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可不想这样开始我与黑海海水的邂逅。
另一个小伙子扑向我――而且已经很明显地企图撕破我的衬衫。混蛋,它可值两百五十美金呢!
他的手几乎触到我,这时我用手枪枪管抵住了他的脑门儿。
出现了一时的停顿。
“你们真行啊,小男孩,”我柔声地说,“行了,把小手拿开,滚到车外边去。”
手枪把他们吓坏了。可能因为我从机场出来,他们根本不可能认为我会有武器。也可能他们这些低级狗杂种的本能感觉到射出他们的脑浆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消遣而已。
他们跳出车外,我跟着走了出去。两个家伙郁闷了几秒钟,接着拔腿就跑。但这已经不能使我满意了。
我第一颗子弹射向司机的朋友的脚踝。他的脚没那么重要,不用踩油门。这伤根本就可笑得很,一点点轻伤而已,与其说是枪弹的射伤,不如说是一点点皮肤的灼伤,不过这足够了。那家伙叫喊了一声,倒在地上。他的同伴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举起双手。真有趣儿,他们会以为我是干吗的呢?以为我是联邦安全局休假的女探员吧?
“你们的贪婪我完全理解,”我说,“经济崩溃,发不出工资……淫欲――也一样。你们年轻人身上总沸腾着超强的性欲。我身上,凑巧,也是!”
连受伤的那位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在万籁俱寂的静默中注视着我。接近夜晚时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从远处逐渐驶近的车灯隐约可见。不过夜色十分迷人――宁静的,温暖的,繁星点点的克里米亚之夜,悬崖下,大海澎湃。
“你们可是非常惹人喜爱的小伙子,”我说,“糟糕的是我现在没性趣。不过,你们表现得太差劲了!”
我向上抬起手指,他们就像被施了催眠术似的盯着我的手指。
“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
根据他们的面部表情判断,他们已经不期待任何好事的发生。其实用不着如此,我又不是杀人犯。
“因为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而且彼此显然是好朋友。”我解释说,“你们相互满足一下不成问题。之后我们不要再来任何惊险情节,安安静静地到达夏令营。”
“你!”司机本来向我逼近了一步,但是上了膛的枪管显示出它应有的威力。
“还有一个备用的方法,”我说,“可以使你们解脱身体多余的部分。很有可能我射第一枪时就能做到这一点。”
“你……”受伤的那个低声说,“替我们……”
“没有人替你们给一个子儿!”我告诉他们。
我身上现在并没有那种任何一个他者都具有的可以摧毁人类意识的力量。
但他们屈从了。试着屈从。
我们有时在旅馆看男同志的毛片――怪有意思的。就像在吸血鬼和魔法师的值班室也时不时会放女同志的毛片看一样。
但是片子里的演员们忘我地投入,很在行。可这两个笨蛋显然因事情的突然转变感到沮丧,而且没有相应的经验。所以我基本上在欣赏夜晚的大海,时不时瞥他们几眼,免得他们敷衍了事。
“还行,”我觉得把他们整够了,安慰他们说,“正如俗话所说,第一次不算。闲着没事时再练练。上车!”
“为什么?”司机停止了吐唾沫,大声喊道。可能他觉得我想毙了他们,然后把他们连车带人一起推下去,推到大海里。
“喂,你们不是被我雇了载我吗?”我表示惊讶地说,“钱都已经收下了。”
接下来我们一路行驶,没有险情。只是在中途时司机突然大喊大叫,说他恨自己,他现在活着没什么意义了,他现在就要掉转方向盘,驶向深渊。
“好啊,好啊!”我表示赞同,“从后脑勺给你一枪,你会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
他安静下来。
直到到达“阿尔台克”的大门口我才放下枪。
已经到了门口,我回过头来说:
“哈哈,对了,还有一点,小伙子们……”
他们憎恨地瞅着我。要是我在状态――我能吸收多少能量啊!
“最好别试着来找我。否则你们会觉得这个夜晚就像天堂一样。明白吗?”
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就是默认。”我认为。我把小巧的阿斯特拉手枪放回手提包。对柔弱的女子而言,它是理想的武器……尽管过海关时不得不让帕维尔拿着。
我向大门走去,而“尼桑”咆哮着开走了。但愿这两位倒霉的抢劫强奸犯足够聪明,不至于忍不住来复仇……
不过,一两天过后这两个当地的小劫匪就不会再使我不安了。
就这样,在深夜两点我来到了“阿尔台克”,我要在此恢复健康。
“喝一点汤。”就像卡尔・里沃维奇给我下达所需的指示时所说的那样。
每一位苏维埃的模范少先队员一生应该完成三件事――瞻仰列宁墓,在“阿尔台克”度假,还有给十月儿童②戴红领巾。之后,他们可以迈向自己发展道路的下一阶段――加入共青团。
我在自己的童年中那段做少先队员的不长的时间里只来得及完成第一步,而现在有机会来补上漏掉的一步。
不知道苏维埃时期怎样,现在这个模范儿童的夏令营看起来可是十分庄严。营房周围的栅栏完好无损,大门口有人把守。当然,没带武器……乍看起来……但是身穿警察制服的小伙子很结实,即便不穿制服也显得相当威严。这几个门卫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不知什么原因看起来十分可爱。也许是吹着号,敲着鼓,少先队员队列整齐地走到海滩按照规定的顺序进行水疗的那个逝去年代的残余吧。
老实说,我期待着向女人献殷勤的官僚,或者超乎寻常的惊喜。可是,看样子夜里两点钟乘坐进口轿车来的少先队辅导员(不过我现在的职位叫起来简单得多――保育员)不是第一个到达“阿尔台克”的。一个门卫迅速地看了一下我的证件――是真的,由所有相应的机关签了字,盖了章,之后,他把站岗的小男孩叫了过来。
“马卡尔,送阿利莎去值班员那里。”
“好的。”小男孩嘟噜着,很感兴趣地仔细打量着我。一个超脱的、挺好的小男孩。看见漂亮的姑娘,大方地表现出自己的兴趣。会有大出息的……
我们走出门卫的小房子,走过张贴着日程安排表、关于某个活动的通知和儿童墙报的长长的陈列栏……我有好长时间没看过墙报了!我们沿着昏暗的林阴小道而行,而且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两边寻找司号员和各种各样手拿着船桨的小姑娘的石膏雕像。可是没有找到这样的雕像。
“您是新辅导员吗?”小男孩问。
“是的。”
“马卡尔。”他郑重其事地向我伸出手。
“阿利莎。”我跟他握手,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来。
我和他之间年龄相差――约摸十岁,也许十二岁左右,可即使是根据名字都能看出来,一切变化有多大。克罗洛和布雷切夫的阿利莎们都消失到哪儿去了呢?随着石膏号手,少先队队旗,失去的幻想和无法实现的理想而去了,排着整齐的队伍,消失在激昂的歌声中……在电视剧里扮演阿利莎的让全国所有的小男孩都爱上自己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做了一名生物学家,平静地工作着,带着微笑回忆着自己浪漫的形象。
另一批人来了。马卡尔们,伊万们,叶戈尔们,玛莎们……不可变更的自然规律――国民的生活越差,人们就越是诋毁它,对根的向往,对古老的名字、古老的秩序、古老仪式的向往就越强烈。不,他们一点也不逊色,马卡尔们和伊万们。也许,恰恰相反,更严肃,更有目标,与意识形态和装模作样的团结没有什么瓜葛。他们比阿利莎们,斯拉娃们离我们,离黑暗使者更近。
但是终究感到有些委屈。不知是因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还是因为他们成为了那样的人。
“您是临时来我们这儿的吧。”小男孩仍然严肃地打听。
“是的。我的一个女友病了,我来替她。不过下一年我会想办法再来的。”
小男孩点点头。
“来吧,我们这儿挺好的。我明年也来,那时我就十五岁了。”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这个小家伙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一团火焰。
“那十五岁以后呢?”
他摇摇头,带着明显的遗憾说:
“只有十六岁以前才可以来。不过我准备十六岁时去剑桥念书。”
我差点没呛着。
“这相当贵啊,马卡尔。”
“知道。五年前一切就已经计划好了,不用担心。”
说不定是哪位暴发户的儿子。他们的确都是计划好一切的。
“很合理的一步。你会留在那儿吗?”
“不会,干吗要留在那儿?去接受应接受的教育就回俄罗斯。”
很认真的一个孩子。还真别说,人类中间有时还真有一些有趣的版本。遗憾的是我现在没法用他者的能力来测试他……我们需要这样的小伙子。
跟随着护送我的小家伙,我从正方形石块铺成的小径拐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这里近些,”小男孩解释说,“别担心,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
我默默地走在他身后――有些昏暗,只能指望人类的力量,而他的白衬衫充当了可靠的路标。
“呐,看见亮光了吗?”马卡尔转身问我,“直接朝那儿走,我先走了……”
看样子小男孩就是想拿我开个玩笑……到亮着光的地方约三十米,要沿着草丛茂密的公园走过去。把一个新来的辅导员带到灌木丛,然后就把她扔在那里……这会成为他在朋友们面前吹牛的资本:
可是马卡尔刚刚往旁边迈了一步,突然缠到什么东西,他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我甚至都没感到幸灾乐祸――因为这不好笑。
“哼,不是说‘我一切都熟悉吗’?”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他理都没理我,只听到他喘着粗气,擦着摔痛的膝盖。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跟我开个玩笑,不是吗?”
小家伙看了我一眼――迅速移开了视线,嘟囔着说:
“对不起……”
“你跟所有的人都这样开玩笑吗?”我问。
“不是……”
“我怎么会有此荣幸?”
他没有马上回答。
“您的样子……非常自信。”
“那可不,”我轻快地表示赞同,“我历险来到这里,路上险些被杀,不骗你!但是我摆脱了。我看起来还能是什么样子?”
“对不起……”
所有的严肃劲儿,所有的自信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我坐到他身旁,问道:
“把膝盖给我看看。”
他移开了手。
力量。我知道还有力量。我几乎感觉到从小孩子身上流出的力量:由疼痛、委屈、羞耻而产生出来的敏锐而纯净的力量……我就像任何一个黑暗世界的他者一样几乎可以抓到它。他人的弱点――就是他的力量。
几乎可以。这终究不是我所要的东西。马卡尔坐在那儿,咬紧牙关,没吭一声。他挺住了――也保住了自己身上的力量。这――现在对我来说太多了……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
“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要我给你贴点膏药?”
“嘿,不用,它自己会好的……”
“你知道吗?”我站起身,照了照四周,“要找到通往远处让人温暖的小窗的路还真有点难……”
“这样吧,马卡尔,你是逃掉呢,还是再送送我?”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向前走。我跟随其后。走近那幢看起来根本就不小的房子――两层楼带圆柱的石头小别墅时,马卡尔问我:
“你会对值班员说吗?”
“说什么?”我笑了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我们沿着林阴道静静地散了一回步……”
他顿时鼻子一塞,接着他再一次,并且用一种更加诚恳的语调说:
“对不起。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
“好好治你的膝盖吧,”我建议他,“别忘了冲洗,涂上碘酒。”
注释:
①阿尔台克,黑海海滨一座全苏少先队夏令营。
②在苏联时期十月儿童指加入少先队前一至三年级的小学生或学龄前的儿童。
第一部 允许旁人进入 Chapter 4
墙后传出水的响声——夏令营的值班员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走出来洗漱。我叫醒了那个在一台破烂的中国造录音机播放的音乐声中安详地打着盹儿的人。有一点我不理解,在维索茨基①的歌曲中怎么可能睡着呢?说实在的,这台破玩意儿只能听听弹唱歌曲:
“弄完了,请原谅……”值班员从小小的澡堂走出来,还一边用公家发的方格毛巾擦脸。我昏昏欲睡。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录音机还在放着音乐,画蛇添足地给维索茨基补充更多的嘶哑声。
夏令营的值班员皱着眉头把音量关小到几乎听不清楚。他伸出手:
“彼得。”
“阿利莎。”
他像是在跟男人打招呼似的。在他那有力的握手中,我立刻感到一种距离,“仅仅是—工作—关系……”
这也挺好。这个个头不高的消瘦男人自己都像个青少年似的,他没令我特别兴奋。自然,我打算休假时找个情人,但最好是个年轻一些、可爱一些的人。可彼得怎么也不下三十五岁了,而且即便我没有他者的能力都可以像读一本敞开着的书一样读懂他。模范的居家男人——我指几乎不会背叛妻子,不喝酒,不抽烟,对孩子的教育,十有八九是惟一的孩子的教育付出应有的时间的男人。有责任感,喜欢自己的工作,可以放心地把一群小毛孩或者捣蛋的少年交给他:他会替他们擦鼻涕,跟他们推心置腹地交谈,拿走他们手中的伏特加酒瓶,会给他们讲吸烟的坏处,会安排许多的活儿、休息,训导他们使他们忙碌不停。
简言之,这是光明使者理想的化身,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很高兴认识您,”我说,“早就梦想着来‘阿尔台克’。遗憾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才……”
彼得叹了口气。
“是呀,别说了。我们都替娜斯杰卡难过……您和她是朋友?”
“不是。我比她低两个年级,说实话,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起来了……”
彼得点点头,开始查看我的证件。遇上娜斯嘉我也不怕,有更大的可能她会记不起我这张脸——扎武隆在细节上总是考虑得很周密,如果“阿尔台克”没有他者,那就意味着有谁从雅尔塔或辛菲罗波尔来过,来找过一会儿娜斯嘉……那现在她就会记起我的。
“从前做过辅导员的工作吗?”
“做过,不过……当然不是在‘阿尔台克’。”
“那又怎么样?”彼得耸耸肩,“二千三百个工作人员,这就是所有的不同。”
他说这句话的语调与他不太相符。他以“阿尔台克”为荣,仿佛是他亲自手持冲锋枪,从法西斯手上将它夺过来,盖楼,栽树,亲手建立了“阿尔台克”一样。
我微笑了一下,整个表情表明:我不相信,但是出于礼貌,我保持沉默。
“娜斯嘉在‘蓝色营’工作,”彼得说,“我送你去那儿,反正娜斯嘉也该起床了。早上五点我们有车去辛菲罗波尔……您一路还顺利吗,阿利莎?”
“挺好,”我说,“我搭私车来的。”
彼得皱了皱眉头。
“大概被宰了吧?”
“不,没有,没什么。”我立刻说。
“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有点冒险,”彼得补充了一句,“年轻漂亮的姑娘一个人夜里搭陌生司机的车。”
“他们有两个人,”我说,“而且他们彼此感兴趣。”
彼得没明白我的话,叹了口气说:
“不用我来教您,阿利莎,您是成熟的成年人了。可是您要明白——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阿尔台克’——这是儿童的乐园,充满关爱、友谊、公正的乐园。这是我们所能保全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净土!但是在夏令营营地以外……什么样的人都有的。”
“什么样的人都有……”我附和着。他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时是多么的真挚,真是令人惊讶啊!他确实相信这些。
“好了,”彼得站起来,轻轻地提起我的包,“我们走吧,阿利莎。”
“我可以自己去,告诉我路就行了……”
“阿利莎!”他责备地摇摇头,“您会迷路的!我们营地有二百五十公顷!走吧。”
“是呀,马卡尔就有点迷了路。”我表示赞同。
彼得已经站在门口了,但他猛地转身:
“马卡尔?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又在大门口?”
我慌张地点头。
“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我们走进暖洋洋的夏日的夜色中。天蒙蒙亮了,彼得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但没打开。我们沿着小路,朝岸边走去。
“这个马卡尔真是麻烦。”彼得边走边说。
“怎么啦?”
“他睡眠太少了……您瞧瞧……”彼得不快地回答,“一会儿跑到进门门卫那里,一会儿窜到海边,一会儿干脆跑到营地外面去了。”
“我还以为是在入口处的少先队员的岗哨呢。”我这么说。
“阿利莎!”
彼得这样的答腔听起来特别棒。他仅仅用一个说出声来的名字就传达出了丰富的情感。
“夜间孩子们应该睡觉才是!而不是去营房入口处,去长明火②或其他什么地方站岗……而且所有正常的孩子夜里都睡觉,睡觉前好好地胡闹一阵就睡着了。他们白天又跑又跳地玩够了……”
我们走到了石块铺成的小道上,他脚下的砾石沙沙作响。我脱下凉鞋,光着脚丫子走了起来。脚下是坚硬、冰凉的小石子……甚至感觉挺舒服。
“一方面可以责令保安,”彼得说出他的想法,“让他们干脆把小家伙赶走。可是那又会怎么样呢?给他绑在床上吗?最好还是让他坐在大人们中间,大家都看得见,总比夜里他一个人跑去海里游泳要好……”
“那他干吗要这样?”
“他说他一天睡三个小时就足够了……”彼得声音里流露出某种忧伤和怜惜。他显然属于那种与之在电话里或者在黑暗中交谈要有趣得多的人——一张无趣的脸,面部表情也不丰富,然而声音里的语调却千变万化!“看他白天跑来跑去的样子,也确实够了。只是问题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我知道,他等待着提问。
“不想从这个夏天,从‘阿尔台克’,从自己的童年中放走一分一秒,”这时他更像在沉思,“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阿尔台克’,他生活中又有过什么美好的东西呢?”
“怎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小男孩说……”
“他是孤儿院的孩子,”彼得解释说,“是啊,已经是大孩子了。再到我们这里来他未必实现得了。当然现在小孩子可以愿意来我们这里多少次就来多少次,但那是交费的,而慈善性的是轮流的呢……”
我甚至后退了一步。
“孤儿院的?但是他那么肯定地……”
“他们说话都很肯定……”彼得平静地说,“大概,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吧?父母亲是生意人,到‘阿尔台克’一年来了三次,秋天准备去夏威夷……他们自己很想相信,所以就幻想着这些。小孩子嘛——常常会这样,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想得少些。不过,他可能喜欢您。”
“我倒不那么说。”
“在这个年龄还不会表达好感……”彼得非常严肃地说,“爱和恨总的来说很容易混淆,而在童年……您知道吗,阿利莎……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是吗?”
“您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而我们这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有不少大男孩的儿童夏令营。我不要求你不用化妆品和其他的什么,但是……尽量别穿这种超短裙。它也太短了。”
“不是裙子短,”我无辜地答道,“这是因为我腿太长了。”
彼得斜瞥了我一眼,责备地摇摇头。
“对不起,我开个玩笑,”我赶紧说,“当然,我不会穿它的。我有牛仔裤,西装短裤,甚至还有长裙。泳装也很严实的!”
接着我们默默地往前走。
不知道彼得在想什么。也许在思考我是否适合从事教育工作,也许在替自己的被保护人担心。也许,在指责世界整体上不完善。他真想得出来。
而我想到那男孩狠狠地骗了我一把,不禁轻轻一笑。
就是他——我们未来的战友。
未来的黑暗使者。
哪怕他不是他者,命中注定要过一段乏味的人类生活,但是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我们可依靠的力量。
问题并不在于捉弄,当然不在于这个。光明使者也爱开开玩笑。但是小男孩耍的那类把戏——深夜把一个不熟悉地形的姑娘带到公园,并把她扔在那里,骄傲地挺起胸,扮大款家里生活优越的孩子……这些就是我们所具有的。
孤独,六神无主,周围人的蔑视或怜悯——这都是些让人不爽的感觉。但正是这些东西催生出真正的黑暗使者,催生出烙上了独立自尊烙印,具有高傲之心,向往自由的人或者他者。
一个确实每个夏天都在海边度过的殷实之家的孩子,在上等的学校学习,对未来定下了严格的计划,学了不少礼仪的小男孩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呢?与普通观点不同的是,他未必与我们接近。就是对光明使者而言,也不一定合适。就像冰窟窿中的一团狗屎——一些不起眼的害人的勾当,一些无关紧要的善行,可爱的妻子和可爱的情人,暗算上司,提拔朋友……庸俗。一钱不值。甚至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而真正的光明使者,应该承认,是能使人产生敬意的。即使他与我们作对,即使他的目的无法实现,而方法——荒谬绝伦,但他是可敬的对手,就像守夜人巡查队的谢苗和安东……
所谓的好人离我们,离光明使者都同样遥远。
而像马卡尔这样的孤独的狼——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力量。
深知等待他的将是战斗,他将会成长。深知他一个人——反对所有的人,深知不值得去等待同情和帮助,就像不值得滥用怜悯和慈悲,不会去妄想造福全世界,但也不会对周围的人做一些愚蠢下贱的勾当,培养自身的意志和性格,他不会妥协。如果这小伙子身上有他者的天赋,有区别于我们和常人的极为罕见而无法预见的进入黑暗世界的才能,那么他就会加入到我们当中。但即使仍旧做一个人,也会不自主地帮助守日人巡查队,就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
“到这儿来,阿利莎……”
我们来到一栋不大的建筑物前。凉台,敞开的窗户,其中一扇窗口亮着昏暗的灯光……
“这是夏季用的小房子,”彼得告诉我,“‘蓝色营’有四栋主别墅和八栋夏季用的小房子。您知道吗,我觉得夏天在这儿住舒适得多。”
他似乎是对我和我的被看护人将住在夏季的小房子里而表示歉意。我忍不住问:
“那冬天呢?”
“冬天这里没人住,”彼得严肃地说,“尽管我们这里的冬天很暖和,供孩子们居住的条件毕竟还是跟不上。”
他很自如地就转换成用官场的语气说话。他仿佛在对一位忧心忡忡的妈妈讲课——“温度适宜,生活条件舒适,饮食平衡。”
我们上了阳台。我感到些许的激动。
似乎觉得……觉得,我已经感觉到……这……
娜斯嘉是位带有某些鞑靼人面部特征的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姑娘。可爱的姑娘,只是现在她的表情过于悲伤和紧张。
“你好,阿利娅……”她就像对一个老朋友一样向我点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老朋友——很显然,她被引向错误的记忆。——你瞧,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再去张望房间——反正里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普通的辅导员的房间:床,柜子,桌子和椅子。“严冬”牌小电冰箱和廉价的黑白电视机在这里看起来就是奢侈品。
不过,我的要求不苛刻……
“娜斯嘉,一切都会好的。”我假惺惺地对她说。姑娘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大概,刚刚过去的一昼夜她一直在点头。
“你这么快就飞过来了,这太好了。”她从地上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这是惟一可让彼得拿的东西,“你原来在‘阿尔台克’工作过吗?”
“没有。”
娜斯嘉皱起了眉头。可能所产生的暗示把什么给弄混了,但姑娘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我还来得及赶上早班飞机,”她说,“别嘉③,有车去辛菲罗波尔吗?”
“一小时后。”彼得点点头说。
女辅导员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跟女孩子们道过别了,”她说,“所以谁也不会感到惊讶。你改造她们,我很爱她们所有的人,而且我会……想办法再回来。”
突然间她的双眼闪烁着泪花——看来,她明白很快归来的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是什么。
“娜斯嘉……”我拥了拥她的肩,“一切都会好的,你妈妈会好转的……”
娜斯嘉那小巧的脸皱成一副病态的丑相。
“她可是从来没病过啊!”她突然激动地说,“从来没有!”
彼得委婉地咳了一声。娜斯嘉垂下眼皮,不吱声了。
当然,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方式迅速派我去“阿尔台克”工作,但是扎武隆总是比较喜欢最简单的方式。娜斯嘉的母亲因严重的梗塞卧床不起,姑娘飞回莫斯科,学校派另一位女大学生来夏令营顶替她。一切再简单不过了。
很有可能娜斯嘉的母亲迟早会得梗塞的:可能是一年以后,可能是五年以后。扎武隆总是细致地考虑力量的平衡。使一个完全健康的妇女患上梗塞——这是四级干预,这就自动地给了光明使者使用同样力量的相应法术的权利。
娜斯嘉的母亲几乎有可能挺过来。扎武隆不喜欢无谓的残忍。如果只需使这女人重病就能达到所需的效果,干吗要她的性命呢?
所以我可以安慰自己的前辈。只是说来真是话长。
“这是记录簿,我记了些东西在上面……”娜斯嘉递给我一个薄薄的封面风格活泼的小学生练习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傻乎乎地在舞台上装腔作势的流行歌手,“唉……都是些不起眼的事,不过,也许用得着。对付几个女孩子的方法要特别一点……”
我点点头。娜斯嘉突然挥挥手说:
“真是,我对你说这些干吗?你会应付自如的。”
但她还是花了约摸十五分钟的时间向我解释规章细则,要我特别注意那些早熟得与年龄不相称的向男孩子们卖弄风情的女孩,建议我在她们争斗完后不要要求她们安静下来:“她们十五分钟就讲够了,最多——半小时……”
这时彼得悄悄地向她指了指手表。娜斯嘉安静下来。她“啪”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提起手提包和一个纸盒子——给生病的妈妈带的水果还是怎么的?
“祝您好运,阿利莎……”
终于留下我一个人了。
床上摆着一叠干净床单。简陋的玻璃灯罩下灯泡发出微暗的光。彼得和娜斯嘉的脚步声,他们轻轻的谈话声很快消失了。
留下我独自一人。
不,不完全是一个人,两道薄墙后,在走廊里仅五步之遥的地方睡着十八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我突然一阵战栗,神经的轻微战栗,仿佛我又成了一名第一次尝试吸收他人力量的初学者。也许,纳博科夫笔下的亨伯特④处在我的地位也会战栗的。
说真的,与我现在所准备做的事情相比,他对女神的狂热只是真切的孩子气的顽皮……
我打开灯,踮着脚走进过道。现在我要是有他者的能力该多好啊!
就是说不得不利用从普通人身上留下来的东西了……
过道很长,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擦洗得干净的小道也不管用,我的脚步声很容易被听到。一切寄希望于在这黎明时分小姑娘们还在熟睡,还在梦乡中……
幼稚,真挚,简单的梦。
我稍稍打开门,走进卧室。不知为什么,我期待看到某种公家的,不知是孤儿院的,还是医院的铁床,期待看到值班室的灯发出昏暗的光,大幕似的窗帘和以“立正”姿势熟睡的孩子们……
然而一切都十分可爱。只有矗立在街中的路灯发出的光。淡淡的影子摇摆着,清新的海风吹向敞开的窗户,飘散着各种田间小花的味儿。角落里关闭的电视机荧幕上时不时闪着微光,墙上有几幅画——即便是在半明半暗中也十分鲜艳和欢快的水彩画和铅笔画。
女孩子们熟睡着。
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床上,或者正好相反蒙着头裹在被子里。一切都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或者把衣物——未干的泳衣,裙子,牛仔裤,袜子搭在床和椅子靠背上。一位好的心理学家如果夜间巡视了睡房后一定会对这些女孩子们有一个完整的印象……
我不需要这种印象。
我缓慢地在床与床之间走着,弄好掉下来的被单,把伸到地板上的手和脚抬起来。女孩们睡得很香。熟睡着,没有梦见什么……
到第七个女孩的时候我走运了。她十一岁,胖乎乎的,浅色头发。普普通通的一个小姑娘,她在梦里抽噎并轻声啜泣。
她做了个噩梦……
我在床边蹲了下来。我伸出手,触摸到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只用手指尖儿触到。
我感到了力量。
现在,因为丧失了他者的能力,我本来是没法读到一般梦境的。但当你感觉到可以吸收时,则是另外一回事。一切都发生在动物反应的层面上,就像婴儿吮奶的本能反应一样。
于是我看见了……
这是个不祥之梦。女孩梦见她回家了,这一期夏令营还没结束,她是被叫回家的,因为妈妈病了。满脸愁容,心绪郁闷的父亲把她拉上公共汽车,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女孩子们告别,没来得及最后一次在大海里畅游,带上一些特别有意义的小石子儿……她极力反抗,请求父亲等一等,可是父亲越来越凶……他低声地说着什么可耻的行为,说着不应该鞭笞这么大的小姑娘,但是既然她自己表现得这个样子,那就让她忘掉不再用鞭子抽她的诺言好了……
这确实是个不好的梦。娜斯嘉的离开对孩子们的影响太大了……
任何人此时都会设法帮这个孩子的。
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抚摸她的头,轻声地说些甜蜜的话,也可能会唱起摇篮曲……总之,会设法中断她的梦。如果是光明使者——肯定会利用自己的力量让梦境逆转,让父亲笑起来,说妈妈身体好了,并且和小姑娘一起奔向大海……会把残酷但现实的梦换成甜美的谎言。
我是——黑暗使者。
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吸取了她的力量。把忧伤的父亲和生病的母亲,还有永远失去的女友和被遗忘的海边的小石子儿,以及令人羞辱的鞭笞吸收到自己身上。
小女孩就像被压住的小老鼠似的发出微弱的吱吱的尖叫声,之后才开始均匀地平静地呼吸。
孩子的梦里没有多少力量。这又不是我们用来威胁光明使者的谋杀仪式,不是直接释放巨大能量的谋杀。这是梦,仅仅是梦……
是给病中的女巫的营养汤……
我站起来。头有些晕。不,我暂时还没有获得所耗尽的能量。需要几十个这样的梦才能填补大大张开的缺口。
不过这些梦会出现的。我会尽力的。
女孩子们中再没有人做梦了。不对,有一个女孩做了个梦——但这不是我需要的梦,一位少女关于某个满脸雀斑的小男孩的愚蠢的梦。他送给她一颗随手捡到的有一个小洞的可笑的小石子:鸡神。这有什么,对鸡而言就有鸡神啰……
我在这个女孩的床边站了一会儿——她可能是她们当中发育最早的,连乳房都有些突出了。我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试图哪怕找到点什么。空空如也。大海,阳光,沙滩,溅起的水花,还有那个小男孩。没有丝毫的恶意,嫉恨,忧伤。若是光明魔法师就可以在此吸取力量,喝她的梦——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可是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干的。
没关系,夜晚,还有新的一夜会到来。往日的噩梦还会回到那胖乎乎的供血者身上——我选择了她所有的恐惧,但没有消除恐惧的诱因。噩梦再回来时,我又可以帮助她。最主要的是不要努力过头了,不要把小姑娘弄到真正精神崩溃的地步,我没有这个权利。否则重大干预将会降临此地,而且只要夏令营里哪怕有一个来自光明使者的观察员,或者来自法庭的他者,谁知道呢,黑暗可是什么玩笑都可能开的——那我麻烦就大了。
我决不会再一次让扎武隆失望!
永远不会!
不论怎么令人惊奇,他毕竟原谅了我去年夏天所做的一切。但不会有第二次原谅的。
早上十点我和我的被看护人一起去用早餐。
娜斯嘉非常正确——我应付自如。
也不,最开始,姑娘们刚醒来时有些警觉。当她们已经喜欢上的辅导员娜斯嘉在夜里离开她们去看生病的妈妈,而顶替她走进睡房的是另一位陌生的,一点也不像娜斯嘉的姑娘时怎么会不警觉呢?我立刻感觉到十八双眼睛谨慎地,甚至不友好地看着我,感觉到她们全在一起,而我很孤立。
姑娘们还小,而我那么漂亮,这一点让人提心吊胆。
要是在她们的位置上换上一群同样年龄的小男孩——我的外表就起不了丝毫作用了。对于十岁的小男孩而言哪怕是最丑陋的小狗都比最美丽的姑娘有趣得多。假如我的这一群被看护人年长那么两岁——那恰恰相反,我的外表会大大地激怒她们。
而对于十岁的小姑娘来说漂亮女人是她们赞美的对象。她们身上已经萌生出卖弄的本能和讨人喜欢的愿望,但是她们还不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注定能成为美人。我知道,当初我自己也是如此,当时也是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的监护人女巫伊琳娜·安德烈耶芙娜……
我很快和姑娘们找到了共同语言。
我悄悄坐到奥莲奇卡的床边,按记录簿上所写,她是最安静和胆小的姑娘。我跟孩子们谈娜斯嘉,谈要是妈妈病了有多糟糕,谈她们不应该生娜斯嘉的气……她是那么想留下来跟她们在一起,可是妈妈……这可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当我说完,奥莲奇卡开始抽噎并啜泣起来,依偎在我身上。其他孩子的眼睛也都湿润了。
于是我又讲我的爸爸,讲他的心肌梗塞,讲现在治疗心脏病治得很好,讲娜斯嘉的妈妈也会平安无事的。我帮那个皮肤黝黑的哥萨克小女孩古里娜拉编好小辫子——她的头发棒极了,不过,正如娜斯嘉所讲,她是个慢性子姑娘。我与来自彼得堡的塔尼娅争论了一会儿坐什么来“阿尔台克”有意思一些——是坐火车呢,还是坐飞机。当然,最后承认她说得对——坐火车有趣得多。我答应来自罗斯托夫的安尼娅,晚上她就会学会游泳的,不用在浅水区浮在水面上手抓脚蹬的了。我们讨论了一会儿三天三夜后将要发生的日食,对克里米亚的日食将会有一点点不全而感到惋惜。
去吃早餐时我们已经是一群友好而快活的伙伴了。只有奥莉加,那个不让人叫她奥莲奈卡,非得叫“奥·莉加”的女孩,还有她的女伴柳德米拉少许有些不满。这不奇怪,她俩显然是受娜斯嘉宠爱的。
没关系……三天后她们全会喜欢上我的。
而周围确实非常美妙!
八月的克里米亚——真是太棒了。下面的海面泛着光,空气中充满了咸海水和花的味道。小姑娘们尖叫着,你推我挤地忽前忽后。也许,少先队夏令营的口号式歌曲可不是随便想出来的——当嘴巴忙于歌唱时,你没办法发出尖叫声。
可是我不知道口号式歌曲,我不会列队行进。
我是黑暗使者。
在食堂我干脆让自己的被看护人自由行动——她们知道该坐在哪里。周围一片喧闹声,还要在这喧闹声中让五百个不同年龄层次的孩子吃完饭。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这一群小女孩中,试着观察一下环境。不管怎么说,我要在这里呆上整整一个月。
同自己的队伍一起来用早餐的辅导员有二十五位。我那由于迅速与自己的被看护人融洽相处而产生的一丝自豪感很快就消失了。这些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和这群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一起更像是他们的大哥大姐。他们时而严厉,时而亲切——但永远有威信、受爱戴。
他们从哪儿挑选到这么好的人选?
我的心情变坏了。我懒洋洋地翻弄着和荞麦粥、可可奶一起发放作为早餐的“猪肝油煎饼”,伤心地想着在他人的疆域内充当作战队员这并不令人羡慕的处境。周围的兴奋,微笑,善意的捉弄太多了。应该让光明使者来这儿看护这些孩子,用爱和善来教育人类的后代,而不是让我,靠黑暗来生活。
全是虚假的!全是表面的光鲜和镀金!
当然,我自己安慰自己,如果用他者的眼光看待周围——很多都可以改变的。在这些可爱的人们中间可以找到卑鄙之徒,性变态者,恶棍,冷酷无情的人……
只是这不是事实!完全有可能找不到那种人。他们全都真诚——那种完全可能程度上的真诚。真诚,而且热爱孩子,热爱夏令营,热爱彼此。这里确实就是光明使者们幻想着把全世界都变成那样的白痴们的保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