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按照罗姆卡和克休莎的描述,我想象中的她年龄要大一些。再说,关于外貌他们丝毫也没有提到――我脑子里出现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的形象,真是太蠢了……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美丽”这个词意味着“穿着鲜艳的连衣裙”。过一两年克休莎大概就会欣喜地赞叹:“阿姨多美啊!”并且说她长得像奥雷罗③或某个最新的少女偶像。
她穿着牛仔裤和朴素的格子衬衣,这种装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适合。
她身材高挑――不过似乎只到一定的高度,不致让中等身材的男人感到自卑。她体态匀称――不过并不干瘪。双腿十分修长、均匀,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喊:“你干吗要把牛仔裤绷在腿上,傻瓜,赶快去换上超短裙!”胸脯……不,或许有的人喜欢看两个硅制的大西瓜,而有的人觉得像男孩子那样平坦的胸脯才赏心悦目。不过一个正常的男人碰到这种问题总是信奉中庸之道。手……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手能称得上性感。而她的手却正是如此。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产生了这么个念头:要是被这些纤纤玉指碰一下就没有遗憾了……
拥有这样的身材,又长着漂亮的脸蛋――并不一定都是绝顶美人。可她的确是美丽。黑头发乌黑锃亮,大眼睛笑吟吟,妩媚动人。五官十分端正,不过哪儿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完美,肉眼是发现不了这种细微差别的,而这种差别却正好让人能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来看,而不是当做一件艺术摆设来欣赏。
“您好,”我小声说。
我怎么啦?别人会以为我出生在无人岛,从来没见过女人呢!
那女人眉开眼笑地说:
“您是罗曼的爸爸,是吗?”
“什么?”我莫名其妙。
那女人有点发窘。
“对不起……前几天有个小男孩在林子里迷了路,我把他送到村口。他说话也结巴……有一点点。所以我就想……”
行了,到此为止吧。打住。
“通常我说话并不结巴,”我嘀咕说。“通常我总是胡说八道。可我没料到在林子里会遇见这么美丽的女人,一慌神就语无伦次了。”
“这么美丽的女人”笑了起来:
“啊呀,这些话也是胡说八道吗?或者是实话?”
“实话,”我承认。
“您进来吧。”她退到屋子里。“非常感谢。在这里难得能听到恭维话……”
“这里连人也难得碰到,”说着我进了屋,四处打量着。
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屋里的陈设不大像林子里的房子,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放着许多旧的厚书的书橱的确有……不过在女主人身上找不到任何他者的痕迹。
“这里有两个村子紧挨着,”那女人解释说。“一个是我把孩子们送回家的村子,另一个更大一些。我常常到那儿去买东西,那里的商店一直营业。不过在那里也很少能听到恭维话。”
她又笑了起来:
“我叫阿琳娜。不是伊琳娜,正是阿琳娜。”
“我叫安东,”我自我介绍说,脑子里闪出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才会有的念头:“阿琳娜,跟普希金的奶妈同名吗?”
“正是,为了纪念她才起这个名字的,”那女人微笑着说。“我爸爸名叫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妈妈自然就对普希金很着迷――可以说是崇拜者,所以我就有了这么个名字……”④
“为什么不叫安娜,纪念凯恩呢?也不叫娜塔丽亚,纪念冈察罗娃呢?”⑤
阿琳娜摇了摇头:
“瞧您说的……妈妈认为所有这些女人在普希金的一生中扮演的都是不幸的角色。当然,她们是他灵感的源泉,但是作为一个人,他却为情所苦……而奶妈……她毫无怨言,忘我地爱着萨沙⑥……”
“您是语文学家?”我试探地问。
“语文学家在这里干什么?”阿琳娜笑了起来。“您请坐,我给您沏一杯茶去,非常可口的花草茶。现在大家都热衷于喝巴拉圭茶,喝朗姆可乐,崇尚这些洋货。而对俄罗斯人来说,我对您说句实话,并不需要这种舶来品。用我们自己的花草就足够了。或者喝普通的茶,也就是红茶,我们不是中国人,不喝绿茶。或者是森林里的花草沏的茶。您尝尝吧……”
“您是植物学家,”我忧郁地说。
“说得对!”阿琳娜笑了起来。“听我说,您好像不是罗曼的爸爸吧?”
“不,我……”我迟疑一下,说出了最得体的话:“我是他妈妈的朋友。非常感谢您救了孩子们。”
“那可是一下子就救了他们,”阿琳娜笑了笑。她背对我站着,将干的花草撒进沏茶用的茶壶――一种花草的一点点碎屑,一丁点儿另一种花草,再加一小勺第三种花草……好像无意中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条穿旧了的牛仔裤的某个部位,她那结实的臀部的轮廓露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让人一目了然,她的臀部富有弹性,丝毫没有城里妇女的常见病――橘皮组织。“克休莎是个聪明的姑娘,他们自己也会走出林子的。”
“那么狼呢?”我问。
“什么狼啊,安东?”阿琳娜惊讶地望着我。“我不是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嘛――这是野狗。这么小的林子哪来的狼呢?”
“变野的狗,而且还怀着小狗崽――也很危险,”我说。
“就算……可能您说得对。”阿琳娜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想,他不会扑向小孩子的。狗很少向孩子进攻,完全发了疯的动物才会有胆量进攻孩子。人类要比动物危险得多。”
行了,你争不过她的……
“您在密林深处不感到寂寞吗?”我改变话题说。
“我并不是寸步不离地一直待在这里!”阿琳娜笑了起来。“我夏天才到这里来写论文:《俄罗斯中部地带某些十字花科植物的起源》。”
“副博士学位论文吗?”我略带忌妒地问道。不知为什么我至今感到惆怅,我自己的论文没有写完……没有写完是因为成了他者,因此所有这些科学的把戏都让我感到枯燥了。玩把戏是枯燥的,但我还是感到惆怅……
“博士论文,”阿琳娜怀着理所当然的自豪回答说。“我准备冬天进行答辩……”
“这是您随身带来的学术藏书?”我用头点了一下书橱,问道。
“是的,”阿琳娜点点头。“当然,这很蠢,所有的书都随身带来。不过,是一个……朋友帮我顺路捎来的。坐吉普车来的。所以我就充分利用了,把所有的藏书都搬来了。”
我试图想象吉普车能不能开到林子里来。好像小房子后面开了一条相当宽阔的小道……也许,吉普车能开进来……
我走到书橱跟前,专心地察看一本本书籍。
果不其然,这是植物学家丰富的藏书。有一些很老的,上个世纪初的大部头书,里面的序言为党和斯大林个人歌功颂德。还有更加古老的,十月革命前的书籍。还有许多二三十年前出版的普通的翻烂了的书。
“大多数都是没用的东西,”阿琳娜说道,没有转过身来。“只有藏书家才会把它们留在书架上。不过……懒得卖掉它们。”
我沮丧地点点头,眼睛透过黄昏界瞧着书橱。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植物学的老书。
或者是,如此高明地制造的魔法屏障,我没有力量战胜它。
“请坐,茶沏好了,”阿琳娜说。
我坐到嘎吱作响的维也纳式椅子上,接过一杯茶,闻了闻。
茶的味道令人陶醉。里面有一些普通的好茶的味道,也有一些柑橘的味道,还有薄荷味。不过我可以打赌说,这杯茶里没有一片茶叶、一块柑橘皮,也没有一点常用的薄荷。
“怎么样,”阿琳娜笑着问道。“您喝一口试试……”
她蹲在我面前,稍稍向前移动着。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她敞开的领子上,看到了露出的黝黑的乳房。很想知道,那位“开吉普车的朋友”是不是她的情人?或者只不过是植物学同行?啊哈,现在植物学家在吉普车上……
我怎么啦?人家还以为我刚从无人岛来,已经十年没见过女人了!
“太烫了,”我手里拿着茶杯,说道。“让它稍稍凉一下……”
阿琳娜点点头。
“要是有电茶壶就方便了,”我添上一句。“水开得快。您这里的电是从哪里来的,阿琳娜?我好像在房子里没有看到电线。”
阿琳娜的脸颤动了一下,她抱怨说:
“也许用的是地下电缆吧?”
“不对――吧,”我说,伸出拿着杯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倒在地板上。“回答不正确。再想一次。”
阿琳娜懊丧地摇摇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事往往会酿出大祸,”我同情地说,站了起来。“我是莫斯科城守夜人巡查队的,我叫安东・戈罗杰茨基。要求您赶快卸下伪装!”
阿琳娜一声不吭。
“您拒绝合作就将被视为违反和约,”我提醒说。
阿琳娜眨了眨眼睛就消失了。
真没想到,可见……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伸手去抓,凉爽的黄昏界拥抱了我。
小房子丝毫没有改变!
阿琳娜不在。
我集中注意力。这里光线太暗,灰蒙蒙的,很难看到自己的影子。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它。于是我步入黄昏界的第二层。
灰蒙蒙的昏暗更加浓重了,周围的空间里充满了远远传来的拖长的嗡嗡声。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意。小房子变了――完全变了样:变成了一座小木屋。墙是用原木搭建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窗户上原来装玻璃的地方换上了半透明的云母片,不时闪烁着光芒。家具变粗糙了、旧了,我坐过的维也纳式椅子变成了一段树墩。只有珍贵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书橱没有变――一个漂亮的旧书橱。书橱里的书籍神速地改头换面,伪装的错误字母纷纷掉到地板上,仿皮制的书脊变成了真皮……
阿琳娜不在。只有一个暗淡的黑影出现在书橱旁边的某个地方,透明的快速移动的影子……老巫婆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三层!
理论上我能够进入那里。
实际上――我从来也没试过。对于二级魔法师来说――这是能力的极限。
可是我现在对足智多谋的老巫婆恼怒至极。她企图迷惑我,对我施了魔法……老妖婆!
我站到光线暗淡的窗口,抓住透进黄昏界第二层的一丝光线。找到了或者以为找到了地板上的很淡很淡的影子……
最难的是发现它。随后影子就变得听话了――它向着我升起来,打开了一条通道。
于是我步入黄昏界的第三层。
像房子一样,缠绕的树枝和很粗的树干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有书籍,家具也没有留下来。只有树枝搭成的窝。
阿琳娜站在我的对面。
她是多么衰老!
她没有像童话中的老妖婆那样佝偻着身子,她依然匀称而高挑,但是皮肤变得满是皱纹,如同树皮一般,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麻袋布做的肮脏的袍子是她身上唯一的衣服,干瘪的乳房像空麻袋一样在她开得很低的领口里晃荡着。她还是个秃子――只有一绺头发从头顶上戳出来,活像印第安人头上的一撮毛。
“我是守夜人!”我重复道。这句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不大乐意,慢条斯理。“离开黄昏界!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能拿她怎么办呢,她如此轻松地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三层?我不知道。也许毫无办法……
不过,她没有再抵抗。向前走去――消失了。
我进入第二层显然是花了力气。通常进入这一层要容易些,不过进入第三层耗尽了我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入门者被抽去了身上的全部力量。
阿琳娜在第二层等候我,她已经恢复了以前的容貌。她向我点点头,继续前进,向着熟悉的、舒服的、安静的人类世界……
而我一身冷汗,两次试图拿起自己的影子,却没有成功,以前这是可以做到的。
注释:
①什卡利克是旧俄酒的容量单位,1什卡利克约合0.06升。
②卡庇托林,罗马城发源地的七丘之一。上有卡庇托林圣殿,是元老院和民众聚会的场所。
③即娜塔利亚・奥雷罗(1977―),乌拉圭女歌唱家、女演员。
④俄罗斯人名由名、父名和姓三部分组成,亚历山大是普希金的名字,谢尔盖耶维奇是他的父名。
⑤安娜・彼得罗夫娜・凯恩是普希金的女友,娜塔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冈察罗娃是普希金的妻子。
⑥萨沙是亚历山大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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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Chapter 3
阿琳娜坐在椅子上温文尔雅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说真的,她自动变得听话了。
“接下去我们不会再碰到什么花招了吧?”我进入现实世界,好奇地问。背上湿漉漉,双脚颤巍巍。
“我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面容吗,巡查队员?”阿琳娜轻声问道。
“为什么?”我忍不住说道,心里存着一点报复的念头。“我已经看到了您的真实面目。”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确定什么是真实?”阿琳娜若有所思地说,“这要取决于从哪方面看……您就把我的请求当做是女人的卖弄风情好了,光明使者。”
“企图诱惑我也是卖弄风情吗?”
阿琳娜瞟了我一眼,挑逗地说:
“是的!我明白,我在黄昏界中的面容……不过在这里,现在我就是这个样!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人类的东西是陌生的,其中也包括渴望被别人喜欢。”
“很好,您就一直这样吧,”我嘟哝了一句。“我不会说我想看重复的表演……那么卸下其他的魔法屏障吧!”
“听您的,光明使者。”阿琳娜用手摸了一下头发,整了整发型。
小房子稍稍有些变化。
原先桌上放着的茶壶现在变成了一只桦木小桶,里面还在冒着热气。但是,电视机还在――不过后面连着的电线现在不是通向不存在的插座,而是插进了一个很大的褐色西红柿里。
“别出心裁,”我用头点了一下电视机,说道。“得经常更换蔬菜吧?”
“换西红柿,每天换,”老巫婆耸了耸肩说。“一棵圆白菜可以工作两三天。”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用如此新奇的方法来获取电。不,理论上是可能的……可是实际上……
其实,我最感兴趣的是放书的书橱。我走过来,随手抽出一本很薄的软封面的书。
《山楂在家庭魔法中的实际应用》。
这本书是用类似小型胶印机的机器印刷的,一年前出版。甚至连印数都标着――200册。甚至连ISBN也印着!不过印刷厂没听说过:“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说真的,植物学家……难道您是在印刷厂印您的书吗?”我赞叹地说。
“经常印,”老巫婆谦虚地说。“不是所有的东西都用手抄。”
“用手抄倒没什么,”我说。“还常有用血抄的……”
我从书橱里抽出《卡萨加尔・加尔萨拉》。
“是用自己的血,请注意,”阿琳娜干巴巴地说。“一点也不肮脏!”
“这本书内容本身就很肮脏,”我说。“喂,喂……瞧《教唆人们轻松防范彼此》。”
“您企图指控我什么?”阿琳娜恼怒地问道。“这里所有的书都是科学院的出版物。是文物。我没有指使任何人去做什么。”
“真的吗?”我翻着书问道。“《肾病的缓解,清除肾积水……》,假定……”
“您不去指责读萨德①的人,不去指责那种故意要折磨人的书?”阿琳娜气恼地顶撞说。“这是我们的历史。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咒语,没有分哪些是破坏性的,哪些是正面的。”
我嘿嘿一笑。总的来说她是对的。至于这里集中了种类最多的魔法指南,那根本就不能构成犯罪。况且……还有《如何使产妇止痛并且不损害婴儿》这样的书。然而,旁边还有《堕胎对产妇没有害处》和《在产妇配合下堕胎》。
一切都像是黑暗力量通常所为。
但是尽管有所有这些害人的指南和不久前诱惑我的企图,阿琳娜身上还是有一些东西让人产生好感。首先是她对孩子们做的一切。不管怎么说,老奸巨猾的巫婆总是能找到对付他们的最惊人的办法。还有……还有她身上有一点忧愁和孤独――尽管她有那么大的法力,尽管她有宝贵的藏书和魅力十足的人类外貌。
“我究竟犯了哪条?”阿琳娜不肯善罢甘休。“喂,别磨蹭了,光明魔法师吗?”
“您注册过没有?”我问。
“我怎么,是吸血鬼还是变形人?”阿琳娜以问代答。“您想给我盖印……亏您想得出……”
“谁也没说要盖印,”我安慰她。“问题只在于,所有一级和超级魔法师都必须向地区中心通报自己居住的地方。为的是使他们的搬迁不至于被视为含有敌意的行为……”
“我不是女魔法师,我是女巫!”
“魔法师和与其力量相当的他者……”我疲惫地重复道。“您处于莫斯科巡查队的地域。您必须通知我们。”
“以前可没有这种规定,”老巫婆小声嘀咕说。“一级魔法制造者彼此会互通讯息,吸血鬼和变形人才需要登记……可对我们谁也不敢碰。”
有点儿奇怪……
“‘以前’是什么时候?”我问。
“一九三一年,”老巫婆不情愿地说。
“您从一九三一年起就住在这儿了?”我不相信。“阿琳娜……”
“我在这儿生活了两年。在这之前……”她皱了皱眉头,“我在哪里并不重要。我没有听说过新的规定。”
也许,她没有撒谎。老的他者常有这种事,尤其是那些没有在巡查队工作过的他者。他们躲进了偏僻的地方,原始森林或者普通的林子,在那里一待就是几十年,直到忍受不了寂寞。
“两年前您决定搬迁到这里住?”我进一步问。
“下了决心。我又不是傻瓜,干嘛要往城里挤?”阿琳娜笑了起来,“待在这里可以看看电视,读读书,弥补一下荒废的东西。我找到一个老朋友,他替我把书从莫斯科捎来。”
“好吧,”我说,“那就履行一下通常的手续。能找到纸吗?”
“能。”
“把要说明的情况写下来。名字、家庭出身,生于哪一年,是否被激发过,有没有在巡查队待过,是哪个级别的力量……”
阿琳娜听话地拿出纸和铅笔。我皱了皱眉头,但又拿不出钢笔。哪怕用鹅毛笔写也随她去吧。
“您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注册或者用另外的方法在巡查队正式机构申明自己的居住地……以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写了。”阿琳娜放下笔。“您会让我出丑的……我在哪里晒我这把老骨头,与其他人有什么相干?”
“阿琳娜,别用这些村妇的词汇!”我请求说。“您刚才不是谈得很正常嘛!”
“我那是在装假,”阿琳娜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我可以听您的,只是您也别打官腔。”
她很快就用工整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递给我。
她的年龄比我以为的要小一些。小于两百岁。她母亲是农民,父亲不详,亲戚中没有他者。她还是十一岁的小姑娘时,黑暗巫师就激发了她,阿琳娜固执地把巫师称为“魔法制造者”。那个巫师来自国外,是个德国人,他趁机奸污了小姑娘,阿琳娜认为有必要写出这件事,并称他为“淫棍”。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德国人把小姑娘当佣人,让她接受教育――在各方面。想必他不太聪明也不太温和――小姑娘快到十三岁时力量就很大,在一次正当的决斗中战胜了并消灭了教练。顺便说说,她成了四级魔法师。以后她就受到当时的巡查队的监视。不过以后再也没有刑事案件跟她沾边――要是她的说明可信的话。她不喜欢城里,一直住在乡下,以施展小魔法为生。十月革命后人们几次想没收她的财产……农民们知道,她是女巫,决定让契卡②来收拾她。毛瑟枪对魔法,竟然有这种事!魔法胜利了,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玩下去。一九三四年时阿琳娜……
我抬起眼睛看着老巫婆,问道:
“当真吗?”
“我在休眠,”阿琳娜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红色倾向会长期存在。根据一连串的因素判断,我能选择休眠六年、十八年或者六十年。我们女巫有很多常规虚礼……六年和十八年――对于共产党人来说是太短了。于是我睡了六十年。”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承认了:
“我就在这里睡的。小木屋尽可能防备起来,无论是人类还是他者都无法靠近……”
现在清楚了。岁月艰难,他者也像普通人一样频繁死亡,要销声匿迹并不难。
“您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您在这里睡觉吗?”我进一步问。“对女友们……”
阿琳娜冷冷一笑:
“要是我说了,你现在就不会跟我在一起谈话了。光明使者。”
“为什么?”
她用头点了点书橱:
“这是我所有的财富。不算少。”
我把她写的那张情况说明折起来,放进了口袋。说道:
“是不少。不过有一本罕见的书我在这里没找到。”
“哪一本?”老巫婆奇怪地问。
“《富阿兰》。”
阿琳娜扑哧一声笑了:
“真是个大孩子,居然相信童话……没有这样的书。”
“啊哈。难道是小姑娘自己想出了这个书名?”
“我没有把她的脑子清洗干净,”阿琳娜叹了一口气。“你说,以后还要做善事吗?”
“书在哪里?”我不客气地问。
“倒数第三格,左起第四本,”阿琳娜恼火地说。“眼珠子忘在家里了吗?”
我走到书橱跟前,弯下腰去。
“《富阿兰》!”
黑色封面上印着金光闪闪的大字。
我抽出书,得意扬扬地望着老巫婆。
阿琳娜在微笑。
我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富阿兰”这个词字体很大,其他的词都是用小号铅字印的。
我瞧了一眼书脊……
没错,小号字母都磨掉了,撒落了。
“罕见的书,”阿琳娜承认说。“印了十三册,在圣彼得堡,一九一三年,在皇家印刷厂,是在新月之夜印的。我不知道这本书保存下来几本……”
会不会吓坏了的小姑娘记住的只是用大号铅字印刷的一个词呢?
有可能!
“现在我会发生什么事?”阿琳娜悲哀地问。“我有什么权利吗?”
我叹了一口气,坐到桌子旁,翻着假的《富阿兰》。一本有趣的书,毫无疑问……
“您什么事也不会有,”我坦白说。“您帮助了孩子们,守夜人巡查队对此很感谢。”
“干吗要无故欺负人类,”老巫婆咕哝说,“这只会害了自己……”
“考虑到这个事实,还有您一生的特殊情况……”我竭力回忆她交待的所有细节。“考虑到所有这一切,我们将不会对您进行惩罚。只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您的法力是哪个级别的?”
“我已经写了――‘不知道’,”阿琳娜平静地答道。“难道你要用仪器来测试吗?”
“哪怕说说大致的级别呢?”
“当我休眠的时候――曾经是一级的,”老巫婆不无自豪地承认。“现在或许是超级的了。”
一切都合乎情理。怪不得我无法破解她设下的魔法屏障。
“您不打算在守日人巡查队工作吗?”
“我对他们还认不清楚吗?”阿琳娜气愤地说。“而且现在扎武隆已经升为头儿了,是吗?”
“是扎武隆,”我证实。“为什么您感到奇怪呢?难道您认为他不够强大吗?”
“对他来说力量是没有问题的,”阿琳娜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动不动就跟自己人翻脸。他的女友……他没有跟一个人交往超过十年的,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年轻的蠢女人照样对他投怀送抱。可他是多么讨厌乌克兰人和立陶宛人!如果得干卑鄙的事――他就从乌克兰诱骗一队人马过来,假他人之手解决麻烦事。如果得找个人当替死鬼――第一个选上的就是立陶宛人……我认为,有这些恶习他在这个位子上是待不长的。”阿琳娜忽然冷笑了一声。“不,看来,他已经学会了避开打击。好样的!”
“可不,”我愁眉苦脸地说。“好吧,要是您不打算在守日人巡查队工作,还想继续过世俗的生活,那么您有权获得进行某些魔法活动的权利……用于个人目的。每年――你有权使用七级魔法十二次,六级――六次,五级――三次,四级――一次。三级――每两年一次。二级――每四年一次。”
我住口了。
阿琳娜感兴趣起来:
“那么一级魔法呢?”
“那是开放给不任职的他者使用的最高力量等级。”我狡猾地说。“要是您以一个超级女巫的身份通过调查并注册,那么每十六年就能获得一次一级魔法的使用权。当然,还得要两方巡查队以及宗教法庭一致通过才行。一级魔法――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老巫婆冷笑了一声。这种冷笑十分怪异――完全是老太婆式的,出现在年轻、美丽的脸上让人看了不舒服。
“我不用一级魔法也还过得去。我知道,限制只涉及针对人类的魔法,对吗?”
“针对人类和他者,”我证实。“对自己和对非动物您能够做一切您愿意做的事情。”
“这也得谢谢了。”阿琳娜同意说。“好吧,对不起,光明使者,我企图诱惑你。你好像还不错嘛,跟我们差不多。”
听到这句可疑的恭维话,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那些变形人是谁?”
阿琳娜不吭声,过了一会儿问道:
“怎么,法律已经废除了吗?”
“什么法律?”我试图装傻。
“旧的法律。黑暗力量对黑暗力量不应该告发,光明力量对光明力量……”
“有这样的法律,”我承认。
“那你就自己去抓那些变形人好了。不管他们是傻瓜,还是嗜杀成性的人,我都不会把他们交出来。”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我对她无计可施。她没有帮助过变形人,恰恰相反。
“您在我身上施加的魔法……”我想了想。“好吧,我原谅您。”
“就这么着吗?”老巫婆进一步问。
“就这么着。我很高兴,我经受住了诱惑。”
老巫婆扑哧一声笑了:
“独自经受住了如此的……你的妻子是女魔法师,怎么,我瞎了眼,觉察不到吗?她对你施了魔法,不让其他女人勾引你。”
“你撒谎,”我平静地说。
“我是在撒谎,”老巫婆承认。“好样的。与魔法不相干,只不过是你爱她。请代我向你的妻子和女儿致意。你见到扎武隆就告诉他,他是输家,永远是输家。”
“非常乐意,”我答应说。好一个老巫婆,不怕扎武隆撒野报复!“那么对格谢尔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
“我一点消息也不会告诉他,”阿琳娜轻蔑地说。“我们这些乡下傻瓜怎么会有话告诉伟大的藏族魔法师呢!”
我站着,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以人的相貌出现时如此美丽,而真正的面目又是如此丑陋。老巫婆,强大的老巫婆。不过也不能说泼妇就一定会把一切都搅浑……
“你独自在这里不感到忧伤吗,老奶奶?”我问。
“你想侮辱我吗?”阿琳娜以问代答。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毕竟学到了一些教训。”
阿琳娜点点头,但是没有吭声。
“你压根儿就不想引诱我,你身上全无性欲,”我继续说。“女巫这一点跟女魔法师不一样。你是老太婆,也觉得自己是老太婆,你对男人不屑一顾。另外,你可能还要继续做一千年老太婆。因此你勾引我只是心血来潮。”
一刹那工夫――阿琳娜变了,变成了一个爱整洁的老太婆,面色红润,稍稍有点驼背,有一双灵活的眼睛,稍稍掉了几颗牙的嘴巴,花白的但梳得很紧的发式。她问:
“这样好一些吗?”
“是的,好一些,”我略带忧伤地说。毕竟她以前的容貌非常可爱。
“我曾经是那样的……一百年以前,”老巫婆说。“也曾经有过刚见到你时的那个模样……曾经的某个时候。我十六岁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唉,光明使者,我是多么快活、漂亮的一个姑娘啊!让我变成女巫……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又是怎样变老的吗?”
“听到过一些,”我承认。
“这是为晋升等级所付出的代价。”她又一次使用了这个过时的词儿,最近几年这个词已经被电子游戏中的“级数”彻底取代了。“老巫婆也可以始终保持青春活力。只不过那样的话就只能一直停留在第三等级了。我们同大自然休戚相关,而大自然是不喜欢弄虚作假的。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
阿琳娜点点头:
“行了,光明使者……高兴点吧,你的妻子是女魔法师。你对我很好,我没有瞎说。我可以送一个礼物给你吗?”
“不,”我摇摇头。“我是在干工作。再说女巫送的礼物……”
“我知道,我不是送给你的,是给你的妻子的。”
我不知所措。阿琳娜精力充沛地一瘸一拐朝着铁箱子走去(以前这个位置上放的是普通的抽屉柜),打开箱子,一只手伸到里面去。一会儿工夫她就回到我跟前,手里拿着小小的骨制梳子。
“拿着吧,巡查队员。我没有预谋,不图什么好处,也不是为了制造不幸和灾难。要是我撒谎,就让我化为影子在风中消失。”
“这是什么?”我问。
“稀罕的东西。”阿琳娜皱起了眉头。“它现在的名称是……法器!”
“是吗?”
“你的法力不足以让你看出来吗?”阿琳娜理解地问。“你妻子会明白的。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呢,光明使者?我可是在撒谎――我拿的东西价钱不贵。我在撒谎,可你信以为真。你没有我强大,你自己知道。”
我没有吭声,咬着嘴唇。也好……毕竟我两次对她言语粗鲁。我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拿着,别怕,”阿琳娜又说了一遍。“老巫婆――即使她是凶恶的,可也会帮助善良的男人。”
我算什么样的男人呢,说实在的?
“你最好把狼人交出来,”我接过梳子,说道。“我只是作为中间人接受你的礼物,而且这个礼物不会把任何许诺强加在任何人身上。”
“过分世故的老狐狸,”阿琳娜哼了一声。“而狼……对不起。你们自己会抓到的,我知道。但是我不会交出去。顺便说一句,你可以把书拿走。暂时的。让你去检查。你不是有这样的权力吗?”
直到现在我才发觉,我左手一直拿着那本惹祸的《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
“为了作鉴定,暂时借用一下,这在巡查队的权力范围之内,”我闷闷不乐地说。
这个女人在随心所欲地支配我!若是她故意不说的话,我只有到了家里才会发现这本无意中拿走的书,那她就有充分的权利去巡查队控告我――偷窃了珍贵的“稀罕东西”。
当我走出这座房子时,发现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我面临的问题是至少得在林子里摸索两三小时。
可是我刚从台阶上走下来,就看到前方燃起了模糊的蓝盈盈的火焰。我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小房子,那儿的窗户里亮着明晃晃的灯光。阿琳娜没有出来送我。火焰在空中翩翩起舞,十分诱人。
我跟着火焰向前走。
五分钟后我听到了狗的懒洋洋的汪汪声。
最遗憾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感觉出丝毫魔法的痕迹。
注释:
①萨德(1740―1814),法国贵族,人称萨德侯爵,性虐待文学的创立者,作品常赤裸裸地呈现人性丑恶的一面,尤其是对于性变态的描写,受到当时甚至现在社会的查禁。
②一九一七至一九二二年全俄肃反委员会的地方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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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Chapter 4
棚子里的汽车已经恢复原状。然而我没有尝试在方向盘前坐下,检查一下俄罗斯机械师经手后的苦难深重的发动机能不能转动。我悄悄溜进屋子,侧耳倾听――岳母已经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躺下睡觉了,外面的房间里有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打开门,进了屋。
“一切都顺利吗?”斯维特兰娜问。不过,她声音中的疑问语气只有一点点。她对一切事情都很敏感,不用多说。
“还算顺利,”我点点头。我看了看娜久什卡的床――女儿睡得很熟。“变形人没有找到。同老巫婆谈了话。”
“讲讲吧,”斯维特兰娜说。她只穿了一件睡衣坐在床上,身边放着一本大部头书《姆米矮子精》①。或许是念给娜佳听的――临睡前听什么她都无所谓,哪怕是材料力学的课本也行,只要是妈妈的声音就好。或许是她自己打算在临睡前拿一本好书翻翻,休息一下。
我脱掉鞋子,换下外衣,坐到她身边,开始讲述。当我复述老巫婆讲的“妻子施魔法”这句话时,斯维特兰娜甚至慌了神。
“绝对没有!”她无可奈何地喊道。“问问格谢尔……他明白我的任何咒语……我脑子里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我安慰她说。“老巫婆承认,她撒了谎。”
“不过也不对,想法是有的,”斯维特兰娜忽然冷笑了一声,“思想怎么回避得了……不过这是因为一时糊涂,不必当真。这是我跟奥莉加在议论男人时说的……在很久之前。”
“你惦记巡查队吗?”我忍不住问道。
“惦记,”斯维特兰娜承认。“咱们别说这个了……安东,你是好样的!黄昏界的第三层你进去了吗?”
我点点头。
“第一等级……”斯维特兰娜没有把握地说。
“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情是做不到的,”我反驳说。“第二等级。正经的第二等级。我的极限。这个咱们也别说了,好吗?”
“咱们还是来谈谈老巫婆吧,”斯维特兰娜笑了起来。“这么说她休眠过?我听说过这种休眠,不过毕竟很少见。你可以写一篇文章了。”
“送到哪里去发表?《论据与事实》报吗?宣布找到了在莫斯科郊外的林子里休眠了六十年的老巫婆吗?”
“送到守夜人巡查队通讯员那儿去,”斯维特兰娜建议。“总之,我们应该出版自己的报纸。给人类看的应该是另一个文本……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专业性很强的东西也行。《俄罗斯水族馆通报》,比方说用这样的刊名。上面介绍怎样繁殖雀鲷鱼,并在室内装置水族馆设施。”
“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知识的?”我感到惊讶,打住话头。我回想起来,她的第一任丈夫,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是个养观赏鱼的爱好者。
“别大惊小怪,我只是回忆起来罢了,”斯维特兰娜皱了皱眉头。“无论是谁,哪怕是弱小的他者,都应该能看到报纸上真正的文字。”
“我已经想好了第一个小标题,”我说。“《为先进的魔法干杯》。还要故意拼错‘先进’这个词的首字母。”
我们俩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把那个法器拿出来吧,”斯维特兰娜请求说。
我伸手拿来衣服,取出包在手帕里的梳子。坦白说:
“我看不出这把梳子有什么魔法。”
斯维特兰娜把梳子拿在手里几分钟。
“怎么样?”我问。“应该怎么办?朝身后扔去,那里就会长出一片林子来吗?”
“你什么也不必看出,”斯维特兰娜微笑着说道。“问题不是在于力量,那是老巫婆取笑你。也许,甚至连格谢尔也什么都看不出……这不是给男人的东西。”
她把梳子拿到头发跟前,开始从容不迫地梳起头发来。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想象一下……夏天,炎热,疲劳,夜里睡不着,整天工作……然后――在凉水中洗澡,有人给你按摩,你吃了美味的食品,喝下一杯优质葡萄酒。你觉得心旷神怡……”
“是可以改善自我感觉吗?”我明白了。“消除疲劳?”
“仅仅对女人而言,”斯维特兰娜笑了起来。“这梳子古老,大约有三百年了,至少。看来这是某个强大的魔法师送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礼物。也许,还是个人类的女人……”
她看了看我――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温柔地说:
“它还应该可以让女人变得更有魅力,令人倾倒,难以抗拒。你觉得有效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一扫,熄灭了小灯。一道魔法屏障消除了我们所有的声音,这是斯维特兰娜自己布下的。
我很早就醒来,还不到早上五点。不过,感觉好极了,完全是精神焕发――就像女主人用魔梳得意地梳过头似的。我想获得伟大的成就。还想饱饱地吃上一顿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