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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4:35

而在黄昏界中失去力量――就意味着永远停留在其中。

我试图从自己的供血者――胖男孩身上吸取力量,但他已经空空如也。我朝向阿廖沙那边,可他彻底中立,已被伊戈尔吸干了。而从伊戈尔身上我既不可能,也不想吸取能量,其他人又离得太远,这时世界旋转起来了……多么荒谬啊……

我双膝撞到地上――我甚至愚蠢地想要把裙子弄脏,尽管在现实世界中我们身上不会留下任何黄昏界的脏物。

接下来的一刹那伊戈尔向我抛出一股力量。

不,不是发出进攻,而是帮我。

这是另一种力量,光明使者的力量,但是通过他释放给我的。

而力量终究是力量。

我站了起来,艰难地呼吸着,心灵一片空虚,就像那个夜晚,我们那毫无意义的、不可能的爱情之夜一样虚无。伊戈尔帮助我在黄昏界中站住脚,但是没有向我伸出双手。

他现在哭了,像我一样。他心情糟透了。

“你怎么可以……”他喃喃地说道。

“这是偶然,伊戈尔!”我向他迈了一步,把手伸给他,似乎还有什么可以期待,“伊戈尔,这是偶然!”

他像躲避麻风病人似的迅速闪开。他那习惯在黄昏界中工作的魔法师的动作轻柔而优雅。

在黄昏界中作战。在黄昏界中厮杀。

“这种巧合不可能,”他像唾了口口水似的“你……你这个肮脏下流的废物……女巫……你……”

他平静下来,吸收着魔力的残渣。

“你竟然从孩子身上夺走力量!”

这时我忍不住了。

“那你到这儿干吗来了,光明使者?”舌头不听我的使唤,这样称呼他简直不可能、不可思议,但他的确是光明使者,因此此时的骂人话只不过是简单的术语而已,“如果不是靠人类的小孩子来喂养你,你在这儿干吗?”

“光明是夺不走的,”他摇了摇头,“获取的那些东西会百倍地回归。你夺走黑暗――黑暗就会滋生。我摄取光明――它会重新降临。”

“你对整晚都会思念你的小男孩阿廖沙说这些好了!”我叫喊起来,“让他高兴高兴吧,然后这快乐会返回来的!”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女巫!我要去拯救那些被你推向黑暗的孩子!”

“去安慰他们吧。”我冷漠地说。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疮痂。“这是你的工作……亲爱的!”

我在干什么呀?

反正他相信我事前已经知道一切,相信守日人巡查队制定了一个狡猾的行动方案,相信他被卑鄙地玩弄了一把,相信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狡猾的游戏罢了……

“女巫……”伊戈尔轻蔑地说了一句,“你马上离开这儿。明白吗?”

我太乐意了!我差点没说出来。从这个夏天中,从这大海中,从这充裕的力量中,最终……还能得到什么快乐呢?逐渐恢复吧,最主要的已经做过了。

“你自己可以离开这儿呀,”我说,“我得到了休息和利用人类力量的许可。你可以问你们自己人……那你呢,得到许可了吗……亲爱的?”

你在干什么蠢事啊,傻瓜!你在做什么啊,我亲爱的人?我又在干什么呢?

我在干什么?我――黑暗使者,我――女巫。我――自由于人类道德以外,也不打算与名字叫做“人”的原始生物玩幼稚的儿童游戏。我是来休息的――我休息就好了!而你,你在干吗?如果你真是爱我的,我知道。我就是现在也看得到这一点,你若是愿意……你也可以得到的……

因为爱情――是高于黑暗和光明的。

因为爱情――这不是性,不是共同的信仰,不是“共同操持家务和教育孩子”。

因为爱情――这也是伟大的力量。

光明和黑暗,人和他者,道德和法律,十大训诫和伟大的和约绝不可能与爱情有关。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恶棍,光明界的畜生,好心的笨蛋,可靠的白痴,我还是爱你!不论怎样都爱你!即便三天前我们相互对立,只渴望一件事――消灭对方。即便隔在我们之间的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但是你要理解,我爱你呀!

我所有的话――只是一种防卫,也全都是泪水,只不过你看不见,你不想看见……

你靠近我看看,不论在何处――不论在黄昏界中,在谁也看不见我们的地方,还是在这个凉台上,在被吓得够呛的小孩子的眼前。只要你拥抱一下我,我们就会一起哭起来,也不需要任何语言,我就离开。见鬼去,到莫斯科的扎武隆身边去,到得意的列缅舍娃的翅膀下去……但是假如你愿意,我就离开守日人巡查队!我不再做一个黑暗使者,这不在我的控制之下,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可以走出黑暗和光明之间无休止的战争,就这样简单地生活,甚至再也不从可怜的人们身上吸取任何东西,哪怕你仍然不想同我在一起,我连这一点也不要求,只请你保留这记忆,我们曾经彼此相爱!

就这样靠近我吧。

不要回答我说的话!

我――黑暗使者!

我――不可能成为别的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自己!

可是现在你――是我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主要的一部分。如果将来需要――我会杀掉我自己的那一部分,也就是,所有的我自己。

可是,请别这样做!

你毕竟是光明使者啊!

你们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圣坛,你们保护人们,相互支持……你也试试这样来看待我吧,尽管我是女巫,尽管我是你的敌人!你们有时也可以――理解。比如安东・戈罗杰茨基理解了……收集到巨大而可怕的力量只是为了一点――不让它启动。但是我只能像对待真正的敌人一样对安东表示赞叹,可是你,我爱你,爱你,爱你!理解我吧,向我迈进一步吧,你这个可爱的该死的家伙,我亲爱的下流胚,我惟一的敌人,我百看不厌的傻瓜蛋!

“傻瓜蛋!”我喊了一声。

伊戈尔的脸被巨大的痛苦扭曲得变了形,于是我明白了――一切。

光明与黑暗。

善与恶。

这些只是一句话。

只因我们用不同的语言说话,所以怎么也无法相互理解――尽管我们想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走吧。否则我就消灭你。”

他说出这句话――从黄昏界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体失去了轮廓,身体全部充实了,以便立刻变回到人类世界来,回到“阿尔台克”夏令营的小男孩们身边来。我也紧跟着冲了过去,冲出自己的影子――假如也能如此轻松地冲出自我,冲出自己的本质,冲出自己的命运那有多妙啊!

我甚至看见出现在人类现实中的伊戈尔抓起几乎要触到地的吉他,往自己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扔上一层“掩护层”――我不知道光明使者如何称呼它,接着他把两个小男孩从恍惚状态中拖出来。原来他进入黄昏界时在他们身上加载了昏迷术,使他们不至于因为两位辅导员的突然消失而大惊失色……

娜塔什卡,你那天是怎么说的?

靠得住?

是的。靠得住。

“你该走了,阿利莎,”伊戈尔说,“孩子们,应该说什么?”

直到现在我才看到他真正的脸。只有痛苦,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

“再见。”胖乎乎的男孩子说。

“待会儿见。”阿廖沙说。

我双腿软绵绵的,我从胳膊依靠着的凉台栏杆上抽开身……向前走了一步。

“待会儿见。”伊戈尔说。

一片漆黑。

不需要费力来用“掩护层”遮掩,不需要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只要留意声音就行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这无关紧要。

“于是他们被分成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我说,“光明使者认为应该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人的痛苦。他们认为最主要的是给予,甚至哪怕获取的人不配得到这些。而黑暗使者认为,应该仅仅去生活,认为每个人都无愧于他在生活中所得到的一切,仅此而已。”她们沉默不语,我的这帮傻女孩……人类的孩子,在其中我没找到一个他者。不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不论是巫师,还是女巫,甚至连可怜的吸血鬼都没找到……

“晚安,孩子们,”我说,“祝你们做好梦,最好是――什么梦也没有……”

“晚安,阿利莎……”

多少个声音啊。简直令人惊奇。这甚至还不是童话,这是每一个他者都知道的寓言故事。但是她们没有睡……她们在听。不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

娜塔莎的声音问道:“日食到来时很可怕吗?”此时我已经到了房门口。

“不,”我说,“这一点也不可怕。只不过有点伤感。”

在回到自己房间里我第二次拿出手机,拨了扎武隆的号。

“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你究竟会在哪里呢,扎武隆?如果你得意的“铱”手机都不接我的电话,你究竟在哪里,在哪里?

我不爱你,扎武隆。而且,也许过去根本就没爱过。我仿佛现在才明白爱情――是什么。但你是爱我的!要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我们很快乐,你赠予我这整个世界……还额外送给我滑冰鞋……回答我呀!你是我的上司,你是我的导师,你是我的情人,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当我与自己的敌人……同时又是自己所爱的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该怎么办?逃避?拼杀?去死?我该怎么办呀,扎武隆?

我走进黄昏界。

一大堆孩子的梦影在我周围摇摇晃晃。养分……一股一股的能量。有光明的能量,有黑暗的能量。恐惧和伤心,忧愁和委屈。整个“蓝色营”我都能看穿。这不,朋友们没给小男孩季姆卡喝柠檬水,他梦里受委屈了。这里,这位小名叫“永动机”的永不知疲倦的小女孩伊拉奇卡被谁用充气的游泳圈压住了,所以她在枕头上轻声地啜泣……而这边,在梦境中可怕的黑暗的角落里,我忠实的能量供给者娜塔莎把自己的小弟弟给弄丢了,她现在一边跑着找他,一边哭着……

我不想收集力量,不想准备去战斗,什么也不想。

“扎武隆!”我冲着灰蒙蒙的尘雾大喊,“我在呼唤你!扎武隆……”

没有回应。

波利大婶要叫回抢走了果酱罐头开瓶器的汤姆・索亚②也比我呼唤到扎武隆要容易。

“扎武隆……”我反复大声喊叫。

我所想象的这一夜不是这个样子……不是这个样子的。

伊戈尔……伊戈尔……

你现在在干吗?积蓄力量?在听取哲人格谢尔的建议?还是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镜子……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

镜子啊,镜子……镜子可以替我猜猜吗?

算命不是我的强项,但是我有时能成功地预见未来……

不。

我不想。

我知道,那儿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当日食开始出现时,她们来到沙滩上。

我的那群小姑娘们尖叫着,你争我抢地从对方手中夺过深色玻璃片。她们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问她们要玻璃片。小姑娘,小姑娘啊……耀眼的太阳对我来讲算什么呢?我可以用裸眼观望落日。

第四中队的男孩子们在伊戈尔身旁欢呼雀跃,催促着他。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所喜爱的辅导员不着急。不明白,为什么他带他们经过一条很长的弯路走到沙滩边来。

我――明白。

透过黄昏界我看见了吸走的力量模糊不清的闪光。

你究竟在干吗呀,伊戈尔……我爱着的敌人……

向前迈一步――接下来的那张脸上的微笑暗淡下来。十岁大的那个好动好斗的孩子不再以妥协让朋友高兴。十一岁的那个极为好动的小姑娘忘记了在岸边拾到的黑色贝壳。十五岁的一本正经的男子汉不再去想许诺了的傍晚约会。

伊戈尔在“阿尔台克”巡视,就像曾几何时安东・戈罗杰茨基沿着莫斯科巡视一样。

而我,他天生的对抗者,真想喊一声:“你到底在干什么?”

安东赢了扎武隆,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收集到了更多的力量。扎武隆终究还是强大一些。

安东善于使用这力量……

你行吗?

我不去想你的胜利。我爱的只是你本身。既然你成为了我的很大一部分,那有什么办法呢?闪电怎么就击穿了我的生活呢?

伊戈尔在收集一切力量,周围所存在的每一滴光明的能量。他破坏了所有的法规和协议,把一切――首先是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而且不仅仅是因为一心想要去保护人类的儿童免遭凶恶女巫的侵害。

他也不想活下去了。与我所不同的是,他准备为他人而活着。既然需要这样……

他最后从马卡尔身上吸走了力量。

我早就感到小男孩盯着我的目光,爱上成年女人的小男孩的目光。忧伤的……充满了告别愁绪的忧伤。

这不是那种我们黑暗使者可以利用的愁绪。这是光明使者的愁绪。

伊戈尔将它吸了个精光。

他越过了一切界线。我甚至都无法同样回应他――我被对扎武隆的许诺所抑制,被久远的过失所抑制。还有一点――一种疯狂的希望,希望他正确行事。希望我的敌人获胜,那意味着,我也不会输掉。

空中圆盘状的太阳渐渐消失。孩子们已经厌烦了透过小玻璃片儿去看它,他们在使两位他者想起黄昏界的那种奇怪的透明光线照耀下的海水里欢蹦乱跳。

我向伊戈尔转过身去,捕捉到他的目光。

“离开,”他的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离开吧,否则我杀了你。”

“杀死我吧。”我无声地回应。

我是――黑暗使者。

我不离开。

我的敌人,他打算做什么?进攻吗?剥夺我呆在此地的合法权利吗?向守夜人巡查队雅尔塔分部提出起诉?没准儿已经向他们咨询了……现在已经知道,对我没什么可起诉的。

伊戈尔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用光明和黑暗向你挑战……”他的嘴唇轻轻发出声音。

一阵战栗穿过我的身体。

这个我可没料到。无论如何也没料到。

“在光明和黑暗之外,你和我,单挑到底……”

他向我提出决斗。

这是与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之间的伟大和约同时诞生的一条古老的习俗。它几乎没被用到过。因为决斗的胜利者应向宗教法庭负责。因为只有在没有对决的合法理由,巡查队不合法地干涉,是情感,而不是理智在说话时才进行决斗。

“光明将是我的证人。”

未必有谁看见了刹那间在伊戈尔手上闪过的白色火花的花瓣。连他自己都战栗了一下。高级的力量很少回应普通巡查队员的请求……

“伊戈尔,我爱你……”

他的脸仿佛遭到猛击,哆嗦了一下。他不相信我,不可能相信我。

“你接受我的挑战吗,女巫?”

是的,我可以拒绝。回到莫斯科,被侮辱和失去……荣耀的、带着逃避决斗的标签……每一位生满虱子的最下等的他者都会唾弃我,在我的身后吐唾沫的……

我还可以试一试去杀死伊戈尔,去收集足够的力量,以便与他抗衡……

“黑暗将成为我的证人……”我说,伸出手掌。一束黑暗在手掌上震颤了一下。

“你选吧。”伊戈尔说。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选择决斗的时间、地点、方式。

请你理解我,理解我呀!

“那轮到我选了。现在。在海上。挤压。”

他的双眸黑黑的。日食――这不可怕。日食――这只是指某种物体挡住光线时。

大海温暖得不大自然。也许,因为天完全变冷了,就像晚上一样?太阳只留下圆盘上面那一部分月牙儿形状,现在连普通人都可以用肉眼看它了。

我在温暖的海水中游着,没有回头看海岸,岸上谁也没有发现男辅导员和女辅导员走进了大海,毫不在意急冲冲从路上溜走的水母。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下海时的情景。当时我还很小,还不知道我不属于人类这一族,不知道命运决定了让我成为“他者”。我和爸爸住在阿鲁什特。他教我游泳……我记得第一次被海水征服的那种极度兴奋。

我记得海上有浪。凶猛的浪。或许那个时候所有的海浪对我而言都是巨大的?我在爸爸的手里,他可笑地在浪花里跳跃着,水花溅到我们身上,那么美好,那么快活……我叫喊着说我能游过大海,爸爸回答说,当然啦,你能的……

你会非常难过的,爸爸。

妈妈心里也不会好受。

海岸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挤满了极度兴奋的孩子和心满意足的成年人的海岸,简直就是兴高采烈和幸福的海岸。我甚至都没觉察到“挤压”是怎么开始的,只觉得游起来越来越困难,水不再托住我,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双肩上。

最简单的魔咒。没有任何新花样。力量对抗力量。

爸爸,我那时确实相信我能游过大海……

我在自己上方展开一张保护帘,驱走双肩上的重力。我又一次,不知是第几次低声呼唤:

“扎武隆,我在呼唤你……”

我来得及收集的那些力量迅速地消融着。伊戈尔向我攻击,无情地挤压着我的保护帘。

“是的,阿利莎。”

他终究还是回话了!回应我了!像通常一样及时地回应了!

“扎武隆,我遇到麻烦了!”

“我知道了。我很遗憾。”

我一下子没明白,这个冷冰冰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不明白这种模糊不清的语调,不明白为何感觉不到力量的出现……他总是与我分享力量,哪怕在我不是那么需要力量时……

“扎武隆,我会死吗?”

“我很遗憾。”

我的保护帘融化了,可我仍然弄不清所发生的事。

因为他可以干预的!哪怕是远距离干预!他的那份力量足以支持我,使我在冲突中坚持住,使决斗成为平局!

“扎武隆,你说过,爱情是――伟大的力量!”

“难道对此你还不确信吗?永别了,我的小姑娘。”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切。

随着我力量的耗尽,无形的挤压又一次冲击着我,把我挤向温暖的黄昏界深处。

“伊戈尔!”我大叫一声,可是翻卷的海浪吞没了我的声音。

我游了五十米左右。他看都没看我这个方向。他在哭泣,但是大海中是没有眼泪的位置的。

我被拖着,拖着,拖向黑暗的无底的深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试图从岸上收集力量。可是那儿几乎没有我可以获得的黑暗力量。甜美的狂喜,欢快的叫喊声――这不适合我。

在我和伊戈尔身后只有百米左右的地方,不知怎么发现我们进入到水中,于是跟随着我们的那个爱上我的倒霉的半大少年,试图躺在浪花上去揉他抽筋的腿,但是一切都是徒然。那个有着可笑的名字马卡尔的高傲的小家伙已经明白他不可能游回到岸边了。

爱情――伟大的力量……小男生们,当你们恋爱时,你们是多么愚蠢啊……

马卡尔在涌上来的恐惧中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我可以抓住他的恐惧,让我自己的濒死状态再延续一两分钟……

伊戈尔在使劲儿游。周围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出,一心想着是我杀死了他的爱情。他这个愚蠢的光明魔法师,不知道决斗中没有胜者,特别是如果这决斗是由扎武隆策划的……

“伊戈尔……”我轻声地呼唤着,潜入水中,感觉到黑洞洞的天空挤压、挤压、挤压着我――一直把我挤向漆黑、漆黑漆黑之底。

爸爸,对不起……我不能游过这大海……

注释:

①俄罗斯联邦代表和立法机构是俄罗斯联邦会议,即议会。它由联邦委员会(上院)和国家杜马(下院)组成。

②汤姆・索亚,美国小说《汤姆・索亚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第二部 “他者”的异己 引子

前方已经能看见火车站微弱的灯光,而紧挨着“曙光”厂的公园边缘地带仍然漆黑一片,寒意十足。雪面的冰层咯吱咯吱地响。远处火车头的汽笛声,广播站传来的分辨不清的通知声,还有这脚下的咯吱声――这就是一个偶然的闯入者能听到的全部声音,他在这样一个时刻来到公园。

但是这儿深夜已很长时间无人闯入――即便傍晚也是如此。连那些喜欢领着高大威猛牙齿锋利的猛犬转悠的养狗爱好者也不曾驻足此地。

因为即便是猛犬,面对在这夜晚的黑暗中,在这四十年的岁月中繁衍出来的橡树林中所遇到的意外也无能为力。

这位肩上挎着一个大背包的孤独的路人显然是去赶火车,所以他决定直穿过去,穿过公园,沿着发出咯吱声和时而夹杂着沙砾声的小道穿过去。星儿惊奇地打量着这位勇士。圆圆的月亮透过折断的光秃秃的树枝投射出一道柔光,恰似小小的一汪“律师”牌黄蜜酒。月光海洋怪异的轮廓原来只不过是人们恐惧的影子。

当行路人走到离尽头的树还剩三十米左右时,他发现了某双眼睛的注视。有人在沿着小路延伸的灌木丛中盯着他――在这个季节灌木丛活像一排排骷髅。在那边,在丛生的植物堆中好像有一团什么黑乎乎的东西,甚至不是什么东西――而是某个人,因为这一团漆黑的东西是活的。至少――可以动。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呜呜的叫声,压根儿不是那种嚎叫声,而是低沉粗重的叫声――这便是伴随着这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攻击的全部声音。一排牙齿――密密的一排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光。

月亮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血腥,新的牺牲品。

可是进攻者突然出人意料地僵住不动了,顷刻间仿佛撞到了无形的障碍物,紧接着发出一声可笑的尖叫声,扑通一下应声倒地。

行路人停留了片刻。

“你这是干吗啊!蠢货?”他轻声地对进攻者说了一句,“要叫守夜者巡查队吗?”

行路人脚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委屈地发出埋怨的唠叨声。

“算你走运,我赶火车呢……”行路人正了正肩上的包,“活得不耐烦了,他者袭击他者……”他大步流星地走完了公园里的最后几米路程,头也没回地匆忙向火车站走去。

进攻者爬离了小路,来到树下,直到这儿才完成了他的变形,变成了一个完全一丝不挂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高个儿、宽肩的小伙。他那光脚丫子底下的冰层害羞地咯吱了一声。

“该死的!”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之后才冷得缩了缩身子,“这会是谁呢?”

他又饿又凶,但是这次未得逞的奇怪的袭击打消了他猎取猎物的一切兴头。他吓坏了,尽管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坚信,只可能是别人害怕他――出来狩猎的变形人,出来对人施行酒精麻醉狩猎的变形人。这是未经许可的狩猎――正因为如此,冒险和觉得自己勇猛的感觉使他倍感刺激。

有两样东西给这位狩猎者浇了瓢冷水。第一,守夜人巡查队的许诺――他毕竟没有许可证。第二,他没有能力在和他同样的他者身上识别袭击是否能成功。

要是在不久前,不论是变形人,还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他者都会告诉他这简直就不可能。

就这样,变形人以赤身裸体的人形急冲冲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地带来到他放衣服的地点。现在要想在夜间的公园找什么偶然的猎物了,接下来恐怕就得――关禁闭,等待守夜人巡查队的仲裁,不得不隐藏一段时间。也许要躲过自己人。

惟一可以寄予希望的就是那位胆敢在深夜穿越公园的孤独的步行者,这位不知是他者,还是只是装出是他者的步行者确实是去赶火车。希望他赶得上火车,离开这个城市。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去报告守夜人巡查队。

他者也是善于期盼的。

第二部 “他者”的异己 Chapter 1

直到列车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时我才完全平静下来。其实不是――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你试试在这里安静下来看看!但我毕竟可以有联系地思考问题了。

当那个从公园里冒出来的家伙折断灌木丛向我扑来时,我没害怕。完全没有害怕。我现在压根儿就不明白,当时怎么找到了适当的话。可是过后,已经到了满是在此停泊过夜的固定线路出租车车站边的广场时,我那跌跌跄跄的步子恐怕使许多人吓了一跳。当你双膝发软时,你试试稳稳当当地走走看!

真是荒唐。守夜人巡查队……我想说什么来着?那个家伙立刻哀嚎了一声向后爬去,爬到灌木丛里去了。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不知是第几次试图弄明白所发生的事情。

就这样,我走出房子……

停。

我不知所措地把啤酒瓶放到小桌上。没准儿,我现在看起来很傻,不过没人看我――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停。

我突然意识到,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家了。

总之过去生活中的东西都不记得了。记忆从那个冬日潮湿的公园,从受袭前的几秒钟开始。而这之前的一切――都被黑暗覆盖。准确点讲,甚至不是被黑暗,而是被灰蒙蒙、黏答答、稠乎乎的,几乎无法渗透的一层浓浓的覆盖物给遮住,被灰沉沉的滚滚黑暗给遮住了。

我什么也不明白。

我不知所措又惊恐万分地打量着车厢。车厢还是普普通通的车厢。一张小桌,四张床,褐色的床板,深红色的人造革,窗外闪过夜晚稀疏的灯光。旁边的床上――是我的背包……

背包!

我思索着,不知道我包里有什么。应该是一切物品。而根据物品可以理解很多东西,或者回想起很多事情。比方说,我为什么去莫斯科。不知为什么我确信物品能够帮助唤醒我突然拒绝合作的回忆。大概,我从前从什么人那儿读到过或听到过这种事儿。接着我恍然大悟,于是把手伸进圆领衫里,因为我想起左边胸前的口袋里――有护照。我们从名字开始吧,到时候,你看着吧,其他事情的确都能记起来的。

我心情复杂地瞧了一眼那页古怪地卷起来的黄黄的纸。瞧了一眼照片,那张也许一直是三十岁,但也许是三十岁的第一天的脸――我已经习惯了与惟一的、不可重复的“我”等同起来。

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熟知的。从颧骨上的伤痕到头发中过早出现的白发。嘿,上帝与它同在,与这张脸同在吧。现在我更感兴趣的不是这张脸。

姓名。

罗戈扎・维达里・谢尔盖耶维奇。出生年月――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出生地点――尼古拉耶夫市。

翻过来看,我读到用乌克兰文写的内容,它同时证明我是――男性。护照是由用一个极少见的冗长的缩写词表示的机构――乌克兰内务部尼古拉耶夫市内务局区分局签发的。家庭状况一栏为空白。我叹了口气――不知是因此松了口气,还是对此很失望。

接下来是――任何一个苏联人永远的负担和诅咒――户籍。尼古拉耶夫市,柴可夫斯基大街,二十八栋,二十八号房间。

真是的,又是二十八,而且还是连着两个二十八呢。

这下子联系确实开始启动了――我回忆起这栋房子位于柴可夫斯基大街和青年近卫军大街的拐角处,邻近这两条大街的是第二十八小学(又是这个数字!)。我回想起了一切,清晰地,一清二楚地回想起来,连我家窗下烧焦的白杨树都想起来了――这棵白杨树是住在楼上的那个半大男孩化学实验的牺牲品。什么破烂玩意儿他都从窗口往这棵多灾多难的树身上扔!我回想起五年前我们如何在隔壁的那栋房子里,在多岑特家里酗酒。当时楼下的女邻居因我们吵闹而上楼来提意见,我们当中有人叫她滚远点儿,而那个亚美尼亚女人是当地一个官僚的老婆。后来涌来黑压压一大片亚美尼亚人,狠狠地朝我们脸上揍,因窗户打不开,我只得从后面房间的小气窗溜走,然后顺着排水管爬下去了。看见一个烂醉如泥的家伙从被包围的房子里消失了,亚美尼亚人握拳拦住了去路,我最后还是得以跟他们谈妥。我还记得当我叫那些不止一次在一起狂欢的当地哥儿们去帮忙,却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走时,我所表现出的极度惊讶。

我从突如其来的清晰回忆中解脱出来。

这就是说,我还是有过去的?或者这只不过是没有任何内涵的回忆呢?

我们会弄清楚的。

我从护照上获得了一条现在毫无意义的信息:“有权免费获得面积为23.4平方米的私有化住房。”

不想了。

我若有所思地把护照藏到左边的胸兜里,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背包。你这个在突起的侧面写有外文标记“FUJI”的墨绿色同伴能帮助我回忆起什么呢?

或许你能帮我回忆起哪怕一点点什么东西……

打开的拉链轻轻地发出一道响声,我掀开上面的东西朝里看。

上面的塑料袋里有牙刷,除牙垢的增白药物牙膏,两枝廉价的一次性剃须刀和一个气味芳香的小瓶子,看样子是香水瓶。

我把包放到床上。

在下面的一个袋子里发现了保暖毛线衫,显然是手编的,而不是机织的。我也把它们搁到一边。

我在背包里翻寻了几分钟――干净的内衣,足球衫,袜子,厚格子衬衫……

哈哈,终于找到了与衣服不同的东西。

手机。伸出小天线的装在小皮套里的机身。记忆立刻作出反应:“我去莫斯科,应该去买卡……”

充电器也在。

最后,在最底下,还有一个装着一些砖状物的袋子。

我朝里一看,吓得大惊失色。在这个图案完全被磨得几乎辨认不清的平平常常的塑料袋里有几叠钞票。美钞。共十叠。一百元面值的。这可是一万美金。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车厢门,将锁扣关上。

天哪,这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带这么多钱怎么过关呀?不过,可以给每个海关人员塞上一张一百的――或许就会放过我。

这一发现在我记忆中唤醒的是莫斯科酒店昂贵的价格,除此之外,实际上它没提醒我其他什么。

我一时不知所措,把东西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放到床底下。敞开的啤酒瓶旁边还有一瓶未开启的啤酒,为此我感到几分开心。

所获得的信息显然需要用镇静剂来稳定稳定。

我不明白为什么镇静剂比安眠药对我更起作用。我料想,只好伴着列车轮子的轰隆声躺上很长时间了,只好因突如其来地投射过来的片刻的光线眯缝起眼睛,只好痛苦地思索了。

没这回事儿。我连第二瓶啤酒都没喝完就一下子倒在床上――就这样和衣而倒,倒在被子上,思想完全放松了。

是不是我在记忆中太过于接近某种禁忌的东西了?

不知道。

我醒来时冬日寒冷的阳光已折射到车窗上。火车停在那儿。走廊里传来单调乏味的公事公办的声音:“您好,我们是俄罗斯海关。有没有带武器,毒品,外汇?”回答的声音没那么单调乏味,而且绝大部分是平和的。

接着有人敲我的门。我把身子移过去开门。

海关人员是位身材高大、大红嘴的男人。他那双小眼睛上已经开始出现脂肪了。不知为什么他问我时避开了常规的问法,没用任何官腔,直截了当地问道:

“带着什么呢?请把包拿出来……”

我敏锐地扫视了一下车厢,站在床梯上,朝天花板下的行李架看了一眼。之后才把目光集中到孤零零地被扔在下铺中央的背包。

我放下行李,坐下来。依旧不吭声。

“请把包打开。”海关人员要求道。

“难道他们嗅到什么了吗?”我郁闷地想,服从地打开拉链。

几个袋子依次倒在架子上。轮到装钱的袋子倒出来时,海关人员明显地活跃起来,他条件反射似的“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厢门。

“哦……哦……是这样……”

我已经准备好听他关于许可之类的虚伪而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甚至准备好听他读完小册子上和所有由清晰明了的文字构成,但整体上无任何意义的与成文法规无异的整段文字。听完,读完,然后他必定要问:“多少?”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我在想象中用手去接近海关人员的头脑,去触及他的思想,我轻轻地说:

“走吧……往前走吧。这里什么事儿也没有。”

海关人员的双眼顿时变得呆滞而空洞,如同海关条文一样空洞。

“是的……祝你一路平安……”

他僵硬地转过身,咔嚓一下打开车厢门锁,什么也没说,走到车厢过道里。他很像一只木偶。一只由熟练的木偶戏演员提线操控的顺从的木偶。

直到此时我才成了一名熟练的木偶戏演员吗?

十分钟过后火车开动了。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没看见我在做什么,但我在做那些该做的事。首先是工厂公园的那个家伙,现在又是这个突然间变傻的海关人员……

而且,真见鬼,我干吗去莫斯科呢?下火车后,我将做什么?我要去哪儿?

不知为什么我渐渐拾得了一些信心,需要时一切都会弄清楚的。需要时――不会早于这个时候。

可惜,自信还不够充分。

白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睡觉中度过。可能这是身体机能的反应――对突如其来的事件善于回应的天赋。我是怎么想法子摆脱海关人员的?靠近他,感觉到他带有铜绿色的以一串$符号的形式出现的模糊而美妙的生物电场……善于准确地理解他的意图?

我认为,人做不到这一点,那我是谁呢,如果不是人的话?

哦,对了。我是――他者。走出公园时我曾这样对变形人说。其实,对在公园里袭击我的是变形人这一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的。我想起了他的生物电场,那是狩猎和饥饿的一团发黄的深红色火焰。

我好像渐渐从黑暗中,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变形人――第一个台阶。海关人员――第二个台阶。有意思,这台阶很长吗?在顶端会有什么展现在我的眼前呢?

问题暂时明显多于答案。

过了图拉站时我已经完全醒了。车厢内仍然空荡荡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是我自己希望它是这个样子。我还明白了,我在这世上的愿望一般都能实现。

库尔斯克火车站的站台在窗外徐徐掠过。已经穿戴整齐的我站在车厢内等待火车停下来。女播音员不清晰的声音播报着六十六次列车进某某站台。

我到莫斯科了。但暂时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通道上已经挤满了那些最急不可待的旅客。那我等等吧,我又不急着去哪里。反正要等渐渐活跃起来的记忆告诉我点什么,像赶牲口的人驱赶懒惰的骡子一样推一推我。

列车最后晃动了一下,我站起身。车厢连接处发出咣当咣当的金属声,顷刻间活跃起来的一群人动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出车厢。像往常一样到处都是担心的叫喊声,问候声,还有的人试图挤回车厢,去取没来得及拿出来的行李。

但是车厢里的一阵忙碌迅速退去。旅客们已走出车厢,已经得到接站的人们的亲吻和拥抱。或者没有得到,如果没有人来接站的话。有的人伸长脖子,在站台上左顾右盼,一下子在具穿透力的莫斯科的寒风中缩紧了身子。车厢内只剩下那些来取一成不变的转交物的人。

我拿起背包,走向出口,仍然不明白我即将干什么。

或许我想到了要兑换美金。俄罗斯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有。只有我们乌克兰的“不值钱的”货币,可是它们在这里不流通。快到莫斯科的时候我抖落出一叠美钞,把钞票分别塞到各个兜里。

我总是憎恨钱包……

其实,我怎么啦?总是……我的“总是”始于昨夜。

我机械地在冬日的拥抱中缩紧了身子,沿着站台往下朝隧道的阶梯走去。不可能,火车站没有外币兑换点?

在隐隐约约的记忆中搜索着,我得以确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不记得最后一次到莫斯科是什么时候了,至于第二件事,我大致能想象车站内部是什么样子,在哪儿可以找到外币兑换点,怎么去地铁站。

隧道,地下候车室,很短的一段升降梯,售票厅。我的中间站――就在此地,在二楼,在另一个升降梯旁。

可是结果这个兑换点早已严严实实地关闭了。既没有光亮,也没有显示现时比价的必备的小公示牌。

那就算了吧。我走出去,向左走到通往“契卡洛夫斯基”站的慢坡道……不过我毕竟不是去那儿,而是去它旁边的地方。

雪白的商铺橱窗,通往二楼的小梯,光线充足的空荡荡的商铺小间,拐角处……保安抬起目光迅速瞅了我一眼,辨明我是个过路人,立刻又放松下来。

“进去吧,里面没人。”他好心地让我进去。

我带着包走进那个极小的房间,整个小房间的摆设便是角落里的一个箱子,自然还有一扇带抽屉的小窗,那抽屉总是使我想起饥饿的大嘴。

“嘿,”我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这个‘总是’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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