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黄昏使者》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完结】 > 《黄昏使者》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txt

第 3 页

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52

窗台上留下了一张白色的长方形名片。我拿起名片,念道:

“科斯佳。血液科研所助理研究员。”

接下去是电话号码――工作单位的、家里的、手机的。家里的号码我甚至能背出――科斯佳还一直跟他的父母住在一起。吸血鬼的家庭纽带十分牢固。

他指的是什么?

怎么会这么恐慌?

我关上灯,躺到褥垫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正方形窗户。

“要是他成了真正的他者……”

他者是怎么出现的?谁也不知道。若是按照与拉斯的说法“偶然突变”完全一样的术语,你生来是个人,你过着普通的生活……直到有一个他者觉得你有能力进入黄昏界,从那里汲取力量。随后你就被“领进了门”。小心翼翼地进入必需的精神状态――以便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你看一眼自己的影子,就会觉得它变了样。就会觉得它像一块脏抹布那样躺在地上,像是一张幕――可以拉到自己身边,拽掉,进入另一个世界。

进入他者的世界。

进入黄昏界。

因此,一开始你在黄昏界是什么样的――快乐的、善良的还是不幸的、凶恶的,就决定了你将成为怎样的他者。今后你将从黄昏界中汲取什么力量……那个从普通人身上汲取力量的黄昏界。

“要是他成了真正的他者……”

强行被激发的机会总是有的。不过得付出生命的代价,得变成快乐的行尸走肉。人能够成为吸血鬼和变形人――并将以许多人的生命维持自己的生存。所以这是黑暗使者走的道路……不过,他们也不怎么喜欢这种道路。

要是真的能够成为魔法师呢?

要是有办法让任何人成为魔法师呢?获得很长的寿命和非凡的才能呢?很多人都会愿意,毫无疑问。

就连我们也不会反对。世界上生活着很多非常好的人,他们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光明使者!

只是这样的话,黑暗力量也会扩大自己的队伍……

我顿时恍然大悟。糟糕的不是有叛徒向人类泄露了我们的秘密。糟糕的不是信息外泄的可能性。糟糕的不是叛徒知道宗教法庭的地址。

这将引发新一轮的战备竞赛!

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签订和约到现在已经有几个世纪了,我们有权在人类中间寻找他者,甚至有权把他们推到需要的一边……推到我们认为正确的一边。但是为了寻找金子,我们不得不筛选好几吨沙子。要维持平衡。

忽然――有可能把成千上万的人都变成他者!

足球队赢得了奖杯――对几万个兴高采烈的人施加魔法,他们就变成了光明使者。

与此同时,守日人巡查队就会向失利球队的球迷们发布命令,把他们变成黑暗使者。

科斯佳指的就是这个。巨大的诱惑能一下子改变均势。当然,黑暗力量也好,我们也好,都明白后果是什么。当然,双方可以对和约补充新的条款,限制对人类进行激发的仪式。美国和苏联不是能够限制核军备竞赛吗……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有一次谢苗告诉我,对终极武器的认识可以阻止军备竞赛。有两个――再多就没必要了――能够产生自主核分裂反应的核弹,美国人的在得克萨斯,俄罗斯人的在西伯利亚。只要炸毁其中一个――就足以使整个地球变成一个火球。

这样的配置不能让我们满意,那是另一回事。因此,任何时候都不该使用武器,任何时候都不要制造武器。总统们对此不一定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人类……

可能,巡查队的领导也有类似的“魔弹”吧?所以,深知这个秘密的宗教法庭才会始终密切地监视着和约的遵守情况?

有可能。

不过,无论如何,普通人类还是不要被激发变成他者才好。

甚至在半睡半醒中我也会病态地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不满。这也好,这么说,我开始像够格的他者那样考虑问题了?有他者,也有人类――他们是二等货。他们永远也无法进入黄昏界,他们不能活过一百岁。毫无办法……

不错,我正是这么开始考虑问题的。找到一个有他者天资的好人,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这是快乐。但是接二连三地把人类变成他者,那是孩子气,是危险的、不负责任的妄想。

有个令人骄傲的理由,我从一个人类成为他者的过程用了不到十年。

对我来说早晨是从了解淋浴间的秘密开始的。我的聪明才智战胜了淋浴间里冷冰冰的钢铁器材,我洗了澡,甚至有音乐伴奏,然后用面包干、熏肠和酸牛奶为自己弄了顿早餐。沐浴着阳光,我的情绪高昂起来,我坐到窗台上,边欣赏着莫斯科河的美景,边吃早餐。不知为什么我冷不丁想起,科斯佳承认,吸血鬼不能看太阳。阳光绝对不会把他们灼伤,但却会渐渐让他们不舒服。

不过,陷入悲伤的沉思,担心我的老相识的命运,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本该寻找……谁呢?他者叛徒?做这件事我没有占据最有利的位置。他的主顾?真是一件长久的烦心事。

好吧,我下定决心了。我们将按标准的侦探要严格遵守的规则行动。我们有什么?我们有罪证。从“阿索”寄来的信。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什么也不会带来。会不会有人在三天前看见过寄出这封信的人?要回想起这种细节的可能性很小,当然……

我太傻了,我甚至拍了一下脑门。不用说,他者忘记了现代技术并没有什么不光彩,他者不喜欢复杂的技术。但我真是个木头!

“阿索”的地域全都被摄像机监控着。

我穿上西装,系上领带,喷了一点昨天伊格纳特为我挑选的香水。我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小孩子和商人才把手机挂在皮带上!”格谢尔昨天就是这么教训我的。

手机也是新的,用起来不习惯。有一些游戏、放音、录音功能和其他打电话完全用不着的东西。

在崭新的奥蒂斯电梯凉爽的寂静中我下楼来到了入口处大厅,一眼见到了在夜里相识的人――只不过他看上去怪怪的……

拉斯身穿崭新的蓝色连衫裤,背上印着令人自豪的字样“阿索”,他正在向一个同样穿着这种连衫裤的腼腆的中年男子解释着什么。我听到他说:

“对你来说这不是扫帚,明白吗?那里有一台电脑,它会告诉你柏油路的污染程度和该使用多少洗涤剂……现在我就来示范给你看……”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来到院子里,只见在入口处前面停着两架鲜橙色的清扫机,上面有一只水桶、几个圆刷子和一个很小的玻璃驾驶室。机器里有个什么小玩意,仿佛他们是直接从太阳城来的,在那里,快活的男孩和女孩兴高采烈地清扫着他们的微型马路。

拉斯灵活地钻进了一架清扫机的驾驶室,紧跟着中年男子也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拉斯听了几句话,点点头,朝另一架橙色清扫机走去。

“你可以偷懒――那就一辈子都这么当你的低级清道夫吧!”拉斯的声音传到我耳边。他驾驶的清扫机向前开动了,神气地转动起上面的刷子,开始在柏油路上旋转。本来就很干净的院子很快就换了面貌,像被消过毒一样。

太好了!

他怎么,在“阿索”当清道夫?

我试图悄悄往回走,免得让人家受窘。可是拉斯已经看到我了,他高兴地招招手,驾着清扫机朝我驶过来,刷子的噪声开始轻一些了。

“早上好!”拉斯喊道,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来,“你想去兜兜风吗?”

“这么说你在这里工作?”我问。我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些最荒诞的情景――似乎拉斯根本就不住在“阿索”,只不过是临时借了一套空房子。这种房子的住户是不会这样清扫院子的!

“挣点外快,”拉斯平静地解释说,“你知道吗,真过瘾!早上你花一小时在院子里兜风――早操不用做,人家还要付给你工钱。顺便说说,工钱还不少!”

我哑口无言。

“你喜欢乘公园游乐场里的车子玩吗,”拉斯起劲地说,“所有这些巴吉车三分钟就得付十个美元吧?可是这里却会为了你在这里玩乐而付钱给你。或者假定是电脑游戏,你坐着,拉动操纵杆……”

“一切都取决于是不是被迫……”我嘀咕着说。

“说得对!”拉斯高兴地说。“你看我,不是被迫的。我打扫院子――觉得快乐,就像列夫・托尔斯泰割草一样。不过跟在我后面再扫一遍就没有必要了――我跟托尔斯泰伯爵可不同,他后面会有农民跟着把草割完的……我在这里总的来说给大家的印象很好,定期拿到奖金。怎么,你想兜风吗?要是出什么问题,我会帮你解决的。职业清道夫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这个技术。”

“让我想一想,”我说,仔细打量着神气地转动着的刷子、从镀镍的排风管里喷洒出来的水以及炫目的驾驶室。我们小时候谁不想当洒水车的司机?很小的时候,那时人们还没有幻想当银行家或者杀手……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得去干活了。”拉斯友好地说。清扫机在院子里行驶起来,清扫、冲洗、吸垃圾。驾驶室里传出了歌声:

我呆呆地回到大厅。从门卫那儿打听到“阿索”所属的邮局在哪里,马上去了那里――邮局已经开始营业。在邮局舒适的大厅里有三个年轻女职员正闲得无聊,那里竖着的正是那只投信的邮筒。

天花板底下一个摄像头的小孔不时闪烁着。

那些保安可别妨碍我们,他们很快就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在孵化器箱子里跳蹦的小鸡,我正要写一句:我想家!可是不好,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家人度假的乡下的通讯地址。于是,我幸灾乐祸地笑着,把明信片寄往格谢尔家里――他家的地址我知道。

跟那几个丫头闲聊了几句――在这种高级大楼里工作本来就该举止彬彬有礼,可是她们还是对一切都感到无聊――我走出了邮局。

我来到设在底楼的门卫室。

我有权利用他者的才能,我只不过想引起门卫的好感,从而获准查看所有录像资料。不过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决定使用最通行的受人欢迎的方法――送钱。

我从发给我的钱里拿出一部分卢布换了一百美元――再多还能用在哪呢?我拐进值班室――那里有个穿门卫制服的小伙子正闲着。

“您好!”我跟他打招呼,开心地微笑着。

门卫的神态完全表露出对我的看法的绝对赞同: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瞟了一眼他面前的监视屏――这里至少有十台摄像机的录像在播放。他肯定能够找出任何时候的录像资料。如果录像资料要复制到磁盘上(还能复制到哪里去?),那么三天里拍的录像可能还没有送进档案库。

“我碰到了一个难题,”我告诉他,“昨天我收到一封奇怪的来信……”我眨了眨眼睛,“是一个姑娘寄来的。据我所知,她就住在这里。”

“恐吓信吗?”门卫警觉起来。

“不,不!”我否认道,“恰恰相反……不过这个神秘的陌生女人没有公开姓名。能不能让我看看三天前谁从邮局寄出过信?”

门卫犹豫不决。

这时,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伸手将钱往桌子一放,面带笑容地说:

“我会非常感激您……”

小伙子一下傻眼了,他好像用脚踩了一下什么东西。

十秒钟后,他的两个同事非常谦恭――他们这样个头的人如此谦恭看上去很滑稽――但态度坚决地请我去见领导。

跟政府官员打交道和跟私人保安公司打交道毕竟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还不小。

我很想试试,他们是不是会动用武力把我带到领导那里去。毕竟这里不是警察局嘛。不过我不想把局势搞得很紧张,所以就乖乖地跟着穿便服的押送人员去了。

保安队的领导已经上了岁数,显然是从机关调来的,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您怎么啦,戈罗杰茨基先生……”他手里摆弄着我的“阿索”通行证说道,“您的举止好像在国家监察机关工作一样,不过请原谅我说的话……”

我有一种预感,他很想把我的通行证毁掉,然后叫来保安,吩咐他们把我赶出这个特权阶层的领域。

我很想向他们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何况我确实羞愧难当。

但这只是光明魔法师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愿望,而不是出售乳制品的小公司老板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愿望。

“说真的,出什么事了?”我问,“要是无法答应我的请求,您可以直说嘛。”

“干吗要送钱?”保安队长问。

“什么钱?”我莫名其妙,“怎么……您的同事认为我送钱给他了吗?”

保安队长笑了起来。

“压根儿就没这回事!”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拿手帕。鼻子过敏让我很难受。口袋里的零钱就不小心掉出来了……可是我还是没来得及擦鼻涕。”

看来,我表演得太过火了。

保安队长面孔铁板地把通行证递给我,然后非常客气地说:

“不愉快的事解决了。您也知道,戈罗杰茨基先生,私人察看工作记录是不允许的。”

我觉得最让队长受刺激的是那句关于“零钱”的话。他们在这里工作,当然并不缺钱花。不过得赚多少才会把一百美元称作“零钱”呢。

我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原谅我做了傻事。我确实想送……酬金。为了注册一个公司,我奔忙了一个星期……已经习惯了条件反射。”

队长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口气有点软下来了。

“我错了,”我承认。“我不过是好奇心太强,难以克制。你要相信,我半夜没睡着,一直在猜测……”

“看得出,您没睡着,”队长瞧着我说道。他也没克制住――人的好奇心毕竟是无法遏止的。“您干吗这么感兴趣呢?”

“我妻子和闺女现在在别墅度假,”我说,“我在这里忙活,想把装修完工……不料收到一封信。匿名信。女人的笔迹写的。而且信里……唉,怎么说呢……有许多卖弄风情的话和承诺。她说,漂亮的陌生女人希望跟您认识,但不会冒险跨出第一步。要是我用心想想,就会明白信是谁写的,那么我该做的就只能是接近……”

队长的眼睛里燃烧起警觉的火光。

“可是你妻子在别墅?”他说。

“在别墅,”我点点头。“您别以为……任何进一步的打算也没有。我只不过想知道这个陌生女人是谁。”

“那封信您带在身边吗?”队长问。

“我看后马上就扔掉了。”我坦白说。“要不给妻子看到了,以后你再怎么证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寄来的?”

“三天前。从我们这里的邮局寄出的。”

队长思考着。

“那里每天取一次信,黄昏时取,”我说,“我不认为会有很多人去那里……每天最多五六个人。要是能让我看一下……”

队长摇摇头,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我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您哪怕自己看一下呢,行吗?也许,那里什么女人也没有,也许是邻居开玩笑。一个性格开朗的邻居。”

“从十楼开始看,怎么样?”队长皱了皱眉头说。

我点点头:

“您看吧……只要告诉我,那里有没有女人……”

“这封信败坏了您的名声,对不对?”队长说。

“有一点儿,”我承认。“在妻子面前。”

“好吧,那您就有理由看录像了,”队长决定。

“非常感谢!”我惊叫道,“太谢谢您了!”

“您看,一切都很简单吧?”队长慢慢按动电脑键盘上的键,说道。“可是您――钱……这叫什么苏联惯例……眼下……”

我忍不住起身站到他身后。队长没有反对。他很激动――显然,在“阿索”区域他管的事情还真不少。

屏幕上出现了邮局的画面,一开始从一个角落――可以看得很清楚――工作人员在干什么。后来从另一个角落――可以看到门口和邮筒。

“星期一,早上八点钟,”队长一本正经地说。“接下去呢?看屏幕上十二点的录像吗?”

“啊呀,真是的……”我假装感到不快。“没想到。”

“我们来按键……不对,是这个……我们看到了什么?”

图像开始微微晃动。

“什么?”我问,好像从来没有操纵过我们办公楼里类似的系统似的。

第一个疑点是早上九点三十分。有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工人到邮局来过,寄了一大沓信。

“不是您要找的陌生女人吧?”队长挖苦我,并解释说,这是大楼的建筑工人,他老是往塔什干寄信……

我点点头。

第二个顾客是在一点一刻来邮局的,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仪表堂堂的先生,后面跟着保镖。

这位先生没有寄信,总而言之我没有弄明白,他到这儿干吗来了――或许是来看妞的,或许是来考察“阿索”地域的。

第三个竟然是……拉斯!

“啊!”队长叫起来,“这不是您那个爱开玩笑的邻居吗?那位深更半夜唱歌的老兄吗?”

我是个蹩脚的侦探……

“他……”我小声说,“难道……”

“好吧,我们接着往下看。”队长动了恻隐之心。

接下来,两小时的午休时间过去之后,人们潮水般地涌来。

又有三个住户来寄了几封信,全都是男人,外表都十分严肃。

还来了一个女人,七十岁上下,在邮局快要关门前来的。她身材肥胖,穿着毛茸茸的大衣,戴着一大串俗不可耐的项链,稀疏的花白头发烫成了鬈发。

“难道是她?”队长欣喜地说。他跳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打算找一个秘密情人了吗?”

“真相大白了,”我说,“骗局!”

“没关系,平局不是败局,”队长说了句双关俏皮话。②“不过以后要是您再有什么请求的话……千万不要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举动了。要是不打算给什么人钱,那就不要把钱掏出来。”

我低下了头。

“是我们自己把人家拖下水的,”队长苦恼地说,“明白吗?自己!给了人家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人家就会向你要了……您是个好人,高尚的人!”

我不解地望着队长。

“好人,好人,”队长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在刑事侦缉处工作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别瞎起劲了,行吗?别再助长周围的歪风邪气了。”

我好久没这么羞愧了。

光明魔法师居然被人家教训不要作恶。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面带愧色地看了一眼队长的眼睛,“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队长没有接茬儿,他的目光变得像孩子那样呆滞、明澈和无知,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放在圈椅的扶手上握紧、变白。

冷处理,轻而易举的诅咒,非常通行。

这时,我身后有个人站在窗户旁,我并没有看见他――是凭直觉知道的……

我朝边上一闪,尽可能动作迅速,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向我袭来的力量的冰冷的气息。不,这不是冷处理。这是同大量吸血鬼的把戏相似的某种东西。

力量在我身上掠过后便朝着不幸的保安袭去。格谢尔制造的防御物不单单能够把人伪装起来,而且还能起到保护作用!

我用肩膀顶住墙,向前伸出双手,但是在最后一刻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出击。我眨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眼皮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窗户旁站着一个吸血鬼,他紧张得龇牙咧嘴。个子高大,纯种欧洲人的脸。毫无疑问,是高级吸血鬼,不像科斯佳那么轻率。起码有三十来岁。他的力气,无疑要超过我。

可他并不是格谢尔!我的他者本质没有被他这个吸血鬼发现。此刻所有妖怪的本能,也就是高级吸血鬼善于控制自己的本能全都发泄了出来。我真不知道他把我当成谁了――当成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一个能够与吸血鬼较量的灵敏的人,当成神话中的混血牲畜――女人和男鬼生的孩子,当成虚构出来的巫师、捕捉低级他者的猎手。不过吸血鬼显然准备从上面飞下来,然后开始把周围的一切都毁掉。他的脸像黏土一样往下淌,变成一个大脑门子的兽脸,上颌里露出了獠牙,手指上长出了像剃刀一样锋利的爪子。

一个精神错乱的吸血鬼――这很可怕。

比他更可怕的只有沉着冷静的吸血鬼。

条件反射把我从结局令人担心的决斗中解救出来,我克制住,没有出击,我喊出了逮捕时通常说的套话:

“守夜人,离开黄昏界!”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这是自己人!”

奇怪的是,吸血鬼迅速恢复正常了。爪子和獠牙缩了进去,脸像肉冻一样晃动起来,显示出成功的欧洲人的那种稳重、高贵的神态。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欧洲人,在光荣的城市布拉格,那里酿造出了世界上最好的啤酒,保留下来了世界上最好的哥特式建筑。

“维杰斯拉夫吗?”我大喝一声,“您想干什么?”

门旁,不用说,站着埃德加尔。黑暗巫师,他在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干了不久就离职去了宗教法庭。

“安东,请原谅!”这位冷漠的波罗的海人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了。“一场小误会。工作时间……”

维杰斯拉夫是礼貌的化身。

“我们向您道歉,巡查队员,我们没有认出您……”

他的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扫过,嗓音里出现了赞叹的口气。

“伪装得真好啊……祝贺您,巡查队员。要是这是您的工作,我对您五体投地。”

我没有解释是谁给我设置的防御物。光明魔法师难得有机会(不过,应该承认,黑暗力量也是如此)尽情呵斥宗教法官。

“您对那人干了什么?”我大声吼道,“他受我的保护!”

“工作时难免出现这种状况,我的同事已经说过了,”维杰斯拉夫耸了耸肩,回答说。“我们感兴趣的是摄像机记录下来的资料。”

埃德加尔漫不经心地移开坐着一动不动的保安队长的圈椅,走到我跟前,笑着说:

“戈罗杰茨基,一切正常。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对不对?”

“你们有这么做的许可证吗……在工作时间?”我问。

“我们有非常多的许可证,”维杰斯拉夫一字一顿冷冰冰地说。“您甚至想象不到会有这么多。”

够了,该清醒了。于是我就跟他们争执起来。可不是――他差一点剥夺了人家自由发挥本能的权利,失去自我控制,这对一个高级吸血鬼来说是不能容忍的耻辱。维杰斯拉夫的嗓音里出现了真正的、平静的狂怒:

“您要检查一下吗,巡查队员?”

当然,宗教法官不可能允许别人对自己大吼大叫。只不过我现在已无路可退!

埃德加尔扭转了局面。他举起双手,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

“都是我的错!我本该了解戈罗杰茨基的!维杰斯拉夫,这是我个人工作中的疏漏!对不起!”

我首先向吸血鬼伸出一只手。

“说真的,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我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这下我切中要害了。维杰斯拉夫刹那间把目光移开。他非常友好地笑着握了握我的手。吸血鬼的手掌是温暖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维杰斯拉夫同事直接从机场来。”埃德加尔说。

“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临时注册吧?”我补充说。

不管维杰斯拉夫多么强壮有力,不管他在宗教法庭担任什么职务,他始终是个吸血鬼。他必须办理有损自尊的注册手续。

不过我没有继续施加压力。恰恰相反。

“你可以在这里办理一切手续,”我提议,“我有这个权利。”

“非常感谢,”吸血鬼点点头。“不过,我想去看看您的办公室。照规定应该先这样。”

“我已经看过录像,”我说,“三天前寄过信的有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一个工人寄了一大沓信。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建筑工人在这里干活。”

“对你们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好的标志,”维杰斯拉夫彬彬有礼地说。“邻国公民向你们输出劳动力,这证明了你们国家经济发达。”

我可以对他解释,我想的正是这一点。但我没说。

“您想看看录像吗?”我问。

“劳驾,想的。”吸血鬼说。

埃德加尔谦恭地站在一旁。

我把邮局的画面拉到监控屏上,按了“搜索”键,我们又浏览了一遍所有的书信爱好者。

“这个人我认识,”我用手指戳戳拉斯。“今天我会弄清楚他寄的是什么信。”

“您怀疑他?”维杰斯拉夫想证实。

“不。”我摇摇头。

吸血鬼把录像又放了一遍。这一次不幸的无表情的保安队长还是面对电脑坐着。

“这是谁?”维杰斯拉夫问。

“住户,”保安队长漠然地看了一眼屏幕,回答说,“一号楼,十六层……”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能说出几乎所有可疑对象,只有那个寄一大沓信的工人他没认出来。除了拉斯、十六楼的住户和十一楼的老太婆,还有两个“阿索”的管理人员去寄过信。

“我们来处理那些男人”,维杰斯拉夫决定,“开个头。您去调查那个老太婆,戈罗杰茨基,好吗?”

我耸了耸肩。合作归合作,但我不允许人家对我发号施令。

更何况是黑暗力量。是吸血鬼。

“这个对您来说容易些,”维杰斯拉夫解释说,“我……很难接近老太婆。”

他的表白是坦率的,出人意料的。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没有追根究底。

“我觉得他们身上缺少一些东西,”吸血鬼还是解释说,“命中注定的死亡。”

“忌妒啦?”我忍不住说道。

“可怕。”维杰斯拉夫弯下身子对保安队长说道:“现在我们要离开了。你会睡上五分钟,做个美梦。等你醒过来,就会忘掉我们来过。你只会记得安东……你会待他很好。要是安东需要的话,你要给予他任何帮助。”

“这倒用不着……”我不太坚决地反对说。

“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吸血鬼提醒说,“我知道,把身份隐蔽起来工作是多么辛苦。再见。”

刹那间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埃德加尔面带愧色地笑着走出门去。

没有等到保安队长苏醒过来,我也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注释:

①阿顿,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形状如圆形太阳。

②俄语单词розыгрыш(平局)在口语中也可解释为捉弄、骗局。

------------

第一部 无主的时间 Chapter 4

按我们魔法师的说法,命运并不存在,可它对我却格外垂青。

在“阿索”的大厅(可不能称这个地方为入口处!)我见到了吸血鬼不敢接近的那个老太婆。她在等电梯,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的按钮。

我透过黄昏界一瞧,确信:老太婆六神无主,可以说心急如焚。即使受过培训的保安在这件事上也帮不上忙――她外表看上去沉着冷静。

我果断地朝这位上了年纪的太太走过去,正是朝“上了年纪的太太”走去――因为在这里用温和、善意的俄语单词“老太婆”无论如何不合适。

“对不起,我能够帮您什么忙吗?”我问。

上了年纪的太太瞥了我一眼,没有老年人通常的疑心,更确切地说她是发窘了。

“我忘了住在哪里,”她坦白说,“您是不是知道?”

“十一楼,”我说,“可以让我送您去吗?”

勉强看得出花白的鬈发在飘动,透过它们可以看见白里透红的细嫩皮肤。

“八十岁了,”老太婆说,“这个我记得……记起来很费劲,不过我记住了。”

我搀扶着这位老太太去乘电梯。一个保安朝我们走过来,但是我这位高龄的同路人摇了摇头:

“这位先生会送我……”

我这位先生就送她了。自家的门上了年纪的太太还认得出,见到后她甚至还加快了脚步。房门没有锁,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还放有家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活泼姑娘在门厅里走来走去,伤心地对着话筒说:

“是的,在下面还看见她呢!又跑了……”

我们的出现让姑娘喜出望外。我担心的只是迷人的微笑也好,感人的关心也好,首先是针对我的。

年轻可爱的姑娘在这样的房子里像女仆那么忙忙碌碌并不是为了钱。

“玛申卡,去给我们倒茶,”老太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叽里呱啦,也许,她跟我一样没有感受了姑娘的真心。“拿到大房间来。”

姑娘听话地向厨房奔去,但还是又微笑了一下,并且故意用富有弹性的胸脯触碰我,附在我的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她变得完全不行了……我叫塔马拉。”

不知为什么我不想作自我介绍,跟在老太婆后面去了“大房间”。好大的一个房间,里面摆着斯大林时代的旧家具,可以明显看到工艺品大师精湛手艺的痕迹。墙上分挂着几幅黑白照片――起初我也把它们当成是室内装饰画。后来我才弄清楚,照片上那个戴着飞行帽、牙齿雪白、有着惊人美貌的年轻姑娘正是眼前这位太太。

“我轰炸了德国鬼子,”太太谦虚地说,坐到一个圆桌子旁,桌上铺着一块带流苏的深红色天鹅绒台布。“你看,加里宁①亲自给我授了勋章……”

在万分惊愕中我坐到了前女飞行员的对面。

这样的人最多也不过在旧的国家别墅或者破旧的“斯大林式小洋楼”里度过晚年。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住在这种高级住宅小区里!她是把炸弹扔向法西斯,又不是从德国国会挖出储备的黄金!

“孙子为我买了这套房子,”老太婆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说道。“一套大房子。我记不得这里的任何东西……全都像是家里的,可是我记不得了……”

我点点头,真是个好孙子,没说的。显然,先是把高价房转到获得勋章的奶奶名下,以后再作为遗产继承下来――这是非常正确的一步。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挑选女仆得仔细一些。不该找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她关心的是自己细嫩的小脸蛋和好看的身材能带来多少投资回报。要挑选上了年纪、身体强壮的女卫生员……

老太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户,说道:

“我最好住到那些房子里去,小的房子……这样习惯……”

不过我已经不去听她说了,我看着桌子,上面堆满了皱巴巴的信,信封上盖有“查无此人”的邮戳。没什么可奇怪的。收信人或者是全苏联的班长大人加里宁,或者是最高统帅约瑟夫・斯大林,或者是赫鲁晓夫同志,或者是“亲爱的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

后来上台的领袖们在老太婆的记忆中显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不需要任何他者的才能就能弄明白,三天前老太婆寄出的是一封什么样的信。

“我闲不住,”老太婆捕捉到我的目光,抱怨说,“一直求他们把我派到小学去,派到飞行学校去……我要告诉年轻人,我们那时候是怎么生活的……”

我还是透过黄昏界看了她一眼,差一点没喊出来。

前女飞行员有他者的潜质。或许不是特别强,但显然是地地道道的他者。

只是若在她这把年纪才被激发……不可思议。六十岁、七十岁还勉强可以……八十岁怎么行呢?

她会因为紧张而一命呜呼的。她会进入黄昏界成为没有形体、失去理智的幽灵……

有时候我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往往认识得太迟……

塔马拉姑娘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堆满了几小碟饼干和糖果、一个茶壶、两个漂亮的老式茶碗。她不出声地把一个个碟子放在桌上。

这时,老太婆已经打起了瞌睡,像原先那样直挺挺、硬邦邦地靠在椅子上。

我悄悄站起来,朝塔马拉点点头:

“我走了。您照顾她要留心一些,她不记得住在哪里了。”

“我可是眼睛一眨不眨地一直看着她的!”塔马拉眨巴着睫毛说,“瞧您说的,瞧您说的……”

我也检查了她,没有任何他者的才能。

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甚至特别善良。

“她常常写信吗?”我问,脸上稍稍露出笑容。

塔马拉把这微笑当成了默许,笑着说道:

“一直写!写给斯大林,写给勃列日涅夫,真是太可笑了,对不对?”

我没有争辩。

在“阿索”咖啡馆和餐厅铺天盖地,但现在只有超市的咖啡厅在营业。非常受欢迎的一个咖啡厅――悬在收款机上面的二楼。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超市的全貌。也许,看着别人悠闲自在地购物,一边计划着“血拼”的路线,喝起咖啡来味道特别好。这可真是个可怕的字眼,不可思议的英语词汇就像虫子侵蚀没有自卫能力的牺牲品一样,侵入到我们的语言之中。

我在那里吃了午餐,竭力为自己壮胆,不被高昂的价格吓倒。饭后要了双份浓缩咖啡,买了一包雪茄烟――平时我抽得并不多,我试图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侦探。

谁寄的信?他者叛徒或者他者的人类主顾。

好像他们俩都不需要寄这封信。这对他们来说都完全无利可图呀。而如果是有旁人想要防止激发事件的发生,这样的情节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开动起来吧,大脑,开动起来吧!不是这些已知的错综复杂的局势。有他者叛徒,有他的主顾。信寄给巡查队和宗教法庭。可见,信多半是他者寄的。强大、聪明、高超的他者。

这样就有疑问了――为什么?

大概,答案就是:为的是让这个激发仪式无法进行,为的是把主顾交给我们,不履行诺言。

这就是说,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钱。一个神秘的主顾用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获得了支配他者的权力。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可以随心所欲的支配权。说真的,人拥有对他的这种权力。他者没有。于是他就使了个绝招儿……

哒―哒―哒!

我抽起了雪茄,喝了一口咖啡。像老爷那样摊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圈椅上。

什么东西开始清楚地显露出来。他者怎么会受人支配,受普通人的支配呢?即使这个普通人家财万贯,有权有势,绝顶聪明……

只有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我是非常不喜欢的。我们讲的那个神秘的他者叛徒可能遇到了童话中小金鱼所遇到的情况,老实地许下诺言,答应帮对方实现任何愿望。小金鱼也没料到异想天开的老太婆……对了,说到老太婆,我应该告诉格谢尔,我发现了一个潜藏的他者……那个异想天开的老太婆妄想成为主宰大海的女霸王。

这就是最让人心烦的地方。

吸血鬼也好,变形人也好,黑暗巫师也好,对这样的诺言全都会嗤之以鼻。

他们许下的诺言,他们随时可以收回。要是人想捍卫自己的权利,还会被他们咬断喉咙呢。

可见,那个轻率地许下了诺言的是光明魔法师。

可能有这种事吗?

可能。

完全有可能。我们这方的人都有点幼稚,科斯佳说得对。可以用人性的弱点来钓我们,也可以用负罪感,或者一切浪漫的想法……

总之,我们的队伍中出现了叛徒。他许下了诺言,目前我们还没有查明他的目的,只能说他掉入了陷阱。这个光明魔法师拒绝履行诺言,也因此要自取灭亡。

打住!又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假设我能够承诺帮人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如果他提出我无法履行的请求……我不知道那究竟会是什么,不是困难的事情,不是讨厌的事情,也不是禁忌的事情――而恰恰是无法履行的事情……比方说,将太阳熄灭,或者把人变成他者……我该怎么回答?这不可能。决不可能。我是正确的,我没有任何理由自行了断。我那个人类的主顾必须妥协,向我改提一些其他的要求……金钱、非常性感的身体、股票投资成功或者对危险的预见力。总之,这是人类一般都会向往的乐趣,也是法力高强的他者能够办到的。

但是他者叛徒惊慌失措了!惊慌得一下子把守日人和守夜人双方巡查队以及宗教法庭都挑唆起来反对他的“主顾”!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害怕被永远放逐在黄昏界里。

可见――他真的是有能力把人类变成他者!

可见――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这种才能是存在的。他是非同寻常的奇才,不过他是……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

叛徒――我们资格最老、水平最高的魔法师当中的一个,不一定是超级魔法师,不一定占据着非常重要的职位。不过――一定饱经世故,知道的秘密最多。

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到了谢苗。

关于谢苗,这种事他有时候是知道的,他这个光明力量的魔法师,身上有着“惩罚之火”的标记。

“我活了两百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