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周围的空间用猛烈的动作阻挠着――我靠近了“墙壁”,拨开树枝,向外察看。
这完全不像人类的世界。
天上飘浮着闪闪发光的云彩――仿佛甘油里悬浮着银灰色的粉末。看不到太阳,取而代之的是在某个地方高高地飘散着的一团火红色的滚烫的云――灰蒙蒙的海市蜃楼幻境上惟一的彩色斑点。周围,一直到天边,绵亘着许多七扭八歪的矮树,老巫婆正是用这些树来盖房子的。不过――这是不是树呢?没有一片树叶,盘枝错节的枯枝……
“安东,她进入了更深一层。安东,她是超级女巫,”埃德加尔在我背后说。我转过身去,看了看他这个巫师。他的皮肤――深灰色,拉长的脑壳光秃秃的,眼睛凹陷……不过,是人的眼睛。“我看起来怎么样?”埃德加尔咧着嘴笑。这也改变不了他的形象,他的牙齿是锥形的,尖尖的,活像鲨鱼的牙齿。
“不太好,”我坦白说。“大概,我也不比你好吧?”
“这只是表面现象,”埃德加尔漫不经心地答道。“你挺得住吗?”
我挺住了。黄昏界深处的第二个潜入层对付起来容易些。
“应该到第四层去!”埃德加尔说,他的眼睛,还算是像人的眼睛,不过里面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你是超级魔法师?”我以问代答。“埃德加尔,我连回去都困难!”
“我们可以把力量联合起来,巡查队员!”
“你说什么?”我有些不知失措。黑暗力量也好,光明力量也好,都有自己的“力量圈”的概念。不过这东西很危险,为此至少需要两三个他者……再说……如何把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联合起来呢?
“这是我的问题!”埃德加尔使劲晃起脑袋来。“安东,她离开了!去第四层了!相信我吧!”
“相信黑暗力量?”
“相信宗教法官!”魔法师大声喊道。“我是宗教法官,你明白吗?安东,相信我吧,我命……”埃德加尔住了口,然后又换一种语气补充说:“我请求你!”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对我起了作用。是狂热的兴致?是终究要抓住害了几千人的老巫婆的愿望?还是宗教法官的请求?
也许,只不过是想看看第四层的愿望?黄昏界的最隐秘的深处,连格谢尔也难得去一次,斯维特兰娜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该怎么做?”我问。
埃德加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上长着不锋利的、像钩子一样弯的爪子,说道:
“以巡查队的名义,维持平衡的名义……召唤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请求力量……以黑暗力量的名义!”
在他执著的目光下,我也伸出一只手,说道:
“以光明力量的名义……”
这在某种程度上像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缔结和约、相互宣誓的场面。不过只是在某种程度上。我的手里没有冒出一瓣火苗,埃德加尔的手掌间没有出现一团黑暗。一切变化都发生在外面――包围着我们的灰蒙蒙的、模糊的世界猛然间变得清晰了。不,没有出现颜色,我们依然处在黄昏界中。出现了阴影,仿佛在银幕上放着电视,那里的色彩被抹得一干二净,忽然增添了亮度和反差。
“我们的权力被认可了……”埃德加尔小声说,环顾四周。他的脸上真的是洋溢着幸福。“我们的权力被认可了,安东!”
“要是没有被认可呢?”我警觉起来。
埃德加尔皱了皱眉头,说:
“什么事都可能……不过毕竟是认可了,不是吗?走吧!”
在这个崭新的“高对比度”的黄昏界里前进要容易得多。我轻而易举就拿起了自己的影子,就像在普通的世界里一样。
于是我就到达了只允许超级魔法师进入的地方。
树木――要是这真的是树的话――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得均匀、平坦,仿佛是靠三根柱子支撑着的地球上的中世纪的发面煎饼,没有一点起伏――一望无际的沙丘平原……我弯下身子,抓了一把沙子在手指间过滤。沙子是灰色的,黄昏界中的一切都应该是这个颜色。不过在这千篇一律的灰色中可以揣测到其中孕育着的颜色――暗灰色的珍珠母、彩色的火花、金灿灿的麦粒……
“她离开了……”埃德加尔对着我的耳朵说。他伸出一只手――突然变得又长又细的手。
我看了一下那个方向,发现――远处,只有在平原上才能够看得那么远,神速地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老巫婆大步跳着疾驰而过,她在空中飞翔,在十来米的大地上空飞奔,张开双手,滑稽地交替蹬脚――像个快活的小孩子连蹦带跳地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
“她喝了自己熬的迷魂汤吧?”我猜测。我找不出任何其他原因来说明这种跳跃。
“不错。她没有白熬这些汤,”埃德加尔说。他抡起手来――把一样东西扔到了阿琳娜身后。
一排小小的火球追着老巫婆飞去。仿佛是一团火流星,这是巡查队员通常使用的战斗咒语,但他用的是宗教法官的特殊咒语。
有几发子弹爆炸了,没有击中老巫婆。一发子弹猛然加快速度,终于追到了老巫婆,咬住了她的背,爆炸开来,火焰把老巫婆团团围住。可是火焰瞬间就熄灭,而老巫婆没有转身,把一样东西抛到身后――那里就出现了一片亮闪闪的银白色的液体流成的水洼。飞过水洼上面时剩下的子弹速度变慢了,高度也降下来了,旋即落入水中――无影无踪。
“老巫婆的鬼把戏……”埃德加尔厌恶地说。“安东!”
“啊?干吗?”我问,目光还紧盯着消失在远处的阿琳娜。
“我们该走了。赐给我们的力量只是用来抓老巫婆的。追捕结束了。我们追不上她。”
我看了看上面。黄昏界上一层闪闪发亮的火红色的云彩不见了。整个天空均匀地闪烁着白里透红的光芒。
太奇怪了。这时出现了颜色……
“埃德加尔,还有其他层吗?”我问。
“一定还有。”埃德加尔显然开始不安起来。“咱们走吧,安东!走吧,我们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周围的世界真的失去了反差,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雾中,但是颜色依旧不变――珍珠母色的沙子和浅粉红色的天空……
我跟着埃德加尔,已经感觉出皮肤上有黄昏界的冷冰冰的刺痛,我回到了第三层。世界似乎等到了这一刻后,完全褪了色,变得灰蒙蒙,寒冷的狂风在肆虐。我们互相拉着手――不是为了交流力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站稳脚跟,我们好几次试图回到第二层去。周围勉强能听到树折断的声音,老巫婆的窝棚倾斜了,我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影子。我甚至不记得黄昏界在我面前展开的那一刻,我落到了第二层――几乎是熟悉的,完全不可怕的……
……我们坐在干净的,蹭过的地上,喘着粗气。我们俩此刻同样糟糕,无论是黑暗力量的宗教法官,还是光明力量的巡查队员。
“给你。”埃德加尔笨拙地伸手到上衣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块“近卫军”巧克力。“你吃吧……”
“那你呢?”我剥开包装纸,问道。
“我还有……”埃德加尔在口袋里翻寻了好久,最后终于又找到了巧克力。这一次掏出的是“灵感”。他开始剥开一根又一根巧克力棒。
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儿。黄昏界把我们身上的力量全都榨光了――不仅是施魔法的力量,而且连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都低于正常值了。这就是用现代科学方法成功地查明黄昏界所付出的一点代价。剩下的一切――依然是个谜。
“埃德加尔,黄昏界有几层呢?”我问。
埃德加尔嚼着又一根巧克力棒,答道:
“我知道有五层。到第四层是第一次去。”
“那里有什么,第五层?”
“我只知道它存在,巡查队员。我甚至对第四层也一无所知。”
“那里会出现色彩,”我说。“它……它完全是另一种颜色,对吗?”
“嗯,”埃德加尔嘟哝着说。“另一种颜色。这不是我们能够弄明白的事,安东。也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自豪吧,你到过第四层了,甚至一级魔法师也不是全都能去那里的。”
“那你们呢,这么说,你们能够去?”
“只有在执勤时才可以,”埃德加尔承认。“加入宗教法庭的人不一定是最强大的他者。我们也需要可以对抗发疯的超级魔法师的手段,对吗?”
“要是格谢尔和扎武隆发了疯――您就怎么也抵抗不了他们了。”我说。“甚至跟老巫婆较量结果也不会……”
埃德加尔想了想,承认,要抵抗格谢尔或者扎武隆,宗教法庭莫斯科分部的力量不太够。除非他们双方同时违反了和约。那样的话……格谢尔将乐意帮助扎武隆保持中立,扎武隆也乐意帮助格谢尔保持中立。这就是宗教法庭的立足之地。
“现在我们拿老巫婆怎么办呢?”我问。
“我们要继续寻找,”埃德加尔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跟自己人联系过了,他们会包围附近这一带。将来我还能期望你再伸出援手吗?”
我考虑了一下。
“不,埃德加尔。阿琳娜是黑暗女巫。要是她七十多年前真的是干了什么……要是光明力量利用了她……”
“那你就继续站在你自己那一边吧,”埃德加尔厌恶地说。“安东,难道你不明白吗?在清醒的状态下就会发现既没有光明力量,也没有黑暗力量。你们双方的巡查队就像是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白天老是吵架、辩论,可是到了晚上――双方一起参加鸡尾酒会。”
“还没到晚上呢。”
“晚上总是会到的,”埃德加尔忧心忡忡地说。“相信我吧,我是个奉公守法的黑暗巫师。在受到迫害之前……在没有投奔宗教法庭之前。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说吧。”
“光明力量,黑暗力量――全都是一样的破烂货。我在扎武隆和格谢尔之间没有发现更多的差别。我喜欢你……按人类的方式。你到宗教法庭来吧……我将很高兴和你一起工作。”
我嘿嘿一笑:
“你在招兵买马?”
“不错。任何巡查队员都可以加盟宗教法庭。谁也无权扣留你。甚至无权劝阻你。”
“谢谢,不过用不着劝阻我。我不打算去宗教法庭。”
埃德加尔唉声叹气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上衣――其实他的衣服上本来就既没有一点灰尘,也没有一丝皱褶。
“衣服被施了魔法吧,”我说。
“只不过是穿得当心罢了。再说,料子也不错。”埃德加尔走到书橱跟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抽了第二本、第三本……羡慕地说:“多好的藏书室!专业性很强的书,不过……”
“我想,这里连《富阿兰》也有,”我说。
埃德加尔只是笑了笑。
“这个小木屋我们拿它怎么办呢?”我问。
“你看――你这样考虑问题就像是我的同盟军了!”埃德加尔立刻说道。“我施保护和警戒咒语,还有……两三个小时后会有鉴定人来,要仔细检查一切。咱们走吧?”
“你不想亲自翻寻一下?”我问。
埃德加尔仔细打量了一下,说,不想翻。房子里可能有很多老巫婆留下的令人不快的意外。在超级女巫的家具中翻寻――对身体有害……让那些公务在身不得不来翻寻的人去做这件事吧。
当埃德加尔在小木屋四周施警戒咒语时,我在一旁等着――他不需要帮忙。随后我们动身去居住区。
返回的路程显得长得多,帮助我们去找老巫婆房子的难以捉摸的魔法仿佛消失了。然而,埃德加尔变得比先前爱说话多了――或许,我的帮助使他变得坦率了?
他讲了他接受的教育――他们教他运用的不仅是黑暗力量,而且还有光明力量。讲了宗教法庭其他学员的情况――其中有两个乌克兰的光明女魔法师、一个匈牙利狼人、一个荷兰魔法师,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他者。还讲到,有关宗教法庭贵重物品专门保存处的魔法法器存量过多的传闻是言过其实的:那里的法器虽然很多,但大部分早已失去魔力,毫无用处。另外又讲到一些晚会和酒会,学员们休息时总是愿意去……
这一切都十分有趣,但是我很清楚,埃德加尔的用意何在。正因为如此他才津津有味地回忆自己的学习生活、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各种趣事以及谢苗讲的历史小故事……
埃德加尔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话题。而我们已经来到居住区,埃德加尔在林子边上停下了脚步。
“我要等自己人,”他说。“他们很快就会来的,甚至连维杰斯拉夫也推迟启程,答应来看一下。”
我根本就不想邀请宗教法官们到家里去做客。况且其中还有高级吸血鬼。我点点头,出于好奇忍不住问道:
“你预测,接下去会怎么样?”
“我及时报了警,老巫婆不可能离开这个地区,”埃德加尔沉着地说。“追捕者马上就会行动,我们会检查一切,会逮捕阿琳娜的。我们将对她进行审判。要是我们需要你――会把你叫去当证人的。”
我对埃德加尔的乐观主义态度不能完全认同,不过我点了点头。毕竟他对宗教法庭能够做到什么知道得更清楚。
“那么狼身变形人呢?”
“这是守夜人巡查队的职责,对吗?”埃德加尔以问代答。“要是遇上他们――我们会告诉你,但我们不会特意在林子里搜寻。不过你凭什么说它们还在这里呢。通常城里的外来者都会去乡村地区猎捕。看守被保护者必须更仔细一点,安东。”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还在这里,”我小声嘀咕。我确实有这种预感,不过我无法解释自己这种感觉的来由。在乡下――一切都看得清楚……而变形人很少能以狼的形体游荡超过一昼夜。
“检查一下隔壁几个村子,”埃德加尔建议说。“即使是那个老巫婆常去购物的村子也要检查。不过有可能白费力气。猎捕没有收获的话,他们会立刻夹着尾巴躲藏起来。我了解他们这种家伙。”
我点点头――听了他的所有解释,我觉得他的建议是不错的。我应该立刻到周围地区去,而不是抓捕善意的老巫婆。当侦探……《富阿兰》这本书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应该对普通的、乏味的工作多加注意。预防犯罪――苏维埃时代的这句口号完全正确。
“祝你成功,埃德加尔,”我说。
“也祝你成功,安东。”埃德加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的,顺便说说。局势变得十分有意思,有关老巫婆的事情把双方巡查队都牵连进去了。你好像是代表守夜人巡查队的利益的。不过我认为,扎武隆也会派某个人来……在局势允许时。”
我叹了一口气。情况变得渐渐复杂了。
“我甚至能猜到他会派谁来,”我说。“对我耍伤天害理的小把戏会给扎武隆带来快感。”
“你应该庆幸他没有打算对你做伤天害理的大事,”埃德加尔忧心忡忡地说。“小把戏嘛――你就忍一忍吧,谁也没有能力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你的朋友是黑暗使者――他至死都属于黑暗力量。”
“科斯佳已经死了,而且他不是人,是吸血鬼,是黑暗使者。”
“这有什么区别?”埃德加尔忧郁地说。他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这条昂贵的裤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华丽,拱肩缩背,瞧着落到地平线上的红太阳。“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一样的,巡查队员……”
不,在宗教法庭的工作奇异地影响着他者!使他对生活产生了虚无主义的观点。巴扎罗夫主义者①……
“祝你成功,”我再次说,开始从山坡上下来。而埃德加尔躺到草地上,凝望着天空,身上的上衣都给揉皱了。
注释:
①巴扎罗夫,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小说《父与子》中子辈的代表人物,一个虚无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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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Chapter 6
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克休莎和罗姆卡——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本正经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走着。我向他们挥挥手——克休莎立刻喊道:
“您的娜久什卡和老婆婆去河边散步了!”
我暗自一笑。毕竟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不是常常听到有人叫她“老婆婆”的——任何一个五十岁的莫斯科妇女都讨厌这个称呼。
“好啊,让她们散步去吧,”我说。
“您已经找到狼了吗?”罗姆卡喊道。
“没有,你说的狼逃跑了,”我说。
或许,从心理治疗的目的出发应该说,我抓到了狼,把他们送到动物园去了?不过没有迹象表明,小男孩见过变形人以后老是提心吊胆。阿琳娜出了大力。
跟为数不多的居民打过招呼后,我来到自己家门口,斯维特兰娜侵占了我的吊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和一本书《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已经翻到最后几页。
“有趣吗?”我问。
“嗯,”斯维特兰娜点点头。她喝啤酒完全不拘小节,直接对着瓶口喝。“比托薇·扬松的《姆米爸爸出海去》好看。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以前没有让关于‘姆米矮子精’的系列童话全都出版。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算儿童读物。托薇·扬松写这些东西时显然十分沮丧。”
“作家也有权利沮丧,”我说。
“要是她写的是儿童读物——那就没有权利沮丧!”斯维特兰娜严肃地回答。“儿童读物应该是善意的。否则就像一个拖拉机手,他耕地歪歪扭扭,还说:‘我心情沮丧,我觉得兜风更有意思’。或者像一个医生,他给病人开泻药时加上安眠药,还解释说:‘心情不好,打算去散散心’。”
勉强够到桌子后,她把假的《富阿兰》放了上去。
“嘿,你可真够严的,孩子她妈。”我摇摇头。
“是孩子她妈所以要严,”斯维特兰娜用同样的腔调说,脸上带着微笑。“开个玩笑。不管怎么说这本书非常神奇,只不过最后几页有些沉闷。”
“娜久什卡和妈妈去河边散步了。”我说。
“你遇到她们啦?”
“没有,奥克萨纳说的。她是这么说的,‘您的娜佳和老婆婆去散步了’……”
斯维特兰娜忍不住扑哧一笑,并且扮了个鬼脸。
“当着妈妈的面别再说了!她会难过的。”
“我难道是二战中的日本敢死队员吗?”
“最好说说,您的远征是以什么告终的。”
“老巫婆溜走了,”我说,“我们跟踪她一直追到了黄昏界的第四层,但她还是跑了……”
“追到第四层?”斯维特兰娜的眼睛一亮。“你说的是当真吗?”
我坐到她身边,吊床提出抗议摇晃起来,树木发出嘎吱声,但还是经受住了压力。我简要地叙述了我们的冒险经历。
“可我还没有去过第四层呢……”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说。“真有意思……又出现颜色了吗?”
“我觉得,甚至有一种气味。”
斯维特兰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错,有这样的传说……有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斯维特兰娜,你应该回到巡查队去。”
斯维特兰娜一反常态,默不作声。我来了劲,继续说:
“生活不能使一半劲。你早晚……”
“我们不谈这个,安东。我不想成为伟大的女魔法师,”斯维特兰娜轻蔑地笑了笑。“在日常生活中使些小小的魔法——这就是我所要的一切。”
栅栏门敲响了——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回来了,我匆匆一瞥,移开目光——再次盯着她看,感到莫名其妙。
我的岳母喜气洋洋,好像她刚刚得意地责骂了粗暴无礼的售货员,在街上拾到一百卢布并且跟自己爱戴的雅库博维奇①握手问了好似的。
她甚至走路也不同寻常——步态轻盈、腰杆挺直,下巴高高地抬起。就连微笑也十分亲切。嘴里还哼着: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把童话变成现实……”
我甚至摇了摇头。岳母热情地对着我们笑,挥了挥手——两步一跨就进了屋。
“妈妈!”斯维特兰娜跳起来,喝住她,“妈妈!”
岳母停下来,看了看她——脸上依然挂着怡然自得的微笑。
“你没什么吧,妈妈?”斯维特兰娜问。
“我很好,”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亲切地说。
“妈妈,娜久什卡呢?”斯维特兰娜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
“跟一个女友散步去了,”岳母平静地回答。
我哆嗦了一下,斯维特兰娜大吼一声:
“你干吗,妈妈?已经是晚上了……让两个孩子单独去散步……跟哪个女友?”
“跟我的女友,”岳母没有停止微笑,解释说。“别担心。我难道是傻瓜吗,会把小孩子一个人放出去?”
“你的哪个女友?”斯维特兰娜喊道。“妈妈!你怎么啦?娜佳跟谁在一起?”
岳母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消失,出现了没有把握的神情。
“和那个……这个……”她皱起了眉头。“和阿琳娜在一起。我的女友……阿琳娜……能算女友吗?”
我来不及看斯维特兰娜究竟干了什么——只感到一丝来自黄昏界的凉意掠过肌肤。斯维特兰娜几乎支持不住,向她母亲身上倒去,而岳母张着嘴呆住了,吞下了几小口空气。
看出人的心思相当困难,迫使他们讲出来要容易得多。但是从近亲那里能够获取信息,好像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加快彼此间的了解。
然而这个信息我并不需要。
她不说,我也全都明白。
我甚至没有感到害怕——白费心思。仿佛周围的整个世界忽然冻僵了,停顿了。
“睡觉去!”斯维特兰娜对着母亲大声喊道。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转过身子,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缓过来,迈着步子回屋去了。
斯维特兰娜看看我,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这极大地妨碍了我作出决定。毕竟当妻子被吓坏时,男子汉大丈夫总是觉得自己要坚强得多。
“她走过去,吹了一口气,抓住娜坚卡的手,带着她进了林子,”斯维特兰娜不假思索地说道。“而她……还又散了一个小时步,十足的蠢货!”
这下我明白了,斯维特兰娜几乎要疯了。
能够作出决定的只有我自己了。
“她怎么能够跟老巫婆作对呢?”我扶住斯维特兰娜的肩膀,摇晃着。“你的母亲只不过是个人类!”
斯维特兰娜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但随即就消失了。她冷不防轻轻地推了我一把。说:
“走开,安东,要不然我会牵连……你本来就是勉强坚持着……”
我没有争辩。自从我跟埃德加尔经历了冒险后,谁的助手我也当不了。我身上的力量几乎全部耗尽,没有什么可以分给斯维特兰娜了。
我跑开几步,抱住活到自己生命最后一刻的干枯的苹果树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世界震颤了一下。
我觉得仿佛黄昏界在微微活动起来。
斯维特兰娜没有把周围的力量聚集起来,要是换了我,我会这么做的。她自身充满力量——都是被她坚决抗拒的、没有利用过的力量了。据说女性他者生过孩子之后会感到精力旺盛,而当时我在斯维特兰娜身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现。一切都消失了,躲藏起来了,储存起来了……就像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世界褪了色。我知道已经陷入了黄昏界的第一层:法力如此强烈,任何有魔力的东西,在人类的现实世界中都是坚持不下去的。我穿过木板桌子陷进去,重重地撞在地上放着的《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这本书上。在远方的某个地方,三座房子后面,有一个屋顶上冒出一团青苔,瞬间又燃烧了起来,它们是黄昏界的寄生虫。
白色的光辉裹住了斯维特兰娜。她快速摆动着双手,仿佛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过了一会儿“网”开始看得见了——十分精巧,仿佛一张蜘蛛网,线挣脱了她的手,飘走了,被不存在的风驱散了。斯维特兰娜周围暴风雪肆虐起来——当上千根闪光的线四处飘散时,暴风雪停息下来。
“怎么啦?”我喊着。“斯维塔!”
我知道她刚刚用过的咒语。甚至我自己也能施这个“雪网”咒——或许没有迅速和有效,不过……
斯维特兰娜没有回答。她举起双手伸向天空——仿佛在做祈祷。可是我们既不信众神,也不信上帝。我们本人就是自己的神祇和魔鬼。
一个彩虹色的球,超级肥皂泡,离开斯维特兰娜的手掌,庄严地飘向天空。泡泡膨胀开来,慢慢地围着轴心旋转。透明的、彩虹色的外层上的暗红斑点让人想起了木星。当它在旋转一圏的过程中红色斑点处于我的对面时,我体验到一种冷冰冰的刺痛感,仿佛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斯维特兰娜创造了“魔法之眼”,做得极好……而且是在刚施完“雪网”咒后做的!
第三个咒语下得非常迅速,难以听清,我顿时明白了——它很久很久以前就保存在斯维特兰娜那里准备着的,就是等着这样的机会。斯维特兰娜从手掌中放出一群幻想中的淡白色的鸟。它们可以称作鸽子——只不过幻想中的鸟的嘴巴显得过于大和尖,凶相毕露。
这个咒语我从未见过。
斯维特兰娜垂下了双手。黄昏界安静下来,开始往回缓缓地向我们移动,用有所收敛的凶恶的寒气触碰我们的皮肤。
我进入了普通世界。
紧跟着——斯维特兰娜也来了。
这里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扔在地上的书的封面受到撞击后还没来得及关上。
整个村子里只听到狗在狂吠乱叫。
“斯维塔,怎么啦?”我朝她奔去,问道。
她向我转过身子——眼睛被弄得模糊不清,她刚发送出去的无形的魔法使者还来不及消失,此刻正在离开我们数十、上百公里的地方现形,发送最后一批报告。
我知道是什么报告。
“空荡荡……”斯维特兰娜小声说。“到处空荡荡。既看不到娜久什卡……也看不到老巫婆……”
她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这意味着——魔网完全腐烂了,落到地上,白色的鸟儿也消失了,彩虹色的球在空中胀破了。
“到处空荡荡,”斯维特兰娜重复说。“安东……应该放下心来。”
“她不会走得很远,”我说。“她不会对娜佳干什么坏事的,相信我。”
“把娜佳当人质吗?”斯维特兰娜问。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希望。
“宗教法庭包围了附近地区。他们有自己的办法,甚至阿琳娜也逃不出他们设置的保护屏障。”
“是这样……”斯维特兰娜小声说。“明白了。”
“她要逃跑的话,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我说,也许是想说服斯维塔,也许是想说服自己。“靠行善她是得不到帮助的。所以她就决定威胁我们。”
“我们能够满足她的要求吗?”斯维特兰娜一下子就击中要害。她还没有确定我们要不要满足……不过我们有什么办法呢?一切要求都得满足……只要我们做得到。
“我们应该等待她提出要求。”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
“是的……要等待。不过,究竟要等什么,电话吗?”
她随即举起一只手,看了看卧室的窗户。
一刹那工夫,玻璃窗被打碎,从卧室飞进来一把阿琳娜送的梳子。斯维特兰娜把它拿在手中——产生了厌恶之感,仿佛那是一只讨厌的虱子。她对着梳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皱了皱眉头,用梳子梳起头发来。
传来轻轻的和善的笑声。她脑袋里的某个地方发出了阿琳娜的声音:
“喂,你好,亲爱的。我们这就算认识了。礼物有用吗?”
“记住,老畜生……”斯维特兰娜把梳子拿到自己面前,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我全都知道和记着。只要娜坚卡头上有一根头发掉下来——你就会一直找到天涯海角,从第五层黄昏界里把我拖出来,把我折磨得半死,再切成小段拿去喂猪。我全都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相信——你会这么做。”
阿琳娜的声音是认真的。她没有嘲弄,完全是认真地在解释我们该怎么对待她。斯维特兰娜不说话,没有放开手中的梳子。只有当老巫婆住口了,她才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不要白白浪费时间了。我要跟娜久什卡说话。”
“娜坚卡,跟妈妈说声‘你好’,”阿琳娜说。
我们听到了非常愉快的声音:
“你好!”
“娜久莎②,你一切都好吗?”斯维特兰娜谨慎地问道。
“嗯……”娜佳说。
这时阿琳娜说道:
“女魔法师,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只要你自己不干蠢事。我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做——把我送出封锁线,你们的女儿就能失而复得。”
“阿琳娜,”我拉着斯维特兰娜的手说,“附近地区已经被宗教法庭包围了。你明白这个情况吗?”
“要不然我也不会求你们了,”阿琳娜冷冰冰地回答。“考虑一下吧,魔法制造者!每一个栅栏上都能找到烂木板,每一张网里都有漏洞。把我送出去——我就还你们女儿。”
“要是送不出去呢?”
“那我倒不会有什么损失,”阿琳娜漫不经心地说。“我会奋力拼搏,突出包围,可你们的小姑娘嘛,请多包涵,就会被我杀掉。”
“为什么?”我非常镇静地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叫‘什么好处’?”阿琳娜感到奇怪。“要是我突破了包围,那么下一次任何人都会明白——我不是开玩笑。还有……我知道有人喜欢借别人之手干卑鄙勾当。他会因为我杀了你们的女儿好好报答我的。”
“我们试试看吧,”斯维特兰娜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听到了吗。老巫婆?别碰孩子,我们会救你!”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阿琳娜仿佛高兴起来。“那就考虑一下,怎么把我送出去。给你们的期限是——三小时。你先想一想,女魔法师,然后再重新拿起梳子梳头发。”
“只是不要碰娜久什卡!”斯维特兰娜用颤抖的声音说。
她当即用左手轻轻地施了一下魔法。
梳子被一层冰盖住。斯维特兰娜把它扔到桌子上。嘴里咕哝着:
“真是个老畜生……不是吗,安东?”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好像是主动发一个球给对方。
我先开口说:
“斯维塔,要冒的风险很大,如果公开较量,她战胜不了我们。因此,要是放了娜佳,对她来说就意味着陷入困境。”
“我们能给她找到出去的通道……出路……”妻子小声说。“就让她突出包围,留下娜坚卡。我立刻就能再找到她。即使她跑到其他城市去,把娜佳也带到那里去!我会打开通道……我知道怎么做。我办得到!我一分钟后就去那儿。”
“对,”我点点头。“一分钟后。接下去呢?老巫婆来不及走得很远。一旦娜佳跟我们在一起了,你就会想要找到阿琳娜,让她现原形。”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
“把她撕碎,而不是让她现原形……对于老巫婆来说利用我们的帮助是正确的做法,不过娜佳反正都会被害死。安东,那么我们怎么办?去叫格谢尔来帮忙吗?”
“要是她感觉得到呢?”我以问代答。
“打电话呢?”斯维塔建议。
我想了想,点点头。阿琳娜毕竟与时代脱节太久。她能猜到我们跟格谢尔联系不是用魔法,而是用普通的手机吗?
斯维特兰娜的手机留在家里。她像对梳子那样漫不经心地施了魔法,就把手机拿来了。她又看了我一下——我点点头。
该是请求帮助的时候。该是要求帮助的时候。要求守夜人巡查队莫斯科分部的所有力量来帮忙。最后,格谢尔一定会在娜坚卡身上下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赌注。
“等一下!”栅栏门那儿传来一个声音叫住我们。
我们转过身去,大概,过于猛烈地举起手的动作让我们看上去像一副战斗的架势。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的世界了。我们现在生活在他者的世界,危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由咒语的力量和反应的速度决定。
不过不必交战。
栅栏门旁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身后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人也好,小孩也好,全都穿着灰绿色仿军装,活像打了败仗的部队士兵。男人二十五岁上下,小孩不到十岁。他不可能是他们的父亲,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哥哥——彼此的五官长得太不像了。
只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乌黑的生物电场,粗野的、乱蓬蓬的,跟他们可爱的脸蛋和整齐的短发一点儿也不相符。
“瞧,我们要找的变形人光临了,”我嘟哝说。
那个男人迅速垂下头,断定我说得有理。
我真是个蠢货!
要寻找带三个孩子的大人,却没有想到去检查少先队夏令营!
“你们来投降吗?”斯维特兰娜冷冰冰地问。“来得不是时候!”
不管他们是多么弱小的他者,力量想必应该捉得住不久前的旋风。还有从斯维特兰娜身上飘过来的力量,这种力量没有给变形人、吸血鬼和其余施魔法的废物留下任何机会。斯维塔现在能够手一挥就把他们齐脖子埋进土里。
“请等一等!”那男人快速地说道。“请听我们说!我叫伊戈尔。我……我是注册过的六级黑暗使者。”
“城里的吗?”
“谢尔吉耶夫镇的。”
“孩子呢?”她继续盘问。
“彼佳来自兹韦尼哥罗德,安东来自莫斯科,加利娅来自科洛姆纳……”
“你们都注册过了?”斯维特兰娜进一步问。她显然想听到“不”的回答——然后伊戈尔的命运就决定了。
两个男孩默默地撩起了衬衣。小女孩稍稍有点犹豫,不过也解开了衣服上面的扣子。
大家都有心事。
“这帮不了你大忙,”斯维特兰娜嘟哝着说。“到棚子里去吧,你们将会在那里等到守夜人巡查队的作战队员。你要向法官解释,为什么派小狼去猎捕人类。”
可是伊戈尔又晃起脑袋来,他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激动,而且不是为自己,这可真令人惊讶!
“等一下!求你们了!这非常重要!你们是不是有个女儿?他者小女孩,光明力量的,两三岁?”
“我们看到她被带到哪里去了,”我的小同名人轻声说。
我推开斯维特兰娜,朝前面走去。问道: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明白,变形人想干什么。变形人也知道,我们什么都明白。最伤心的是——他们很清楚,我们会同意做交易。
不过总是有一些值得讨论的细节。
“就当是我们无心的小疏忽。”伊戈尔快速说道。“散步的时候我们偶然被孩子们撞见,便吓唬了他们。”
“你猎捕他们了,畜生!”斯维特兰娜忍不住说道。“你带着小狼去猎捕人类的孩子!”
“不对!”伊戈尔晃着脑袋说。“小家伙淘气,打算跟人类的孩子玩耍。我走过去,把他们拖走了。我错了,没有看好他们。”
他对一切都估计得很正确。我不能对发生的事完全置之不理,即使希望这样。事实也摆在那儿。问题在于如何给发生的事情定性。杀人的企图——这几乎可以肯定会让伊戈尔被打入黄昏界,小狼也会要接受最严格的看管。而如果只是小疏忽,就只用做个记录,罚点款,并对他以后的行为进行“特别监督”就可以了。
“好吧,”我说得很匆忙,不让斯维特兰娜抢在我前面说,“要是你们帮忙——你们就只会有‘小疏忽’的罪名。”
但愿由我来承担说这些话的后果。
伊戈尔松了口气。大概他以为讨价还价的时间会更长些。
“加利娅,讲一下,”他吩咐道,然后又补充说:“是她看见的……加尔卡③是我们这儿的淘气孩子,她老是坐不住……”
斯维特兰娜走到小姑娘眼前,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伊戈尔到一边去。他又紧张起来,但还是顺从地紧跟着走了。
“有几个问题,”我解释说。“我劝你老老实实回答。”
伊戈尔点点头。
“你怎么会得到权利激发这三个别人的孩子的?”我问,咽下了非常想找茬的词儿“畜生”。
“他们全都命中注定会死,”伊戈尔回答说。“我学过医,曾经到儿童肿瘤病房去实习过,他们三个都患白血病,奄奄一息。那里还有一个他者医生。光明力量的。是他建议我这么做的……我就咬了他们三个,将他们变成变形人后他们就痊愈了。而他得到的报偿是获得了治愈其他几个孩子的权利。”
我哑口无言,回想起了一年以前发生的这件事,一件荒唐的、绝对行不通的事: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公开达成协议,双方巡查队都认为最好把不愉快的事情悄悄压下去。光明力量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抢救了二十个孩子,累得筋疲力尽。黑暗力量则得到了三个变形人。是笔不小的交易。皆大欢喜,包括孩子们以及他们的父母。为避免将来发生类似的事件,还修改了和约,双方巡查队都觉得这个先例最好快一点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