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新的呗,把旧的扔了就是。格谢尔答应会给足资金。”
“有意思,他所谓的‘给足’是给多少呢?”斯维特兰娜表示怀疑。“我给你带五套内衣吧。你坐下,我帮你盛汤。”
“爸爸!”娜佳在客厅里喊我。
“怎么啦,女儿?”我问。
“爸爸,阿方基叔叔会送我项链吗?”
我和斯维特兰娜对视一眼,赶忙走到客厅。娜佳还在看动画片。屏幕上一群五颜六色的小动物正围聚在一堆篝火旁。
“娜佳,哪个叔叔?”
“阿方基叔叔。”女儿回答,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
“哪个阿方基叔叔啊?”斯维特兰娜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什么项链?”我也问道。
“爸爸要去找的叔叔啊,”娜佳回答,一副“你们这些大人可真笨啊!”的口吻。“项链就是那种蓝蓝的,很漂亮。”
“你怎么知道爸爸去找谁呢?”斯维特兰娜继续问。
“你们刚才不是在说吗?”娜佳淡淡地说。
“我们没说这个。”我表示否定。“我们说的是我要去乌兹别克出差。那是一个美丽的东方国家,格谢尔叔叔曾经在那里住过。你记得格谢尔叔叔吧?我们可没说什么阿方基。”
“那就是我听错了,”娜佳说。“没有这个叔叔。”
斯维特兰娜摇了摇头,责备地瞪了我一眼。我摊摊手――是的,我的错,我不该插嘴,她妈妈能问出来的东西要多得多。
“不过项链还是有的,”娜佳突然补充了一句。“给我带些回来,好吗?”
没有必要继续追问阿方基叔叔的事情了。娜佳从两三岁开始就有预见能力。不过她完全是无意识的,只要一开始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她就不说话了。
“我的错,”我后悔地表示。“对不起,斯维塔。”
我们回到厨房,斯维塔一言不发,给我盛了汤,切好了面包,把勺子递过来。有时候我觉得她当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真是莫大的讽刺。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斯维塔回到巡查队去,格谢尔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鲁斯塔姆有很多个名字……格谢尔是这么说的吧?”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问。
“嗯,”我边喝汤边回答。
“可以假设他现在叫阿方基。”
“一切都有可能。”我并不非常指望这一点,不过,就我所面临的事态而言,即使最不可信的一条线索我也不能放过。“我会弄清楚的。”
“幸好阿利舍尔跟你一起去,”斯维特兰娜说。“你最好多让他打听打听。东方国家可是神秘莫测的。”
“你的思路可真有新意……”我拿腔拿调地回应道。“不好意思,我今天一直在听有关东方国家的奇思妙论。精彩的想法汇成河流,充盈着我思想的湖泊,好似我内心深处的美味糕④!”
“爸爸,给我带美味糕回来!”女儿马上喊道。
在工作中我跟阿利舍尔接触得不多。他喜欢在“野外”干活――总是在巡逻,早晨通常会在办公室露个面。由于睡眠不足,他的眼圈总是红红的。我曾经听说他和财务部的一个姑娘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他是七级他者。总的来说我对他知之甚少。小伙子天生内向,而我也不喜欢主动结交朋友。
他好像跟谢苗的关系更近。我下楼坐上车的时候谢苗刚好快把一个笑话讲完。我坐到谢苗旁边,只见他向后侧过身子,学着任性的小女孩用细细的嗓子说:
“好吧,爸爸,我们绕远路。带一朵小红花给我!”
阿利舍尔哈哈大笑,接着朝我伸出手:
“你好,安东。”
“你好,阿利舍尔。”我跟他握了握手,递过去一个挎包。“帮我扔到后座上,懒得放后备箱去了。”
“斯维塔什么反应?没骂你?”谢苗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
“没有,怎么会呢。她让我饱餐了一顿,提了很多的好建议,还祝我一切顺利。”
“好妻子总是能让丈夫开心!”谢苗神采奕奕地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格谢尔也派你去撒马尔罕了啊?”
“你会等到他下这个命令的,”谢苗拿腔拿调地说。“喂,伙计们,你们干嘛去撒马尔罕呢?我明明记得那里的首都是宾肯特!”
“塔什干。”我纠正他。
“不对,是宾肯特,”谢苗说。“要么就不是宾肯特?哦,我想起来了,首都叫沙什!”
“谢苗,你岁数没那么大,怎么可能记得宾肯特,”阿利舍尔在后座上略带嘲讽地说。“宾肯特和沙什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只有格谢尔还记得。我们是去撒马尔罕,因为在巡查队工作的最年长的光明使者就住在那里。塔什干的巡查队规模更大,他们得摆摆首都的派头。不过那里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他们的头儿比你还年轻。”
“哇……”谢苗摇摇头。“真是奇怪。东方国家都是年轻人在巡查队里干活?”
“在东方国家,老年人不喜欢争斗。他们就爱看漂亮姑娘,吃手抓饭,下棋。”阿利舍尔一脸认真地说。
“你常回家吗?”谢苗问。“常回去看看亲戚朋友?”
“八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怎么会这样啊?”谢苗很是吃惊。“难道你不想家吗?”
“我没有家,谢苗。也没有亲人。杰翁那的儿子没有朋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谢苗一声不吭地开着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阿利舍尔,希望我这个问题不至于太过隐私。你父亲是普通人还是他者呢?”
“杰翁那是强大的魔法师为自己创造的仆役。”阿利舍尔平静地回答,就像在讲课。“魔法师找到举目无亲、也没人要的傻小子,赋予他黄昏界的能量和纯净的动力……如此一来就诞生了一个愚笨、健壮又懂魔法的人……不,已经不完全是普通人了,但也不是他者。他的所有能量都借助于外力,是魔法师所赋予的。杰翁那忠心耿耿地为主人服务,他能创造奇迹……不过他的脑袋还是不太正常。通常魔法师都会选择痴呆或者弱智,他们不具攻击性,非常忠诚。他们得到的能量可以保证其健康长寿。”
我们俩都没说话――没想到阿利舍尔会如此坦诚。
“民间一般认为杰翁那是有神气附身的。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此……这就好比找了个破裂的空瓶子并重新填满了它。但填充的一般不是智慧,而是忠诚。可是,格谢尔不同于其他人,甚至不同于其他光明使者。他给我父亲治了病。没有彻底治好……他也不是万能的。父亲以前是个十足的傻子。我想,他的痴愚应该是大脑损伤所致。格谢尔为他医治过后,父亲逐渐恢复了正常人的智力。他记得自己原来完全是个傻子。他知道,如果格谢尔不及时为他注入新的能量,他就又会失去智力。不过,他为格谢尔服务并非是出于恐惧。他说,为格谢尔献身是想感谢大魔法师让他认识了自己,成了一个正常人;当然,也是因为格谢尔让他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有了家庭和儿子。他很担心我会长成个傻瓜。还好没有。只不过……只不过老百姓什么都记得:我父亲是杰翁那,他活得太久了,他以前是个傻子,连擦鼻涕都不会。一切的一切都记得。母亲跟父亲好了以后亲戚朋友就不跟她来往了,也不认我。其他孩子被禁止同我玩耍,因为我是杰翁那的儿子,一个本应过着鸡犬不如的生活的愚人养的儿子。我无家可归。现在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工作就是按格谢尔的命令办事。”
“可问题是……”谢苗小声地说。“你们那里可真残酷。记得我们追捕巴斯马奇分子⑤那次……”他突然停住不说了,抱歉地望了望阿利舍尔,“你不介意我说这个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阿利舍尔反问。
“万一他们现在已经不被称作巴斯马奇分子,反而成英雄了呢……”
“格谢尔在突厥斯坦当政委的时候,我父亲在他的队伍里作过战。”阿利舍尔骄傲地说。
“什么?”谢苗一下子慌了神。“哪年啊?”
“二十年代初。”
“不,我更晚一些……一九二九年巴斯马奇分子冲破边境的时候……”
他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起一些年代久远的事情来。我听明白了,阿利舍尔的父亲和谢苗差点儿碰上――格谢尔在红军部队里任职时他们都曾在其手下打过仗。说实话,我没弄清楚格谢尔是以何种方式参与卫国战争的。光明力量的大魔法师是不会用火球去袭击白卫军和巴斯马奇分子的!看来,不是所有他者都对那场革命持冷漠态度。有的也加入到了交战双方的一边当中。为了同他们作斗争,格谢尔和自己的同志们就在亚洲的草原和沙漠里驰骋过。
我还想,也许我能猜到格谢尔和鲁斯塔姆曾经为何争吵。
注释:
①俄罗斯作家尼古拉・果戈里(1809―1852)在长篇小说《死魂灵》中塑造的吝啬鬼形象。
②俄语缩写词ООО意为“有限责任公司”。
③强大魔法师的忠实仆役。
④某些东方国家的一种甜食,用食糖、面粉、核桃仁、杏仁、果汁等制成。
⑤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四年期间在苏联中亚细亚一带活动的反革命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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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Chapter 2
无论是乘飞机还是坐火车,大清早抵达另外一个城市都非常不错。全新的一天刚刚拉开帷幕。
在飞机上阿利舍尔还是一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几乎睡了一路,阿利舍尔则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仿佛在夜色当中看到了远方地面上有趣的东西。到了早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他才问了我一句:
“安东,我们分开几个小时你不会反对吧?”
我好奇地看了看这位年轻的魔法师。格谢尔的提醒当中可没这条。有关自己的亲戚朋友的事——准确地说,有关自己没有亲戚朋友的事——阿利舍尔已经全盘托出了啊。
当然,也不难猜出一个二十来岁就离开家乡的小伙子想见的会是什么人。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多拉特,”阿利舍尔毫不掩饰地回答。“我想见见她,看看她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好奇地问: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所有名字都有含义。你没让格谢尔给你灌输一些乌兹别克语知识?”阿利舍尔很是吃惊。
“他没提过这事,”我支支吾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可是格谢尔也不该犯这种迷糊啊?世界上的主要语种他者都得学习——当然是借助魔法力量来学。更强大、经验更丰富的魔法师可以把不太常用的语言灌输到我们的意识当中。格谢尔就可以,但阿利舍尔不行……
“也就是说,他认为你没必要学,”阿利舍尔若有所思地说。“有意思……”
阿利舍尔好像无法想象格谢尔会犯错。
“我用得着乌兹别克语吗?”我问他。
“未必吧。几乎所有人都懂俄语。只有傻子和现在的小孩才没学俄语……反正你也不会被当成乌兹别克人的。”阿利舍尔微微一笑。“阿多拉特是正义的意思,很美的名字,对吧?”
“的确不错,”我表示赞同。
“她是个普通人,”阿利舍尔小声说。“不过有个好名字,很阳光。我们一起读过书……”
飞机抖动起来,飞行员放下了起落架。
“你当然该去看看她,”我说。“我想,我自己能找到巡查队办公室。”
“别以为我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想单独行动一段时间。”阿利舍尔笑了笑。“我觉得你一个人跟当地巡查队员先聊聊会更好。给他们看看格谢尔的信,跟他们商量商量……我过一两个小时再去。”
“你跟那些同事们不太合拍?”我小小心翼翼地问。
阿利舍尔没有回答,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走出机场,显然,这里才刚改建过,看上去挺现代化的。我手上只拎着一个挎包,还有一个免税店的袋子。我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望。蓝得耀眼的天空,尽管还是大清早,可是已经热气四伏……乘客不多,我们的飞机是清晨抵达的第一个航班,下一班飞机要一个小时之后才到。拉私活儿的司机立刻就把我给团团围住了,七嘴八舌地介绍自己的服务项目:
“走啊,亲爱的!”
“我带你看看全城,免费导游哦!”
“去哪儿?”
“坐我的,我车子好,有空调!”
我摇摇头,突然瞥见一位上了年纪的乌兹别克男人,他安静地站在一辆老式的“伏尔加”旁边,车身上画有出租车专用的小格子①。
“空的吧,老大爷?”
“人只有相信自己是自由的才会有空,”他的回答富有哲学意味。他俄语说得极好,一点口音都不带。“坐吧。”
瞧,我才刚落地呢,不知怎么就已经开始用“老大爷”这种称呼了。而司机的回答更是充满了东方的智慧。我问他:
“这是哪位伟人说的吧?”
“这是我爷爷说的。他当过红军,后来成了人民的敌人,再后来又做了国营农庄的领导。是的,他的确很伟大。”
“他是叫鲁斯塔姆吗?”我饶有兴致地问。
“不,他叫拉舍德。”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我把脸迎向从车窗外面吹进来的风。空气温暖清新,跟莫斯科完全不同。即使按照对首都的要求来衡量,道路也算不错。两旁的树墙浓荫蔽日,给人感觉已经到了城市里。
司机深沉地说:
“空调?如今所有司机都给乘客许诺说他们的车里会很凉快。难道我们的祖辈和曾祖辈知道空调是什么玩意儿吗?他们一打开车窗就感觉挺凉爽的!”
我疑惑地看看他,他笑了:
“我开玩笑呢。从莫斯科来的?”
“是的。”
“没什么行李嘛……哦—哦—哦!不会是丢了吧?”
“紧急出差。没时间收拾行李。”
“紧急?我们这里没什么事是紧急的。一千年前、两千年前、三千年前这里就有城市了。它已经忘了何谓紧急。”
我耸耸肩。车开得的确不快。不过这并不让人觉得恼火。
“那我们去什么地方?市里有撒马尔罕宾馆,还有……”
“多谢了,不用去宾馆。我不是来睡觉的。我得去市场,老城的锡阿比市场。”
“说得对!”司机满怀激情地称赞。“人应该明白往哪里去,为什么去。一飞来就直接去市场。没有行李,没带妻儿,没有其他琐事——就应该这样!不过,你去市场,钱总带了吧?”
“带了,”我点点头。“去市场怎么可能不带钱?我该付给你多少钱?你收苏姆②还是卢布?”
“美元和欧元也可以,”司机无所谓地回答。“你看着给吧。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那还有什么必要讨价还价呢?如果付给穷司机的钱太少,好人会不好意思的。他付得肯定比我想要的多。”
“您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学家。”我笑了。
司机点点头:
“是吗?也许是吧……我在莫斯科读的博士,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不过现如今心理学家可不吃香。开出租车还赚得多些。”
他不吭声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们已经开到了市里,很快司机就给我细数开来——到了撒马尔罕我应该抓紧到哪些地方去看看。构成城市中心广场建筑群的三所穆斯林学校、比比-哈内姆清真寺……这些建筑正好都位于撒马尔罕最出名的锡阿比市场旁边,司机刚从我这里获悉,清真寺的盛名早就已经传到了莫斯科。市场的确该看看,甚至值得一开始就去。不去那里实在是不应该。既然我是个好人,这样的错误是不会犯的……
如果司机看到我从市场的入口走过,大概会非常伤心。不,我当然想去那里。工作是工作,但总该带着一些对这座城市的印象离开吧?
但不是现在就去。
我从市场门口喧闹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周围是一队日本游客,(他们居然跑这里来了!)毫无疑问,他们个个都挂着袖珍相机和摄像机。我朝着比比-哈内姆清真寺的方向走。它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巨大的圆顶,陶瓷表面在阳光下闪着蓝光。正门的入口处非常开阔,在我看来甚至超过了巴黎的凯旋门。墙上虽然没有浮雕,但闪亮的蓝色砖石上面却刻有精巧别致的图案。
可我现在要找的不是富丽堂皇的旅游景点。
每座城市都有一些不太祥和的街区。它们并非全都位于市郊。有时是在阴森的厂房旁,有时是在铁路或者公路干道边,有时则靠近某个公园或者在市政当局毫无理由保留下来的一条斜坡附近。大家不愿搬去这些地方居住,也很少有人从那里搬走——他们好像都被绵长的梦魇给扯住了似的。那里的规则和节奏与众不同。
我记得莫斯科就有这样一个街区。那里有条单行道,旁边是一片杂木丛生的斜坡。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宅区,可感觉却像噩梦一般。我是在冬天的一个傍晚接到谎报的情况之后赶到那里去的。结果,制造迷魂药的女巫确实持有许可证。单位的车先走了,我留下来做关于互不索赔的笔录,结束之后便出门去打车——我实在不愿打电话叫车,然后坐在女巫家里等。尽管时间不算太晚,但天色已暗,还飘着雪。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看来,人们从地铁站出来之后走的都是另外的路。汽车也不知躲哪儿去了,好不容易偶尔有一辆经过,可都不愿意停下来。斜坡旁有一个用低矮围墙圈起来的小游乐场:售票亭、两三组旋转木马、儿童铁路——直径十来米的一个铁轨圈。四周一片寂寥,细雪狂飞乱舞,在这个黑漆漆、阴森森的游乐场里,一辆拉着两个车厢的玩具火车头一边转圈,一边发出轰隆的响声,车身上闪着彩灯。前排的位子上坐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一动不动,身上裹了一层雪,头上戴顶硕大的皮帽,手里攥着把小塑料铲子。可能是售票员的孩子,家里没人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我感觉特别不舒服,所以赶忙拦下一辆路过的卡车,从那儿溜回城里去了。
守夜人巡查队就坐落在这样一个街区里,只不过城市不同罢了。我不需要地图,自己能感觉到应该怎么走。我花十来分钟就从市中心的市场走了过来。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不,不是进到了绚烂的东方童话当中,而是来到了一个混杂的地方,既像在苏联亚洲部分的国家,又像在土耳其或者南欧某国。有种半欧半亚的感觉,不过,这里所吸纳的并非是两个大洲最好的特点。尽管满眼都是绿树,但优点也仅此而已。房屋上布满了尘土,脏兮兮的,显得破败不堪,而且都只有两三层高。如果它们不那么千篇一律,游客们可能还会更喜欢一些。不过就连这点也没做到。一切都毫无神采、单调乏味。到处都是斑驳的墙壁、灰蒙蒙的窗玻璃、敞开的大门,还有院子里晾晒在绳子上的衣物。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词组——框架式的芦苇板建筑。尽管这个词组听着有些过时,而且还公文味十足,但它却最为准确地界定了这类房屋,它们是被当作临时建筑修起来的,但立在那里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
守夜人巡查队的办公室是一幢面积不小的平房,同样很破旧,周围是小花坛。我觉得,这样的建筑用来做个小小的幼儿园倒不错,里面应当是些皮肤黝黑的黑发小孩。
不过,这幢房子里的小朋友早就长大成人了。我绕过停在围墙边的一辆“标致”车,推开大门,穿过花坛——里面的花草显得干枯萎靡,都在做垂死的挣扎。看到门上挂着苏联时期官僚式的牌子,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后来通过黄昏界瞅了瞅才发现不是,这块牌子上写的东西千真万确,黑色的底子,黄色的字母,盖在上面的玻璃开裂了,还掉了一角,“巡查队”的“队”字已经破损褪色了。
旁边是用乌兹别克语书写的相同内容,我还从那儿学到了“巡查队”用乌兹别克语该怎么念。
我推开门——它当然没上锁,走进大厅。东方国家的建筑一般没有过厅。的确没必要弄出这么一块地方来,撒马尔罕根本就没有严寒。
大厅的陈设很简单,有点像个小小的警察分局,也类似于苏联时期的办公室。门口是衣帽架和文件柜。三个年轻的乌兹别克男子和一个年纪稍长的俄罗斯胖女人正坐在一张办公桌旁喝茶聊天。桌上一只硕大的电动茶炊冒着热气,上面绘有霍赫洛玛装饰画③。当然,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在俄罗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种装饰画是在伊斯梅洛沃艺术装饰品市场上,它们和套娃、皮帽子等卖给外国游客的纪念品摆放在一起。另外几张办公桌旁都空无一人。稍远的桌子上一台旧电脑正轰隆作响——早该换风扇了,显示器也太过笨重。
“你们好,”我用乌兹别克语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想卖弄小聪明的傻瓜。为什么格谢尔不教我乌兹别克语呢?
“您好!”那个胖胖的女人回答。她皮肤黝黑,头发也是黑的——但显然有斯拉夫血统。她的外貌已经发生了一些惊人的变化,与所有一生下来就长期在东方国家居住的欧洲人一样,这些变化不需借助魔法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她身穿一条色彩鲜艳的长裙,连衣着打扮都跟乌兹别克妇女一样。她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我感觉手法娴熟但信号微弱的检测咒语触碰到了自己的身体。我没加排斥,让其能够获取信息。紧接着她的面部表情就起了变化,并且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小声地说:
“小伙子们,来贵客了……”
“我完全不是正式到访。”我挥了挥手。
不过他们还是忙开了。跟我问好,自我介绍——穆拉特,六级;铁木尔,五级;诺吉尔,四级。我觉得他们看上去就跟自己的真实年龄差不多,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格谢尔说过,撒马尔罕守夜人巡查队有五个他者……按照阿利舍尔的说法,塔什干巡查队的工作人员更年轻。还要怎么年轻啊?难道雇中学生干活?
“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菲尔先科,四级他者。”
“安东·戈罗杰茨基。高级他者。”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分部的头儿,”她接过话茬,最后一个跟我握了手,就像巡查队里最年轻的工作人员似的。尽管如此,我猜她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不会比这更年轻,她的能量也比其他几个男的强。
这也是东方特色?
很快,有关“谁是这里的头儿”的疑问就烟消云散了。
“伙计们,赶快收拾桌子,”瓦莲京娜吩咐。“穆拉特,你开车出去兜一圈,顺便去趟市场。”
说着她交给穆拉特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小伙子从一个又大又旧的柜子里取出一堆纸币,还竭力想把这个动作做得隐蔽些。
“千万别这样!”我恳切地说。“我完全不是正式拜访,而且就待很短的时间。我只是想提几个问题……还得去一趟守日人巡查队。”
“为什么啊?”瓦莲京娜饶有兴趣地问。
“边境检查的地方没有他者,黄昏界里挂了块牌子,上面说光明使者入城之后需要在守日人巡查队登记,黑暗使者则要在守夜人巡查队登记。”
我倒是很想看看分部的头儿会如何解释这种明显的混乱局面。可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工作人员很少,所以没在机场设岗。在塔什干一切可都是守规矩的……诺吉尔,去告诉吸血鬼们一声,就说莫斯科的高级光明魔法师戈罗杰茨基来我们这里办点儿私事。”
“我不是正式到访,也不完全是私事……”我想解释。不过没人听我说话。诺吉尔打开墙上一扇不易被察觉的门,走进旁边一个房间。我吃惊地发现,隔壁也有这么一个宽敞而空荡荡的大厅。
“谁是吸血鬼啊?”我被完全弄糊涂了,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哦,那边是守日人巡查队的办公室,他们那儿可没吸血鬼啊。我们只不过这么叫他们……熟人之间的玩笑叫法而已。”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笑了。
我没说话,跟着诺吉尔走进隔壁房间。两个黑暗力量的他者朝我友善地笑了笑,一个年轻的和一个中年的,分别是第四级和第五级。
“你们好……”我用乌兹别克语嘟囔了一句,穿过屋子(一切都跟隔壁一样,就连茶炊也是同一种)并打开了大门,它和刚才我进去的那道门是并排的。
门外也是个花坛,门上同样有块牌子: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屋子里。诺吉尔大概察觉出了我的反应,已经溜掉了。
一位黑暗使者和颜悦色地说:
“尊敬的光明使者,欢迎您办完事以后到我们这边坐坐。我们很少有莫斯科来的客人。”
“是啊,过来坐坐!”另外一位也连声附和。
“下次吧……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含糊地回答,接着便回到守夜人巡查队的办公室,并随手带上了门。
门上居然连锁都没有。
光明使者们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窘迫。
“守夜人巡查队,”我漫不经心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光明力量……”
“只不过腾出了一些地方给他们。市政费用太贵了,还有租金……”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摊摊手。“我们两个部门这样合租已经十来年了。”
我稍微比划了一下,把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办公室区隔开来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圈蓝色的光晕。在撒马尔罕未必能找到可以解除高级魔法师所施咒语的他者。
“安东,你没必要这么做吧,”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的话中带着责备的语气。“他们不会偷听的,我们这里不时兴这么干。”
“但你们应该监视黑暗力量!”我提高了嗓音。“监督他们!”
“我们是在监督他们啊,”铁木尔审慎地回答。“如果他们就在近旁,那么还容易监督些。如果要满城跑,那我们的编制就该增加四五倍!”
“牌子呢?牌子是怎么回事?‘守夜人巡查队’、‘守日人巡查队’,普通人都能看到的啊!”
“让他们看到好了,”诺吉尔说。“市里各种各样的机构还少吗?如果东躲西藏,连块牌子也不挂,更容易招人怀疑。要么警察会不请自来,要么绑匪会上门敲诈。我们这样做大家就都明白了,无非又是一个国家部门,没什么油水可榨,不去碰它也罢……”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里毕竟不是俄罗斯。撒马尔罕巡查队不受我们管辖。如果是在别尔哥罗德或者鄂木斯克,我倒还有权提些意见。但对于撒马尔罕的巡查队员而言,我的命令无效——尽管本人是高级光明使者。
“我理解。不过,让黑暗使者就这么在隔壁坐着,这在莫斯科是不可能的……”
“让他们坐着就是了,这有什么?”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已经不再生气。“他们都乖乖地坐着,当然,工作也不轻松。但如果有情况出现,我们是不会丧失原则的。伙计们,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阿利亚-阿帕想让纳兹古尔老头中邪断气那件事吧?”
大家纷纷点头,一下子来了精神,显然都很乐意提起那段趣事。
“让谁中邪?”我忍不住问。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纳兹古尔是个人名。不是美国电影里的那些魔戒幽灵④,”诺吉尔笑着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他去年死了。这老头很长时间以来总那么奄奄一息的,他的老婆很年轻,请了个女巫来施邪法把他弄死。我们发现之后逮捕了女巫,教育了他老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把邪法给解除了,弄得很成功。尽管老头子挺坏的,又凶又贪,虽说上了年纪,但又贪婪,又好色。他死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不过我们还是按规矩解除了邪法!”
我稍加思索,然后坐到了嘎吱作响的轻便椅上。的确,即使懂乌兹别克语也没什么用。问题不在于语言,而在于民族性格。
诺吉尔合情合理的解释让我安下心来。但我突然瞥到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的目光——友善中夹杂着宽容与同情。
“不过还是不该那样,”我说。“请理解,我并不想说什么,这是你们的城市,你们负责维持秩序……但的确不太合常理。”
“这是因为你们离欧洲更近,”诺吉尔分析。显然,他并不认为乌兹别克与欧洲毫无关联。“我们这儿无所谓。和平时期大家完全可以同坐一个屋檐下。”
“嗯。”我顿了顿,“谢谢你的解释。”
“您坐到桌子这边来呀,”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友好地说。“您这是干嘛?就跟个外人似的,坐在角落里。”
其实我并没有坐在角落里。铁木尔正在那里摆桌子。鲜艳的桌布转瞬之间就把两张办公桌连成了一张大餐台,上面摆好了一盘盘水果:鲜红的和翠绿的苹果,黑的、绿的、黄的和红的葡萄,个头跟小香瓜差不多大的石榴,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家常熏肠,切成片的熟肉,肯定是用魔法加热的烙饼。我想起格谢尔偶尔忆旧时总是对撒马尔罕的大饼赞不绝口——味道好,放一星期也不会发硬,吃的时候只要加加热就可以了。你就使劲吃吧,停不下嘴来的……当时我以为他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人老了以后的感伤回忆,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类的话。现在我口水直冒,才突然发现,原来格谢尔也没怎么夸大事实。
桌上还摆着两瓶本地产的白兰地,这让我着实有些害怕。
“您别介意,太寒碜了,”诺吉尔不急不忙地说。“我们年轻的同事很快就会从市场上回来,一会儿我们再好好地吃点儿。现在先填填肚子。”
我明白,在如此丰盛的宴席上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喝酒这一关的。我怀疑,阿利舍尔之所以不愿立即到巡查队来,不仅是因为想知道自己学生时代女友的近况——这个原因当然是说得过去的。尽管长期以来莫斯科的高级魔法师已经不再以上级的身份来这里,但对于撒马尔罕的巡查队员而言,莫斯科依然是极其重要的中心。
“事实上是格谢尔让我来的……”我说。
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我的地位立刻从非常之高变成了不可思议之高,高到了宇宙,高到了对于他者而言无法再高的地步。
“格谢尔让我寻找他的一位朋友,”我接着说。“他住在乌兹别克……”
屋子里没了动静,显得有些尴尬。
“安东,你是说杰翁那?”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问。“他去莫斯科了……一九九八年的时候。在那里遇难而死。我们以为格谢尔知道此事呢。”
“不,不,我说的不是杰翁那!”我连忙表态。“格谢尔让我找找鲁斯塔姆。”
年轻的乌兹别克他者们面面相觑,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蹙起了眉毛:
“鲁斯塔姆……我好像听说过……”她犹犹豫豫地说。“不过……这段历史已经很久了。非常久远。有上千年了,安东。”
“他不在巡查队工作,”我肯定地说。“当然,他还有其他名字。我想,他换过不少名字。我只知道他是高级光明使者。”
诺吉尔摸了摸自己硬硬的黑发,果断地说:
“这很困难,安东。我们乌兹别克有一个高级魔法师。他在塔什干。不过他比较年轻。如果能量很强的老魔法师想要躲起来,他肯定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要找到他,不仅需要能量够强,还要够聪明。格谢尔应该自己来找。对不起,安东,我们没办法帮你。”
“可以问问阿方基,”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若有所思地说。“他等级不高,不太……不太机灵。但他的记性好,已经活了三百年了……”
“阿方基?”我大吃一惊。
“我们队里的第五个队员。”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有点儿不好意思。“您是有数的,他的能量是七级……主要做些内务。万一他能帮上忙呢?”
“我对此几乎毫无疑问。”我点了点头,想起娜久什卡的话。“他在哪里?”
“应该马上就来。”
别无他法。我点点头,朝“寒碜”的桌子走过去。
半小时之后穆拉特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装得满满的袋子。其中的一些东西直接就被搬上了桌。其余的则被穆拉特提进了巡查队办公室旁边的小厨房。美食经验告诉我,他们要做手抓饭。
我们一边喝着味道还不错的白兰地,一边吃水果。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让诺吉尔担当酒司令。我客客气气地听他们讲乌兹别克巡查队的历史沿革——从远古神话时期到铁木尔时期,再到今天。原来,这儿的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并非一直都相安无事,也发生过许多血腥残忍的事件。不过我觉得,乌兹别克两支巡查队之间对抗加剧的动因是我全然不知的。普通人相互残杀时巡查队还能妥善保持中立。而在赫鲁晓夫时期和勃列日涅夫执政初年,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之间却展开了激烈战斗。正是在这个时期牺牲了三位高级魔法师——两位守日人巡查队的和一位守夜人巡查队的。斗争还毁掉了一批一级和二级他者。
后来一切都消停了,八十年代的“停滞”仿佛也涉及了他者。从那时候起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关系就处于隐隐的矛盾当中,但主要是挑拨和嘲讽,并非真正的敌意。
“阿利舍尔不喜欢这样,”铁木尔强调。“他还在莫斯科?”
我点点头,很高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开了。
“是的,他在我们巡查队。”
“他还好吧?”诺吉尔礼貌地问。“我们听说他已经是四级魔法师了?”
“基本上可以算是三级了,”我说。“可以让他自己说说。他也来了的,不过他先去看望熟人了。”
显然,这个消息并没让他们感到高兴。铁木尔和诺吉尔的表情倒说不上难过,但有些不自然。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摇了摇头。
“好像让你们失望了?”我好奇地问。酒都一起喝了,彼此应该可以坦诚相待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们对阿利舍尔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呢?因为他父亲是杰翁那吗?”
巡查队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问题不在于他的父亲,”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说。“阿利舍尔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他……很激进。”
“真的?”
“也许他在莫斯科有所改变。”铁木尔接着说。“不过他总是想打仗。真是有些生不逢时。”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阿利舍尔在我们队里总愿意干些外勤活。巡逻、冲突、拘捕——他一次不落……
“嗯……这在我们那儿很自然,”我说。“莫斯科是个大都市,生活节奏更紧张。不过阿利舍尔很想家。”
“当然,我们很高兴他回来!”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马上表态。“很久都没见到阿利舍尔了,是吧,小伙子们?”
小伙子们故作热情地表示同意。就连穆拉特也从厨房里冒出一句话来,说他很想念阿利舍尔。
“阿方基快来了吧?”我想从这个尴尬的话题上转开。
“应该快了,”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有些担心。“已经两点多了。”
“他早就来了,”穆拉特在厨房里答道。“在扫院子呢,我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他大概觉得一会儿得让他做手抓饭……”
诺吉尔立刻走到门边朝他喊:
“阿方基,你在干嘛呢?”
“扫院子,”撒马尔罕巡查队的第五名队员理直气壮地回答。听声音不仅能感觉到他出生于三百年前,而且还能觉察出他的体格不太好。
诺吉尔转过身,抱歉地摊了摊手,又喊道:
“阿方基,进来,我们来客人了!”
“我知道有客人,所以才扫地啊!”
“阿方基,客人已经在屋里了!你还扫什么院子啊?”
“嘿,诺吉尔!用不着你教我如何接待客人!客人还在院子里的时候就该打扫屋子。客人已经进屋了就该打扫院子!”
“随便你吧,阿方基!”诺吉尔笑着说。“当然是你更清楚啰。反正我们会接着吃葡萄,喝白兰地。”
“行了,诺吉尔!”阿方基急躁地回答。“不跟客人同桌共饮就是对他的不敬!”
阿方基一下就蹿到了门口。他看上去很不像样子。脚上的运动鞋没系鞋带,蓝色的牛仔裤外面扎着苏联士兵用的那种皮带,白色的尼龙衬衫上钉着颜色各异的扣子。尼龙是一种很牢固的材料。大概他这件衬衫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阿方基的胡子倒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从下巴上用报纸片贴着的伤口来判断,这事他做得挺费劲的),看上去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头子。他满意地瞅瞅桌子,把长长的扫帚靠到门框边,直冲我走过来。
“你好,贵客!祝你能量的增长势头就像小伙子扯下姑娘的衣服时那么迅猛!祝你很快就能升到第二级甚至是第一级!”
“阿方基,咱们的客人是高级魔法师,”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告诉他。“你还祝人家升到第二级?”
“女人少插嘴!”阿方基放开我的手,坐到桌子旁。“你没看到我的祝福这么快就实现了,而且人家还超出了我的预料?”
大伙儿都笑了,一点不觉得尴尬。我扫了一眼阿方基的生物电场——老头子的能量处于最低等级。他在撒马尔罕巡查队里扮演的就是一个耍宝的角色。正因如此,大家才不会去计较他的言行,他也不会让大家感到难堪。
“老爷子,借您的吉言,”我说。“您的祝愿的确实现得非常之快。”
老头点点头,满意地往嘴里塞进去半个桃子。他的牙口很好——他可能不太注意外表,但对牙齿这样的重要部件却十分上心。
“这帮家伙还乳臭未干呢,”他嘟囔着说。“我敢说他们肯定没好好招待你。善良的朋友,怎么称呼你?”
“安东。”
“我叫阿方基。是智者的意思。”老头用严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巡查队员们。“要不是因为我有智慧,黑暗力量早就喝尽了他们香甜的脑髓,吃光了他们筋络密布的心肝!真希望黑暗力量的家伙们痉挛而亡,在地狱里被烧得焦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