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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52

“来吧,”拉斯赞同说,拿出塑料杯倒水,另外两个白铜高脚杯倒酒。

“打开吧。”

“你的阿马尼亚克,你自己打开吧,”拉斯漫不经心地说。

“还是你来吧,”我说。“我倒酒总是倒不均匀。”

拉斯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了看我,说道:

“你做事太认真。常常是倒三个人的酒吧?”

不过他还是拿起了酒瓶,开始拧瓶盖。

我等着。

拉斯费了很大的劲儿也没拧开,皱起了眉头。他不再拧,而是仔细地察看起盖子来。小声说:

“粘住了,好像是……”

好一个伪装的他者!

“给我,”我说。

“不,等一下,”拉斯火了。“这玩意儿含糖量很高吧?马上好……”

他撩起T恤下摆,包住瓶盖,用尽力气又拧了一次。激动地喊道:

“动了――动了!”

传出了咯咯的响声。

“动起来了……”拉斯没有把握地继续说。“哟……”

他不好意思地朝我伸出双手,一只手里是玻璃瓶,另一只手里是瓶盖――紧紧地贴在折断的瓶颈上。

“对不起……他妈的……”

过了一会儿拉斯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类似自豪的东西:

“我力气可真大!从来也没有想到……”

我一声不吭,想象着失去了有用的法器以后埃德加尔的脸部表情。

“是贵重的东西吧?”拉斯面带愧色地问。“是古董酒瓶吧?”

“瞎扯,”我小声说。“可惜的是阿马尼亚克。里面掉进玻璃了。”

“这没关系,”拉斯精力充沛地说,他把弄坏的瓶子放在桌子上,手又伸到箱子里去,从那儿拿出一块手帕,故作姿态地揭去上面的商标,说:“干净的。一次也没洗过。不是中国货,是捷克货,所以不必害怕会染上非典!”

他把手帕一折为二,绕在瓶颈上,镇静地把阿马尼亚克倒入酒杯,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

“为旅行干杯!”

“为旅行干杯,”我赞同地说。

阿马尼亚克温和、芳香,有点儿甜,好像温的葡萄汁一样。喝起来很轻松,不会让人想到要下酒菜,下了肚之后酒力才发作――人道而高明,任何美国导弹都赶不上它的威力。

“太棒了!”拉斯赞同说,嘴里喘着气。“不过我要说――含糖量太高!比较起来我更喜欢亚美尼亚出的白兰地――他们的酒含糖量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再来一杯吧。”

第二杯倒进了高脚酒杯。拉斯期待地看了看我。

“为健康干杯吗?”我没有把握地建议。

“为健康干杯,”拉斯同意说。他一饮而尽,闻了闻手帕。看了看车窗外后,他哆嗦了一下,小声说:“没什么……吓我一跳。”

“什么东西?”

“你不会相信的――好像,车厢外有一只蝙蝠在飞!”拉斯惊叫一声。“非常大,像牧羊犬那么大。咦……”

我大声跟他开玩笑说:

“那不是老鼠,可能是松鼠。”

“会飞的松鼠,”拉斯发起愁来。“大家都在它底下走……不,说实话,是一只巨大的蝙蝠!”⑥

“只不过他飞得离车窗玻璃非常近,”我推测。“而你匆匆一瞥无法估计出我们离蝙蝠的距离――你把他想象得比他实际上大。”

“嗯,有可能……”拉斯若有所思地说。“他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他和火车并肩飞行?”

“这很简单,”我拿起酒瓶倒了第三杯,说道。“内燃机车在高速前进时会在自己面前形成空气保护层。他会把蚊子、蝴蝶以及其他各种会飞的生物都震晕,并且把他们抛到四面包围着火车的涡流中,因此蝙蝠夜里喜欢跟着前进的火车飞,吃一些昏迷的苍蝇。”

拉斯思索了一下,问:

“那为什么白天在前进的火车周围看不到有鸟在飞呢?”

“道理也很简单!”我把高脚杯递给他说。“鸟类――他们的感觉要比哺乳动物迟钝得多。因此当蝙蝠已经想到如何利用火车来谋生时,鸟类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一二百年之后――鸟类也会懂得如何利用火车的。”

“我自己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拉斯感到纳闷。“实际上一切都十分简单!喂,来吧,为悟性干杯!”

我们一饮而尽。

“动物――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拉斯沉思说。“不是因为有了达尔文才聪明的。瞧我家里生活着……”

谁生活在他家里――狗、猫、老鼠或者是观赏鱼,我没来得及听清。拉斯又瞧了一眼车窗外,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那里又飞来……一只蝙蝠!”

“来捉蚊子!”我提醒拉斯说。

“什么蚊子!他在绕着柱子飞,好像听从命令似的!我告诉你――像大的牧羊犬那么大!”

拉斯站起来,毅然决然把窗帘往下拉,果断地说:

“瞧,我明白了,临睡前不能看书……这种老鼠大得很!像翼龙!他要捉的是猫头鹰和雕,而不是蚊子!”

科斯佳可真是个怪物!我明白,以野兽面貌出现的吸血鬼像变形人一样会变得越来越傻,自控力也会变差。大概,他喜欢围着夜行的火车奔跑,瞧一瞧车窗,在路灯杆上休息一下。可是怎么也该保持最起码的谨慎吧!

“这是突变种,”这时拉斯在思索。“因为核试验、原子反应堆泄露、电磁波、移动电话……而我们还一直在嘲笑科幻小说――还说低级小报在不断说假话。不管我去对谁说――他们都会断定――我是因为喝醉了才产生错觉,要不就是在撒谎!”

他果断地打开自己的白兰地,问:

“你对神秘主义持什么看法?”

“我相信它,”我庄严地回答。

“我也是,”拉斯承认说。“现在才相信。以前无论如何也不信……”他提心吊胆地看了一眼关闭着的车窗。“你这么生活着,生活着,然后在普斯科夫泥炭沼泽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一个活的喜马拉雅山雪人――你就从小冰丘上滑下来!或者看到一米长的大老鼠。或者……”他挥了挥手,往两个杯子里斟酒。“万一――真的是在我们附近的某个地方生活着老巫婆、吸血鬼、变形人呢?要知道没有比把自己的形象融入大众文化的传媒中更有效的伪装了。用艺术的形式来描绘,在电影里展示不再是可怕和神秘的了。真正的恐怖故事需要口述,需要老爷爷坐在土台上黑夜里这样来吓唬孙儿孙女们:‘后来主人出现在他面前说:“我不会放你走,我把你扣留下来,捆起来,你会消失在被暴风折断的树木里!”’这样,人们在反常的现象出现时才会真正感到害怕!顺便说一句,孩子们对此是感觉得到的,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喜欢听关于黑手和有轮子的棺材这些故事的。而现代文学,尤其是电影,使这些本能的恐惧淡化了。如果德拉库尔⑦已经被杀了无数次,他怎么还会让人们感到害怕呢?我们始终把外星人描写得平淡无奇,人们又怎么会害怕它们呢?不,好莱坞是人类警惕性的伟大的麻痹者!来吧――为好莱坞的灭亡干杯,它使我们面对未知事物时不再感到恐惧!”

“为这个干杯――永远!”我动情地说。“拉斯,你到哈萨克斯坦去打算干什么?难道是去那里度过愉快的假期?”

拉斯耸耸肩,说: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马上感受到异国情调――挤奶桶里有马乳酒,骑着骆驼飞奔,好斗的绵羊在斗殴,铜盘子里有羊肉泡馕,五官姣好的美女随处可见,城里的街心花园里种着像树一样的印度大麻……”

“什么样?”我听不明白。“什么样的大麻?”

“像树一样。它是树,只不过人们从来也不让它长大,”拉斯解释说,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我讲关于蝙蝠和燕子的故事时一样。“我无所谓,我并不想因为抽烟而损坏了健康,只不过是想感受一下异国情调……”

他掏出一包白海香烟,抽了起来。

“列车员马上会过来,”我提醒道。

“他不会过来,我把避孕套套在了烟雾传感器上。”拉斯朝上面点了一下头。从墙上突出来的传感器上真的给套上了一个稍稍鼓起的避孕套。带有塑料小刺的淡粉红玩意儿。

“我还是觉得你对哈萨克斯坦的异国情调的想象不正确。”我说。

“现在这么想已经晚了,旅行就是旅行,”拉斯小声说。“一清早忽然心血来潮――我要不要去一趟哈萨克斯坦?于是就扔下事务,对助手交代了一下――便乘上了火车。”

我警觉起来。

“这么干脆就打定主意来了吗?告诉我,你总是说干就干吗?”

拉斯沉思起来。摇摇头说:

“不是经常这样。不过这次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算了,无关紧要,我们再来干最后一杯……”

他开始斟酒,我又透过黄昏界看了他一眼。

甚至明知在寻找,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感觉到一点痕迹――那个神秘的他者优雅的已经降下温来、几乎冷却的痕迹。

简单的暗示,最弱小的他者也能做到。只不过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

“干了最后一杯,”我同意说。“我眼睛也睁不开了……以后还会有时间聊个够的。”

不过要在这几个小时里睡觉,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马上要跟埃德加尔谈话,可能――还要跟格谢尔谈。

注释:

①鲍里斯・阿库宁(1956―2001),原名格里戈里・沙尔沃维奇・奇哈尔季什维利,格鲁吉亚文艺学家、翻译家、侦探小说作家。

②即谢尔盖・弗拉基米罗维奇・什努罗夫(1973―),俄罗斯摇滚歌手、作曲家、演员。爱骂娘,是个酒鬼。

③前者是苏联时期的名称,后者是苏联解体至今的名称。

④俄语里“他者”一词有“其他人,别人”之意。

⑤布扎,克里米亚、高加索等地用黍、荞麦等酿制的一种略含酒性的酸味饮料。

⑥俄语中“蝙蝠”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会飞的老鼠”。

⑦即泰佩什(?―1476),原姓德拉库尔,泰佩什是他的绰号,原意为木桩。瓦拉几亚君主。为争取中央集权而同大贵族作斗争,成功地抗击土耳其军队,被大贵族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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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Chapter 4

埃德加尔悲伤地看着瓶子的碎片。唉,他的模样现在已经不是在假装悲伤――色彩鲜艳的宽松短裤,松松垮垮的针织背心,从短裤和背心之间露出来的小肚腩。他不太注意自己作为宗教法官形象,大概认为法力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你又不是在布拉格,”我试图安慰他。“这是俄罗斯。在我们这儿要是打不开瓶盖的话,常常就是把它毁了。”

“现在得写个说明了,”埃德加尔愁眉苦脸地说。“捷克的官僚主义并不亚于俄罗斯。”

“可是我们弄清楚了,拉斯不是他者。”

“我们什么也没弄清楚,”宗教法官恼火地嘟哝说。“如果有好的结果那倒也算了,要是坏的结果呢……好吧,假设,他是非常强大的他者,感觉到中了圈套,于是就开了个玩笑……正好他心情不错。”

我没有做声,这种可能性确实也不能排除。

“他不像他者,”科斯佳轻声说。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坐在铺位上,浑身汗淋淋,喘着粗气。看来,他当蝙蝠玩闹得太久了。“我在‘阿索’就查过他。竭尽全力。现在也是……不像。”

“有个问题要问你,”埃德加尔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要在窗子边上奔跑?”

“观赏风景呗。”

“不能停在车厢顶上垂下脑袋观赏吗?”

“在时速一百公里的状态下吗?我虽然是他者,但要违背体力的规律也做不到。力不从心!”

“这么说,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飞行,你的体力是允许的喽?而坐在车厢顶上――你就做不到?”

科斯佳沉下脸来,不吭声了。他把手伸进上衣里,坦然地从那儿拿出一个小酒壶。喝了一口――一种厚厚的、深红色的、几乎像黑色的液体。

埃德加尔皱了皱眉头:

“你多久需要……吃东西?”

“要是不变形的话――可以坚持到明天傍晚。”科斯佳在半空中摇晃着瓶子,里面的液体发出沉重的声音。“到明天还够。”

“我可能……由于特殊情况……”埃德加尔瞟了我一眼,“发给你许可证。”

“不,”我赶紧说。“这会破坏程序。”

“康斯坦丁现在担任宗教法官的职务,”埃德加尔提醒说。“光明力量也会得到补偿。”

“不,”我又说。

“他必须吃东西。而火车里的人多半难免一死,无一例外。”

科斯佳一声不吭,看着我。没有笑容,严肃地看着……

“那我就离开火车,”我说。“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干你们想干的事。”

“我了解守夜人巡查队,”科斯佳小声说道。“你想洗手不干了吗?你们老是这样。你们自己把人类交给我们――对我们做的事却瞧不起、不赞成。”

“住口!”埃德加尔大声呵斥,他欠起身子,站到我们中间来。“两个人都给我住口!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科斯佳,你必须要许可证吗?或者你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科斯佳摇摇头。

“我不需要许可证。在坦波夫的某个地方我们这班列车会停站,我出去捉两只猫回来就行了。”

“为什么一定要捉猫呢?”埃德加尔感兴趣地问。“为什么……唉……不是狗,比方说?”

“我不忍心杀掉狗。”科斯佳解释说。“猫也不忍心……可是在坦波夫我到哪里去捉牛或者羊呢?列车在小站停靠的时间不会长。”

“你在坦波夫可以得到绵羊,”埃德加尔许诺。“用不着……搞得神秘兮兮。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人们找到一堆动物苍白的尸体,小报上会报道说……”

他掏出手机,在电话簿里选择了一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很久,直到安静地睡着的人拿起话筒。

“德米特里吗?别叽叽喳喳了,没时间睡觉了。故乡在召唤……”埃德加尔瞟了我一眼,吐字清楚地说:“所罗门向你问候,有签名和手印。”

埃德加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让对方有时间回忆起来,还是在听那人的答话。

“没错,是埃德加尔。想起来了吗?的确如此,”埃德加尔说。“我们没有忘记你。我们也需要你。四个小时后莫斯科-阿拉-木图列车将要停靠坦波夫。我们需要一只绵羊。行吗?”

埃德加尔从脸上拿开了一会儿手机,遮住话筒,激动地说:

“真是蠢驴,这些雇来的助手!”

“蠢驴也可以给我派用场,”科斯佳冷笑了一下。

埃德加尔又对着手机说:

“不,不是说你。我们需要的是绵羊。寻常的动物。或者山羊,或者母牛。做这件事我心安理得。四个小时以后你要带着动物站在火车站附近。不,狗不行!就是不行!不,谁也不会吃狗。肉和皮你可以拿走。就这样吧,等我们到了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埃德加尔放好手机后解释说:

“在坦波夫我们……人员非常有限。目前那里没有一个他者,只有从人类中雇来的助手。”

“哎呀,”我只能这么喊了一声。巡查队里从来就没有人类。

“会有的,”埃德加尔含混地说。“没关系,能对付。都不是白吃饭的。你会得到一只绵羊,科斯佳。”

“谢谢,”科斯佳温和地说。“最好当然是山羊。不过绵羊也行。”

“你们讨论完美食话题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埃德加尔用教训的口气说:

“我们的战斗力――也是重要的问题……那么,你确定……这个拉斯……受到了魔法的影响吗?”

“正是如此。今天早上。他心血来潮想乘火车去阿拉-木图。”

“有意思,”埃德加尔同意道。“要不是你发现了这个线索,我们真的会对这个人采取措施。浪费很多力气和时间。不过这意味着……”

“罪犯对巡查队的情况非常熟悉,”我点点头。“他了解我们在‘阿索’的调查情况,知道我们当中谁受到过怀疑。换句话说……”

“某个领导阶层的人,”埃德加尔同意说。“守夜人巡查队有五六个,守日人巡查队也有这么多。好吧,假定有二十个……毕竟还是很小的范围。”

“或者是某个宗教法庭的人,”科斯佳说。

“喂,名字,老弟,说他的名字呀。”埃德加尔冷冷一笑。“是谁?”

“维杰斯拉夫。”科斯佳沉默了一会儿明确地说,“比方说。”

有一会儿工夫我觉得通常沉着冷静的黑暗巫师要骂起粗话来。而且必定带着波罗的海口音。可是埃德加尔却沉住气说道:

“你是不是因为变形而太累了,康斯坦丁?大概,你该去睡觉觉了吧?”

“埃德加尔,我比你年轻,但是我们俩――在维杰斯拉夫面前都太嫩了,”科斯佳镇静地说。“我们看到了什么?衣服,里面塞满了骨灰。我们亲自查验过这些骨灰吗?”

埃德加尔不吭声了。

“我不相信,光凭吸血鬼的遗骸可以得出什么结论……”我插进去说。

“为什么会是维杰斯拉夫……”埃德加尔说。

“权力,”科斯佳简短地说。

“和权力有什么关系?要是他决定偷书――为什么要说出找到它了呢?悄悄地拿走――躲藏起来不就行了嘛。他找到书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吗?一个人!”

“我可能一下子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科斯佳反驳道。“或者无法一下子确定罪犯是谁。但是,制造自己死亡的假象,然后带着书溜掉,直到我们抓住杀害他的凶手――这是非常棒的一着!”

埃德加尔频繁地喘着气,点点头:

“好吧。我请求查验。我现在就跟……跟莫斯科的高级魔法师联系,请他们查验骨灰。”

“为了万无一失,请格谢尔和扎武隆都查验一下遗骸。”

“不要对大人指手画脚……”埃德加尔嘟哝说。“把自己的位子坐得稳当些――就能超脱了。”

的确,格谢尔和扎武隆今天夜里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我打了个哈欠,说:

“先生们,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要――睡觉了。”

埃德加尔没有答理――他在想象中跟某个伟大的魔法师交谈。科斯佳点点头,也钻到了毯子底下。

我爬到上铺,脱掉衣服,把牛仔裤和衬衣塞到行李架上,解下手表,放在身边――我不喜欢戴手表睡觉。科斯佳在下面关上了夜灯,车厢里安静下来。

埃德加尔一动不动地坐着,车轮发出悦耳的铿锵声。听说在美国,铁路上使用的是超长整铸钢轨,里面的锯口是特制的――模拟轨缝,于是就产生了这种最悦耳动听的车轮敲击声……

我睡不着。

有人杀害了高级吸血鬼。或者是吸血鬼本人制造了自己被害的假象。这都不重要。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为什么逃跑?躲在火车里――有危险,整列火车会被炸毁,或者,比方说,上百个高级魔法师把火车包围起来进行全面搜查呢?真蠢,没有必要。太冒险了。成了最强大的他者――早晚都会掌握大权的。一百年后,两百年后――那时候大家都忘了老巫婆阿琳娜和充满传奇色彩的书。别人可以不明白,可维杰斯拉夫应该明白这一点。

这……这似乎太像是人类干的事情。荒唐而不合逻辑。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英明、强大的他者所为。

不过,只有这样的他者才有能力杀害维杰斯拉夫。

又是一切都找不到答案……

埃德加尔在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沙沙响着脱去衣服,爬上了铺位。

我闭上眼睛,尽可能放松身体。

我想象着,列车后面延伸着钢轨……经过大大小小的车站,驶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到达莫斯科,从车站向四面八方伸展出一条条道路,在环线之外因为坑坑洼洼而路面不平,一百公里以外变成了轧坏的破公路,延伸到荒芜的小村庄,延伸到古老的原木盖的房子……

“斯维特兰娜吗?”

“我等着你,安东。你们那儿怎么样了?”

“我们在乘火车,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尽最大的可能对她说出实情……不过也许是几乎尽了最大的可能。理清楚自己的记忆,就像把一匹布放在裁剪师的工作台上。火车,宗教法官,跟拉斯的谈话,跟埃德加尔和科斯佳的谈话……

“真可怕,”斯维特兰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说道。“太可怕了。我有一种感觉,有人在跟你们玩游戏。我不喜欢这种游戏,安东。”

“我也不喜欢。娜佳怎么样?”

“早就睡了。”

在这种只有他者能听懂的对话里没有语音语调。但毕竟还是有什么东西替代了它们――我感觉到了斯维特兰娜稍稍有些缺乏信心。

“你不在家里?”

“不。我……在一个老太太家里做客。”

“斯维特兰娜!”

“正是在做客,别担心!我决定跟她讨论一下局势……并且了解有关书的一些情况。”

是啊,我应该一下子就明白,让斯维特兰娜离开我们的原因不仅仅是为女儿担心。

“你弄清楚了什么情况?”

“真的就是《富阿兰》这本书。真正的那本。还有……关于格谢尔的儿子的事情我们猜对了。老太太由衷地感到高兴……所以恢复了正面的接触。”

“后来牺牲了书?”

“没错。她自信地把书留下了:密室很快就会被发现――对她的寻找就会停止。”

“她对发生的事有什么想法?”我尽可能避免提到名字,好像这样的谈话会被人偷听去似的。

“我觉得,她陷入了恐慌,尽管她在逞强。”

“斯维特兰娜,《富阿兰》怎么会这么快就把人变成他者呢?”

“几乎是一瞬间。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念出所有的咒语,然后需要一些成分……或者,可以说,一个……十二个人的鲜血。虽然是每人一滴血,但必须是来自十二个不同的人身上的血。”

“为什么?”

“这得去问富阿兰本人了。她相信,各种液体都能代替鲜血派上用场,可是老巫婆念的咒语只要鲜血……总之――十分钟的准备,十二滴鲜血――你就能把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变成他者。只要他们所有人都处在你的视野范围内。”

“他们的力量怎么样?”

“各不相同,不过力量弱小的可以靠下一个咒语被提高到比较高级的水平。从理论上讲可以把任何人变成高级魔法师。”

这里有什么东西,她的话里。有什么重要的讯息。不过眼下我还无法找到线索……

“斯维塔,老太太……怕什么?”

“人类大量变成了他者。”

“她不打算负荆请罪吗?”

“不。她打算立刻逃走。我了解她。”

我叹了一口气。毕竟有必要让阿琳娜承担责任……有必要,宗教法庭只能不起诉她暗中对抗。还有……格谢尔……

“斯维塔,问问她……问问,偷盗者为什么有可能前往东方?如果是去那个写《富阿兰》的地方,这本书会获得更大的力量吗?”

停顿。真遗憾,这不是移动电话,无法直接跟老巫婆通话。唉,直接的谈话只有在亲近的人们之间才有可能进行。哪怕是观点一致的外人都不行。

“不……她非常惊奇。她说《富阿兰》跟那个地方什么联系也没有。不管是在喜马拉雅山,还是在南极洲,或者在象牙海岸,书都将同样发挥作用。”

“那……那么你问问她,维杰斯拉夫有没有可能利用它?毕竟他是吸血鬼、低级他者……”

又是停顿。

“有可能。不管是吸血鬼,还是变形人。不管是黑暗力量,还是光明力量。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人类无法使用这本书。”

“这很清楚……其他没有什么了吗?”

“没有了,安东。我指望她会给我们一条线索――但是我错了。”

“好吧。谢谢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休息吧。我相信,明天早晨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连接在我们之间的细细的带子断了。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来忍不住看了看桌子。

“罗盘”的指针依旧在旋转。《富阿兰》在列车里。

半夜里我醒过来两次。一次是――一个宗教法官来找埃德加尔,向他汇报说一切正常。另一次是――列车停靠在坦波夫站,科斯佳蹑手蹑脚地出了包厢。

我起床时,已经过了十点。

埃德加尔在喝茶。科斯佳面色红润,精力旺盛,在嚼香肠面包。指针在旋转。一切照旧。

我在铺位上穿好衣服,跳下来,在行李中找到一块很小的肥皂,能让我维持个人卫生的只有这个。

“拿去吧,”科斯佳嘟哝说,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我跟前。“我已经拿了一些,在坦波夫……”

塑料袋里有一包一次性剃刀、一小瓶吉列剃须膏、一把牙刷和一支新珍珠牙膏。

“香水忘拿了,”科斯佳添上一句。“没有想到。”

他忘了带香水没什么可奇怪的――吸血鬼跟变形人一样,不太喜欢刺鼻的气味。大概,大蒜的效力对于吸血鬼来说其实是完全无害的,只不过会妨碍他们寻找猎物吧?

“谢谢,”我说。“我要给你多少钱?”

科斯佳没有搭理。

“我已经发给他了,”埃德加尔说。“顺便说一句,你也有差旅馆,一天五十美元,包括伙食――按发票报销。”

“宗教法庭日子过得不错嘛,”我挖苦说。“有什么新闻吗?”

“格谢尔和扎武隆试图检验维杰斯拉夫的遗骸。”他就是这么说的,“遗骸”,意味深长、一本正经地说。“很难弄清楚什么,你是知道的:吸血鬼年龄越大,他死后剩下的遗骸就越少……”

科斯佳聚精会神地嚼着面包。

“的确如此,”我同意说。“我去洗脸了。”

车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醒了,只有两个包厢还关着门,那里走来走去的人很多。我排了一小会儿队就挤进了兵营式的厕所。温暖的水懒洋洋地从龙头里流出来,抛光钢板代替的镜子早就不可救药地被肥皂沫弄脏了。用硬邦邦的中国制牙刷刷牙时,我想起夜里跟斯维塔的谈话。

她的话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有――但一直弄不明白,斯维特兰娜也好,我也好。

我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我回包厢时虽然没有基本弄清事实,但却带着一个在我看来是很好的主意。旅伴们全都吃完了早饭,我关上包厢门,一下就切入正题:

“埃德加尔,我有一个主意。在长长的列车区间里你的伙伴们可以动手拆车厢,一节一节地拆,为了不让列车停下,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应该去稳住司机。我们监视罗盘,只要装书的车厢一被摘下――指针就会指向那个车厢。”

“然后呢?”埃德加尔不以为然地问。

“我们缩小了书所在的范畴,具体到在哪一节车厢。然后可以包围这节车厢,让每个乘客带着行李一个个站到边上去。只要一发现凶手――指针就会指向他。就这样!没有任何必要毁掉列车!”

“我也这么考虑过,”埃德加尔不乐意地说。“这个做法,有一个很重要的不妥之处,罪犯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可能会先发制人。”

“让格谢尔、扎武隆、斯维特兰娜、奥莉加……都来……黑暗力量还有强大的魔法师吗?”我看了看科斯佳。

“能找到,”科斯佳模棱两可地说。“力量够吗?”

“对付一个他者吗?”

“不仅仅是他者,”埃德加尔提醒说。“据说,为了消灭富阿兰,至少动用了几百个魔法师。”

“我们也能找到这么多人。守夜人巡查队里差不多有两百个队员,守日人巡查队也差不多,还有几百个后备力量。每一方都可以派出至少一千名他者。”

“大多是――弱小的,六七级的。三级以上的真正的魔法师,能够集合起来的不会超过一百个。”埃德加尔说得如此有把握,毫无疑问――他真的是考虑过力量对峙这个问题。“这个方案可以采纳的前提是――用宗教法官来充实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再利用法器把两方的力量联合起来。不过有可能力量还是不够。那么最强大的战士就会牺牲,而凶手会获得自由。你没有想过,也许他希望的正是这个方案?”

我摇摇头。

“我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埃德加尔得意但闷闷不乐地说。“凶手有可能把火车看作是一个陷阱,俄罗斯所有强大的魔法师都会聚集过来,他可能用咒语包围整列火车,而我们对此是发现不了的。”

“那我们大家还费什么力气?”我问。“我们干吗到这儿来?发射一颗核弹――问题就解决了嘛!”

埃德加尔点点头:

“不错。正是要用核弹,它可以击穿黄昏界的所有层面。不过事先有必要确定,在最后一刻目标不会偏离。”

“你站在扎武隆的那边吗?”我进一步问。

埃德加尔叹了一口气:

“我站在清醒和理智这一边。动用大量力量对列车进行全面检查可能会引起魔法大战。顺便说一句,人类还是会丧命。毁掉列车……是啊,会牺牲人类。但是我们就能因此而避免全球大动荡。”

“可是,要是还有机会……”我说。

“有的。因此我提议继续寻找,”埃德加尔同意说。“我和科斯佳要去帮助我的伙伴们搜索列车――从车头和车尾同时进行。我们将会利用法器,遇到可疑的情况――我们会尝试透过黄昏界检查可疑者。你再去跟拉斯谈谈。毕竟他是我们的怀疑对象嘛。”

我耸了耸肩。这一切让人想起了模拟搜寻,令人不寒而栗。在内心深处埃德加尔已经认输了。

“‘未知时间’是什么时候?”我问。

“明天傍晚,”埃德加尔回答。“我们将经过塞米巴拉金斯克①附近的无人区。反正那里已经有炸弹被引爆过……一枚战术核弹足够了――损伤不会太大。”

“祝你们猎捕成功,”说着,我走出了包厢。

这一切都是亵渎。这一切只是埃德加尔已经着手写的总结中的几行。“不惜代价控制凶手和找到《富阿兰》……”

有时候我脑子里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宗教法庭――是另一种形式的巡查队。我们在干什么呀?区分人类和他者,监视他者,尽可能不让他者的行动殃及人类。不错,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一部分他者生来就是寄生虫。不错,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之间的矛盾已经深到不可避免发生冲突的地步。

不过还有凌驾于巡查队之上的宗教法庭,它也维持着平衡,它是第三方力量,结构更为高级严谨,他能够纠正巡查队的错误……

其实一切并非如此。没有任何第三方力量。现在没有,从来也没有。

宗教法庭――是区分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的工具。仅此而已。它监视着和约的遵守情况,但根本不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只是为了他者的利益。宗教法官是那些知道我们都是寄生虫的人,知道光明魔法师一点也不比吸血鬼好的人。

去宗教法庭工作――这意味着妥协。这意味着――完全成熟了,幼稚的、年轻人的极端主义被健全的、成年人的犬儒主义所代替。表示承认――有人类存在,有他者存在,两者毫无共性可言。

我愿意承认这一点吗?

是的,大概愿意。

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愿意投奔宗教法庭。

最好是在守夜人巡查队里找个苦差事干。干谁也不需要的工作,保护谁也不需要的人。

顺便说一句,为什么我不去检查一下惟一的嫌犯呢?眼下还有时间。

拉斯已经醒了,他坐在自己的包房里,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小桌被稍稍抬了起来,洗手池里,在细细的水流下面,一瓶马乳酒慢慢冷却下来。

“没有冰箱,”他愁眉苦脸地。“甚至在最好的车厢――也不能指望包厢里有冰箱。你要喝马乳酒吗?”

“我已经喝过了。”

“那就不喝啦?”

“好吧,再喝一点点……”我答应说。

拉斯真的是一滴一滴地倒白兰地,只能沾湿嘴唇。我们喝下了酒,拉斯若有所思地说:

“我昨天是怎么搞的,啊?你倒是说说,一个有理智的人何必要乘火车到哈萨克斯坦去休假呢?你看,可以去西班牙,去土耳其,或者去北京,要是希望旅行带有刺激的话,还可以参加接吻狂欢晚会。去哈萨克斯坦干什么呢?”

我耸耸肩。

“这是意识的可怕的变异反应,”拉斯说。“我想了想……”

“你决定下车,”我推测。

“对。然后重新乘上车。返程车。”

“这是正确的决定,”我真诚地说。首先――我们摆脱了一个可疑的人。其次――一个好人得救了。

“两个小时以后列车将停靠萨拉托夫站,”拉斯大声说道。“我就在那里下车。现在我要给一个同事打电话,请他过来跟我见一次面。很好的城市――萨拉托夫。”

“它好在哪里?”我感兴趣起来。

“这个嘛……”拉斯又把酒杯斟满,现在稍稍大方一些了。“在萨拉托夫地区自古以来就生活着人类。凭这一点它就比极北地区和跟它一样的地区占有优势。在沙皇时代那里曾经是一个省城,但是十分落后,难怪恰茨基②要说:‘去荒漠,去萨拉托夫!’如今那里是当地的工业和文化中心,大型铁路枢纽站。”

“行了,”我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明白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只不过在信口开河,在他的话里“萨拉托夫”这个词可以随便换成“科斯特罗马”、“罗斯托夫”或者其他哪个城市。

“最重要的是――大型铁路枢纽站,”拉斯解释说。“找个麦当劳饱餐一顿,然后踏上归程。那里还有一个古老的教堂,一定要去看看。我不能白跑一趟吧?”

的确,我们的神秘对手还是太小心谨慎了。暗示过于微弱,一昼夜时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听我说,你究竟为什么要去哈萨克斯坦?”我小心地问道。

“我告诉你――没什么原因,”拉斯叹了一口气。

“完完全全没有吗?”

“嗯……我坐着,谁也没去打扰,在更换吉他上面的弦。突然电话铃响了,是按错了号码,对方在找一个哈萨克人……连名字都没记住。我放下话筒,开始寻思,莫斯科住着多少哈萨克人。我的吉他上刚好有两根弦,像冬不拉一样。我绷好弦,开始弹奏起来。可笑的是,竟然弹出了某个旋律……萦绕不去的富有魅力的旋律。于是我就想――何不去一趟哈萨克斯坦呢!”

“旋律?”我进一步问。

“啊哈。非常动听,有吸引力。让人想起草原,马乳酒,等等。”

难道还是维杰斯拉夫?魔法通常是不会让普通人发现的。不过吸血鬼的魔法――是介于货真价实的魔法与成功的催眠术之间的东西。它需要目光、声音、接触――这是吸血鬼和人类最常见的接触。它会留下痕迹――目光、声音、接触的感觉……

老吸血鬼骗了我们大家吗?

“安东,”拉斯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卖牛奶的。”

我没吭声。

“要是我身上有什么让安全局感兴趣的东西,我准会给吓出尿来的,”拉斯继续说。“不过我觉得,有时安全局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咱们别再研究这个问题了好吗?”我提议。“那样会比较好。”

“嗯,”拉斯爽快地同意了。“说得对。那么,我要在萨拉托夫下车吗?”

“下车并赶紧回家,”我一边点头,一边站起来。“谢谢你的白兰地。”

“遵命,”拉斯说。“随时乐意帮助您。”

他是不是在灌迷汤――我不知道。大概有些人喜欢这么说话,这只不过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

跟拉斯适度庄重地互相握了手之后,我来到走廊,朝我们的车厢走去。

那么――维杰斯拉夫呢?好一个聪明人……好一个宗教法庭的可靠的工作人员!

我非常激动。显然,维杰斯拉夫已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能够伪装成任何人。可以伪装成这个出生才两年的流鼻涕的小孩,他正警觉地从自己包厢里向外张望。可以伪装成这个带着两个俗气的金色大耳环的胖姑娘。可以伪装成这个讨好埃德加尔的列车员――为什么不可能呢?

甚至伪装成埃德加尔本人或者科斯佳……

我停下来,瞧着宗教法官和吸血鬼,他们面对我们的包厢站在走廊里。如果真的是……

不,打住。这太疯狂了。一切都有可能,但并非一切都会发生。我是我,埃德加尔是埃德加尔,维杰斯拉夫是维杰斯拉夫。不然就无法开展工作。

“有个情况,”我说,站到科斯佳和埃德加尔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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