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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4:35

只是这时光明使者们仍然在向我们的魔法师进攻,也许只是下意识的,但还是在用“挤压术”,而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分给埃德加尔了。奥莉加呆在那儿,失去了知觉,这会儿像个麻木不仁的无意识的木偶一样站在力量圈中。让娜已经跪到地上了,但仍然英勇地没有松开手,贡献出自己最后的一丁点儿能量。莲娜的脸病态地变了形,她向颤抖的小女孩举起利剑――那孩子神志清醒,但是被魔咒咒住无法说话,否则力量的释放就会降低。我身体软绵绵的,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不住了。快点吧……我站不住了。

“停!”谢苗喊了一声,“我们把女巫交给你们,保住……保住力量圈。”我企图从周围的空间中吸取能量,从吓得半死的小女孩身上吸取能量,从远处路过的努力不去发现所发生事件的行人身上吸取能量。

没有用,一切全都被吸干了。这是列缅舍娃干的……怪不得她比所有的人都站得更稳,这个恶棍……我们在这儿为了个谁都用不着的老太婆去死,可她挺住了……坏蛋……

光明使者已把那个穿着脏兮兮的家居长衫和破拖鞋的邋遢女人直接推到埃德加尔手中。那女人还没摸清头脑,小心翼翼地四周顾盼了一眼,准备画十字。

“你们要付出代价的。”谢苗最后说了一句。

埃德加尔动作迅速地将救出来的女巫的手弯到背后,没有时间来解释,没有力气来施用法术。接着他带着女巫沿楼梯下去了。

保住力量圈……

祭祀是非常消耗能量的行为,因此最好还是省着点用。使用它的这一权利,大概是二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通过各种阴谋和反间谍行为开发出来的。因此基列耶娃露出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站在小姑娘的上方,准备一下子割出心脏的刀在她手上闪着光,而杰尼斯卡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应念出来的咒语。我们在任何一瞬间都可以得到一股能量……不过这最好不要发生。

保住力量圈……

保护我的惟有愤恨。对整个这倒霉的一天,对最近这一年的所有失败,对列缅舍娃的愤恨。显然她知道的比她所讲的更多。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找到最后的一丁点儿力气,但毕竟找到了!于是我通过奥莉加和让娜瘦弱单薄的身体将力量传递,让列缅舍娃细流般地往埃德加尔身上灌注力量……

吸血鬼三兄弟第一批跳上面包车……接着是作战队员……然后莲娜放了那小女孩,小女孩号啕大哭地跑开了。杰尼斯卡停止念咒,抓起用于进行仪式的小桌,将它扔到车厢里。直到这时列缅舍娃才切断力量圈。

眼前的一切都浮动起来。我不知为什么咳了一声,陡然从奥莉加僵硬的手指间抽出自己的手。

“上车,”安娜・季洪诺芙娜大喊一声,“快!”

埃德加尔出现了――他看起来倒是相当精神!他把女巫扔到车厢内,纵身跳到杰尼斯卡旁边的座位上。安娜・季洪诺芙娜把奥莉加拖进车内,我扶着让娜上了车――她的状况很糟糕,但总算还神志清醒。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被救的女巫高声喊道。安娜・季洪诺芙娜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女巫安静了下来。

“杰尼斯卡,快!”我说。好像他需要这样催促似的……

我们冲出院子,车轮被弄得吱吱直响。埃德加尔双手抱着头,他施了法术――驾御着现实线,在我们面前劈开一条道路。

“不舒服吗?阿利斯卡?”莲娜带着一种贪婪的好奇心问。我咬紧牙,否定地摇摇头。莲娜埋怨地说:“我累得筋疲力尽了。要补休。”

被救的女巫低声地发着牢骚,直到看到我怨恨的目光才立刻闭嘴。她企图往后退一退,离我远点,可是吸血鬼坐在那里,恶狠狠地,无精打采地,全身沾满了血――看来他们足够聪明,得以摆脱变形人,但是他们每个人还是被她的爪子抓了一两下。

“维达里被完全烧没了……”连卡忧郁地说,“当然,他真是一个白痴,但毕竟是我们的白痴……安娜・季洪诺芙娜,您确信这个可憎的家伙值得我们如此折腾吗?”

“是由扎武隆下达的命令,”列缅舍娃回答道,“也许,他看得更清楚。”

“他当初可以帮帮忙的,”我忍不住回了一句,“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怎么也不是我们干得了的。”

安娜・季洪诺芙娜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

“别这么说。你干得很出色,小姑娘。简直太棒了。我没料到你提供了那么多的能量。”

我勉强忍住才没大哭起来。我朝奥莉加看了一眼,以掩饰住自己的泪水――她仍处于昏迷状态。她的情况本有可能会更糟,这一点总算可以聊以自慰吧……

我艰难地微微支起身子,拍了拍奥莉加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我又捏了她一下,也没有动静。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我。甚至在那儿悄声说着污言秽语的吸血鬼也不再舔自己的伤口了,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安娜・季洪诺芙娜,您就帮帮她吧,”我说,“因执行任务受的伤,按规矩……”

“阿利莎,亲爱的,我怎么去帮她?”列缅舍娃亲切地说,“她死了。都死了五分钟了。没估算好,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我匆忙地移开手。奥莉加瘦弱单薄的身体在圈椅中哆嗦着,耷拉的下巴在胸前转来转去。

“你怎么,没有感觉吗?”让娜悄声问,“阿利斯卡,你怎么啦?”

区分死人和活人――这甚至不需要任何法术。这是一种最起码的能力。某些人能因灵魂的那种细微的物质立刻被感知到……如果灵魂还在其位。

“她付出的能量太多了!”连卡明白了,“啊呀,阿利莎你现在可是个废了法术的人了!五年时间没有法术。就像尤丽娅・博良采娃,两年前她在一次行动中用尽了全部能量,所以至今还没法进入黄昏界!”

“你等不到这一天的,”我只说了一句,试图保持脸上的平静,“按规矩,会帮助我恢复的。”

这话说起来可怜巴巴的。

“有人帮博良采娃吗?”莲娜问。

安娜・季洪诺芙娜叹了口气:“阿利斯卡,一年前当你博得扎武隆的欢心时,一切确实都会按规矩办。”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想出话来回应,罗马绍娃这时突然尖叫一声:“你们要把我引到哪里?你们要把我引到哪里?”

我终于爆发了。我跳起来,开始厮打那女巫的脸,拼命狠劲地抓。那女巫吓得没敢反抗。我在吸血鬼兄弟的喝彩声中,在列缅舍娃的责备声以及连卡和让娜的鼓励下揍了她三分钟。惟有在面包车的黑暗中我一直撞到的死去的奥莉加没法说任何话。可是我想,她肯定会支持我的。

接着我坐下来,喘了口气。老女巫抽泣着,摸着满是鲜血的脸。

只要那些光明使者敢来追赶我们,我定会咬住他们的喉咙,不会比吸血鬼干得差!无需任何法术就把他们消灭掉!

但他们根本就没来追我们。

没有谁会把我们的返回称为凯旋。

吸血鬼默默地抬出奥莉加的尸体,把她抬到总部。似乎连他们都明白整个事件的悲剧性。不过,为什么他们就不明白呢?他们将生命换成了非生命,但继续有思维,有感觉,而且从理论上还可以永远地继续这种存在。然而奥莉加却永远地走了。

杰尼斯卡把车开到停车场,埃德加尔紧紧地抓住被救女巫的手,将她带到巡查队大楼。女巫没有反抗。我们紧随其后。

尽管列缅舍娃又施了一个法术――避免人们的注意,但在莫斯科市中心,克里姆林宫墙旁边人群熙攘的街道上搬运尸体――这可不是件最让人放心的事。人们倒是没看我们,他们加快步伐,而且尽量绕过我们的队伍。可是黄昏界倒是担心起来。

这里的生命组织太敏感。来自另一个现实世界深处的情感太丰富,过去的痕迹太清晰了。有些地方,几乎无法划分人类世界和黑暗界之间的界限,而莫斯科市中心――便是其中之一。

假若我现在状态好,我便能看到来自另一个现实世界的力量的冲击。就连扎武隆也未必可以准确地解释它们身后有什么。

黄昏界嗅到了在一对一的对决中牺牲的女巫的气息,它贪楚地呼吸。对此我们只好不去作出反应,不去注意它。

“快点!”列缅舍娃说,于是吸血鬼加快了步伐。也许,黄昏界确实焦虑起来。

不过,我对此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们走进普通人看不见的一扇门,莲娜不得不护送我和让娜。队员们已迎面跑过来。又一次开始扯着嗓子喊叫的女巫被拖到第九层的审讯室。治疗室的魔法师亲自接收了奥莉加。没有任何补救的希望――只需要确认死亡的事实。一位值班医生认真地打量了我们一眼,估计了一下让娜的情况,不乐观地摇摇头。他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吸血鬼,皱起眉头。然后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很糟糕吗?”我问。

“岂止是。”他没有表现出太多伤感地回答道,“阿利莎,提供能量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按规矩行动。”我再次感到涌出的泪水,回答道,“否则埃德加尔的末日就到了――因为有两个二级魔法师在对付他!”

医生点了点头。

“理应付出的努力,阿利莎。但代价可不小啊。”

已经匆忙走向电梯的埃德加尔停下了脚步,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吻了吻我的手――胆怯而又彬彬有礼。这些波罗的海人永远把自己扮成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

“阿利莎,我向你致以最深的谢意!我感觉到,你献出了最好的一切。当时真担心你也跟随奥莉加而去。”

他转身对医生说:

“卡尔・里沃维奇,对这位勇敢的姑娘可以做些什么?”

“恐怕,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医生遗憾地摊开双手,“阿利莎从自己的灵魂中吸走了能量。这就像营养不良一样,您明白吗?当器官养料不够,它会开始自己消化自己。毁掉肝脏,肌肉,胃――只要最后能保存大脑。我们的姑娘们陷入了类似的情形。让娜看来及时地昏迷过去,所以没有献出最后的储备。阿利莎和奥莉加坚持到最后。奥莉加的内部储备少一些,所以她死了。阿利莎挺了过来,但精神上完全崩溃了……”

埃德加尔点点头表示明白,其他所有的人好奇地倾听着,而医生继续滔滔不绝地解释。

“他者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就像任何一种能量反应,比如――核反应。我们维持着自己的力量,从周围的世界中、从人和其他低级对象的身上吸取能量。但是为了得到力量,首先要将它投入进去――自然规律就是如此残酷,而这种最初的力量阿利莎身上其实已经没有了。笨拙地打打气无济于事,就像一块咸过头的肥猪肉或者煎脆了的肉救不了一位饿得半死的人。器官消化不了这样的养分――它只会杀死它,而不会拯救它。阿利莎的情况就是如此――给她注入能量是可以的,但她会呛死。”

“可不可以不用第三人称说我?”我问,“还有,不要用这种语调。”

“对不起,姑娘,”卡尔・里沃维奇叹了口气,“但我讲的是事实。”

埃德加尔小心地放下我的手。他说:“阿利莎,你别难过。也许,上面会想出什么办法来。正好,说到烧肉……我饿极了。”

列缅舍娃也点头表示同意:

“去一家俄式快餐店吧。”

“等等我,好吗?”让娜请求说,“我去冲个澡,一身大汗……”

没剩下任何力量这使我不寒而栗。我站在那儿,迟钝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尝试着感觉哪怕一点点处于他者层次上的东西,看到自己真正的影子,呼唤黑暗,感受一下情感的交流声……

一片空白。

好像已经把我给忘了。

要是让娜或者莲娜处在我的位置,我也会那样做的。最终总不能因为别人粗心大意而去上吊吧?人家要求我毫无保留地献出所有的能量了吗?没有……想逞英雄呗!

这一切都要归罪于谢苗和小虎。当我明白我们在与谁交锋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复仇了。不知为了什么,想向谁证明什么……

可现在怎样了呢?证明了。

而且成了个残废。与小虎交战过后还有什么更重要呢……

“让娜,快一点呀,”列缅舍娃说,“阿利莎,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向安娜・季洪诺芙娜转过身去,但没来得及说什么。

“现在已经哪儿都去不成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列缅舍娃的眼睛睁得老大,而我认出了这声音,不禁战栗起来。

扎武隆站在电梯旁。

他现在以人的面貌出现:消瘦而忧郁,眼神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我们当中很多人只知道他是一个冷静、从容,甚至有些乏味的人。

可是我知道另外的一个扎武隆。不是那个有控制力的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儿,不是那个有着否认一切的异常强悍外表的强大斗士,不是那个超级黑暗魔法师,而是他者,是有无限想象力的快活的人――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存在天壤之别的痕迹,好像没有年龄、经验、力量上的差别……

曾经是这样。曾经……

“都到我办公室来,”扎武隆吩咐道,“马上。”

他消失了,也许很快就潜入到黑暗中去了。但在他消失之前,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没有表达出任何意思。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惜和厌恶。

毕竟他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紧。最近这一年扎武隆似乎没有发现这位不成功的女巫阿利莎・东尼科娃。

“又吃了,又冲了澡,”列缅舍娃郁闷地说,“走吧,姑娘们”。

我坐在旁边的地方其实纯属偶然。

我的两条腿把我引到壁炉旁的圈椅――这是一张昂贵的皮圈椅,我曾经习惯在这张圈椅上半坐半躺地蜷缩成一团,看着忙于事务的扎武隆,看着壁炉里无烟的火焰,看着满墙的照片……

我意识到,当我下意识地远离其他人,在墙边的沙发上占据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时――要改变什么为时已晚。只是这看起来很傻。

于是我脱掉凉鞋,双腿盘坐着,这样更舒服些。

列缅舍娃开始做汇报前惊讶地瞥了我一眼,其他人甚至看都没敢看我――都盯着头儿。这些溜须拍马的人!

扎武隆往自己那张巨大的桌子后的圈椅上一靠,同样没有对我做出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

也用不着……

我听到列缅舍娃平稳的声音――她汇报得很好,简明而清晰,没讲任何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漏掉任何重要的东西。她看着工作台上悬挂的照片,这是一张很老很老的照片,有一百四十年了,还是用胶粘的方式做的――头儿曾经给我详细地解释“干粘”与“湿粘”两种方法的区别。照片上扎武隆以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大学塔楼为背景,身穿老式牛津大学学生服。这是路易斯・卡罗尔的原作,不知怎么头儿发现,很难说服“这个古板的诗学老学究”不把时间花在小姑娘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学生身上。不过照片很成功,也许,卡罗尔也确实是位大师。照片上的扎武隆很严肃,但双眸间闪动着温和的讥讽,而且他看起来年轻得多……尽管对于他而言一百五十岁……

“东尼科娃?”

我看了列缅舍娃一眼,点点头说:

“完全赞同。如果我们的使命就在于拯救被劫持的女巫,那么形成能量圈和用祭祀方法威胁对方就是最佳的决定。”

沉默了片刻,我怀疑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这个笨女人值得我们费这么大的力气。”

“阿利莎!”列缅舍娃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你怎么敢评判上司的命令?头儿,我替阿利莎表示歉意,她激动过头了,所以有点……有点失态。”

“这很自然,”扎武隆说,“实际上阿利莎保证了行动的成功。牺牲了自己全部的能量。她要提些问题这不奇怪。”

我抬起头。

扎武隆十分严肃,没有丝毫嘲弄或讽刺的意思。

“不过……”列缅舍娃开口说。

“刚才有人说到等级服从制度?”扎武隆打断了她的话。

列缅舍娃突然停下来。

扎武隆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我一直看着他,但没有起身。

“那个笨女人”,扎武隆说,“不值得费这么大力气。这毫无疑问。但是反对守夜人巡查队的行动本身确实至关重要。所以你们在作战中受的伤都是值得的。”

我像是某处被人用锥子扎了似的……

“谢谢,扎武隆,”我回答道,“知道自己没有白白地使出全部力量,我往后所有这些年都会活得轻松些。”

“多少年,阿利莎?”扎武隆问。

真是奇怪的事……我们整整一年根本没有讲过话……我甚至没有从他本人那里接受过任何命令……而现在他开口说话了――我又感到胸口冒出一团冰冷刺人的东西……

“医生说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扎武隆冷笑了一下。突然――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我的脸颊。很亲切……是那样的熟悉……

“医生什么都会说的……”扎武隆平和地说,“医生有医生的观点……而我有我的。”

他抽出手,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差点儿没伸长脸随着他移动……

“我认为,阿利莎・东尼科娃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今天行动的顺利完成,这一点谁也不会反对是吗?”扎武隆问道。

嘿……我可真想看一眼那个反对的人!只有列缅舍娃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都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根据您的状态很容易明白,谁付出了什么。”

扎武隆回到桌子旁。但没有坐下来,只是倚靠在桌面上打量着我,似乎他在透过黑暗认真地琢磨我。

可是我感觉不到这个……

“大家都同意守日人巡查队应该帮助阿利莎吗?”他试探地问大家。

列缅舍娃眼里充满了愤怒。这个老妖婆曾几何时也做过扎武隆的女友。所以当我受宠时,她嫉恨我……所以当头儿疏远我时,她又将愤怒转为对我的好感。

“如果说到帮助,”她说话了,“那么卡尔・里沃维奇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我们准备好了与阿利莎一起分享能量,但这无异于给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一块咸肥肉,而非一碗救命的汤。不过我打算尝试一下……”

扎武隆转过头,列缅舍娃才闭上嘴。

“如果需要汤――汤就会有的,”他用一种很温和的嗓音说,“大家可以走了。”

吸血鬼兄弟最先蹿了起来,接着女巫们起身,我也开始双脚摸索着寻找凉鞋。

“阿利莎,如果不麻烦的话,请你留一下。”扎武隆请求道。

列缅舍娃突然双眼冒火――但又马上熄灭了。她明白了我还仍然害怕相信的东西。

不一会儿只留下我和扎武隆两个人。我们默默注视着对方。

我喉咙干涩,嘴上却拒绝道歉。不,这样不可能……甚至不值得自欺欺人……

“你怎么样,阿利娅?”扎武隆问道。

只有妈妈才叫我阿利娅。

还有扎武隆――曾经这么叫……

“像被挤干的柠檬,”我说,“请你告诉我,我真的是可怕的笨蛋吗?把全部的能量消耗在了一件谁也不需要的事情上?”

“你很聪明,阿利娅。”扎武隆说。

而且微笑了一下。

就像从前一样,一模一样。

“可是我现在……”

我不出声了,因为扎武隆向我迈了一步――已经不需要语言了。我甚至无法从圈椅上站起来,我抱住了他的腿,拥抱着他,紧偎着――号啕大哭起来。

“你今天为我们最棒的一次行动奠定了基础。”扎武隆说。他的手拍了拍我的头发,但我终究还是觉得他很遥远,很遥远。当然,像他这样的魔法师是永远不会允许自己松懈的:他心里装着莫斯科市和莫斯科州整个守日人巡查队,他心里装着黑暗界,掌握所有和平和安宁地生活的普通人的命运,他不得不与光明界的阴谋作斗争,还有关注人们……“阿利莎,在你愚蠢地耗尽力量后,我还是觉得你未必无愧于我对你的关注。”

“扎武隆……我真是个自负的笨蛋……”我咽着泪水低声地说,“原谅我。我辜负了你……”

“你今天完全恢复名誉了。”

扎武隆一下子把我从圈椅上提了起来。我微微踮着脚站在那里,否则我会在他的手中晃来晃去,这时我不知为什么想起第一次他那消瘦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力量令我震惊的那一刻。即使他以人的面貌出现时也是如此……

“阿利莎,我对你很满意,”他微笑一下,“你可别为自己丧失了一切力量而难过,我们还有那么些储备。”

“就像使用祭祀的权限一样?”我试图微笑起来。

“是的,”扎武隆点点头,“你去休假吧,今天就去。回来时你会感觉比以前好的。”

我的嘴唇不争气地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像个歇斯底里的人一样号啕大哭,睫毛膏恐怕全掉了,浑身软绵绵的……

“我要你,”我低声说,“扎武隆,我是那么孤独……”

他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

“以后吧,阿利娅。等你回来时,否则这会是……”扎武隆微微一笑,“利用职务之便达到个人目的。”

“谁敢对你这样说?”

扎武隆久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有这样的人,阿利娅。去年对于巡查队来说是艰难的一年,很多人希望看到我受侮辱。”

“那就不要了,”我连忙说,“不要冒险,我自己慢慢恢复……”

“要的。别担心,我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还有他平静、自信的力量使我的一切都颠覆了。“那你为什么为了我这样冒险呢?”我低语道,并没有期待得到答复,可是扎武隆还是回答了我:

“因为爱情――这也是力量。巨大的力量,因此不可以轻视它。”

第一部 允许旁人进入 Chapter 3

生活――真是奇怪的东西。

一昼夜前,我从自己家出来时还年轻、健康、充满了力量――除此之外还是个倒霉的女巫。

而半天前我站在巡查队的办公楼里――成了一个对未来失去希望和信任的残废……

一切变化多大啊!

“还要点葡萄酒吗,阿利莎?”我的随从帕维尔谄媚地看着我的眼睛。

“一点点。”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舷窗说。

飞机已经开始在辛菲罗波尔的机场下降。

这个有点年头的“庞然大物”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缓缓地放下机翼,乘客们的表情痛苦而紧张。只有我和帕维尔坐在那儿异常平静……扎武隆对飞行的安全亲自进行过检查。

帕维尔递给我一只高脚水晶杯。显然高脚杯不是从空姐那儿弄来的,杯中满满的索丹白葡萄酒也不是。看来这位年纪不轻的变形人对待自己的使命还不仅仅是严肃认真。他准备飞到南方去看一个熟人,但最后一刻取消了他的航班,让他转飞赫尔松市,吩咐他陪同我到辛菲罗波尔。关于我和扎武隆关系的传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显然,这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让我们为头儿干杯好吗,阿利莎?”帕维尔问。他如此费心地阿谀奉承,甚至变得让人不舒服。

“来吧。”我表示赞同。我们碰了碰杯,把酒喝了下去。空姐走过来,最后一次检查大家是否系上了安全带,不过她连看都没看我们。附在帕维尔身上的法术可以让我们不被人注意,它终究还是奏效的。现在连这个平庸的变形人都比我有能耐……

“不管怎么说,不得不承认,”喝完葡萄酒后帕维尔说,“我们上司对待队员是相当好的!”

我点点头。

“但是光明使者……”他尽其所能地将蔑视之意注入到他的话语里,“一个个都很了不起似的,比我们还要个人主义!”

“别乱说,”我说,“这都不是事实。”

“得了吧,阿利莎!”葡萄酒让他变得话很多,“还记不记得一年前的休眠?在飓风到来之前?”

也许就是凭那次休眠我记住了他。变形人通常干一些粗活,所以我们之间很少打交道,只有在强力作战时,或者在那些不常发生的巡查队倾巢出动的行动中才见面。

“记得。”

“那个……那个戈罗杰茨基。大师,狗屁!”

“他是在人们身上榨干最后一点能量的法术高强的魔法师,又怎么样呢?他把力量都使在什么地方了?”

“用于自身的道德修复。”

我微微闭上眼睛,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是向着天空喷射的光之喷泉,是安东从人的身上收集来的一股股能量。他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冒险地求助于借来的力量,在短短的一瞬间,他获得了与扎武隆和格谢尔等量齐观的,甚至还超过了他们的力量。

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投放到自己身上。

道德修复是对伦理最优出路的探寻。光明界最怕的问题是――可别导致危害,可别做引起人类灾难的事。

“他现在可是一个超级自私自利者,”帕维尔很有见地地说,“他能保护自己的女友吗?能。能与我们交战吗?那不用说!可是他干了什么呢?抓住那些所有收集来的力量!甚至连飓风都不想去阻止……但是他能,他能!”

“谁知道,任何一种其他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呢?”我问道。

“可是他所做的就像我们当中任何人能做的一样!就像一个真正的黑暗使者一样!”

“他要是在守日人巡查队里就好了。”

“会的,”帕维尔信心十足地说,“有什么办法呢。他舍不得那些力量,所以把它用在自己身上。然后又自我辩解,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做出正确的决定……那算什么决定?不干预!一切就只是――不干预!这是我们的态度,是黑暗使者的态度。”

“不争了,帕夫鲁沙。”我说。

飞机放下起落架时机身颠簸了一下。机舱里不知是谁“哎哟”叫了一声。

乍看起来变形人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我还记得飓风过后那几天扎武隆的那张脸。他的目光不对劲儿,我已经学会了判断。他似乎明白他被骗了,但是明白这一点已经为时已晚。

帕维尔还在继续议论巡查队斗争的细节,议论对策上的区别,议论长远的作战计划。真是个战略家……他应该呆在总部,而不是在街上闲逛……

我一下子明白了,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他已经让我厌倦。可是第一眼他给我的印象挺舒服的……

“帕夫鲁沙?你想变成什么?”我问。

变形人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不情愿地答道:

“穿山甲。”

“哎呀!”我再一次颇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这种变形人真是少见,这可不像死去的维达里那种平庸的狼身变形人。“这话当真!那为什么我在每次行动中很少见到你?”

“我……”帕维尔皱了皱眉头,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说,“是这么回事……”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有意思极了,活像个弄出了麻烦去看妇科医生的女中学生。

“我要变成一个食草的穿山甲,”他终于脱口而出,“很可惜,它不是具有最高战斗力的、颌骨很有力的那种,它牙齿扁平,很密,而且速度很慢。折断手脚……嚼碎指头……这些我能。”

我忍不住笑起来,关心地说:

“没关系。这样的也需要啊!重要的是――你的外表要很强大,能引起恐惧和惊慌。”

“外表强大……”帕维尔半信半疑地斜瞥了我一眼,回答道:“不过穿山甲鳞片的颜色太五彩缤纷了,就跟霍赫拉穆的玩具似的很难伪装。”

我尽量保持住严肃的表情。

“没关系,这倒是很有趣。假如需要吓唬别人,特别是吓唬小孩子,那五颜六色的鳞片正合适。”

“对啊,我一般就是这样做的……”帕维尔老实地说。

飞机触到跑道,撞地的那一下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乘客们不约而同、然而有些过早地鼓起掌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倚靠着眩窗,贪婪地望着窗外的绿色,机场的楼房,升空的飞机……

简直不敢相信。

我冲出了闷热的莫斯科,得到了一次期待已久的假期……这是我的特权……当我回到莫斯科时――扎武隆又将等着我……

帕维尔把我送到无轨电车站。这是我所知道的无轨电车线路中最有意思的一条。它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辛菲罗波尔到雅尔塔。不管这有多么奇怪,它还是挺方便的。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另外一副模样,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似乎也很热――但不是莫斯科那种散发着沥青和混凝土气味的炎热。还有大海,尽管离得很远很远,但是感觉得到。还有那郁郁葱葱的一片绿阴,以及大型疗养地旺季时的整个气氛。

很好……我确实感觉很好。赶快去冲个凉,睡一会儿,把自己收拾整齐那就更美了。

“你不是去雅尔塔吗?”帕维尔明知故问。

“不完全是去雅尔塔。”我点点头说,郁闷地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连小孩都挤在队伍里准备去抢占无轨电车上的座位。我几乎没什么行李――一个小手提包,肩上还挎着个运动包。总之,如果我要无票上车的话,完全可以站一站,但我不想那样。

我毕竟有鼓鼓的一叠旅行费、休假费和“治疗费”――扎武隆想办法给了我差不多两千美金。用两周――相当宽裕了。特别是在乌克兰。

“行了,帕夫鲁沙。”我“啪”地亲了一下他的脸。变形人脸一下子红了,“我会到达那儿的,你不用送我了。”

“你确定?”他想确认,“上面命令我给你提供一切帮助。”

哈,好一个保护者……食草的穿山甲,长着鳞片的奶牛……

“确定。你也该休息了。”

“我和同事们准备骑自行车旅行,”不知为什么他告诉我,“很棒的一群小伙子,乌克兰的壮小伙子,甚至还有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呢。没准儿,我们顺便去看你?”

“那我会很高兴的。”

变形人返回到机场大楼,显然他准备乘坐另一个航班。而我不紧不慢地跟着稀稀拉拉的做小生意的人们和出租车司机的行列向前走,天色已渐渐暗下来,这些人也没几个了。

“去哪,美人儿?”一个在自己那辆“日古力”旁抽着烟,身体笨重、满脸疲惫的男人叫住我。我摇摇头――我还没坐“日古力”在城市之间跑过呢……“伏尔加”我也不会搭理,没什么可以指望的,“奥卡”――那就更不用说了。

而崭新的“尼桑・帕特龙”完全符合本人之意……

我朝打开的车窗俯下身。车内坐着两个黑头发黑皮肤的小伙子。坐在司机位置上的那位抽着烟,他的同伴拿着一瓶啤酒在喝。

“小伙子们,有空吗?”

两双审视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我看起来不太像传说中的那种很有支付能力的样子……

“也许有,”司机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价格谈得拢的话。”

“谈得拢的,”我说,“‘阿尔台克’①,五十。”

“你是少先队员吧!”他冷笑一声,“五十我们可以带你在市里兜兜风儿。”

真是搞笑。按年龄他应该连“少先队员”这个词都记不起来。再说他的期望也太离谱了……五十卢布――差不多才十美金。

“您没搞准确最主要的东西,”我对他说,“五十个什么……”

“五十个什么?”司机的同伙恭顺地重复了一句。

“美金。”

那两个家伙表情马上变了。

“五十美金,马上就走,不捎带任何半路搭车的人,音乐不要开得太响,”我确认了一下,“说定了。”

“好的。”司机决定了。眼睛瞪得老大:“那行李呢?”

“都在这儿,”我坐到后座,把手提包往旁边一扔,“走吧。”

看样子我的语气起了作用。一分钟过后我们已经迅速上路了。我全身放松,手脚伸直,坐得舒服一点,好了。休息。我需要休息……吃桃子……养精蓄锐……

接下来扎武隆将在莫斯科等着我……

这时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我眼睛都没睁开,拿出电话接听。

“阿利莎,一路上还好吗?”

我胸口感到一阵温暖。真是一个惊喜接着另一个惊喜。即便是在我们最美好的那段日子里,扎武隆也不曾认为有必要关心这样的小事。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有病,而且又不在状态吧。

“谢谢,好极了。据说天气会有些麻烦,但是……”

“我知道。辛菲罗波尔守日人巡查队的小伙子们已经帮忙调整好了气候条件。我不是要谈这件事,阿利莎。你现在在车上吗?”

“是的。”

“你此行预兆不祥。”

“你指的是路吗?”

“不是。显然是你的司机。”

两个年轻人剃得光光的后脑勺在前面一动不动。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气恼,迅速地瞥了他们一眼。连他们的情感都感觉不到,更不用说读到他们的想法了……

“我对付得了。”

“你让陪同的人走了?”

“是的,别担心,亲爱的。我对付得了的。”

“你确定吗?阿利莎。”扎武隆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担心。这像兴奋剂一样刺激着我。

“当然。你再看看预报!”

扎武隆一下子不说话了。

接着他肯定地说:“是的,有所好转……但是,保持联系,需要的话,我就过来。”

“假如他们欺负我,你只要撕下他们的皮就得了,亲爱的。”我这样要求。

坐在司机旁边的小伙子转过身来,仔细瞧了我一眼。

“不但撕下他们的皮,我还要让他们把它吃下去。”扎武隆赞同地说。不用说,这可不是威胁,而是完全真实的许诺,“好吧,好好休息吧,孩子。”

我关上手机,打起盹儿来。“尼桑”开得很平稳,很快我们便来到大路上。两个年轻人时不时地抽烟,车内开始弥漫起烟草的味道,幸亏――不是最次的烟。接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吃力。

我们的车爬到一个山口。我张开眼,透过打开的车窗玻璃向上凝视着星空。克里米亚的星星真大。真近。

后来我确实睡着了。

我甚至开始做起梦来――甜蜜的、令人陶醉的梦。我在夜晚的大海中游泳。旁边还有一个人,黑暗中时不时地感觉到他的脸,感觉到他轻柔的触摸……

我醒过来时,发现这触摸是真的,我顿时清醒了,张开双眼。

发动机停了,车子停在靠路边一点的地方。停在为那些没有刹车的倒霉的家伙准备的应急车道上,而司机和他朋友的刹车还真是坏了,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我刚一醒过来,司机的那位朋友的脸立刻离开了我的脸,强挤出一丝微笑:

“到了,小妞。”

“不像‘阿尔台克’呀,朋友。”我用同样的腔调回应他。

“这是安卡尔山口。发动机烧坏了,”司机舔了舔双唇,“得等一会儿,可以下车走走,先透透风。”

他甚至在寻找着不搭界的借口,看样子他比他的同伙要紧张得多。而那一位则是自己把自己弄得有些紧张:

“可以方便一下……”

“谢谢,不用了。”我继续坐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有意思,他们会想出什么招呢?想办法把我拖出车外吗?还是试图就地强奸我?

那么接下来呢?

扔下去――很危险的。也许从悬崖往下扔。扔向大海的某个地方……大海是一切时代和民族的杀手最好的盟友。只有土地才会恒久地保留痕迹,而大海的记忆是短暂的。

“有个疑问,”司机说,“你到底有没有钱?……少先队员?”

“既然雇了你们,”我突出了“雇了”一词,“那就说明有啦。”

“拿来看看。”司机提出要求。

嘿,你们怎么这么笨呢……这些笨蛋……

我一言不发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叠美元。从中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好像没有发现盯着钱的贪婪的眼睛似的。完了,这下我死定了。

但是他们还在继续寻找理由,哪怕是为他们自己找理由。

“这是假钞!”司机尖叫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十美金藏到口袋里,“好啊。你这条母狗,想骗我们……”

我听完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依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俩。尽管我内心的某种力量已经绷得紧紧的,但终究没有他者所具有的正常的力量让这两个废物变成顺从的木偶。

“你指望你的朋友?”司机的同伴说,“是吗?这么说,他会扒了我们的皮?哼,我们要扒了他的皮,婊子!”

我哈哈大笑起来,想象着就为这句话扎武隆会想出些什么使不完的招儿来修理这两只狗崽子。

司机抓住我的手。他那张脸,总的来说是一张年轻而漂亮的脸,我倒是不反对与这样的年轻人在疗养地弄出点什么罗曼史,但是这张脸由于混杂着凶恶、恐惧和淫欲而扭曲了。

“你要用身体来付账,臭婆娘。”

哦呵。用身体。还要用实物,还要用沿着几乎垂直的陡峭悬崖短暂地向下飞行来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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