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那样更好。阿琳娜最好离开这里。她可没有伤害娜坚卡,对不对?”
我摇了摇头。胡说八道,梦话,头脑发昏!难道老巫婆真的变得狡猾了,让她服从于她的意志了?
“那样更好!”斯维特兰娜口气坚决地说。
她朝阿琳娜转过身去,说:
“老巫婆!发个誓,永远也不再夺取人类或他者的生命!”
“我不能发这个誓,”阿琳娜摇了摇头。
“发誓,在一百年之内你不夺取人类或他者的生命,除非对方威胁到你的生命……而且你也没有其他办法自卫,”斯维特兰娜稍等了一会儿说道。
“这就是另一回事了!”阿琳娜笑了笑。“马上能感觉到伟大的女魔法师成熟了……我这把年纪已经苟延残喘——活着其实也没什么乐趣。但我还是屈服于你。让黑暗力量来为我作证吧!”
她举起一只手——一团黑暗刹那间出现在她掌上。变形人——大狼也好,小狼也好,都轻声哀号起来。
“我把你的力量还给你,”斯维特兰娜说,我没有来得及阻止她。
阿琳娜不见了。
我一跃而起,站到平静地坐着的斯维特兰娜旁边。我身上还剩下一点力量……还能出击两次,瞧刚才这些袭击让老巫婆……
阿琳娜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已经穿好衣服,好像甚至还梳了头发。她满脸微笑。
“要知道,我不用杀人也能害你!”她挖苦地说。“让你瘫痪或者让你成为丑八怪。”
“你能做到,”斯维特兰娜承认。“毫无疑问。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一瞬间阿琳娜的眼睛里出现了令人心酸的忧伤,我心里感到十分难过。
“不为什么,女魔法师。好吧,再见吧。我不会记住别人对我的好处,不过也不吝于说声谢谢……谢谢伟大的女魔法师。你的处境将来会很难……现在也难……”
“我知道,”斯维特兰娜轻声说。
阿琳娜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娇媚地微笑着说:
“也跟你再见了,魔法制造者。你不要可怜我,我不喜欢这样。唉……可惜你爱自己的妻子……”
她跪下来,把一只手伸向娜久什卡。
斯维特兰娜没有阻止她!
“再见,小姑娘!”老巫婆愉快地说。“我是个凶恶的阿姨,但我希望你得到幸福。预测你命运的人不是傻瓜……哎呀不是傻瓜……大概,你能得到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吧?你也把我送的小礼物拿去吧……”她瞟了一眼斯维特兰娜。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
阿琳娜拉住娜久什卡的一个细嫩的手指,嘟哝说:
“你想获得力量吗?你本来就有很多力量了。全都给你吧……全都给你吧……你喜欢花,对吗?收下我这份礼物吧——花和草会有用的,这对光明的女魔法师也有用。”
“再见,阿琳娜阿姨,”娜久什卡轻声说。“谢谢你。”
老巫婆再次看了看我——我呆若木鸡,不知所措,什么也不明白,朝会变的狼转过身去。
“好吧,带路吧,大灰狼!”她喊道。
小狼跟着老巫婆和他们的领头狼跑去,一个小坏蛋甚至停下来,抬起爪子,抓住灌木,示威地瞧着我们,显得生机勃勃。娜久什卡哈哈大笑起来。
“斯维特兰娜……”我小声说。“他们走了……”
“让他们走吧,”她说。“让他们去。”
她转向我。
“发生什么事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们回家吧,”斯维特兰娜说。“我们……我们应该谈谈了,安东。认真谈一谈。”
我是多么讨厌听到这些话!
这几个字之后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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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尾声
岳母围着娜久什卡唠唠叨叨,安排她躺下睡觉:
“你真是个爱幻想的小姑娘,小幻想家……”
“我跟阿姨一起在散步……”女儿睡眼蒙胧地说。
“散步,散步……”岳母高兴地证实。
斯维特兰娜病态地皱了皱眉头。所有的他者早晚都不得不跟自己亲人的记忆力开玩笑。
这件事没有任何愉快可言。
当然,我们可以选择,可以揭开真相――或者一部分真相――对至亲的人。
不过,这也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晚安,乖女儿,”斯维特兰娜说。
“走吧――走吧,”岳母气呼呼地说,“你们把我的妞妞,我的心肝累坏了……”
我们走出房间,斯维特兰娜紧紧地关上了门。周围变得很安静,只有墙上挂着的带钟摆的旧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老是有意见,”我说,“不能这么对孩子……”
“对女孩是可以的,”斯维特兰娜回避说。“况且是三岁的女孩。安东……咱们到花园里去吧。”
“去花园,好吧――去花园,”我愉快地同意了。“走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吊床边,并排坐下――我预感到斯维特兰娜打算回避,不过在吊床上要这么做十分困难。
“从一开始讲起。”我提议说。
“从开始讲……”斯维特兰娜叹了一口气。“从开始讲讲不好。一切都搞得太乱了。”
“那就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放走老巫婆?”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安东。要是把她送上法庭……要是这一切全都公诸于世……”
“可她是罪犯!”
“阿琳娜可没对我们做过什么坏事呀,”斯维特兰娜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劝自己。“我想,她不是真正的嗜杀成性的恶魔。大多数老巫婆都很凶恶,但是也有她这样的……”
“我投降!”我举起双手。“连变形人也给她镇住了,她也没有欺负娜佳。还真是个阿琳娜・罗季昂诺夫娜①。那失败的实验怎么说呢?”
“她已经解释过了。”
“解释什么?白白浪费将近一百年的俄罗斯历史?本来应该正常的社会,却变成了一个官僚主义的专制社会……伴随着所有因此而引起的后果?”
“你已经听说了――最终人类总是会知道关于我们的事!”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试图集中思想。
“斯维塔……你有什么话好说呢?五年前你自己也是人类!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做人类的……只不过我们比较先进一点。我想,这是进化的新阶段。就算人类了解了这些,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们没有比较先进。”斯维特兰娜摇摇头说。“安东,当你呼唤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老巫婆会透过黄昏界监视我们。我一下子就跳到第五层。我想,除了格谢尔和奥莉加,我们的人没有一个去过那里……”
她不吭声了。我明白――接下去就是斯维特兰娜想说的话。真正有点可怕的事情。
“那里怎么样,斯维塔?”我小声说。
“我在那里待了相当久,”斯维特兰娜继续说。“总的来说……我明白了一些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真的吗?”
“在那本老巫婆的书里一切都写得很正确。安东。我们不是真正的魔法师。我们并不比人类拥有更大的才能。我们跟第一层的青苔没什么两样。你还记得老巫婆的书里写到的关于体温和周围的生活环境的例子吗?你看,所有的人的体温是三十三点六度。那些非常幸运或者非常不幸的人会害冷热病,他们的体温高一些。要常常用这些能量、这些力量去使世界变暖。我们的体温低于标准额,于是捕捉别人的力量,并且使用这些力量。我们是寄生虫。某个弱小的他者,比如伊戈尔,他的体温是三十四度。你,打个比方,二十度。我――十度。”
我马上做了回答。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刚刚读完那本书的时候。
“怎么啦,斯维塔?那又怎么样?人类不可能利用自己的力量。我们――能够。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人类永远也不会容忍这个。甚至最好的、最善良的人也会始终心怀忌妒地看着那些成就更高的人,看着运动员,看着俊男美女,看着天才和能人。这没什么可抱怨的……只能怪命运和机会。现在想象一下,你是个普通人。最普通的人。突然了解到,某人活了几百年,能够预测未来、治愈疾病,一切都是当真,一切都千真万确!可是这一切――靠的全都是你!我们是寄生虫,安东。跟吸血鬼一个样。跟青苔一个样。要是这件事暴露出来了,要是有人发明出能够区分人类和他者的仪器,我们就会被猎捕,我们就会被消灭。如果我们散居于人类中间,就会一个一个地被捕获。如果我们选择群居,建立自己的国家,人类就会对我们投掷原子弹。”
“区分和保护……”我小声说着守夜人巡查队的重要口号。
“不错。区分和保护。不是把人类和黑暗力量区分开来,而是总的来说把人类同他者区分开来。”
我笑了起来。我看着夜空,笑了――回想起了自己的往事,稍稍年轻一些的时候,沿着昏暗的街道迎向吸血鬼。心里紧张,双手干净,头脑冷静,一片空白……
“我们讨论过多次,我们同黑暗力量的区别在哪里。”斯维特兰娜轻声说。“我还找到了一种说法。我们是善良的牧人。我们爱护羊群,光是这样区别就已经不小了。只不过不应该自欺欺人。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全都成为他者,我们永远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开诚布公。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允许人类建设更让人满意的社会。资本主义,共产主义……问题不在这里。只有世界能够造就我们,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关心的只是牲口槽的大小和干草的质量。一旦牲口从牲口槽里伸出脑袋,四处张望并看见我们时――我们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我看着天空――拍着坐在我腿上的斯维特兰娜的手哄她,只是一只手,温暖的,优柔寡断的……前不久刚刚用雷电袭击过害人的老巫婆的那只手……
伟大的女魔法师的手软弱无力,其魔力还不及我的一半。
“我们别无选择,”斯维特兰娜小声说。“巡查队不会把人从牲畜栏里放出来。在美国,有很大的食物充足的牲口槽,牲口都不想把头抬起来。在乌拉圭,山坡上青草很少,牲口根本就没有闲工夫抬头看天空。我们能做到的一切――就是挑选一个可爱一点的牲畜栏,把它油漆成鲜艳夺目的颜色。”
“要是把这些讲给他者听呢?”
“黑暗使者听了不会感到难过。光明使者会屈服。我了解了我并不想了解的真相,安东,所以就屈服了。大概我不配对你说这些吧?不过这样就不诚实了。好像你也是羊群的一分子似的。”
“斯维塔……”我看了一眼窗子里小灯的微弱灯光。“斯维塔,娜久什卡的魔法体温是多少?”
回答之前她稍停顿了一下。
“零度。”
“伟大的……之中最伟大的……”我说。
“完全没有法力的……”斯维特兰娜应声说。
“现在我们怎么办?”
“活下去,”斯维特兰娜随口说道。“我是他者……说出我的无辜已经迟了。我在人类那里获取了力量,从黄昏界中取出来――反正这是别人的力量,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没有罪过。”
“斯维塔,我要去找格谢尔。现在就直接去。我要离开巡查队。”
“我知道,你去吧。”
我站起来,轻轻扶住晃动的吊床。天色很暗,我无法看清楚斯维特兰娜的脸。
“去吧,安东,”她又说了一遍。“我们要彼此对视将会很难。需要时间来慢慢习惯。”
“那里怎么样,在第五层?”我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
“好吧,我去问格谢尔。”
“让他去回答吧……要是他愿意的话。”
我俯下身子,碰到了她的嘴唇――因为滴到眼泪而湿漉漉的。
“讨厌……”她小声说。“讨厌……做寄生虫。”
“坚持住……”
“我是在坚持。”
当我走进车棚,关上门时,斯维特兰娜进了屋。我没开灯,坐进了车子,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科利亚大叔在这里捣鼓了些什么?汽车能不能发动得起来?
汽车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了,发动机发出非常轻柔的声音。
打开近光灯后我开着车子出了车棚。
隐蔽工作的规则呢?
管它呢。牧羊人何必要躲着羊呢!
我没有下车,略施法术就打开了大门。车子开上了街――立刻加大了油门。村子里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羊群好像都吃了掺有安眠药的饲料……
汽车冲上了乡间小路。关掉近光灯打开远光灯后,我踩了一脚油门。狂风扑打着打开的车窗玻璃。
在方向盘上摸到遥控器后,我打开了随身听。
前面,在上道的入口处出现了一点亮光。我眯缝起眼睛,透过黄昏界观察。路上横着一个小型警用路障,旁边有两个人和两个他者在等待。
黑暗使者。
我笑了一下,放慢了车速。
在路障旁停下车后,我等待着,直到交通警按着胸前的冲锋枪走过来。宗教法庭的人办事一向无所顾忌,引起了周围群众的围观。
我把驾驶证和行驶证递给交通警,调低了音乐声。
我看了一眼这些他者。
第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宗教法官――上了年纪的干瘪亚洲人。我也可以说,这个人的力量是二三级的,但宗教法官的法力很难判断得准。
第二个是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的黑暗力量普通成员。吸血鬼科斯佳。
“我们在找老巫婆,”宗教法官说。交通警丝毫也没有注意他们,因为他们看不见。
“这里没有阿琳娜,”我回答说。“是埃德加尔指挥搜捕行动的吗?”
宗教法官点点头。
“我的事你问问他就行了。我是安东・戈罗杰茨基,守夜人巡查队员。”
“我认识他,”科斯佳小声嘟哝道,转身面对宗教法官。“一切正常。奉公守法的光明力量……”
“过去吧,”交通警把证件还给我说,“您可以继续行驶,”宗教法官点点头。“接下去还有几个哨卡。”
我点点头,开车上了路。
科斯佳站着,目送我的背影。
我又打开了音响。
注释:
①阿琳娜・罗季昂诺夫娜,普希金的奶妈的名与父名。俄语中对长者敬称时连称名与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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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引子
他难得做梦。
现在他甚至睡不着。但这毕竟几乎是一场梦,是苏醒之前的一瞬间里的梦境。
轻松的、纯洁的、几乎是孩童般的梦境。
“吹气……拉长……启动按钮发射……”
火箭的银白色柱子出现在薄雾中。
喷嘴下面喷出火焰。
每个孩子都幻想成为宇航员,这样的问题他听到别人问了不下十次:“你想成为什么人,宇航员吗?”
而一旦变成他者以后,他对宇宙就不再抱有幻想了。
黄昏界比陌生的星球更有意思。显示出的力量――比宇航员的荣誉更诱人。
不过此刻他重又梦见了火箭――老式的、样子难看的、正在飞向太空的火箭。
大地,在脚下移动,或者在头上飘浮。
舷窗上厚厚的石英玻璃。
对于他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奇特的梦吗?
大地……朦胧的云彩……城市的灯光……人类。
几百万人,数十亿人。
他――从火箭运行的轨道上瞧着他们。
宇宙中的他者……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除非他者反对外星人。有一天他看了科幻影片――突然想到,现在对勇敢的里普利①来说正是进入黄昏界的时刻……打呀,打呀,猛打那些迟钝的、束手无策的坏蛋。
他想到这里,立刻笑了起来。
外星人是不存在的。
而宇宙是存在的。只不过以前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宇宙。
现在他明白了。
他闭着眼睛站着。幻想着小小的、慢慢地在脚下旋转的地球。
每个孩子都幻想成为伟人――直到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难猜的谜语有了一部分答案。
还有他的他者的使命。
还有他对宇宙的荒谬的幻想。
薄薄的一本书,装订上人皮的封面,满是工整的手写连体字。
他拿起直接放在木头地板上的书。
打开第一页。
字母没有褪色――轻微而有效的魔法保护了它们。
这种语言地球上早就不存在了。印度学家会觉得它像梵文,但是很少有人会明白,这是中古印度普拉克里特语的一种。
不过他者甚至能懂死的语言。
是时而向上时而朝下摇晃着脑袋的象头神②保护了你们,仿佛是在心里摇摆不定的湿婆③!象头神将使我满怀智慧的甜蜜水分!
我的名字叫――富阿兰,我是来自光荣之城金城的女人。
愿望的实现者,雪山女神④的丈夫,在我年轻的时候慷慨地奖赏我,赐予我在幻想的世界中行走的能力。我们这个世界上花瓣在风中旋转着从开花的树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那个世界就过去了一天――它的本质就是如此。那个世界蕴藏着伟大的力量。
他合上《富阿兰》。
心口怦怦直跳。
伟大的力量!
从老巫婆手中丢失的力量,几乎失踪了两千年的老巫婆。
没有主人的、无依无靠的,连他者都不知道的力量。
无主的力量。
注释:
①里普利,美国派拉蒙影片公司一九九九年出品的惊悚片《天才里普利先生》中的主人公。
③湿婆,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即毁灭之神、苦行之神、舞蹈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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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Chapter 1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赶到守夜人巡查队大楼的。最安静的时候――两班之间的间歇。夜里在街头执勤的民警作过汇报后就各自回家去了。总部的工作人员照莫斯科习惯作息,九点以前不会来上班。
警卫室也在换班,准备下班的警卫人员把值班情况记录下来,来接班的浏览一下值班日志。我同大家一一握了握手,他们没有对我进行应有的检查就让我进去了。实际上是有疏忽的……不过这个警卫室首先是为人类服务的。
三楼的警卫已经换好班,在这儿执勤的是加里科,他对我毫不留情――透过黄昏界进行检查,点点头示意我摸一下护身符:用金灿灿的铁丝做成的奇特的公鸡像。我们叫它“向多东①问好”――从理论上来说,它在被黑暗力量碰到后发出啼叫声。不过有些爱说俏皮话的人有把握地说,感应到黑暗力量之后,公鸡会用人的嗓音尖叫“讨厌!”
只是在这一切都结束后加里科才非常和蔼可亲地微笑着握了握我的手。
“格谢尔在他办公室吗?”我问。
“谁知道他?”加里科以问代答。
的确,要碰运气了,有什么好问的!高级魔法师能去的地方多着哪。
“你好像在休假吧……”加里科似乎对奇怪的问话警觉起来,问道。
“休息得腻烦了。星期一,正如常言所说,是开始……”
“你也疲倦到极点了吧……”魔法师继续说。警惕性越来越高。“喂,再来摸一下公鸡!”
我又一次转达了对多东的问候,随后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加里科检查完我的生物电场,他是借助于用彩色玻璃做的别出心裁的魔法棒检查的。
“对不起,”收起魔法棒时加里科说,并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你心神不定。”
“跟斯韦特卡一起在乡下休假,那里出现了一个老巫婆,”我解释说。“还有一群变形人在捣乱。不得不去追赶变形人,追赶老巫婆……”我挥了挥手。“经过这种休假以后应该休病假了。”
“原来如此,”加里科立刻安慰我说。“你写个申请交上去,我们这里好像还有恢复力量休假的额度。”
我哆嗦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解决。谢谢你。”
跟加里科告别后我登上四楼,在格谢尔的会客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我自己闯了进去。
秘书当然不在,通往格谢尔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过自动咖啡机上的指示灯愉快地闪烁着,电脑已经打开,甚至电视里的新闻频道也在发出轻微的声音。播音员说沙漠风暴再次光临,使得又一批维和部队的美国军团受损,几辆坦克被吹翻,甚至还有两架直升机失踪。
“士兵挨了嘴巴,还有几个被俘虏,”我不由自主地补充说。
“某些他者养成的看电视的习惯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么看荒谬的‘肥皂剧’,要么看胡说八道的新闻。一句话――人类……”
或者用“牲口”这个词更合适?
他们没有错。他们弱小、孤独。他们是――人类,而不是牲口!
牲口是――我们。
而人类是――青草。
我站着,背靠秘书的桌子,眼睛望着窗外飘浮在城市上空的云彩。为什么莫斯科的天空这么低?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过这么低的天空……难道莫斯科的冬天来临了……
“青草可以修剪,”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可以连根拔掉。你更喜欢哪一种?”
“早上好,头儿,”我说,随即转过身去。“我以为您还没来呢。”
格谢尔打了个哈欠。他穿着长袍和拖鞋,长袍里面露出睡衣。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伟大的格谢尔会穿着满是迪斯尼卡通图案的睡衣!从米老鼠和唐老鸭,到星际宝贝全都有。生活了几千年,轻易就能猜透别人思想的伟大的魔法师不可能穿这样的睡衣!
“我在睡觉,”格谢尔愁眉苦脸地说。“我稍稍睡了一会儿,早上五点钟才躺下。”
“对不起,头儿,”我说。不知为什么,除了头儿,脑子里想不出别的词儿。“夜里工作很多吗?”
“我在看书,很有趣的书,”格谢尔打开咖啡机龙头,说道。“我喝加糖不加奶的咖啡,你喝加奶不加糖的咖啡……”
“有关法术的书吗?”我感兴趣地问。
“不,他妈的,是戈洛瓦乔夫②写的!”格谢尔嘟哝道。“等我退休后就去请他跟我一起合作出书!拿着咖啡。”
我拿起杯子跟着格谢尔进了他的办公室。
这里和平时一样,放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一个柜子里有很多小老鼠的模型――玻璃的、锡的、木头的,还放着几个陶瓷碗和钢刀。柜子后壁上面靠着一本全苏支援陆海空志愿军协会的旧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裁判员,他们在对降落伞进行评定。边上放着一幅粗糙的石版画,画上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不知为什么――我不明白什么原因――所有这一切让我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天花板下还挂着一顶曲棍球帽,跟一个秃头惊人的相似。帽子里戳着几根飞镖游戏的镖杆。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所有这些东西,在一个给来访者坐的圈椅上坐下来,这些东西可能意味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毫无意义。我发现,在镂空的杂物筐里扔着一本封面色彩鲜艳的书。难道格谢尔真的是在读戈洛瓦乔夫的书?但仔细一看,我马上断定,弄错了――书名是《世界幻想作品精选》。
“喝咖啡吧,早晨要把脑子洗一洗,”格谢尔依然用那种不满意的语气嘀咕道。他自己喝咖啡发出很大的响声,咕噜咕噜,看来――要是给他一个茶碟和一些砂糖,他会就着碟子喝起来。
“我要得到答复,头儿,”我说。“对许多问题的答复。”
“你会得到的,”格谢尔点点头。
“在魔法方面他者比人类差得多……”
格谢尔皱了皱眉头。
“胡说八道。似是而非的矛盾说法。”
“不过,人类的魔法力量……”
格谢尔伸出一个手指吓唬我。
“住口。不要把潜能跟动能混淆起来!”
轮到我沉默了。而格谢尔拿着杯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慢条斯理地说:
“首先……的确,一切生物都能显示魔力。一切生物――不仅仅是人类!甚至野兽,甚至青草。这种力量有没有物理上的基础,能不能用科学仪器进行测量,我不知道。可能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支配自己的力量。它弥漫在空中,被黄昏界慢慢吞噬,一部分给青苔吸收去了,一部分给了他者。明白吗?有两个过程:释放自己的力量和吸收别人的力量。第一个过程是不自觉的,结果会导致深陷黄昏界。第二个过程,无论哪种程度,也是大家所共有的――人类也好,他者也好。生病的孩子要找妈妈――坐在我身边,摸摸我的肚子!妈妈抚摩孩子的肚子,肚子就不痛了。母亲想帮助自己的孩子,她的部分力量会化为目的性很强的行动。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特异功能,也就是人类所具有的他者的不完整的、被阉割了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仅能够影响至亲的人,不仅能引起情绪的变化,而且能够医治或者诅咒其他人。从他身上流出的力量比较正规。不是蒸汽,也没有结成冰――是一滴水。另外……我们是他者,我们在平衡力量的吸收和释放时比较偏重于吸收这一边。”
“什么?”我喊道。
“你以为,一切都像吸血鬼吸血那么简单吗?”格谢尔愉快地笑起来。“你以为,他者只是索取,丝毫也不会用奉献来回报吗?不,我们大家都会把力量奉献出来。不过如果说普通人的吸收―释放过程是建立在动态平衡的基础上,只是偶尔由于内心的激动,平衡受到一些破坏的话,那么在我们身上一切都不是这样。我们自古以来就失去平衡,我们从周围世界中吸收的东西多于奉献的东西。”
“而且我们还能利用别人剩余的能量,”我说。“是吗?”
“我们利用不同的潜能。”格谢尔伸出手指威胁我。“你的魔法体温是多少并不重要……这个术语以前老巫婆就用过。你确实可以得到非常多的力量,不错,这种力量释放的速度将会呈几何级数增加。有这样一些他者……他们会把全身的力量都奉献出来,甚至比人类奉献得还要多,但他们吸收力量也十分积极。他们操纵着潜能的这种差异。”
格谢尔沉默片刻后又自我批评地补充说:
“不过这种事情难得发生,我承认。在显示魔力的能力上他者往往比人类逊色,然而在吸收魔力的能力上他们与人类不相上下或者超过人类。安东,像医院里的平均体温之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我们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我们还是捐血者。”
“为什么不教教大家这个?”我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在一般的认知中――我们毕竟要消耗掉别人的力量!”格谢尔大声喊道。“就看看你吧,干吗一大早跑来?来对我进行愤怒的演说吗!为什么我们要吞噬人类的力量!要知道你直截了当地吸取人类的力量,这跟吸血鬼一般无二!理所当然――不必有顾虑。你穿着一身白衣,高贵的前额上带着忧愁!身后有几个孩子在哭泣!”
他当然是对的。部分对。
不过我在巡查队里工作的时间够长了,完全能够弄明白:部分真理也是谎言。
“老师……”我声音不大地说,格谢尔哆嗦了一下。
从人类那儿夺去力量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他的学生。
“我在听着,学生,”他看着我说。
“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消耗了多少力量,而在于我们献出了多少力量,”我说。“老师,守夜人巡查队的目的是――区分和保护?”
格谢尔点点头。
“区分和保护,直到人类变好,新的他者将只投奔光明力量?”
格谢尔又点点头。
“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他者吗?”
“胡说八道。”格谢尔摇了摇头。“谁对你说的这种荒唐话?难道在巡查队的文件上或伟大的和约上有这样的语句?”
我闭上眼睛,见到几行顺从地冒出来的字。
“我们是――他者……”
“不,这种话任何地方都听不到,”我承认。“不过所有的教育,所有我们的行动……都在引导我们产生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假的。”
“不错,但是这种自欺得到了奖励!”
格谢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安东,大家都需要人生目标。崇高的目标。人类也好,他者也好。即使这个目标是虚幻的。”
“可这是死胡同……”我小声说。“老师,这是死胡同。要是我们战胜了黑暗力量……”
“那么我们就战胜了邪恶:利己、自私、冷漠。”
“可是我们自己的存在本身也是利己和自私的!”
“这是你的假设吗?”格谢尔感兴趣起来,态度很客气。
我没有吭声。
“你对巡查队的作战行动有没有反对意见?对监督黑暗力量呢?对帮助人类,试图改善社会制度呢?”
这下我找到了报复的根据。
“老师,一九三一年您转交给阿琳娜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跟她是什么时候在赛马场见面的?”
“一块丝绸料子,”格谢尔不慌不忙地回答。“女人嘛,毕竟,她喜欢漂亮衣服……可那是个艰苦的年代,我的朋友从满洲里给我捎来的,我放着也没什么用……你在指责我吗?”
我点点头。
“安东,我一开始就反对对人类普遍进行实验,”格谢尔带着明显的厌恶情绪说。“愚蠢的观点,从十九世纪开始人们就渐渐接受它了。黑暗力量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这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还是会出现流血、战争、饥饿、镇压……”
他沉默了。声音很响地打开桌子抽屉。取出雪茄。
“不过俄罗斯现在是个吉祥的国家,”我说。
“吉―吉―吉……”格谢尔小声嘀咕。“不是俄罗斯,而是欧亚联盟。富裕的社会民主强国。它与以中国为首的亚洲联盟以及以美国为首的英语国家联盟不和。在第三世界的领土上,每年要发生五六起地区性的核冲突……能源之争,军备竞赛还会比当今的……更可怕。”
我被击倒,被摧毁,彻底完蛋,但是还企图进行垂死挣扎,哆嗦着说:
“阿琳娜说过……月球城……”
“不错,说得对,”格谢尔点点头。“月球上可能会有城市,就在核导弹基地周围。你看过科幻小说吗?”
我耸了耸肩,瞟了一眼杂物筐里的书。
“美国作家在五十年代所写的事情其实有可能发生,”格谢尔解释说。“不错,可以用原子动力推动宇宙飞船……军用的。明白吗,安东,俄罗斯的共产主义有三条道路。第一条――发展成为美好的、神奇的社会。但是这违背人的天性。第二条――衰落和消亡,情况正是如此。第三条――成为斯堪的纳维亚型的社会主义民主国家,征服大部分欧洲和北非。唉,这条道路的结果是――把世界划分成三个敌对的联盟,迟早会发生全球性的战争。不过在此之前人类就会得知我们的存在,消灭或者征服他者。对不起,安东,但是我断定,在八十年代之前,为了月球城也好,为了一百种灌肠也好,都不值得我们冒险。”
“不过现在美国……”
“你需要这个美国,”格谢尔皱了皱眉头。“等到二零零六年吧,到那时我们再来谈谈。”
我不吭声了。甚至没问格谢尔,他预见已经不远的二零零六年会发生什么……
“你内心的痛苦我理解,”格谢尔说,他伸手去拿打火机。“我现在抽烟不会太失礼吧?”
“哪怕喝伏特加也行,老师,”我粗鲁地回答。
“早上我不喝伏特加。”格谢尔喘着粗气抽起烟来。“你的痛苦……你的……困惑我完全理解。我也不认为现在的局势是合理的。不过要是我们大家都郁郁寡欢,不再工作,那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黑暗力量会高兴地承担起责任,扮演管理人类的牧人的角色!他们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他们会为他们的幸运而高兴一阵……做决定吧。”
“做什么决定?”
“你不是来辞职的吗?!”格谢尔提高嗓门说。“那就做决定吧,留在巡查队,或者我们的目标对你来说不够崇高。”
“有黑色在,灰色也会被认为是白的,”我回答说。
格谢尔扑哧一笑,稍稍平静了些,问道:
“阿琳娜怎么啦,离开了吗?”
“离开了。把娜久什卡带去当人质了,向我们提出要求,让斯维特兰娜帮助她离开。”
格谢尔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安东,老巫婆有她自己的原则。她能够随心所欲地虚张声势,不过对孩子――她决不会伤害。相信我,我了解她。”
“要是她神经出了毛病呢?”我回想起了经受过的恐惧,问道。“再说,她根本就不理会巡查队和宗教法庭!她甚至连扎武隆也不怕。”
“不怕扎武隆――这有可能……”格谢尔冷笑了一下。“我向宗教法庭报告了老巫婆的情况,但跟阿琳娜也联系过。完全是公务上的联系,顺便说一句。一切都记录下来了。因为你家人的事老巫婆已经受到了警告。专门警告。”
这才是新闻。
我望着格谢尔平静的脸,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跟阿琳娜的关系已经很久了,我们互相尊重,”格谢尔解释说。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指的是什么?”格谢尔奇怪起来。“互相尊重的关系吗?你明白吗……”
“每当我确信您是一个卑鄙的阴谋家时,您总是在十分钟之内证明我错了。我们是人类的寄生虫吗?原来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幸福。国家崩溃了吗?原来还可能更糟。我的女儿处于危险中吗?不,处于安全中,就像小萨沙・普希金跟老奶妈在一起……”
格谢尔的目光变得温和了。
“安东,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是个瘦弱的流鼻涕的男孩……”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不错,瘦弱的、流鼻涕的。同自己的老师们吵架时我坚信――他们是卑鄙的阴谋家,他们的名字你一点也不会知道。后来他们让我相信了相反的事实。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学生……”
吐出一团烟雾后他不吭声了。报告接下去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世纪?哈!几千年――要学会击退属下的任何攻击,这个期限足够了。那些人来的时候愤怒至极,离开时充满了对头儿的爱戴和尊敬。经验――是巨大的力量。比魔鬼更可怕。
“我很想看见不戴面具的您,头儿,”我说。
格谢尔温和地笑了。
“哪怕只是告诉我,您的儿子是不是他者?”我问。“或者是您把他变成他者的?我什么都明白,不能暴露这个秘密,让大家都去以为……”
格谢尔的拳头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而格谢尔本人欠起身体,探过桌子。
“你还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多久!”格谢尔大声呵斥。“不错,我和奥莉加费了很多心思,才说服宗教法庭,得到了对铁木尔进行道德重整的权利!他本来应该成为黑暗力量的一员,可是对这件事我并不满意!明白吗?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向宗教法庭投诉!不过不许你再胡言乱语了!”
有一刹那我感到很恐惧。而格谢尔又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常常掉落拖鞋,起劲地做着手势:
“不可能把人变成他者!不可能!无论如何不可能!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关于你妻子和女儿的真相好吗?奥莉加干预了斯维特兰娜的命运!她这是在干预你妻子的下半生命运,但却无法把你未出生的女儿变成他者,要是她自己不是生来就是他者的话!我们只是使她变得强大些,给予她绝对的力量!”
“我知道,”我点点头。
“从哪里知道的?”格谢尔大吃一惊。
“阿琳娜暗示过。”
“真聪明,”格谢尔点点头,随即又提高嗓门:“行了!现在你了解了一切涉及这个话题的事情!人类不可能成为他者。使用最强大的法器,有可能在最初阶段或者提前使人变得强一些或者弱一些,促使他投奔光明力量或者黑暗力量……在非常短的期限内,安东!要是小男孩叶戈尔不是一生出来就是中立的――我们也不会不让他被黑暗力量激发。要是你的女儿不是命中注定要成为伟大的女魔法师,我们也不会把她变成最伟大的女魔法师!为了用光明力量或者黑暗力量把容器灌满,首先应该存在这个容器!取决于我们的是灌进去的是什么,可是这个容器我们没有能力制造!我们能使上力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可是你却认为可以把人类变成他者!”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怎么会称呼格谢尔的俄罗斯姓名,“要是我在胡说的话,那我向您道歉。但是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您从前找不到铁木尔?他可是您和奥莉加的儿子啊!您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即使你们之间隔开一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