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格谢尔出乎意料地泄了气,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歉意,同时又带着一点慌张。
“安东,虽说我是只老狐狸……”他沉默了一下。“可难道你以为我会允许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孤儿院长大吗?你以为我不愿意享受到一点温暖的亲情吗?不愿意感觉自己是个人吗?不愿意跟孩子一起玩耍,带孩子去踢足球,教小伙子刮脸,然后吸收他参加巡查队吗?不,你能说出哪怕一个使我允许儿子远离我生活和长大的理由吗?我是个坏父亲,冷酷的老家伙吗?就算是吧。那么,我为什么决定把他变成他者呢?我干吗要惹出这些麻烦来呢?”
“可是你为什么以前找不到他?”我喊道。
“那是因为他生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孩子!丝毫没有他者的潜力!”
“有可能,”我没有把握地说。
格谢尔点点头:
“你不相信吗?连我也不相信……我应该在铁木尔身上感觉到力量的天赋!可是却没有……”
他两手一摊,坐下来,小声嘟哝说:
“所以不必把过多的功劳归在我名下,我没有能力使人类成为他者。”格谢尔沉默片刻后忽然亲切地补充说:“不过你是对的。我以前就应该感应到他!唉,人类在上了年纪时才被发现是他者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亲生儿子呢?那个你曾经抱在怀里哄,幻想把他当做他者的人呢?我不知道。可见,天赋过于弱……或者是我头脑发昏了。”
“有一种可能,”我没有把握地说。
格谢尔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膀:
“可能性总是不止一种。你想说哪一种?”
“某人有能力把人类变成他者。这个人找到铁木尔,把他变成潜在的他者。在这之后你感觉到了他……”
“奥莉加感觉到的,”格谢尔嘀咕说。
“很好,奥莉加。接下去是您开始采取行动了。你打算欺骗宗教法庭和黑暗力量,可是受骗的却是您自己。”
格谢尔哼了一声。
“那么假设一下,哪怕是一瞬间,人类能够变成他者!”我恳求道。
“为什么这件事能够成功呢?”格谢尔问。“我愿意相信一切,只不过你要告诉我原因。让我和奥莉加陷入困境吗?好像不是。一切都进行得一帆风顺。”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并且站起来,报复般地补充道:“不过我要是处在您的位置是不会轻敌的,头儿。您已经习惯认为您耍的阴谋总是最缜密的。但要知道,事情的可能性总是不止一种。”
“聪明人……”格谢尔皱起了眉头。“你回到斯维塔那儿去吧……等一下。”
他把手伸进长袍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铃声没有响,只是神经质地振动着。
“等等,我马上就好……”格谢尔朝我点点头,对着话筒完全用另一种声音说:“是!”
我知趣地朝柜子走去,开始打量那些有吸引力的小玩意儿。行啊,怪物的塑像可以用来召唤怪人。那这根鞭子是派什么用场的?是一种类似“火龙鞭”的东西吗?
“我们现在就去,”格谢尔简短地说,吧嗒一声关上翻盖手机,“安东!”
当我转身面对格谢尔时,他刚好换好了衣服:双手顺着身体抚摩了一遍,长袍和睡衣给弄皱了,颜色和料子都变了,变成了大方的灰色西装,他的手最后挥一下,就在脖子上系好了领带,打了一个大方的温莎结,这一切都不是表演魔术――格谢尔确实把睡衣变成了西装。
“安东,我们不得不进行一次不小的旅行……到恶毒的老巫婆住的小房子去一趟。”
“去抓她吗?”我问,试图把自己的感情理出个头绪来。我朝格谢尔走去。
“不,情况更糟。昨天晚上在搜查过程中在阿琳娜住处发现了一个密室。”格谢尔手一挥――空中立刻展开了一个隧道口。他含含糊糊地补充说:“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咱们走吧。”
“密室里有什么?”我大喊一声。
可是格谢尔的手已经把我推进了闪闪发亮的白色隧道里。
“去会合吧,”我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吩咐。
穿过隧道的路程要占去一段时间――几秒钟,几分钟,有时候甚至是几小时。这不是取决于距离的长短,而是由瞄准的准确性决定的。我不知道是谁在阿琳娜的小房子里标定隧道口,也不知道我在这个乳白色的空间里得悬多久。
密室设在阿琳娜的家里,那又怎么样?任何他者都会在自己房子里建一个密室放魔法工具的。
有什么东西会让格谢尔吓成这样……我相信,头儿被吓坏了,六神无主,他的脸变得太僵硬,太没有表情了!
不知为什么我预感到一些恐惧,比如说:地下室里躺着几具孩子的尸体。那就给格谢尔的惊恐找到了理由,因为他坚信,阿琳娜不会伤害娜久什卡!
不,不可能……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从隧道坠落下来――直接落到那间小小的密室中央。
这里确实有很多人。
“闪到一边去!”科斯佳喊道,并抓住我的手。我刚跨出一步――就看见格谢尔从隧道里出来了。
“欢迎您,伟大的魔法师,”扎武隆说道,他客气得有点异乎寻常,不像平时那么刻薄。
我环顾四周。这里有六个宗教法官――披着雨衣、带风帽的斗篷遮住脸,和平时的装束一样。埃德加尔、扎武隆和科斯佳――也都是理所当然。斯维特兰娜!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可是斯维特兰娜马上摇摇头安慰我。这么说,娜佳安然无恙。
“谁带领你们去搜捕的?”格谢尔问。
“三方联盟,”埃德加尔简短地答道。“我是宗教法庭方面的,扎武隆是黑暗力量的,还有……”他看了看斯维特兰娜,“还有,您自己解释吧。”
“我来吧,”格谢尔点点头。“斯维特兰娜,谢谢你。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不需要任何解释。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斯维特兰娜首先是来自光明力量――而且的确是以守夜人的名义。
可以说――她重返工作岗位了。
“要向您介绍情况吗?”埃德加尔问。
格谢尔点点头。
“戈罗杰茨基呢?”埃德加尔进一步问。
“和我一起。”
“这是您的权利。”埃德加尔朝我点点头。“总之,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呢?
我打算从斯维特兰娜那儿打听情况,心里很想到她身边去。
于是我靠在一堵没有门窗的墙上。
宗教法庭把这一带全都封锁了,怪不得他们打电话给格谢尔,而不是在想象中跟他联系。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保密。
埃德加尔接下去的一句话证实了我的想法。
“既然发生的事应该绝对保密,”埃德加尔说,“我请所有在场者拿掉防御物,准备好接受惩罚之火的印记。”
我瞟了一眼格谢尔――他已经解开衬衣。扎武隆、斯维特兰娜、科斯佳,甚至埃德加尔本人――大家全都脱下了衣服!
我也屈服了,脱掉了高领毛衣。惩罚之火,可见……
“我们,参加者,发誓,除了宗教法庭的最高法官以外,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不会泄露我们的调查过程及结果,”埃德加尔说,“我发誓!”
“我发誓,”斯维特兰娜说,并抓起我的一只手。
“我发誓,”我小声说。
“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到处都传来这个声音。
“要是我泄露了这个秘密――那就让惩罚之火毁了我的手!”埃德加尔结束了宣誓。
他的手指发出了刺眼的红光。空中仿佛悬着五人小组的急切的身影,一层层裂开,十二个闪亮的手掌开始向我飘过来。非常缓慢――这种从容不迫比什么都可怕。
惩罚之火的印记首先落在埃德加尔身上。宗教法官脸部扭曲,皮肤上瞬间渗出几个同样的红印。
看来,这很痛……
格谢尔和扎武隆经受住了坚忍不拔印记的碰撞,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身上的这些印记已经融合成粗的连体字了。
一个宗教法官尖叫一声。
看来,这非常痛……
诅咒落到了我身上,我明白,我错了。这不是非常痛,这是无法忍受!看来,打在我身上的是烧红的烙印,不仅仅是打上――而是把我的身体全都烧穿了。
当血红色的悬浮物在我眼前消失后,我惊奇地意识到,我还能站得起来――与两个宗教法官不同。
“大家都说,生孩子痛……”斯维特兰娜小声说,一边把衬衣纽扣扣好。“哈……”
“我想提醒你们……要是印记发挥作用――那就要痛得多了……”埃德加尔小声说。他这个黑暗力量的成员眼睛里泪汪汪的。“这是为了共同的幸福。”
“别这么多愁善感!”扎武隆打断他的话。“既然当了负责人,举止就应该符合身份。”
说真的,维杰斯拉夫哪儿去了?
他还是飞到布拉格去了吗?
“请跟在我后面,”埃德加尔依然皱着眉头说,并向墙那边走去。
建造密室的方法有很多种,从最一般化的――神奇地隐藏在墙里的保险柜――到被强大的诅咒包围着藏在黄昏界中的密室。
这个密室相当别出心裁。当埃德加尔进入墙里后――他面前瞬间就出现了一条狭窄的、仿佛无法通过的缝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一种巧妙复杂的方法:把幻觉术和位移法融合在一起。从某个有限的空间,比如从房间里分出一块空间――比如顺着墙的一条窄窄的空间――神奇地组成一个储藏室。这个玩意儿很复杂也相当危险,但是埃德加尔平安无事地进入了密室。
“我们不要全都钻进去,”格谢尔小声说,并瞟了一眼那些宗教法官。“你们已经到那里去过了,我说得对吗?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担心他也把我撇下,赶紧向前跨上一步――墙听话地在我面前展开了。保护的咒语已经被毁掉。
原来储藏室并不是那么小,至少有三平方米。里面甚至有一扇窗――好像是从其他窗户上“割”一块下来装在这儿似的,窗口的景色光怪陆离:一条林子,半棵树,一块天,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
不过储藏室里还有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
用密实的灰色衣料做成的优质西装,考究的衬衣――白色的,丝绸的,领子和袖口镶着花边,文雅的领带――银灰色底子红色小圆点,一双豪华的黑皮鞋,里面露出白袜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储藏室中央的地上。西装里面,我相信,一定有丝绸的内衣,上面有手工绣制的花体字。
然而,我丝毫也不愿意在高级吸血鬼维杰斯拉夫的衣服堆里翻寻。覆满了衣服的均匀的灰色骨灰撒落在周围――这就是来自宗教法庭欧洲分部的督察员留下的一切。
斯维特兰娜紧跟着我进入储藏室,她只是叹着气,拉着我的手。格谢尔闷闷不乐地发出咳嗽声。扎武隆叹了一口气――看上去甚至是发自内心的。
最后进来的是科斯佳,他一言不发,像中了魔似的站着,眼睛望着自己同伴的可怜的遗骸。
“先生们,你们是怎么想的,”埃德加尔声音不大地说,“发生的事就本身而言是离奇的,高级吸血鬼被害,谋杀进行得迅速而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痕迹,我认为,即使是在场的各位尊敬的最高魔法师也不见得能办到。”
“在场的最高魔法师不会迟钝到攻击宗教法庭的工作人员,”格谢尔沉痛地慢慢说道。“不过,要是宗教法庭坚持要检查的话……”
埃德加尔摇摇头说:
“不。我叫您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在向欧洲分部通报情况之前,我觉得请教一下您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这是莫斯科巡查队的地盘。”
扎武隆蹲在遗骸旁边,抓起一些骨灰,放在手里揉搓,闻了闻,好像甚至――用舌头去舔了一下。他叹着气站起来,小声说道:
“维杰斯拉夫……我想象不出谁会毁了他。我会……”他踌躇了片刻,“我会考虑再三,在同他交战之前。您呢?同行?”
他看了看格谢尔。格谢尔不急于回答,他以年轻自然科学家的热情打量着骨灰。
“格谢尔,您呢?”扎武隆又说了一遍。
“是的,是的……”格谢尔点点头。“我可能会这么做。实话说,我们可能会……有一些意见分歧。这件事出手这么迅速……又这么干净……”格谢尔两手一摊。“不,我做不到。唉。甚至有些令人嫉妒。”
“印记,”我小心翼翼地提醒说。“吸血鬼进行临时注册时要打上印记……”
埃德加尔看了看我,仿佛我说了一句蠢话:
“不过不是宗教法庭的工作人员。”
“也不是高级吸血鬼!”科斯佳挑衅地说。“给打上印记的是小窝囊废,那些初出茅庐的无法自我控制的吸血鬼和变形人。”
“实际上,我早就打算提议进行讨论,取消这些不平等的限制,”扎武隆插进来说。“没必要从二级开始给吸血鬼和变形人打上印记,最好是从三级开始……”
“最好再废除掉互相在居住地登记的规定,”格谢尔嘲弄地说。
“别再争下去了!”埃德加尔带着出人意料的权威说道。“戈罗杰茨基的无知――不足以成为辩论的理由!再说……吸血鬼维杰斯拉夫生命的终止――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还有什么会比轻松干掉高级魔法师的他者更可怕呢?”扎武隆问。
“《富阿兰》,”埃德加尔随口答道。“《富阿兰》这本书,正是因为这本书他才遭到杀身之祸的。”
注释:
①多东,俄罗斯童话中的俄国沙皇。
②戈洛瓦乔夫(1948―),俄罗斯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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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Chapter 2
扎武隆冷笑着,显然,埃德加尔的话他丝毫也不相信。
而格谢尔好像是恼火了。毫不奇怪。起初是我对他提起《富阿兰》,现在宗教法官又老调重弹。
“尊敬的……欧洲督察员。”停顿了片刻后头儿还是找到了恰当的刻薄称呼。“我对神话的入迷程度并不亚于您。在女巫当中关于《富阿兰》的故事非常普及,但是我们很清楚――这只是她们企图使自己的……种姓更加光彩的方法。好像变形人、吸血鬼,还有其他在社会中扮演次要角色的他者也都会有这么做的动机。但是在我们面临现实问题时,要是也相信这些古老的迷信……”
埃德加尔打断他的话:
“我明白您的观点,格谢尔。但是问题在于两小时之前维杰斯拉夫跟我联系过,给我打过手机。他检查了阿琳娜的东西,发现了密室。总之……维杰斯拉夫非常激动。他说,密室里放着《富阿兰》这本书。而且是真本。我……应该承认,我对这件事抱有怀疑态度。维杰斯拉夫――性格反复无常。”
格谢尔表示怀疑地摇摇头。
“我没有马上赶到这里,”埃德加尔继续说。“况且维杰斯拉夫说,他会找负责封锁的宗教法庭的工作人员帮忙。”
“他害怕什么吗?”扎武隆生硬地问道。
“维杰斯拉夫吗?我不认为他害怕什么具体的东西。不过这是发现这种力量的法器时的例行程序。我结束查岗后正好在跟科斯佳聊天,这时我们的同事报告说,他们已经把房子包围起来,但他们没有感觉到维杰斯拉夫在场。我吩咐他们进屋去看看,他们报告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时我……”埃德加尔中断话头,“有点不知所措。维杰斯拉夫躲着同事目的何在呢?我就带上科斯佳,尽可能迅速地赶到这里。这用去了将近四十分钟。我们不愿意穿过黄昏界前进,因为这样有可能会消耗掉我们身上的所有力量。而要同事准确地标定隧道口他们又做不到,因为这里有太多的魔法法器。”
“明白了,”格谢尔说。“说下去。”
“房子被封锁了,两名同事在里面值班,我们和他们一起进入密室,于是发现了维杰斯拉夫的遗骸。”
“维杰斯拉夫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单独待了多久?”格谢尔问。他的语气还是透着不相信,但已经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一小时左右。”
“宗教法官还在他的尸体旁守护了四十分钟时间。他们共有六个人,四级和三级力量的。”格谢尔皱起了眉头。“可能有强大的魔法师来过。”
“未必吧。”埃德加尔摇摇头。“他们都是三四级的,只有罗曼――算他二级还有点勉强,不过他们配有我们的警戒护身符。甚至连伟大的魔法师都无法从旁边过去。”
“这么说,凶手是在他们出现之前到这儿来的?”
“很可能,”埃德加尔证实。
“魔法师相当强大,迅速杀掉了高级吸血鬼……”格谢尔摇摇头。“我认为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老巫婆,”扎武隆小声说。“要是她手里真的有《富阿兰》,那么她有可能回来拿这本书。”
“起初扔掉,后来又回来拿吗?”斯维特兰娜大声说。我知道,她想保护阿琳娜。“这不合逻辑!”
“我和安东跟踪过她,”埃德加尔老实地说。“她仓皇逃窜。看来,她并没有像我们推测的那样一下子就跑掉,而是在附近躲起来了。当维杰斯拉夫找到那本书时――她感觉到了,于是就慌了手脚。”
格谢尔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和斯维特兰娜,但什么话也没说。
“也许,维杰斯拉夫是自然死亡吧?”斯维特兰娜没有让步。“他找到了书,试图从书中弄出个把咒语……于是就死了。这种事情是发生过的!”
“是啊,”扎武隆挖苦说。“同时这本书突然长出了两只脚,溜掉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现在是格谢尔出来为斯维特兰娜辩护了。“有可能长两只脚,有可能溜掉。”
大家安静下来,在安静中扎武隆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真没想到!我们相信《富阿兰》吗?”
“我相信,某个人轻而易举就杀死了高级吸血鬼,”格谢尔说。“这个人不怕巡查队,也不怕宗教法庭。这个事实要求我们迅速、有效地进行调查。你不这么认为吗,同行?”
扎武隆不乐意地点点头。
“如果假设这里真的有过《富阿兰》……”格谢尔摇摇头。“如果所有关于这本书的传闻都是真的……”
扎武隆又点点头。
两个伟大的魔法师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也许只不过是在玩瞪眼珠游戏,也许是不顾这里所有的魔法屏障,怎么也要利用法术进行一场对谈。
我走到吸血鬼的遗骸旁边,蹲下来。
不讨人喜欢的模样。甚至连吸血鬼都不会喜欢。
但毕竟是他们那一边的。
是他者。埃德加尔在我的身后嘀咕,必须再吸收点新鲜能量,抓住阿琳娜现在变得十分必要。老巫婆真是不走运。破坏和约的是一回事,虽然规模很大,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杀害宗教法官――是另一回事。
所有的事实都对她不利。还有谁会这么强大,能够使高级吸血鬼倒下?
不知为什么,维杰斯拉夫的遗骸没有引起我一丝一毫的厌恶。大概他身上已经不剩下任何人的东西了。灰色的骨灰活像潮乎乎的香烟留下的烟灰,保留着骨灰原来的形态,但是结构跟烟灰完全相同。我碰了一下骨灰,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得到这是握紧的拳头――看到骨灰散落,揉成一团的白纸条松开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字条,”我说。
死一般的寂静开始了。既然没有不同意见,我就拿起纸条展开读了起来。在这之后我才看了一眼魔法师。
大家的脸色都是那么紧张,仿佛他们期待听到:“维杰斯拉夫临死前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凶手正是你们!”
“这不是维杰斯拉夫写的,”我说。“这是阿琳娜的笔迹,她给我写过情况说明……”
“读一下吧,”埃德加尔请求说。
“宗教法官先生们!”我大声读道。“要是你们看到了这张条子,那就意味着你们没有忘记往事,天下没有太平。我建议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你们会得到你们寻找的那本书。而我会得到宽恕。”
“这么说你们寻找过?”格谢尔非常平静地问道。
“宗教法庭在寻找所有的法器,”埃德加尔平静地答道。“其中包括那些传说中的书。”
“她能不能得到宽恕?”斯维特兰娜冷不防问道。
埃德加尔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回答说:
“要是这里有《富阿兰》呢?我不是在下结论,但也许是有的。要是这是真的《富阿兰》,她就能得到宽恕。”
“现在我倾向于认为,这是真的……”格谢尔轻声说。“埃德加尔,我想跟我的同事们商量一下。”
埃德加尔只是两手一摊。大概他不太愿意跟扎武隆和科斯佳单独待在一起,但是他这个宗教法官的脸上还是保持着镇静。
我和斯维特兰娜跟着格谢尔走出了密室。
宗教法官对我们投来非常怀疑的目光,仿佛在怀疑我们就是凶手。但格谢尔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安。
“我们要单独开个会,”朝门口走去时,他漫不经心地说。宗教法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没有争论――只有一个朝密室走去。而我们已经走出了老巫婆的小房子。
这里是密林深处,好像早晨还没有来临。四周充满了神秘的昏暗,仿佛是在最早的黎明时刻。我奇怪地看了看上面――发现天空的确灰得不同寻常,仿佛是透过墨镜看到的天色。想必这就是宗教法官设置的魔法屏障。
“大事不妙……”格谢尔小声说。“一切都不顺利……”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到斯维特兰娜身上――然后再扫回来。好像他无法决定,我们两个人当中谁是他此刻所需要的。
“那里真的有《富阿兰》吗?”斯维特兰娜问。
“想必,是有的。想必,书是存在的。”格谢尔做了个鬼脸。“太不顺了……太糟了……”
“必须找到老巫婆,”斯维特兰娜说。“要是您愿意……”
格谢尔摇摇头:
“不,我不愿意。阿琳娜应该离开。”
“我明白了。”我拉起斯维特兰娜的手。“要是阿琳娜被抓住,她会供出,谁是那个光明力量的成员……”
“阿琳娜不知道谁是那个光明力量的成员,”格谢尔打断我的话。“那个光明力量成员去找她时戴着假面具。她可能有过怀疑,猜测,也可能很确信――但是她没有任何证据。问题在于……”
这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富阿兰》吗?”
格谢尔点点头:
“是的,所以我才请你们……”
他没有说完话――我赶紧说:
“我们不知道阿琳娜在哪里。对不对,斯维塔?”
斯维特兰娜皱了皱眉头,但又点点头。
“谢谢,”格谢谢尔说。“这是第一件事。现在说第二件。我们必须找到《富阿兰》这本书,不惜一切代价。也许要组织一支搜查队,我希望我们这边由安东去参加。”
“我比他行,”斯维特兰娜轻声说。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格谢尔摇摇头。“没有任何意义。斯维特兰娜,我需要你在这里。”
“为什么?”斯维特兰娜警觉起来。
格谢尔犹豫了片刻,随后说:
“为的是迫不得已时激发娜佳。”
“你疯了吧,”斯维特兰娜用冷冰冰的声调说道,“以她的法力,在她这样的年龄是不可能成为他者的!”
“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是我们将走投无路,”格谢尔说。“斯维特兰娜,你自己决定吧。我只是请求你留下来跟孩子待在一起。”
“放心吧,”斯维特兰娜斩钉截铁地说。“我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
“那就好。”格谢尔笑了起来,并往回迈步朝门口走去。“来吧,现在我们的菲利会议①要开始了。”
门刚在他身后关上,斯维特兰娜就转过身来面对我,威严地问:
“你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格谢尔无法找到他的儿子。他确实只不过是个凡人!不久以前刚成为他者。”
“阿琳娜吗?”
“好像是。她从休眠中醒来,已经弄清楚,谁是主要人物,他现在在哪里……”
“她利用《富阿兰》悄悄给格谢尔送了礼物吗?把他的儿子变成了他者?”斯维特兰娜耸耸肩。“这不可能。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他们这么友好?”
“什么为什么?现在格谢尔竭尽全力不让阿琳娜被找到。她受到了保护,明白吗?”
斯维特兰娜眯缝起眼睛,点点头说:
“听我说,守日人巡查队怎么会……”
“我们怎么知道她对扎武隆又做了什么?”我耸了耸肩。“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就连守日人巡查队也对寻找老巫婆一事不太起劲。”
“真是个狡猾的老妖婆,”斯维特兰娜不带恶意地说。“我不该对老巫婆的力量估计不足。而关于娜佳的事你明白了吗?”
我摇摇头。
格谢尔说的确实是一派胡言。有时候要他者孩童在五六岁就被激发,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早于这个年纪。获得了他者的能力但却无法好好控制它们,这样的孩子――是移动的炸弹,更何况像娜久什卡这么强大的他者。要是小姑娘淘气起来,并开始运用自己的力量的话,即使格谢尔本人也无法阻止她。
不,格谢尔的话完全不可思议!
“我会拔出他的腿装到他的手上。”斯维特兰娜若无其事地允诺。“哪怕只要他再提到一次娜佳应该被激发的事。怎么样,咱们走吧?”
手拉着手――现在我们非常想互相亲近――我们回了家。
负责看守密室的宗教法官们再次被派去包围房子,而我们六个人围坐在桌子边上。
格谢尔喝了茶。他亲自动手沏茶,不仅使用了茶壶,还用了老巫婆大量储藏的花草。我也拿起了杯子,茶飘着薄荷和刺柏的香味,味道又苦又浓,但能提神。此外就再没有其他人被茶激起食欲――斯维特兰娜出于礼貌品尝了一口,随即就把杯子挪开了。
字条放在桌上。
“二十二至二十三点以前,”扎武隆眼睛看着纸条说道。“在你们访问前她写了字条,宗教法官。”
埃德加尔点点头。不乐意地添上一句:
“有可能……甚至有可能……在我们做客的时候。在黄昏界深处我们很难追捕她,她完全有时间做好准备,写下字条。”
“那我们就没有理由怀疑老巫婆了,”扎武隆小声说。“她留下书是为了赎身。回来拿书和杀害宗教法官对阿琳娜来说是毫无理由的。”
“我赞同,”格谢尔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观点竟然会惊人地一致……”埃德加尔说。“你们吓到我了,先生们。”
“现在不是闹矛盾的时候,”扎武隆说。“必须找到凶手和书。”
毫无疑问,他要保护阿琳娜有他自己的理由。
“好吧,”埃德加尔点点头。“我们回到一开始。维杰斯拉夫打电话给我,报告了有关《富阿兰》的事情。谈话内容没有任何人听见。”
“通过手机进行的所有谈话都可能被听到和记录下来……”我插进一句。
“安东,你是怎么想的?”埃德加尔嘲讽地望着我说。“人类的特工机关在对他者进行研究吗?听说了这本书以后,立即派间谍到这儿来了?这个间谍杀害了高级吸血鬼?”
“安东的观点不见得不对。”格谢尔站出来为我辩护,“你们都知道,埃德加尔,每年我们都不得不阻止人类旨在揭露我们的行动。你也知道他们的情报单位有个机要处……”
“那里有我们的人,”埃德加尔反驳说。“即使假定他们在再次寻找他者,即使情报泄露了,维杰斯拉夫的死也永远是个谜。就连詹姆斯・邦德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身边。”
“谁是詹姆斯・邦德?”扎武隆感兴趣起来。
“神话中的人物,”格谢尔冷冷一笑。“现代神话。先生们,我们别白白浪费时间了。事情完全明朗了――维杰斯拉夫是被他者杀害的。强大的他者。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宗教法官相信的人。”
“他谁也不相信,甚至是我,”埃德加尔小声说。“吸血鬼的血液里都是猜疑……对不起,我说的是双关语。”
谁也没有笑。科斯佳板着脸瞟了埃德加尔一眼,但是没说话。
“你希望所有在场者都去检测一下记忆吗?”格谢尔客气地进一步问。
“你们同意吗?”埃德加尔感兴趣起来。
“不,”格谢尔一口回绝。“我尊重宗教法庭的工作,不过凡事都有限度!”
“那我们就无路可走了。”埃德加尔两手一摊。“先生们,要是你们不肯合作的话……”
斯维特兰娜礼貌地咳嗽了一声,问道:
“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可以,可以,那还用说。”埃德加尔客气地点点头。
“我觉得,我们采取的方法错了,”斯维特兰娜说。“你们断定应该找到凶手――那样我们就能找到书。一切都做得对,可是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让我们来试着先找到书好吗?通过《富阿兰》我们就能找到凶手。”
“你打算怎么找书呢,光明女魔法师?”扎武隆嘲讽地问道。“去叫詹姆斯・邦德吗?”
斯维特兰娜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阿琳娜的字条。
“你们瞧……据我所知,老巫婆把字条放在书上。或者甚至夹在书页中。某一段时间里这两样东西是放在一起的,而这本书充满了魔力和强大的威力。如果造一个复制品……你们知道吗。像教刚入门的魔法师那样……”
在高级魔法师们的注视下她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扎武隆也好,格谢尔也好,都用赞许的目光望着斯维特兰娜。
“的确,是有这样的魔法,”格谢尔小声说。“可不是吗,我记得……有一次有人来偷马,只剩下了辔头……”
他不吭声了,瞟了扎武隆一眼,然后十分友好地提议:
“我请求您,黑暗巫师,造一个复制品吧!”
“我认为最好还是由您来造,”扎武隆同样彬彬有礼地说。“以免别人怀疑我们虚伪。”
好像有点不对头!不过是什么……
“好吧,那么就像人们常言所说,‘告密者首先挨鞭笞’!”格谢尔愉快地说。“斯维特兰娜,你的建议被采纳了。干起来吧。”
斯维特兰娜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格谢尔: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对不起,这是非常简单的行动……我早就不做了。或许,应该请低级魔法师们来做?”
原来是这么回事……教刚入门的他者的基本知识,对于伟大的魔法师来说是力不胜任的。他们不知所措――不知所措,正如你要那些科学院院士把一排数字连乘,或者用漂亮、均匀的笔画在格子里填字一样,他们会不知所措!
“让我来吧,”我说。没有等到答复,我就把一只手伸向了字条。我眯缝起眼睛,让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上,透过黄昏界观看灰色的纸。想象这是一本书――用人皮做封面的一本厚书,受到人类和他者诅咒的老巫婆的日记……
书的外形开始慢慢地出现了。书几乎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封面的四角包上了金灿灿的金属三角护套。看来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富阿兰》的一个主人爱护书。
“太棒了!”格谢尔兴致勃勃地说。“像真的一样,像真的一样……”
魔法师们都欠起了身子,俯在桌子上,打量着只有他者才看得见的书的外形。纸在桌上稍稍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阵穿堂风吹过了似的。
“不能打开它吗?”科斯佳问。
“不,这只是外形,它没有书的内在的实质……”格谢尔友好地说。“来吧,安东。集中注意力……再用想象做出一个追踪器。”
画下书的外形我毫不费力就完成了。而做一个追踪器我根本就办不到。最后我就集中精力研究罗盘的怪诞的复制品――巨大的,像一个盘子那么大,有一根围着轴旋转的指针。指针的一头发出的光比较亮――它想必能指明《富阿兰》的所在地。
“增加能量,”格谢尔要求。“让它工作哪怕一星期……没关系。”
我增加了能量。
我感到精疲力竭,但是心满意足,浑身瘫软下来。
我们望着悬在黄昏界中的“罗盘”。指针直指扎武隆。
“这是开玩笑吧,戈罗杰茨基?”扎武隆询问。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去。
指针一动不动。
“很好,”格谢尔满意地说道。“埃德加尔,让你的所有同事都回来吧。”
埃德加尔迅速朝门口走去,招呼大家,然后回到桌子边上。
宗教法官接二连三走进屋子。
指针一动不动,仿佛指向虚无。
“这就是需要证明的事情,”埃德加尔平静地说。“在场的任何人都与盗书案无关。”
“它在抖动,”扎武隆瞧着罗盘说道。“指针在抖动。既然我们没有发现书长了脚……”
他不怀好意地狞笑了一下,拍了拍埃德加尔的肩膀,问道:
“怎么样,老同志?需要我们帮你逮住小窃贼吗?”
埃德加尔也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罗盘,随后问道:
“安东,这个仪器的精确度怎么样?”
“恐怕不太高,”我承认。“毕竟书的痕迹十分微弱。”
“精确度!”埃德加尔又重复一遍。
“一百来米,”我说。“也许,五十米。据我了解,靠近信号时力量会增大,指针就会乱转。对不起。”
“别担心,安东,你做得完全正确,”格谢尔夸奖我。“用这么微弱的线索谁也不可能干得更出色。一百米――就一百米……与目的物之间的距离你能确定吗?”
“大概能,根据光的亮度判断有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里。”
格谢尔皱起了眉头:
“书在莫斯科。我们在浪费时间,先生们。埃德加尔!”
宗教法官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白里透黄的象牙小球。从外表看――就像一个玩美式台球时用的普通台球,只是稍稍小一些,表面乱七八糟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图画文字。埃德加尔把小球握在手里,用力握。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好像在这之前空中悬着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幕布――可是现在幕布消失了,收拢了,陷入了象牙小球中……
“我不知道,宗教法庭还保留着米诺斯文化②的氛围,”格谢尔说。
“任何解释都不需要。”埃德加尔笑着说,他对结果十分满意。“行了,障碍清除了。标定隧道,伟大的魔法师们!”
不用说,不用任何定位仪就标出笔直的隧道――这对高级魔法师来说是小菜一碟。埃德加尔要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就是想保存实力……
格谢尔瞟了扎武隆一眼,问道:
“您相信我吗?”
扎武隆默默地挥了一下手――空中立刻展现出黑洞洞的隧道,扎武隆带头朝里面走去,格谢尔对我们做了个跟着前进的手势后尾随他而去。我拿着阿琳娜的珍贵的字条和无形的魔法罗盘――跟在斯维特兰娜后面进去。
尽管隧道外貌不同,但里面看上去一模一样。乳白色的迷雾,快速转动的感觉,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我试图集中注意力――现在我们是同罪犯,同杀害高级吸血鬼的凶手并肩而行。当然我们由格谢尔和扎武隆率领,斯维特兰娜虽然经验不及他们,但力量绝不比他们逊色;科斯佳虽然年纪轻,但毕竟是高级魔法师;还有埃德加尔带着他那一帮人及满满几袋子宗教法官的法器。可是这场战斗仍然可能有致命的危险。
但接下去的一瞬间我明白了,战斗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马上发生。
我们站在喀山火车站的月台上,我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当附近出现隧道时,人类会感觉到并不由自主地躲到一边去。瞧,周围一片混乱,这种混乱即使在莫斯科也只有夏天在火车站才能遇上。人们朝电气列车走去,人们从列车上下来,拖着行李,人们在电子显示屏旁抽烟等车,直到广播里宣布他们要乘的车到站,人们在喝啤酒和柠檬汽水,吃车站供应的大得出奇的馅饼和没有让人少怀疑的阿拉伯小吃。大概,在一百米的半径内现在至少有两三千人。
我看了看虚幻的“罗盘”――指针懒洋洋地旋转着。
“现在急需灰姑娘出现,”格谢尔说,环顾着四周。“必须在谷袋里找出一颗罂粟籽。”
宗教法官一一出现在我们身边。埃德加尔一脸紧张,对残酷的战斗做好了准备,现在变得不知所措。
“他企图躲起来,”扎武隆说。“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特别的喜悦。
一个慌慌张张的妇女朝我们这群人走来,她推着的小推车上放着几个条纹漆布旅行袋。在她汗淋淋、红彤彤的脸上可以看到只有俄罗斯妇女才有的果断,那种靠跑单帮养活窝囊废丈夫和三四个孩子的女人特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