师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鼻梁,他总喜欢扶一下眼镜。干吗要治好近视眼呢?眼镜可是能增添威严的!“安德烈,再说一遍你们的任务。”
一个瘦瘦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用正在变声的嗓音说道:
“我们一边在大街上走,一边透过黄昏界观察行人。如果发现黑暗使者或光明使者,应该向您报告。但要特别关注尚未被激发的他者。”
“如果发现未被激发的他者,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男孩果断作答。“先向您报告,然后见机行事。只有他者最愿意投身光明力量的时候,才是激发他的最佳时机。”
“如果发现黑暗使者进行犯罪活动,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男孩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先向您报告,然后与巡查队联系……”
“同时留在安全地带,”老师补充说。“如果我们发现人类进行犯罪活动呢?”
“很简单,”男孩阴沉着脸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犯罪。”
实习生们笑了起来。除了男孩,这支队伍中还有两名成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姑娘。老师认为他们都是四到五级的水平。而那个男孩有可能升至二级或者一级。他具备作战魔法师应有的卓越天赋。
“谢谢,安德烈。你表述得非常正确。我们只能看着。因为我们是学生。明白吗?不要进入黄昏界,不要编制咒语。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寻找潜在的他者。别以为这很容易。有时研究一个人需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这样才能在其身上发现他者的潜质。顺便说一下,安东・戈罗杰茨基就是在这样的教学课上被发现的。是格谢尔亲自发现的。”
老师停了几秒钟,然后开了个玩笑:
“我不是格谢尔,但我打算要成为高级魔法师。”
高级魔法师对他而言是毫无希望了。还有不到半小时他的生命就将走到尽头。但老师没有预感到不幸即将来临。在他本应看到的大量的将来走势当中,只有一条隐约可见地指向死亡。
然而,就在此刻,几十种偶然交织在一起,其中有一条细线渗出鲜血。遗憾的是老师顾不上每时每刻都研究自己的命运。
“我们就沿着‘清水池’街心花园往前走,”他说。“什么也不用做,看看即可。”
在离他们一公里远的市中心,在“卢比亚卡”大街,因为塞车,一辆小汽车被死死地堵在了马路中间。司机是个高加索人,他摊开双手,不好意思地看着乘客。那人默默地塞给司机几张纸币,下了车。司机把钱放进口袋。他看看乘客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虽说他给得不少,但……高加索人看了看贴在“日古力”车仪表台上的圣像,然后又看了看印有《古兰经》经文的铜牌。他在心里感谢基督教和穆斯林教的众神,保佑他很快结束了这趟行程。他很不喜欢这个乘客!司机是一个未被激发的他者。但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今天他的命运本来是可以发生逆转的。
但最终这一切没有发生。他刚把车拐进小巷,立刻就被一个活泼的年轻姑娘给拦下了,他们谈好价钱后便往西南方向驶去。
老师在“罗兰”电影院对面停下,点燃了一支烟。他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安德烈说:
“读过《丹尼斯故事集》①吗?”
“嗯,”男孩嘟囔了一声。男孩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他博览群书,但他的知识也就限于书本。
“你对小说《特级象棋大师的帽子》有何看法?”
“丹尼斯・科拉布廖夫小时候的生活环境很好。”男孩说。
一个姑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没读过《丹尼斯故事集》,只看过改编的电视剧,不过情节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听懂了这个回答所带有的讽刺意味。
“还有呢?”老师微笑着问。他从来不一边走路一边抽烟,因为有一本时尚杂志说,这样很不体面。现在他每耽搁一分钟,就更加接近死亡了,不过尼古丁与此并无任何关联。
男孩陷入了沉思。他很喜欢年轻的女魔法师。他懵懂地感觉到自己要比别人聪明,对此他很高兴。
“还有就是特级象棋大师是一个粗心的人。他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他却没发现。”
“就算是这样,”老师说。“但对我们他者来说,这个故事的主要寓意是让我们不要干预人类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务。否则即使你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别人也会误解你。”
“可是,当特级象棋大师提议和丹尼斯下棋时,他就与大师和解了。”
“这又是一个有见地的想法!”老师赞赏道。“与人类协调关系不需要任何魔法。甚至不需要过分地向他们提供帮助。最重要的是与人类共同体验他们的兴趣与爱好!”
学生们认真地听老师讲解。老师喜欢拿一些小故事或儿童书籍当例子,并由此类推出大量有趣的结论。这种教学形式非常吸引学生。
在离他们半公里之处,刚才下车的那个男人正沿着“米亚斯尼茨基”大街往前走,他在报亭旁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一份《共青团真理报》。
老师用目光寻找垃圾箱。垃圾箱离得很远。他本想把烟头扔进池塘,逗弄一下里面的天鹅,但看到安德烈责备的目光,他改变了主意。有什么办法呢,虽然他成为光明力量的他者已经有三个年头了,但仍然没有改掉普通人的一些小恶习……老师大步走向垃圾箱,扔掉烟头,回到学生身边。
“我们继续走。注意观察,仔细观察!”
现在他注定要走向死亡。
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报纸来到“清水池”地铁站。他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进去。一方面他很着急。另一方面……天气好得出奇。晴空万里,微风拂面……正是夏秋之交,一个充满浪漫与诗意的季节。
中年男人缓慢地走到池塘边,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报纸。过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舔着自己的嘴唇。一个流浪汉瞪眼看着男人,此时他正拎着满满一袋空瓶子从旁边经过。流浪汉并不指望得到什么,但他已习惯向人死乞白赖地索取一切,于是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不请我喝上一口,兄弟?”
“你不会喜欢的。”男人平静地回答。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恼怒,他只是传递了一个信息。
流浪汉晃晃悠悠地走开了。前面还有三个空瓶子――这样就可以买一整瓶“九号”②了,一整瓶够劲的、甜丝丝的“九号”啤酒。……该死的有钱人,看你的报纸吧,立马就让你醉得不省人事……
就在这一天流浪汉的肝硬化恶变成了肝癌。他还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与在街上发生的事件没有任何关联。
“拿纸袋的那人是个普通人,”年轻的女实习生说。“安德留什卡③,你是我们这儿眼最尖的,你看见谁了吗?”
“我看见一个流浪汉……地铁站旁有一个光明力量的他者!”男孩精神一振。“瓦季姆・德米特里耶维奇!光明力量的他者在地铁站旁边!他是个魔法师!”
“我看见了,”老师赞许地说。“他是十年前被激发的。五级魔法师。没在巡查队工作。”
实习生们钦佩地看了看老师。接着安德烈又开始四处打量。突然他兴奋地脱口而出:
“哦!坐在长椅上那个!黑暗力量的他者,妖魔!吸血鬼!高级吸血鬼!没有注册……”
男孩说到“妖魔”时变压低了声音。“没有注册”这几个字他是用耳语说的。
但吸血鬼还是听到了。他放下报纸,起身看了看男孩,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走。”老师抓住安德烈的手把他推到身后。“你们都走,快!”
一个男生拿出电话,按下紧急呼叫键。吸血鬼咆哮着加快了脚步。
“站住!守夜人巡查队员!”瓦季姆・德米特里耶维奇举起手,准备建起“魔法师防护盾”。“站住,你被拘捕了。”
由于速度过快,吸血鬼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年轻的女实习生叫了起来,试图建起自己的防护盾,但毫无结果。老师转过身看着她。就在此刻一样东西击中了他的胸部,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他感到针扎似的疼痛――他的心脏被扯了出来。没有发挥作用的防护盾在空中消散了。老师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倒下,他只是绝望地看着那团浸满鲜血的心脏,心脏还在他的脚下跳动。于是他弯下腰,似乎想抓住自己的心脏并把它重新放回撕裂的胸腔。他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黯淡,柏油路迎面向他扑来――他终于倒下了,手里紧紧地握着自己跳动的心脏。他刚刚开始的教师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
吸血鬼开始猛烈地攻击年轻的女实习生,姑娘发出惊恐的尖叫,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直接甩过行道树和汽车道。姑娘横躺在石头路沿上,一边喊叫,一边盯着迎面驶来的一辆沥青色汽车。
车子“嘎”的一声停住了。
姑娘又叫了一声,想爬起来,这时她才感到腰部剧烈的疼痛。她失去了知觉。
安德烈被举了起来,并被抛到了半空当中:仿佛有人想审视他的眼睛,又好像是想咬住他的喉咙。耳畔有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干吗要看到我,优等生?”
男孩叫了起来,身体在无形的手中抽搐。他觉得牛仔裤被尿液浸湿了,羞耻感令他无地自容。
“学过怎样提取生物电场吗?”空中的声音发问。“老实点,我能听出谎言。”
“没有!”安德烈蜷缩着身子大声喊道。吸血鬼无形的双手稍稍松了一些。
这时他的眼前闪现出一道白光。一个男实习生聚集了足够的能量念出了作战咒语。不用说,下面的一幕很能吸引人的眼球。
安德烈被甩了出去,周围的世界在旋转――他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中央,吓坏了慵懒的天鹅和放肆的野鸭。当他还在水中挣扎时,他看见一个发出“休克”咒语的男实习生倒下了,另一个打电话的实习生迅速逃跑了。
安德烈游到天鹅栖息的小木屋旁,爬上木头平台。木屋里散发着鸟粪的臭味。但男孩宁愿坐在池塘中央等待作战队员的到来。第二天格谢尔表扬了他的这一举动,认为这是本次事件中惟一一个正确的行为,同时建议男孩能否考虑加入巡查队。正如瓦季姆・德米特里耶维奇生前就曾说过的那样,“逝去的英雄正在其他地方继续战斗”。
调查结果是,一共牺牲了两名他者:一位老师和一位学数学的实习生。也许这位学生没有时间考虑,一个普通的五级魔法师应该如何抗击高级吸血鬼。
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考虑。
注释:
①苏联儿童作家维克托・德拉贡斯基(1913―1972)创作的系列作品。
②指的是俄罗斯“波罗的海”牌的系列啤酒,它们按照数字编号,“九号”是其中的一种。
③安德留什卡是男人名安德烈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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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共同的命运 Chapter 1
我和加里科打了个招呼,他刚与警察局的一位少校谈完。少校是个普通人,但他是我们的支持者,对巡查队的工作略知一二,时常帮助我们隐瞒一些类似的情况。尸体已被运走,我们的鉴定专家结束了对生物电场及魔法线索的勘察工作。现在警察局的刑侦人员已经着手调查。
“他在‘嘎斯’①车里,”加里科向我点了点头。我走向我们跑外勤的“嘎斯”车,钻进车厢。
男孩用棉被裹住身体,正在喝热茶。他惊恐地看着我。
“我叫安东・戈罗杰茨基,”我说。“你是安德烈,对吗?”
男孩点点头。
“是你发现了吸血鬼?”
“我,”男孩悔恨地说。“我不知道……”
“别难过。你没做错。谁也无法预料,疯狂的吸血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莫斯科市中心。”我说。但我暗自思忖,既然男孩具有很强的提取生物电场的能力,事先就应该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我不想指责已经故去的老师。这个事件将被写进供教师使用的教学参考书,相关章节应用红色字体打印,以此表示知识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
“我毕竟不该大声叫喊……”男孩说着把茶杯放到一边。棉被从他的肩头滑落,他的胸口上有很大一块青紫斑。吸血鬼这一下可够狠的。“假如他没有听到……”
“不管怎么说,你的恐惧与慌乱还是会引起他注意的。冷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个妖魔。”
“还要让他永远消失。”男孩坚定地说。
“对。让他消失。你在我们这儿学习很久了吗?”
“三个星期。”
我摇了摇头。是啊,很有天赋的孩子。希望这次的事件不会让他放弃巡查队的工作……
“你们学过如何提取生物电场吗?”
“没有,”男孩承认。他突然打了个激灵,就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你尽可能准确地描绘一下吸血鬼的特征。”
男孩犹豫了片刻,接着他说:
“我们没有学过。但我自己试过。在教材的第四节 里有……提取,复制和传递生物电场。”
“你自学了这个章节?”
“是的。”
“你能把吸血鬼的生物电场传递给我吗?”
男孩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我可以试试。”
“来吧。我准备接收。”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你就来吧,年轻的天才……
刚开始仅有一点微热的感觉――好像是吹风机从很远的地方往我脸上送风。接着我感到传递的手法很稚嫩,甚至有些混乱。我迎上去与它对接,将它抓住,仔细端详。男孩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传递生物电场。零散的碎片渐渐地构成了完整的画面。
“再来一点点,”我说。“重复一次……”
彩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最终构成了奇怪的图案。主色调当然是黑色与红色,妖魔与死亡,这是吸血鬼标准的生物电场。男孩忠实地把它提取了出来,除了递次变化、极不稳定且有较大差异的色彩,还有一些不易觉察的细节――细微独特的能量图案,它们就像人的指纹或者七彩器皿上的花纹一样。
“好样的,”我满意地说。“谢谢。图像很好。”
“您能找到他吗?”男孩问。
“一定能,”我自信地告诉他。“你帮了很大的忙。别难过了,也别再折磨自己……你的老师是个英雄,他死得其所。”
这当然是谎言。英雄是永生的,这是其一。英雄遭遇吸血鬼进攻时,不会使用“魔法师防护盾”保护自己,他们会竭尽全力,力求战胜敌人,这是其二。“灰色的祈祷”这个咒语的功效虽然是暂时的,但它毕竟可以拖延和阻止吸血鬼的进攻。那么学生就有时间逃离,老师也来得及做好准备,采取正确的防护措施。
但事实却完全相反。没必要向男孩解释说他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但这人不完全具备从事教学工作的资质。不幸的是,真正有过实战经验的作战魔法师很少当老师。往往是善良的理论家选择教师这个职业。
“加里科,没我的事了吧?”我问。一个陌生的黑暗使者正围着加里科和上校转悠。这是应该预料到的。守日人巡查队光临此处的目标很明确:如果可能,给自己人打打马虎眼儿;如果不行,那了解一下我们的伤亡情况也不错。加里科摇了摇头。我没理睬黑暗使者,沉着地朝自己的汽车走去,车就停在“禁止停车”的牌子下面。所有的他者都会使用防追捕的咒语,但如果使用这种咒语的目的是为了让街上的行人都能看见你,并且还能随意在禁区停车,这就有一定的难度了。
成功提取吸血鬼的生物电场是一大收获。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有经验的成年魔法师有时也会不知所措。但这个男孩却能巧妙应对。我恨不得一个箭步冲回总部,把生物电场的图形分发给值班的光明使者,让他们全都上街巡逻,寻找吸血的妖魔。一个高级吸血鬼,没有注册……不,不应该寄希望于巧合。
但他的确是高级吸血鬼!
抛开无谓的希望,我开车驶向总部。
市区执勤的巡查队员是帕维尔。我快速将生物电场图形传给他,帕维尔热情高涨,非常配合地接收了生物电场。我更愿意向巡查队员提供有价值的重要线索,而不是通报普通的消息:“在‘清水池’地铁站附近一个疯狂的高级吸血鬼杀了两个我们的人……他的外貌?好像是个中年男子……”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到电脑旁,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了一句:
“简直是荒唐……”
但我还是点击了“比对”。鉴定生物电场的困难在于不能像比对指纹那样在自动仪器上进行核对。生物电场图形可以从一个人的大脑传输给另一个人的大脑,却不能从人脑传输给电脑。目前还没有这样的电脑。我们巡查队有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画家利奥波德・苏里科夫从事把生物电场存入电脑资料库的工作。尽管他的姓氏②如雷贯耳,他在画坛却一直默默无闻。同时他也是个法力微弱的他者。但他能够接收生物电场图形,然后耐心而不厌其烦地像中国或者日本的精画师那样绘制独特的图案。然后就可以将这幅画输入电脑存档并进行比对了。别的有他者画家编制的巡查队也是这么做的。
当然,这个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绘制最普通的生物电场需要两天的时间。不过,如果档案库里已经存有该生物电场,那就可以用间接的方式进行比对。这正是我打算做的,可资料库里怎么会有未注册的吸血鬼的生物电场呢?
屏幕上出现一个表格,我不断与保存在记忆中的印迹进行比对,然后点击鼠标,在表格中填写加号或减号。
“是否存在棘突?”
当然没有。妖魔的生物电场图形中怎么会出现棘突……
已登记的生物电场数据一下减少了五分之四。资料库里的妖魔要比活人少多了。许多条目消失了,图表也立刻缩减了,目标已经锁定吸血鬼。
“第一颗犬齿的生物电场达到何种程度?”
我填写了两个加号。应该也可以写三个,因为该吸血鬼犬齿的生物电场已处于极限的边缘。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回答了二十个问题,然后看了看表格的右上角。
那儿闪烁着数字“3”。
总算抓住了!如果出现这么小的数字,说明这是某个吸血鬼及其氏族成员――那些由他亲自激发的吸血鬼。生物电场的差异还是存在的,但已非常微小,只需回答五十个问题,就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其实只有三个候选人已经让我非常满意了。
我点击了数字“3”。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科斯佳・绍什金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相关资料的上面用红色粗体标着“已死亡”三个字的加注。
我呆呆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回忆着上个星期从撒马尔罕回来后,格谢尔给我看的铝制容器里的东西。
接着我便开始喃喃自语。
我恍然大悟。
总算让我明白了。
我再点击了一次,全身又是一颤――我看见了波林娜,科斯佳的母亲。不过让我震惊的并不是她的照片,我知道她是谁。屏幕上居然也出现了“已死亡”的红色加注!
我开始浏览屏幕上的资料,从第一行往下看:“此人出生时是普通人。不具备他者的潜质。根据《他者家庭自决权协议》第七节 由其丈夫激发……”。屏幕上几次出现“她拒绝用抽签的方式食用人血,作为奖励,她每个月可获得定额的新鲜血液,血液由血站提供,血型为B型”的表述。她对食物的态度比较保守,不猎捕人类,喜食固定的一种普通鲜血,不像有些吸血鬼放弃猎捕之后就要求食用“O型或者A型处女的血液”,说什么“对B型与AB型血液我的胃不能消化吸收”,或者只食用“RH阴性的O型儿童血液”。
最后几行文字向我说明了一切。
“此人自愿结束生命,并在其子、高级吸血鬼康斯坦丁・根纳季耶维奇・绍什金(见9752150号卷宗)死亡之后不久,于二零零三年九月十二日去世。根据其个人的请求,在光明力量的他者阿里斯塔尔赫神父的主持下,按照基督教的习俗举行了葬礼,并于二零零三年十月十四日安葬。”
我认识阿里斯塔尔赫神父。那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他那里的一个东正教神甫巧妙地将自己他者的身份与信仰结合起来,甚至在黑暗使者中进行传教活动。一个月前我和阿里斯塔尔赫神父交谈过。为什么竟然对波林娜・绍什金娜自杀之事一无所知呢?其实只要能理会神父的言下之意,事实真相是显而易见的。
道理很简单。我不想知道――所以我不知道。
我第三次点击鼠标,第三份文件显现出来。
当然是“绍什金・根纳季・伊万诺维奇……”
我双手抱头,喃喃自语。
傻瓜!真是个大傻瓜!
根据文件记述,老绍什金只是个四级吸血鬼,他“不猎捕普通人”,“不在巡查队供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埃德加尔也从未跻身于高级魔法师的行列。可仔细一看,在遭受四个避邪物同时攻击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够巧妙应对,只说出一半的真相。
而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根据自己的看法和经历去理解这个真相的。
与根纳季・绍什金有过正面接触的安德烈完全没必要责怪自己。他对自己老师和同学的死亡没有任何责任。
错的是我。在“绍什金”这个名字面前,我就像碰到了障碍物一样,竟然不敢挪动半步。
一开始我想把文件打印下来。可突然又觉得,我不能再等了,即使是打印机墨针做好打印准备的那三十秒我也等不及了。
我跑出办公室,沿楼梯爬到楼上。
可我却吃了个闭门羹。格谢尔不在自己的房间。当然,我明白他有时也需要休息,但为什么是现在呢?真不走运……
“安东,你好。”奥莉加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你干嘛这么……不安?”
“格谢尔在哪儿?”我吼道。
奥莉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然后走到我跟前,用手掌严严实实地压住我的嘴唇。
“鲍利斯在睡觉。自打你从乌兹别克回来的那天起,他一次也没回过家。一个小时前我动用了女人的所有伎俩,才好不容易把他赶上了床。”
奥莉加看上去很漂亮。显然是一个手艺不一般的理发师帮她做的发型,她的皮肤晒出了绝佳的古铜色,她的妆画得很淡――只描了眼线和唇线,以突出漂亮的眼睛和性感的嘴唇。她的身体散发出热烈、浓郁、诱人的芳香。
她的确动用了女人的所有伎俩。
好在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我自己过去也是很注重仪表的。我感觉从她身上获益匪浅,虽然我不敢说我现在依然很留恋自己的过去。
“安东,你如果再喊叫,再打电话给鲍里亚③让他即刻回来工作,我就把你变成一只兔子,”奥莉加说。“只不过我还没决定,是把你变成一只真正的兔子还是长毛绒的玩具兔。”
“把我变成性用品商店里的充气人,”我说。“别吓唬我,你根本没这可能。”
“你这么认为?”奥莉加皱了皱眉。
“是的。如果你如此热衷于演练自己的实战魔法,我可以向你提供充当靶子的候选人。”
“谁?”她直截了当地问。
“高级吸血鬼。就是那个与埃德加尔狼狈为奸的家伙。就在今天他还在‘清水池’杀了两个我们的人。”
“到底是谁?”奥莉加继续追问。
“绍什金。”
奥莉加的脸上闪过一丝忧伤。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安东,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发生令人悲伤的事情,有时我们失去朋友,有时也失去敌人,但我们还是会责怪自己……”
“我需要与格谢尔一起实施心理疗法!”我吼道。“是根纳季・绍什金!年长的那个绍什金!科斯佳的父亲!”
“我们核查过,他只有四级……”奥莉加刚开了个头就打住了。
“需要我对你解释吸血鬼怎样就可以轻松升级吗?”我问。
“从四级升到最高级……但如果有十个人失踪,我们一定会注意到的……”
“这么说,我们就是没注意到!”我抓起她的手。“奥莉加,这是千分之一的机会……说不定他还待在家里?也许可以抓他个措手不及?”
“我们走。”奥莉加点点头。“我想你还记得自己的老住址吧?”
“就我们两个?”
“我认为两个光明力量的高级魔法师完全能够战胜一个吸血鬼。办公室里只有一帮年轻家伙,你不会是想带上几个去当炮灰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的眼里闪烁着激情的火焰……怎么,奥莉加,在领导岗位上待腻了吗?
“出发,”我说。“我们两个去。尽管这让我想起好莱坞枪战片的开端。”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可能遭遇埋伏。或者你就是那个帮助埃德加尔和根纳季的光明使者。”
“傻瓜。”奥莉加居然没生气。但我们下楼时,她挖苦地说:“顺便提一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甚至核查了斯维塔。”
“结果如何?”我问。
“不是她。”
“真让人高兴,”我说。“有没有查你?”
“所有高级光明使者都要排查。俄罗斯的、欧洲的、美国的都得查。我不知道福马在黄昏界看见谁了,但所有的高级光明使者都有百分之百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永远没有必要再回从前住过的地方。只要你还没患上老年痴呆症,成天就知道傻笑或者一见到父母家院子里吐痰用的沙桶就流口水,那就千万别回去。
我看着老房子的大门在想,即使按照通常的计算标准,也并没过去多少年……八年前为了猎捕吸血鬼,我走出了这栋普普通通、令人乏味的十六层大楼。那时我不知道会遇见斯维特兰娜,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妻子,不知道我们会有娜季卡④,不知道我会成为高级光明使者……
但那时我已经是他者了。我知道在自家楼上住着另外一些他者――一个吸血鬼之家。他们是遵纪守法、善良温和的吸血鬼,我竟然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们和睦共处。
那时我还从没杀过吸血鬼。
毕竟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
“走吗?”奥莉加问。
痛苦的往事又开始折磨我。叶戈尔差点成为吸血鬼的牺牲品,那时他的年龄比成功复制出生物电场的安德烈还小。我和奥莉加是第一次两人搭档工作,我们沿着叶戈尔的足迹前行……格谢尔当时巧妙地帮奥莉加摆脱了可怕的惩罚,她被囚禁在猫头鹰的标本中……⑤
“似曾相识。”我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奥莉加心不在焉地问。她在尘世间过得太久,有可能已经把那段不同寻常的经历给忘了。“啊!你想起了追踪叶戈尔的事?我不久前才知道,小伙子在杂技团工作,你能想象吗?他现在是魔术演员了!”
“走吧。”我说。
奥莉加真是好样的。她不惧怕过去留下的阴影。相反,如果她感到自己愧对叶戈尔,她一定会对他更加关注的。
我们走进电梯,我按下第十层的按钮。在电梯里我们一直保持沉默。奥莉加显然是在做准备,她在聚集能量。我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几年当中电梯已经更换过了,换成了带金属壁板和金属按钮的“抗冲击耐久型”电梯。以前经常有一些小痞子用打火机烧塑料按钮,这样的情形现在是不可能发生了,所以按钮又被粘上了口香糖。
我擦了擦手指,试图去除由聚乙酸乙烯酯、各种添加剂以及某个人的唾液合成的黏性秽物。
人类啊,你让我没法说爱你。
电梯停了。我有些窘迫地说:
“这是十层,住着绍什金一家。绍什金住十一层。”
“完全正确,”奥莉加说。“我们走上去。”
我斜眼看了一下自己居住过的那套房子。大门没换……甚至连锁似乎也是从前的,只是锁眼盖更亮、更新了。我们爬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门――门开了,好像有人在等着我们离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探出身子,她面部浮肿,穿着龌龊的长袍,让人无法确定她的真实年龄。她用凶狠的目光打量着我们,冲我们吼道:
“又在电梯里撒尿了?”
责骂来得太突然,我不由得大笑起来。而奥莉加则抿了抿双唇,向前迈了一步。女人赶紧虚掩上门,准备随时砰的一声把它关上。奥莉加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
“没有,是您的错觉。”
“我的错觉。”女人慢吞吞地说。
“您楼上的邻居家漏水,把您家给淹了,”奥莉加继续说。“您赶紧上去跟他理论理论。”
女人一下来了精神,穿着满是油渍的长袍,光脚趿拉着破拖鞋,箭步跳上楼梯转弯的平台,昂首挺胸从我们身旁走过。
“你这是何必呢?”我说。
“她自找的,”奥莉加嫌恶地说。“权且当作为光明力量的事业做点牺牲吧,哪怕一生就一次。”
我想如果绍什金的屋子里藏着一个高级吸血鬼,那么这真要成为这个女人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吸血鬼非常不喜欢受到人身攻击。
不过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丁点儿好感。
“你把房子卖给谁了?”奥莉加问。“怎么是个有心理问题的病人。”
“通过中介卖的。”
“既然买得起房子,看来也不是穷人。”奥莉加耸耸肩。“怎么能这么不注意自己的仪表呢?”
好像让她气愤的不是女人的粗鲁举止,而是她的家居装潢。在这个问题上奥莉加有着近乎偏执狂一样的认真,看来,这是战争年代的灾难以及日后的监禁生活留下的后遗症。
女人迅速被奥莉加掌控,她手脚并用地捶打绍什金的房门,与此同时尖声喊道:
“开门!开门,喝人血的禽兽!你把我家给淹了!整个屋子都被开水给淹了,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