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体内充满能量!我能够潜入黄昏界的第六层。
我的影子与我同行!它永远伴随我的左右。
我应该这么做!我一定能够做到。
一阵寒风迎面袭来。
当我穿过第六层的障碍时,我听到了阿琳娜的声音:
“我们身后有情况……”
声音戛然而止,消失在黄昏界第六层的界限之外。
“谢谢你来到这儿。”老人说,然后笑了。
在回应老人之前,我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林中空地上绿草如茵。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
我的面前站着一位白发老者。他的衣服其实不是白色的――灰色的粗布乍一看似乎与雪白并无两样。他赤着脚……只不过这并不是令人神往的田园情趣,也不是为了亲近自然。他光着脚无非是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做鞋子。
“你好,大魔法师,”我低头致意。“请接受我向梅林大魔法师表达的敬意。”
老人好奇地看着我的脸。似乎他并非第一次见到我,只是现在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敬意?你了解我的生平吗,光明使者?”
“知道一些。”我耸了耸肩。“关于一船孩子的事,我有所耳闻。”
“你还要向我表达‘敬意’吗?”
“我认为,你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况且对于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来说,你是善良和正义的守护者。从这一点来看,你也是值得尊敬的。”
“他们一共只有九人……”梅林嘟囔着说。“传闻……传闻总是夸大其词。不管是负面的还是正面的……”
“但这些事确实发生过。”
“是发生过,”梅林说。“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已经付出了代价?难道你不喜欢他者死后即将进入的天堂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摘下一根草,然后把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汁水是苦的……只是稍稍有些苦。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空中的太阳闪耀着光芒,但光线并不刺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非常清新……但毕竟还是少了点什么。留下的是淡淡的霉味,有点像被绍什金遗弃的住宅发出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似乎有点不真实,”我说。“缺乏活力。”
“好样的。”梅林点点头。“很多人都不能立刻意识到这点。许多人要在这里过上几十年、几百年,才能明白他们被假象迷惑了。”
“不能适应这儿的生活吗?”
梅林笑了。
“不能。谁也适应不了。”
“还记得关于装饰圣诞树的玩具的笑话吗,安东?”有人在我的身后发问。我转过身。
小虎站在离我五步之遥的地方。
周围有许多他者。他们站在一旁听我与梅林谈话。伊戈尔・杰普洛夫和阿利莎・东尼科娃手牵手站在一起,但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幸福的光彩。变形女孩加利娅避开了我的视线。撒马尔罕巡查队的穆拉特腼腆地向我挥了挥手。被我杀死并从奥斯坦基诺电视塔摔下去的黑暗使者也注视着我,但此刻他的眼中已见不到愤怒与仇恨。
他者很多。树木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无法看清他们的实际数目。要是没有树,他们的队伍能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站在前面的都是我熟悉的他者。
“记得,小虎。”我说。
我的心中再也没有恐惧和愤怒。伴随我的只有忧愁,淡淡的忧愁,却令人疲惫。
“它们看上去与真实的没有两样,”小虎笑了。“但它们没有快乐。”
“你看上去不错。”我嘟囔了一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小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虎皮斗篷,然后说:
“为了这次见面,我特意花了些功夫。”
“你好,伊戈尔!”我说。“你好,阿利莎!”
他们俩点点头,接着阿利莎说:
“你真是了不起。你是强者。但别太自以为是了,光明使者!你要知道,是梅林亲自帮助你的。”
我看了看老人。
“我只是偶尔帮帮忙,”梅林委婉地说。“嗯……一次是在你们那个古怪的塔楼边。还有一次是你和变形人在树林中厮杀……没有几次。”
我已经没怎么注意听老人说话了,而是开始环顾四周,寻找一个人,他的话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科斯佳推开了站在自己前面的他者,走到我跟前。在所有在场的他者当中大概就数他看上去气色最好,同时也最怪异。他身上还穿着破损的航天服,原本是白颜色的衣服已经发黑,有几处被烧出了窟窿。
“你好,我的邻居。”他说。
“你好,科斯佳,”我回答。“我……我早就想对你说,对不起。”
他皱了皱眉。
“别再摆光明使者的派头了……有什么好原谅的……我们公平决斗,你赢得光明正大。一切都合乎情理。我应该想到的,你不是因为害怕才使用防护盾的……”
“无论如何都得告诉你,”我说。“你知道,我讨厌自己的工作。我成了一个机械行事的家伙,不知道宽恕与怜悯。”
“像我们这样的还能做什么呢?”科斯佳突然笑了。“别再说了……你……如果可以的话,原谅我父亲吧。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点头。
“我尽力吧,试试看。”
“你告诉他我和妈妈在等他。”科斯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在这儿等他。”
“我会转告的,”我在人群中找到波林娜,看着她答应了科斯佳的请求。
科斯佳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笨拙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又退了回去。
就在我们手掌接触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他冰冷的手心开始有了暖意,皮肤泛出了血色,眼睛也闪过一丝光彩。科斯佳有些站立不稳,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一股冰冷的寒气却刺痛了我的手掌。
他者的队伍骚动起来。他们缓慢地、不由自主地向我靠近。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渴望与羡慕――小虎、伊戈尔、穆拉特皆是如此。
“站住!”梅林叫了起来。他迅速走过来,站在我与故去的他者之间,高举双手。我注意到他尽量绕开我,避免与我接触。“站住,你们失去理智了吗?生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也不是我们所期待的!”
他们停住脚步。难为情地彼此看着对方,向后退去。但他们眼中仍然流露出饥渴的目光。
“你走吧,安东,”梅林说。“你一切都明白了,你知道该怎么做。走吧!”
“我出不去,最后的守护人还在那儿,”我说。“如果你的黏土巨怪不能阻止他们的话……”
梅林透过我看了看,长吁了一口气:
“黏土巨怪死了。两头都死了。很遗憾……我有时会去第五层跟蛇怪玩耍一会儿。不过它也很忧郁。”
“你们能送我吗?”我问。
梅林摇了摇头。
“我们当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他者可以进入第五层。能够到达第一层的只有极个别的他者,况且我们在那里是孤立无援,束手无策的。”
“我无法从他们身边走过,”我说。“我也不能直接到达第七层,”
我与梅林相视一笑。
“你会得到帮助的,”梅林说。“但你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是否会成功。我只能尽力而为。
不一会儿我周围的空气开始颤动,似乎充沛的能量让什么东西沸腾了,它冲破了黄昏界的障碍。不论是什么样的障碍,不论是多么遥远的距离,在如此强大的能量面前它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娜久什卡踏上草地。她挥了挥小手,打了个趔趄,啪的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快起来,”我严厉地说。“地上湿。”
娜佳跳了起来,拍了拍绒布做的儿童连衣裤,接着就像爆豆似地说个没完。
“妈妈教会了我走进自己的影子!这是第一件事。一只猴子和一条蛇打架,它们两个都战胜了对方!这是第二件事。两个叔叔和一个阿姨对着蛇怪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这是第三件事。妈妈让我立刻带你回家吃晚饭!这是第四件事!”
她突然讷讷起来,发现周围站着一大群人。她难为情地垂下眼睛,有礼貌地嘀咕了一句:
“你们好……”
“你好。”梅林在她面前蹲下。“你是娜杰日达?”
“是的。”娜佳自豪地说。
“很高兴见到你,”梅林说。“带爸爸回家吧。不过不是马上回家,先得往后退,回到普通人群当中,然后再回家。”
“往后就是往前吧?”娜佳说。
“对。”
“你像动画片中的魔法师。”娜佳不太肯定地说。她退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以防万一,这个动作显然增强了她的信心。
“我的确是魔法师。”梅林说。
“好的还是坏的?”
“兼而有之。”他苦笑了一下。“回家吧,娜杰日达。”
娜佳戒备地看了看梅林,问我:
“我们走吗,爸爸?”
“走吧。”我说。
我转过身,向所有的他者点了点头,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分别总是充满忧愁与期待。小虎首先举起了手,然后是阿利莎。最后所有的他者都在我们的身后举起手,向我们挥手告别……永别了。
当我的女儿、一个刚刚被激发的“绝对魔法师”向前迈出第一步之后,我跟着她也迈开了脚步。我抓着女儿的手,以便在沸腾的能量气旋中不迷失方向。气旋飞转,重新回到我们的世界。
黄昏界是没有尽头的,就像任何一个圆圈都没有尽头。
人类温暖的友爱与冷酷的仇恨,动物的奔跑与鸟儿的飞翔以及蝴蝶振翅与种子发芽都会留下自己的印迹。世界的能量在不断流动,青苔和他者这样的寄生物正贪婪地从这涌动的能量中汲取养料,所以能量永远不会无影无踪地消逝,它将回归到等待新生的世界。
我们都生活在黄昏界的第七层。
注释:
①位于圣彼得堡,十月革命初期成为革命大本营,十月革命前是斯莫尔尼贵族女子中学校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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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共同的命运 尾声
“这儿太漂亮了!”娜佳赞叹道。
我搀着女儿的手,站在爱丁堡的鹅卵石街道上,我们的周围成百上千的普通人正在昏睡。汽笛声越来越近——他者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是很漂亮,”我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过大家都睡着了,”娜佳闷闷不乐地说。“就像童话中描绘的睡美人。要不要叫醒他们?”
她能够唤醒……只要教她——她现在什么都能做到。
“你不累吗?”我问。我的两腿发软,头也有些晕。
“怎么会呢?”娜佳吃惊地问。
“稍等一会儿,”我说。“稍等一会儿我们就叫醒大家……叫醒那些我们能够叫醒的人。爸爸现在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你能帮爸爸吗?”
“怎么帮?”
“只要抓住我的手。”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屏住呼吸。
我需要感受这个城市。感受那些没有忘记梅林和亚瑟的岩石与城墙。人类可能会遗忘过去,但岩石不会。还有那古老的城堡,它像王冠一样凝固在城市上空,它永远不会忘记,它会永远等待。
为什么我们有时会如此愚蠢?魔法其实随处可见,可为什么我们依然期望它会藏匿在某个可以占为己有的魔械中呢?
当然,梅林大魔法师没有在黄昏界隐藏自己最主要的魔法杰作,他并不指望黏土巨怪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他也不相信铁笼似的城堡会固若金汤。这个古老的城堡在悬崖峭壁上已经矗立了一千五百年,人们守卫它,占领它。它屡遭毁灭,又数次重建。高傲的苏格兰国王把自己的珍宝存放在这里。梅林用写满古老文字图案的岩石作为城堡的基石,这些岩石正在期待自己的辉煌时刻。
应该走近它们,触摸它们,感受它们……
“光明使者!”我的身后传来了喊叫声,这让我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我转过身。
埃德加尔和阿琳娜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目光充满恐惧。根纳季在拼命地奔跑,他边跑边叫。难道他认为高声叫喊可以增强魔力?奔跑过程中他发生了蜕变,逐渐失去了人的特征。他的獠牙越来越长,面色苍白,灰白凌乱的头发开始一绺绺地脱落。
我举起手,为咒语“灰色的祈祷”聚集能量。
这时娜佳向前迈了一步,对着吸血鬼大声喊道:
“别对我爸爸吼叫!”
根纳季摇晃起来。击中他的是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还在跑,但很艰难,好像在顶着飓风奔跑。最终他扑通一声栽倒在我们脚边。娜佳尖叫一声,躲到我的身后。
我蹲下身来,看着根纳季的眼睛说:
“科斯佳和波林娜在等你。他们让你去。现在就去。现在还来得及。”
转瞬之间他的目光不再疯狂。绍什金看了看我,然后说:
“他们不能回来吗?”
“他们不能。永远不能。但我会完成他们的请求。去吧,现在还有时间。”
“帮帮我,安东。”他用常人的语气说。
“娜佳,转过身去!”我说。
“我不看,我不看!”女儿嘟嘟囔囔地说,她转过身,还用手捂住了眼睛,以示守信。
我举起手。根纳季像着了迷似地注视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就这样,“灰色的祈祷”把吸血鬼送到了黄昏界的第六层。
我站起身,看了看埃德加尔和阿琳娜。他们既没看我,也没看根纳季,他们的眼睛盯着娜佳。
“‘零度能量’他者,”阿琳娜欣喜若狂地说。“‘绝对魔法师’……”
“我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我看着他们说。“五分钟后……”
“我们有‘地雷阵’,”埃德加尔用乞求的口吻问,“能行吗?”
“他们会搜捕你们,”我说。“我也会的。你们听好了,现在还有五分钟时间。这是因为那些他者请求我原谅你们。”
“你想做什么?”阿琳娜问。
“做故去的他者所期盼的事。把死亡带给他们。因为没有死亡就不可能获得新生。”
埃德加尔皱起了眉头。他打开挂在腰间的一个小包,从包里拿出一个骨制的小球递给阿琳娜。阿琳娜默默地接过小球。
“你也帮帮我,光明使者,”埃德加尔说。“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你浑身挂满护身符,就像挂满一串串装饰物的圣诞树。我怎么帮你?”
“我来帮他,”阿琳娜突然说。“你别分心,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似乎只是动了动嘴唇。埃德加尔笑了,那一刻他的脸变得年轻、俊秀。接着他的双腿不由地弯曲了,整个身子一下子栽倒在鹅卵石街道上。
“你不打算随他们而去?”我说。“你配做光明使者吗?”
“你要知道,可以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实现自己的目标,”阿琳娜说。“故去的他者会得到他们追求的东西!”
我摇摇头。看了一眼城堡,又闭上了眼睛。
“手机还给你……”阿琳娜说。“我不需要别人的东西。”
我的身后“地雷阵”轰的一声爆炸了,它为阿琳娜打通了一条隧道,这样的隧道是无法受到监视的。过去她是奇怪的黑暗使者,现在她又成了奇怪的光明使者……
我突然听到了音乐声——声音很弱,很轻。阿琳娜打开了手机的播放器。是偶然之举吗?
也许她想证明自己远比我想象的更了解现代技术?
看来,走出死亡的阴影就是莫大的幸福。无论你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毕竟都有机会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有历经崩溃、瓦解与死亡,我们才能继续前进。走向新生,走向复兴,走向涅槃。
悬崖顶端饱经沧桑的岩石在等待。
我靠近它们。这儿不需要咒语,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任何礼节。只需要知道该往哪儿靠近,该祈求什么。
梅林总是为自己想好摆脱困境的方法。甚至在准备进入他者的天堂时,他也会推测,也许偷来的天堂就是地狱。
“饶恕他们吧,我虔诚地祈求,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请饶恕他们吧。他们做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但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期限,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原谅。饶恕他们吧……”
高耸在城市上空的城堡似乎叹了一口气。盘旋在天空中的鸟儿开始降落。空气中浑浊的尘雾逐渐消散。落日的最后一道余晖撒向了城市——它在许诺将与黎明一起重返人间。
我感到世界在收缩,在颤栗。我似乎亲眼看见乌兹别克魔鬼高原的石像坍塌了,看见死后进入黄昏界的他者带着轻松的神情,也带着一丝希望,在那里融化。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爸爸,可以看了吗?”娜佳问。“就用一只眼睛看,行吗?”
“可以了,”我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了。“爸爸稍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你带我走一条捷径好吗?”
“好的,”娜佳说。
“不,不走捷径,”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喜欢捷径。我们坐飞机回去怎么样?”
“太棒啦!”娜佳叫了起来。“坐飞机啰!我们还会回这里来吗?”
我望着她笑了。也许,我该教会她不能草率地做决定,不能贪恋捷径?
“一定会的,”我说。“难道你还真以为这是最后的守护人?”
注释:
①野餐乐队,《黑色》。——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