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两者均为俄罗斯儿童作家爱德华・乌斯平斯基(1937―)创作的童话故事中的主人公。
③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西欧的部落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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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尾声
“对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说还会见面,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谢苗闷闷不乐地说。“他连跟我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我们却跟傻瓜似的就要飞回去了。好歹再待一个礼拜……去湖边玩玩,钓钓鱼也好啊……”
“谢苗,如果撞上宗教裁判所,我们就得在那儿耗上个把月。”
“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可是有家有口的。”
“哦,对了……”谢苗叹了口气。“女儿还小……她会走路了吧?”
“谢苗,你少给我装糊涂!”
我们走到旅馆门口。谢苗微微一笑,揉了揉鼻子。
“喂……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五六个小时吧。如果他们能买到晚班机票的话。”
“我去商店逛逛,买些纪念品。帮你也带点儿?”
“买什么呢?”
“买什么?威士忌和围巾啊。威士忌送弟兄们,围巾送女士。我通常各买五样。”
“好吧。”我挥挥手。“不过还要给我买条儿童围巾,如果你能找到的话。颜色鲜亮些的。”
“一定。”
我走进门厅。前台没人,但那里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有硕大的“安东・戈罗杰茨基”①。信封里装着三张头等舱的机票――是给我、谢苗还有加利娅・多布龙拉沃娃准备的。福马不仅工作效率奇高,而且还没有落下变形女孩。
我爬上四楼,敲了敲为黑暗使者准备的豪华房间的门。没反应。仔细一听,门后传来一阵水声。我从信封中取出加利娅的票,从房门下面塞了进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慢慢地慢慢地到沙发旁边坐下。”那位在“苏格兰地洞”中自称为让的栗发小伙说道。
他选择的位置很不错。窗户旁边光线充足,我的影子在后面,所以我无法跨进去。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沙发那边去。”小伙子又嘟囔了一句。
他加快了语速。手上的护身符散发出的绿光笼罩着他,从外表上看它就像嬉皮士用小碎珠编成的链子,不过反射能力要比普通的珠链强得多。他手持“乌兹”冲锋枪,由于装有上了魔咒的子弹,弹盘闪着红光。反抗他并非明智之举。
“你把话讲清楚点儿,”我一边走到沙发旁坐下,一边对他说。“既然你没有立即把我杀掉,那就是有话要跟我说。”
“你弄错了,魔法师,”小伙子说。我发现他把“魔法师”这个词说得挺可笑的,就像小孩子的发音。“有人让我干掉你,但我想先问你点儿事情。”
“问吧。”
我需要影子。我得调过头去找到自己的影子,以便能进入黄昏界。我在那儿的速度会比他更快。
“头别乱动!要是想找影子我马上就把你给毙了。你们一共有多少?”
“多少什么?”
“像你这样的混蛋地球上总共有多少个?”
“嗯……”我想了想。“你指光明使者还是黑暗使者?”
“全部!”
“大―概―每―百―人―当―中―有――一个,”我拖长了声音,并非有意而为,只不过想让这小子明白,他话讲得太快了。对了,他能控制魔法发挥效用吗?
“我最讨厌叛徒,”小伙子说。“有人让我转告你,说你背叛了朋友,该被处死……”
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小伙子把目光转向房门,紧接着又调转回来看着我。他迅速从桌子上扯过台布,搭在冲锋枪上,枪口仍然对着我。他命令道:
“答应!”
“谁啊?门开着的!”我喊了一嗓子。
如果是谢苗,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门开了,加利娅走了进来。她的装扮令我几乎窒息。黑色的超短裙,近乎透明的粉色吊带衫――活脱脱的一个洛丽塔②在墙角不安地抽着烟。
让也呆住了。
“你好。”姑娘嚼着口香糖。她稍稍酝酿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大泡泡。“砰”地一声泡泡破裂开来,吓了让一跳。我很担心他会爆发,不过他克制住了。“你是谁?”
加利娅死死地盯着让,凶手的脸都涨红了,居然冒出一句语速奇快,吐字含混不清的话:
“我是来拜访的。”
“哦,是安东尼的朋友啊,那可以给你打个折。”加利娅朝我挤挤眼,扭着大腿走到我跟前。“我把内裤忘这儿了,你没看到?”
我能做的只有摇摇头。
“哦,那不管它了。”加利娅说着朝我俯下身来,把嘴唇贴向我,也不管让是否会盯着她的……我可没心思去想他会盯着什么看!
他确实直勾勾地盯着。
“做好准备。”加利娅压低了声音,目光严肃而惊恐。她真的碰到了我的嘴唇,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
转瞬之间她变成了一只母狼,动作粗狂、劲爆――她来不及完全变形,任凭鲜血四溅,皮肤的碎屑乱飞。紧接着,一团蓬松的黑影便向凶手扑了过去。
在让开枪的同时,我的两把三刃刀先后向他飞去。
第一把砍断了他拿枪的那只手,还剐下来一块肉。第二把击中了哪里我一下子并没反应过来。我跳起来,冲到蜷缩在地板上不停抽搐的母狼面前。她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射向我的子弹。子弹不算多,大概有五六发,但如果它们没被施加魔法就好了……
让晃晃悠悠地站在那儿,神情恍惚地看着我。
“谁派你来的?”我一边喊一边用“绝对强制”的咒语冲击他。
让哆嗦了一下,想张开嘴,但就在这时他的脑袋却裂成了三块。我的第二把刀扎进了他的头部。
他又摇晃了几下,倒在变形女孩旁边。他的动脉血管不停地抽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如果她不是变形人,而是吸血鬼就好了……
我朝加利娅俯下身去,发现她正在变回人形。
“不要这样,你会死的!”
“怎么都得死,”她口齿清晰地说,“我不想……作为野兽死去……”
“你不……”
“光明使者,你真是傻乎乎的……”她的语气中突然夹杂进一丝嗔怪。
我站起身来,双手全是血。脚下的地板上也在淌血。凶手被砍掉了脑袋的躯体还在痉挛。
“这是怎么了……”谢苗呆立在门口,用一只手半捂着脸,大声喊道。
他的另外一只手攥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威士忌,另一个大概装着围巾。
“这里?已经没事了。”我望着死去的姑娘,喃喃地说。“都结束了。”
莱蒙特和谢苗在爱丁堡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我给扎武隆买了个冰箱贴。我们现在只需要两个座位了,外加一张超大行李的托运票。长长的木头箱子上布满了咒语。一条咒语防止里面的东西被打开。另外一条让海关明白,没有必要对此件行李进行查验――里面装的是普通滑雪板。
冰箱贴也很普通,不过还挺好看的:身穿格子裙、手持风笛的苏格兰男子。我把它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出售明信片的柜台前。我选了一张带国王城堡图案的,把它夹在《英国旅游指南》中。我暂时还无法把它寄给列拉,不过我很希望自己迟早能完成答应过维克托女朋友的事。
谢苗表现得异常安静。没有唠叨以前的飞机有多么龌龊,也没有瞎逗乐。我们过了边防和海关检查,坐上了飞机。谢苗拿过一小瓶威士忌,试探性地看看我。我点了点头。我们举起酒瓶一人喝了一口。空姐不满地朝我们望了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朝工作间走去,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杯子和几小瓶酒。她一言不发地把它们递给了谢苗。
“别难过,”谢苗小声说。“黑暗使者始终是黑暗使者。她如果长大了也只会是个恶魔。十有八九会是如此。”
我点点头。当然,他是对的。这一点就连我这个傻乎乎的光明使者都该明白……
我仰躺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突然之间我意识到自己甚至忘了查查将来走势――飞机会不会遭遇不测呢?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普通人坐飞机的时候都不想不愉快的事。我也试试……
“我查过了,”谢苗说。“起飞时间会延迟十分钟,不过我们会准时到达。一路都顺风,挺走运的,是吧?”
我从塑料口袋中掏出一次性耳机戴上,把插头塞进扶手旁边的插座里,摸索着按钮选择频道。停在了一首熟悉的歌曲上面:
注释:
①原文为英语。
③基里尔・科马罗夫,《在天堂的入口》。――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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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引子
消防检查员用手指了指香炉里暗燃着的一炷香。
“这是什么?”
“鸦片。”姑娘满心期待地回答。
财务部里顿时一片沉寂。检查员的脸颊泛红。
“我没开玩笑。是什么东西?”
“印度香。这种味道叫鸦片。”姑娘望了同事一眼,尴尬地补充说:“只是叫这个名字而已,您别误会!里面根本没有鸦片!”
“您在家里吸鸦片也好,抽大麻也罢,都悉听尊便。”检查员正儿八经地往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把香给熄灭了。“可你们这里……到处都是纸啊!”
“我很小心的,”姑娘有些生气。“香炉是特制的,您看到了吗?香灰全掉到陶瓷底盘里。香味很舒服的,我们大家都喜欢……”
她的语调柔和平静,令人心安,就像大人跟小孩子说话似的。检查员刚要开口,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却插了一句,她独自坐在一张最大的办公桌后,面朝其他人。
“韦罗奇卡①,你别生气,不过检查员是对的。这味道太浓了。一天闻下来到了晚上脑袋生疼。”
“在印度,窗户大概都是一直开着的,”另一位女士开始发表意见。“熏点儿香无所谓。况且那里的卫生条件不好,粪坑到处都是,东西腐烂得特别快,气候如此,所以得采取一定的措施。可我们这儿用得着吗?”
一个跟薇拉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偷偷地笑了,眼睛仍然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薇拉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分明已经夹杂着哭腔。“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不想让你难堪啊!”年长的那位女士回答。
薇拉跳起来,用双手捂着脸冲到走廊上,她的鞋跟响亮地敲击着地板。接着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迟早都得跟她说,”年长的女士长长地出了口气。“简直无法再忍受这些蜡烛了。一会儿是鸦片,一会儿是茉莉花,一会儿又是肉桂……”
“您记不记得番椒跟豆蔻?”那位年轻姑娘大声地问。“那才可怕呢!”
“别这么嘲笑自己的朋友。你最好去瞅瞅薇拉,她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那姑娘连忙起身,跑出了财务部。
检查员狐疑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事,一位年纪轻轻、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结实小伙子。站在身着制服的检查员旁边,他显得太不正式了。
“你们屋里的人都疯了,”检查员铁面无私地说。“到处是违反防火安全的地方。你们怎么还没被查封啊?”
“我自己也很吃惊,”陪同他们的一个男人表示赞同。“有时候在来上班的路上我就想,万一情况有变怎么办?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就此结束?我们得按《劳动法》办事,不违反任何规定……”
“看看二楼的消防栅,”检查员瞥了一眼防火设施示意图,打断了他的话。
“好的。”那个男人替检查员开了门,然后朝屋里的女同事们挤挤眼。
检查员的怒气在消防栅面前全都消了。那个玩意儿看上去不错,崭崭新新的,被刷成了红色。两个灭火器、一个装满沙子的桶、一个锥形空桶、一把铲子、一把消防钩杆和一根钎子。
“嗯―嗯,嗯―嗯―嗯,”检查员嘟囔着瞅了瞅桶里,又看了看灭火器的填充日期。“真没想到,还挺守规矩的。”
“我们还是做了些事情的,”陪同他们的那位说。“我读小学的时候学校墙上就挂着个这种玩意儿。”
检查员摊开示意图,略加思索。
“我们还要看看……你们的程序员。”
“走吧!”男人顿时来了精神。“他们在上面,请跟我来……”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身站到一旁,让检查员先上。接着他转过头,朝消防栅看了一眼,它便逐渐褪色并消失在空气中了。有个东西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男人微微一笑。
来到程序员的工作间,检查员又生愤慨。程序员们(两个姑娘一个小伙子)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抽烟,电脑的各种连接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检查员甚至钻到了桌子下,艰难地查看电脑的接地情况)。一刻钟以后,检查员回到了一楼。他走进挂着奇怪的“值班扳道员”牌子的房间,在桌上摊开纸笔。陪他一起检查的年轻人面带微笑地坐到对面,想看检查员如何填写记录。
“你们门上挂的是什么怪牌子啊?”检查员一边问一边忙活着。
“‘值班扳道员’?嗯,就是打杂的。当当保安,修理修理下水道,买买匹萨饼和饮用水――所有工作人员都得干,类似于楼层管理和总务主任的职责。挺无聊的活儿。我们轮流做。”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也在消防队的职权范围之内?”男人稍微想了想。“嗯……我们保护莫斯科不受恶势力的侵犯。”
“您是开玩笑的吧?”检查员狠狠地盯了“值班扳道员”一眼。
“真的。”
一个上了年纪、长着东方人面庞的男人走进房间,连门也没敲。值班的那位一见到他连忙站起身来。
“嗯,你们这儿情况如何?”刚进来的那人问。
“财务部里放了个灭火器,卫生间也放了一个,二楼的消防栅里有两个,”值班员胸有成竹地回答。“一切正常,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检查员的脸色变得惨白。
“拉斯,我们二楼可没有消防栅,”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说。
“我造了个假象,”拉斯得意洋洋地回答。“非常逼真。”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点点头:
“好的。不过你没有发现程序员的房间里多了两个‘窃听器’。我想,我们的客人不是头一回身兼消防检查员和间谍的职务了吧?”
“您说的……”检查员想狡辩,但还是打住了。
“从事专业情报的勾当让你羞愧难当,”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说,“感觉自己很龌龊!你以前可是个老实人……你还去修过贝阿铁路②呢,还记得吧?你不光是冲着钱去的,你踌躇满志,一心想干出番大事来……”
检查员禁不住点点头,流下了眼泪。
“你还记得加入少先队的情形吗?”拉斯劲头十足地问。“你站在队伍当中,脑袋里想着要为共产主义事业的胜利贡献全部力量。辅导员给你系上红领巾,她紧绷绷的胸脯都快贴到你了……”
“拉斯,”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冷冷地喊了一声。“我简直搞不懂,你怎么会成光明使者的。”
“我那天心情很好,”拉斯承认。“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很小,骑在木马上……”
“拉斯!”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又喊了一声。
值班员闭上了嘴。
静寂之中只听到消防检查员的哽咽声。
“我……我全说……我去修贝阿铁路是为了躲避赡养费……”
“贝阿铁路的事就别提了,”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轻言细语地说。“讲讲是谁让你在我们办公室安装窃听器的。”
注释:
①韦罗奇卡是女人名薇拉的小名。
②全称为贝加尔-阿穆尔铁路,是连通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铁路干线,全长三千一百二十二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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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Chapter 1
“想必各位都在猜我为什么要把大家召集起来。”格谢尔说。
头儿的办公室里一共五个人。格谢尔本人、奥莉加、伊利亚、谢苗和我。
“有什么好猜的,”谢苗含混不清地说。“您把高级使者和一级使者都叫来了,只有斯维特兰娜没在。”
“斯维特兰娜不在,因为她不是守夜人巡查队的正式工作人员。”格谢尔皱了皱眉。“相信安东全都会告诉给她的。我不禁止他这么做。可我也不能违反规定……我们开的是守夜人巡查队领导层会议。先想提醒一下伊利亚……有些内容对你来说是新东西,通常情况下这些事情你是不该知道的。所以不许外传。跟谁都不准说。”
“具体哪些内容呢?”伊利亚一边问一边用手扶了扶眼镜。
“可能……可能是你听到的全部内容。”
“‘有些’这个词用得真好,”伊利亚点点头。“您说了算。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惩罚之火’。”
“我们就别走形式了。”格谢尔从桌子里拿出一个铁匣子,开始在里面翻找。我却跟以往一样,忍不住好奇,开始环顾四周。头儿的办公室比较有意思,摆了很多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他工作需要的呢,还是一些普通的纪念品。这里类似于泼留希金①的仓库、小孩子保存“贵重”物品的箱子、漫不经心的收藏家的住所――他总是忘记自己在收集什么。更奇怪的是,那些玩意儿好像都原封不动地放着,柜子里几乎没有什么空地儿了,可新东西还在不断地增加。
我的目光在一个昆虫饲养箱上停住了。不知怎么回事,它没盖子,玻璃壁上贴着一张纸,看不清上面写的是字母“ООО”②还是号码“000”。箱子里有一个中国产的弱智玩具――小小的塑料马桶,上面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塔兰图拉毒蜘蛛。起初我以为它是塑料做的或者是个标本,后来才发现,它的眼睛在发光,上颚也在颤动。还有一只正贴着玻璃壁往上爬,它肥肥的,圆滚滚的,就像一颗长着爪子的毛茸小球。它不时停下来,往玻璃上吐出一滴绿色的毒液,仿佛想一下子吐到外面去似的。同时,从这只蜘蛛的身上还在往箱子里滴东西。箱子下方有些虫子,它们晃动着身体,伸出小爪子,想接住“美食”。一些幸运儿抓到吃食后兴奋得上蹦下蹿。
“有意思吧?”格谢尔眼也不抬地问我。
“嗯哼……这是什么啊?”
“模拟小世界。你知道我喜欢研究封闭的社会团体。”
“它反映的是什么呢?”
“有趣的社会现实。”格谢尔巧妙地回答。“它本来只是一个装有蜘蛛的普通箱子。可是这里面有两只领头的蜘蛛,其中一只已经爬到高处并占据了主导地位,另一只则摆出一副抵御外来侵袭、关心社会成员的模样。由于它们的不断努力,模拟小世界里很少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为了缓和气氛,只要偶尔给大伙儿洒几滴啤酒就行了。”
“没有哪只虫子试着往外跳?”伊利亚问。“上面可没盖子哦……”
“很少。只有那些厌倦了继续在箱子里当蜘蛛的才会这么干。其一,箱子里始终保持着斗争的假象。其二,被试验者都把能在箱子里生活视为自身超群不凡的一种体现。”格谢尔终于从匣子里掏出个东西:“好了,闲扯得差不多了。给你们看看第一个需要开动脑筋的东西。这是什么?”
大家盯着一块似乎是从墙上揭下来的灰色水泥,都没作声。
“不准用魔法!”格谢尔提醒。
“好吧,”谢苗不好意思地说。“我记得那件事。无线话筒。五十年代曾有人想给我们装上这玩意儿,要么是六十年代的时候?当时我们还叫作‘城市照明维修和技术安装公司’呢。克格勃的那帮小子可真够聪明的,是吧?”
“是的,”格谢尔说。“那个时候对间谍抓得很紧,这倒没什么不对。可他们搞得太热火朝天了,把我们也给查了一番……我们引起了某些职能部门的怀疑……幸好克格勃里有我们的耳目,才得以用虚假情报蒙蔽住了他们。克格勃的同志们警惕性很高,但最后却被指责为滥用高档仪器……这个又是什么呢?”
一个硕大的钢质螺钉在格谢尔手上闪闪发光。老实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能生产出这么大尺寸的螺钉。
“你们未必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格谢尔说。“黑暗力量惟一一次――至少我希望是如此――使用普通人的工具刺探我们。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和扎武隆有过一次艰难的会谈,此后我们签署了《关于严禁使用的斗争手段协议书》的附件。”
螺钉被格谢尔放回了匣子。取而代之的是两粒咖啡色的“药片”。
“是那次想夺走我们这栋房子的时候用的!”伊利亚顿时来了精神。“一九九六年,对吧?”
格谢尔点点头。
“完全正确。当时有个傲气十足的寡头看中了我们这个由国企转变而来的股份有限公司,在他眼里这是一块极易到手的大肥肉。不过,经过仔细打听和暗中观察,这位寡头搞清楚了是些什么人经常过来跟上了年纪的董事长喝茶谈天,他的兴趣也就消减下去了。”
“这不会也是虚晃一招吧?”奥莉加好奇地问。头儿讲话难得如此絮叨,还搬出了这么多旧事,大概都是专门说给奥莉加听的,因为她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谢苗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模仿什么人说话:
“哥们,你怎么回事?到市里去寻求重要问题的解决办法,也不来找我……有事尽管说。”
格谢尔笑着回答:
“你所谓的‘有事尽管说’太夸张了吧?不过无所谓,胜者为王嘛……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现如今我们碰到的可是……”
他从匣子里掏出一片类似橡皮膏药的东西。薄薄的白色小方块,一面有些黏性,格谢尔费了些周折才把手指从上面扯下来。
“技术手段可真是日新月异啊,”我感叹了一句。“麦克风和传送器?”
“你会大吃一惊的,它还可以录音,”格谢尔说。“录下所有的东西,只需三秒钟就可以完成对内容的编码并传送出去,每天一次。很不错的玩意儿。挺贵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得到的。”
“说正事吧,鲍利斯,”奥莉加请求道。
格谢尔把那玩意儿扔回铁匣子,仔细打量了我们一圈。
“一周以前安东和谢苗去了趟爱丁堡。那里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简单说,一队他者――包括光明使者、黑暗使者和宗教裁判官――企图在身佩护身符的普通人协助之下抢夺最古老的魔械,也就是所谓的‘万物之冠’,它是梅林到黄昏界之前造好的。”
伊利亚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奥莉加则沉默不语――也许她已经从格谢尔那儿获悉此事了,也许她认为没有必要表露心迹。
“需要补充的是,这三个家伙都是高级他者,”格谢尔接着说。“嗯……也可能三个不全是,只有其中两个是。即使有两个是高级他者,他们也能把第三个拉入黄昏界第六层。”
令我惊讶的是,伊利亚居然没有说话,大概是听呆了。依我看,他从没进到过比第三层更深的地方。
“这件事令人非常不安,”格谢尔说。“我们都不知道,梅林到底藏了什么魔械在黄昏界最深的一层――第七层。但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东西足以毁掉地球上的一切文明成果。”
“又是一本《富阿兰》?”谢苗问。
“不,梅林不知道怎样把普通人变成他者,”格谢尔摇摇头。“不过此事非常棘手。现在,对这个东西的保卫加强了。除了苏格兰守夜人巡查队,宗教裁判官也加入了守卫队伍。事态非常严峻。据我所知,到处都在进行针对巡查队员的间谍活动――莫斯科、纽约、伦敦、东京、巴黎、北京……一句话,全球所有的重要区域无一例外。到处都有普通人在行动,他们都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寻找疑犯的工作至今还没什么进展。”
“格谢尔,黄昏界的第七层是什么样子的?”伊利亚对此很感兴趣。“我知道不允许对没去过某一层的他者讲那层的情况,但……”
“谢苗会告诉你他所见到的,”格谢尔回答。“他去过第五层。如果你愿意,可以问问安东,他会告诉你第六层的情形。我允许他们这么做。至于第七层……”
大家好奇地望着格谢尔。
“我没去过那儿,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格谢尔坚决地说。
“哈哈,”奥莉加笑了。“鲍利斯,我一直以为你去过那里……”
“没有,我还可以提前回答你另外一个问题,扎武隆也没去过,我认识的他者没有一个是去过那里的。我认为,能到达那里的只有‘零度能量’魔法师。他们拥有绝对能量。梅林就是这样的魔法师。娜佳・戈罗杰茨卡娅将来也会成为这样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善意地看了我一眼。
“她长大之前我不会让她进黄昏界,”我态度强硬。
“没有谁要你那么做,”格谢尔安慰我说。“你……你别急着反对。我希望娜佳受到保护,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保护。这至少需要两名作战魔法师。第二、第三能量等级的魔法师。他们无法长时间对抗高级别的他者,但如果配备精良,他们至少能拖延时间以寻求帮助。”
伊利亚手捂脑袋: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两个第二、第三级的魔法师啊?把在街上巡逻的全体作战队员都撤下来?”
“嗯,用不着全体,”格谢尔纠正说。“第二能量等级的我们有四个,第三能量等级的有九个。阿利舍尔和亚历山大能被提到第三级。”
“哪个亚历山大?科罗斯特列夫?”伊利亚很是惊讶。
“不,马林科夫。”
“马林科夫能行,”奥莉加插了一句。“我三天内可以让他准备好,甚至两天就够了。”
“等等!”我大声喊道。“等等!你们不想听听我的意见?”
格谢尔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想啊,想听。不过你得知道,那些还没弄到魔械的家伙迟早会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绝对魔法师。这样的魔法师全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你的女儿。你同意对她进行保护吗?”
“斯维特兰娜会怎么想?”
“斯维特兰娜是位母亲,”奥莉加温和地说。“我想,她还记得上次小姑娘被绑架的事。她应该清楚自己无法全天候守护在女儿身边。”
“斯维塔会同意的,安东,”谢苗点点头。“别瞎猜。”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那我怎么应付外面的事情啊?”伊利亚一副央求的腔调。“作为负责巡逻工作的副手,我郑重提醒您!您要是让第四、第五级的小子出去独立工作,那么黑暗使者会在他们头上为非作歹的!”
“他们不敢。”格谢尔皱了皱眉。“扎武隆也会派第二和第三能量等级的魔法师保护娜佳・戈罗杰茨卡娅。”
我用手抱住头。不过伊利亚倒是略感宽慰:
“我们只出一半的保镖?那我就……”
“是的。两个我们的魔法师,两个黑暗力量的。”
“格谢尔!”我大喊一声。
“安东,这是为了你女儿的安全,”格谢尔强硬地说。“好了,这个问题的讨论到此结束!往下说。伊利亚,开完会之后你稍微留一下,我们议一议派谁去做保卫工作,以及怎样装备他们。”
我没有吭声,内心犹如排江倒海一般,但我一言未发。
“我们暂时只讨论了有关保卫的事,”格谢尔接着说。“巡查队反技术侦察的工作和对雇用普通人进攻的防范我交给奥莉加负责。让程序员托里克和侦察员拉斯也加入进去。”
“拉斯可是个很弱的魔法师啊!”奥莉加气呼呼地说。
“但他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格谢尔说。“至于他者和普通人的交锋,你很在行。你在这方面的经验独一无二。”
我好奇地看了奥莉加一眼。原来她还有如此独特的经验……
“我现在需要你们大家回答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格谢尔接着说。“我们应该怎么进攻?”
“进攻谁?”我忍不住问。“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在搅浑水……”
“进攻并不仅仅意味着投入战斗,”奥莉加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口吻。“进攻也可以是对敌人进行突然袭击,破坏他们的计划。”
格谢尔赞许地点点头。
“那我们只有一条出路,”我说。“除了继续查找叛徒之外――我想宗教裁判官也会为此掘地三尺的。我们得进到第七层去。如果没有办法进去……那试试‘能量链条’如何?”
“扎武隆提议用‘能量圈’,”格谢尔点点头。“不过,无论是我们之间互相补充能量,还是黑暗使者互相吸收能量,即便牺牲普通人……也都无济于事。黄昏界各层之间的障碍随着层数的增加越变越复杂。我们都计算过了。”
“连牺牲普通人也行不通?”谢苗非常震惊。
“行不通。”格谢尔冷冷地说。
“那几句诗……第六层里面的那几句……”我看了看格谢尔。“您记得吧?我给您说过的。”
“再重复一遍。”格谢尔点了点头。
我凭着记忆背了起来:
“它给了我们一些什么启发?”格谢尔来了兴致。
“往后退,如果你跟我一样聪明的话,”我重复了一遍。“另外有一条路可以通往第七层!不一定非得硬闯障碍。”
格谢尔点点头:
“是的。我就是希望让你说出这句话来。”
谢苗同情地看了看我。显然,我们跟部队里一样,谁说了谁就得去做。
“您可别高估我的智商,”我嘀咕了一句。“我当然会考虑考虑,也会让斯维特兰娜想想此事。不过我脑海里暂时还是一片空白。或许该去查查档案?”
“我们会查的,”格谢尔答应。“还有一条路子。”
“是给我预备的,”我说。“没说错吧?”
“安东,你的女儿面临危险。”格谢尔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摊开双手:
“我投降。好吧,我准备好了。去哪儿?火山口?北极冰川?宇宙?”
“你很清楚,在宇宙当中我们无所作为。”格谢尔皱着眉说。“有可能……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梅林的同道可以猜出他指的是什么。”
“那得找到目前还活着的梅林的同龄人……”我说。
“我好歹……还算个同龄人,”格谢尔冷冰冰地说。“不过,唉,我不认识梅林。无论他当光明使者的时候,还是他当黑暗使者的时候。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是的,这是有可能的。有时候高级魔法师会这样干。问题不在这儿……我希望你们当中不会有人变节。”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别拖时间。”我催他继续讲。
“梅林曾经跟……一个他者是朋友,据我所知,当时此人叫鲁斯塔姆。”
我和谢苗对视了一眼。他耸了耸肩。奥莉加看上去也很困惑。
“他有很多名字,”格谢尔接着说。他以前在巡查队待过。很早很早以前。我们曾经做过朋友。多次在战斗中互相帮忙,多次挽救过对方的生命。后来我们成了敌人,尽管他仍然是光明使者。
格谢尔停住不说了。他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这些事。
“他至今还活着。住在乌兹别克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他的能量跟我相当,擅长于隐蔽自己。他早就不在巡查队干了。很可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你得把他找出来,安东。找到他并说服他帮助我们。”
“嗯,”我答应了一句。“对于我们来说乌兹别克算什么啊?一下子就能翻个遍,再来一下就能找出隐居的魔法师,而且,他的等级比我还高……”
“我没说这事很容易。”格谢尔承认。
“最后来一下,就能劝他帮我们的忙。”
“这件事稍微简单些。因为他救过我六次,我救过他七次。”格谢尔得意地笑了。“他还欠我一次。即使他还像以前那么恨我,但如果你能找到他,那他肯定会说的……”
格谢尔的声音缺乏自信,这一点大家都有感觉。
“他知不知道梅林的事还是个未知数呢!”我说。“而且,他是不是还活着啊?”
“十年前还活着,”格谢尔说。“我的助手、一个杰翁那③认出过他,并把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太好了,”我点点头。“简直是太好了。大概我不能带武器,并且还得独自上路?”
“不。你会全副武装,带足资金和有用的魔械。”
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确认头儿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格谢尔补充道。“阿利舍尔跟你一起去。你要知道,在东方国家,力量和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得有自己人的保护。”
“连阿利舍尔也被弄走了……”伊利亚叹了口气。
“对不起,”格谢尔毫无歉意地说。“我们得把现在视为战时状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我一般很少能在天黑之前回家。如果要巡逻,那么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平常七点以前也回不去。即使能够预见路上的拥堵情况我也无济于事,因为到处都在塞车。
当然,即便不懂魔法,任何一个为人妻的女人都很清楚,丈夫不会无缘无故地早早回家。
“爸爸回来了,”娜佳已经在通风报信了。她就站在大门边。如果当时她正忙活着小孩子的那些把戏,那么从我走近楼房那一刻起她就可以预感得到;如果碰上她正好无所事事,那么从我走出办公室那一刻起她就能获悉。
我想抱抱女儿。可是,显然她对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更感兴趣:客厅里传来尖声尖气的声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女儿应尽的义务她已经尽到了,已经对下班回来的爸爸表示过欢迎了――在他的手上和口袋里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发现。
于是,娜久什卡灵活地从我胳膊上滑了下来,朝电视机跑去。
我换了鞋,把在回家路上买的《汽车爱好者》杂志扔到筐子里,然后走进客厅,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娜佳把手一挥――我挡住了电视屏幕,一只蓝色的独角驼鹿正乘着雪橇飞奔。
斯维特兰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端详了我一阵,哼了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不再去尝试完成一个父亲的职责,而是朝厨房走去。斯维特兰娜在煮汤。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们要花那么多时间在灶台边。什么东西用得着折腾那么久?往锅里放块牛肉或者鸡肉,打开火,让它煮去吧。过个把小时再倒些通心粉或者土豆进去,随便加点儿蔬菜――一顿饭就做好了。当然,可别忘了搁盐,这是最关键的。
“自己收拾行李?”斯维特兰娜头也不回地问。
“格谢尔打过电话来?”
“没有。”
“你查过将来走势了?”
“我跟你说过,没人让我查我自己是不会查的……”斯维特兰娜顿了顿――我从后面走近她,亲了亲她的脖子。“除非特别需要的时候……”
“那你怎么会问行李的事呢?”
“安东,如果你大白天的就已经下班回来,那么晚上我肯定是一个人睡觉。你要么是被派去巡逻,要么就是被派去出差。你前两天刚刚巡过逻,市里面一切正常……”
客厅里传来娜佳的笑声。我朝门外望了望――酷似滑雪运动员的驼鹿瞪着双眼,正冲向一队在悬崖边鱼贯而行的小动物。喔,马上就要……
“斯维塔,你觉得能让娜佳看这样的动画片?”
“她还看新闻呢,”斯维特兰娜平静地说。“你别打岔,出什么事了?”
“我得去撒马尔罕。”
“你去出差的地方倒总是挺有意思的。”斯维特兰娜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然后尝了尝味道。“盐放少了……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还没什么。”
“乌兹别克的老百姓真可怜。如果你去,肯定会发生点儿事。”
“格谢尔今天开了个会。把高级魔法师和一级魔法师都叫去了……”
我跟斯维特兰娜简单地说了说开会的内容。让我吃惊的是,她没什么反应,甚至连娜佳将会被两名光明使者和两名黑暗使者暗中保护的消息也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准确地说,她的反应跟奥莉加预料的一样。
“格谢尔还挺不错,”斯维特兰娜说。“我自己也想过给他打电话,请他保护娜佳。”
“你真的想让他们……”
斯维特兰娜看了看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娜佳旁边的时候她没什么危险。相信我,即便是三个高级魔法师,我也能把他们捏碎。不过最好还是保险一些。你什么时候走?”
“五个小时以后,从舍列缅季耶沃机场出发。”
“谢苗一小时之内就能把你送到。你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收拾收拾。你要在那儿待多久?”
“不知道。”
“那我给你带几套内衣、几双袜子呢?”斯维特兰娜的问话很有道理。“我无法想象你出差的时候还会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