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既然我像一个真实地生活了三十五年的人一样思考,那就意味着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好了,以后再说吧。
那张大嘴一下子吞掉了五张面值一百的钞票和我的护照。我没有看见谁藏在那严实的隔板后,再说也没费太大力气去打量清楚。只发现涂着珍珠指甲油的指甲。这么说是个女人。伸出的大嘴不情愿地吐出一大堆一百卢布的纸币和一些面值小一点的卢布,甚至还有几个硬币。我数也没数就把钱塞进胸前毛衣下面的口袋里,只把那么几张面值小一点的和几个硬币一起塞进裤兜里,护照则插到另一边的胸兜里。我把淡绿色的长方形收据扔进箱子。
好了,现在我是一个人了。即便在这个疯狂的、差不多是地球上最昂贵的城市里,尽管……尽管又不是。没准儿,莫斯科失去这个遭人置疑的第一名的位置已经将近一年了。
冬日再一次用冰凉的呼吸迎接我。风吹来稀薄透明如麦粒般大小的雹子。
地铁――在左边。但是我不要去那儿,我要去另一个出口。我又庄严地走到火车站大楼前,下到我该去的地方――环行站。
好像我开始明白我该去哪里了。有什么办法呢,若是不确定性未能让我们高兴起来,进步会使我们开心的,而且我希望是特别好的事情将我引到莫斯科的。因为如果为恶而效力――我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力量。
只有莫斯科本地人才坐出租车离开火车站。当然,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任何一个外地人,即便他的钱不比我少也会坐地铁的。在这个隧道体系和这个地下通道的迷宫中有一种催眠术似的东西。在飞驰而过的火车的轰鸣声中,在一忽儿停滞,一忽儿又活跃起来的气流中,在永恒的运动中,在这儿大厅拱门下汹涌澎湃着用之不尽的天赐的能量:去吸收吧――可是我不想。
还有――这儿有保护。这好像与头顶上厚厚的一层土地有着某种联系……而且与在这土地上掩埋着的逝去的许许多多岁月有着某种联系。甚至不是许许多多岁月,而是许多个世纪有某种联系。
我向地铁车厢敞开的车门迈了一步。从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让人生厌,接着一个训练有素的男子的声音广播道:“关车门,请注意,下一站是‘共青团站’。”
我沿着环行线,顺着逆时针方向走。而且在“共青团站”我肯定不用下车。但是这一站之后――我有可能要下车。这一站会是“和平大街站”。是的,该沿着站台往车头那边走,那样离交汇站近些。
那么说,我要去红颜色标示的支线那边①。而且很可能是朝北,因为否则的话我就会沿环线朝相反的方向,朝“十月站”的方向走。
车厢在行进中颠簸着,我闲得无聊,打量着四处的广告。不知为什么一个长发男人,踮着脚半站半坐在那儿为女人的连裤袜做广告,不知是谁的一只拿着塑料吸水笔的手没放过机会,替这位痛苦的长发男人补画了一个超大尺寸的男性生殖器。紧挨着的一幅广告展现了一群人满大街地跑着追逐五颜六色的吉普车,但是不知怎么我捕捉不到追逐的意义何在,大概是追逐奖品吧。还有全都装在一只小瓶子里的能消除大部分烦恼、具有神奇功效的药片,不动产贸易事务所,最最纯正的果酸奶,瓶子上绘有公绵羊图案的正宗“波尔若米”矿泉水的广告……“共青团站”到了。
我厌烦了那些广告,把背包放在出口边,走近地铁平面图。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的目光第一眼就盯着那条红色支线,盯着它旁边的字样――“国民经济成就展览站”。
我要去那儿。没错儿。去那幢成了马蹄形的高大建筑。“宇宙”饭店。
不管怎么说,当目标已明确时,生活起来总要轻松些。我松了口气,回到背包旁,甚至冲着玻璃门里模糊的影子微微一笑。玻璃上也留下城市爪哇猿人们极为活跃的痕迹――“别靠近”的标识字样被刮得面目全非,成了“我不是大象”。②
也许不是大象。动物,但不是大象,在我看来――大象是平静和智慧的象征。而我不曾见过的那句判断句的作者――很可能是只猴子,肮脏而自鸣得意的猴子。太像人类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是肮脏的,愚笨的……
好在我是――他者,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就是“和平大街”站了;楼梯,向右拐,下升降梯,列车正好开过来。“里加站”,“阿列克谢耶夫站”,“国民经济成就展览站”。出了车厢――向右,这我向来知道。
长长的升降梯,不知为什么在上面什么也想不起来。又是让人生厌的广告。地下通道。酒店到了。法国设计师设计的马蹄形大怪物。其实酒店变了,而且变化很大。添加了从下往上照射的灯光招牌,耀眼的灯光;还有――赌场,台上陈列着作为奖品的进口车。尽管天寒地冻,仍在一旁抽着烟的一些女郎,里面是一手能吞食一百卢布的侍者。他一下子夺过我的包,送到前台。
时间还不是很晚,所以大厅里的人仍然不少。有人在打手机,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很清晰的阿拉伯语,一下子从好几个方向传来音乐声。
“豪华间,”我不经意地说了声,“单人间。还有,请不要让人打电话过来,也不要推荐姑娘。我是来工作的。”
金钱――真是伟大的东西。我立刻找到了房间,晚餐也立刻给我送到房间了。而且还许诺谁也不会打电话进来,尽管这一点不大可信。他们马上建议我登记,因为我的护照是乌克兰的。我做了登记,尽量往大厅里最黑暗空旷的角落里那张平淡无奇的门的方向走去,以便安安静静地到达他们关怀备至地打发我走的电梯边。
这扇门上没有标识,任何标识也没有。
看门人带着真挚的敬意看了一眼我的背影。而其他人,我想他根本就不再理会了。
门后有一个破旧的小房间――也许是酒店中惟一没有装修成欧式风格的地方,看起来像一个七十年代没见过世面的苏联佬进入了奢华场所。
桌子很普通――表面未脱落,但样子已经有年头了。很普通的椅子和桌子中央的一部老掉牙的波兰“Aster”牌电话。一个穿着中士警服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他冲我抬起疑问的目光。
这位中士是他者。而且是光明使者中的一员――这一点我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光明使者……哼。那我是什么人呢?好像,我不是光明使者。确实,不是光明使者。
那就没问题了。
“您好,”我跟他打招呼,“我想在莫斯科登记住下。”
民警的声音里夹杂着困惑不解和愤怒的情绪,他慢吞吞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在看门人那里登记。……住房的人才可以。不住房的――不行。”
说着哗哗地翻了翻我进来之前他手上拿着铅笔在仔细研究着的报纸,好像他在从很大篇幅的名单中标出有趣的公告。
“一般的登记我已经做过了,”我解释说,“我需要另一种登记。顺便说一下,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维达里・罗戈扎,他者。”
民警马上打起精神,重新打量了我一番。他现在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看来他没有在我身上辨认出他者的特征。所以是我帮了他。
“黑暗使者。”过了片刻,他带着几分轻松嘟哝了一句,也自我介绍道:“扎哈尔・泽林斯基,他者。守夜人巡查队的雇佣人员。请进来吧……”
在他的语调里明显地读到公式化的“到我们莫斯科了……”,他者不由自主地把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的模式和套路带到他们自己的关系中。大概这位光明使者不满这么个外省来的人,不满为他起身,为他停止读报,走到工作电脑前办理登记……
墙中间又找到一扇门,但是普通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见它。也根本没有必要打开它――我们穿过墙壁,穿过顿时笼罩在周围的灰蒙蒙的黄昏界。动作变得柔和而缓慢,连天花板下的灯都开始明显地闪烁起来。
第二间房比第一间房外表体面得多。中士马上在小桌旁舒服地坐下来,坐到电脑旁,他让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
“在莫斯科要呆很久吗?”
“还不清楚。我想不会少于一个月吧。”
“请出示您的长期注册证明。”
他完全可以凭他者的视力看到,但是看来规定要求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验证。
我的外衣已经敞开着,因此我只是撩起毛衣、衬衣和足球衫。我胸前淡蓝色的乌克兰长期注册标记闪着光。中士用手验证了它,接着慢吞吞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他核对了一下资料,接着又敲打起来,打开厚厚的文件,是锁着的,而且不仅仅是用锁锁住的,他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办理了必要的手续,终于扔给我一团淡蓝色的玩意儿。顿时我整个上半身火光闪闪,而一秒钟过后我胸部已经有了两个引人注目的印章。第二个印章是莫斯科的临时注册。
“这是临时注册,但原则上是无限期的,”中士没有任何表情地解释说,“由于在我们基地是作为守法的特殊黑暗使者,我们可以顺应您的意愿,允许无限期注册。我希望,守夜人巡查队不会被迫改变对您的态度。在您离开莫斯科一昼夜内,印章自动取消。如果不得不离开莫斯科一昼夜――那请勿见怪,需要重新注册。”
“明白了,”我说,“谢谢。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黑暗使者。”
中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关闭文件(不仅是用锁将之关闭),让电脑复原,并向出口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已经走到那间脏兮兮的小房间时,他不太确定地追问了一句:
“请问您是谁?不是吸血鬼,不是变形人,不是孵化人,不是妖术师,这我能轻易看出。也不是魔法师,我认为。我有点搞不懂……”
中士本人是光明使者的魔法师,大概是四级魔法师。应该不高于,不过也不低于这个级别。
是啊,真的,我是谁呢?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避而不答,“大概还是魔法师吧。再见。”
我拎起背包,回到休息大厅。
五分钟后,我已经住进了房间。
我没有相信门房,这是对的――正当我刮胡子的时候建议我去轻松轻松的第一通电话铃响了。我郁闷但礼貌地请求对方不要再往这里打电话。第二次我的声音里增加了一些不客气的味道。而第三次我简直就冲着无辜的话筒灌注了一股巨大的黏稠的力量,弄得对方呛得半死,说了半句话就打住了。后来再也没人往我房间打电话了。
“我琢磨着,”我想,“我到底是不是魔法师呢?”
老实说,那位光明使者中士的话一点儿也没让我感到惊讶。吸血鬼,变形人,孵化人……他们是的。确实是。但是――只是对自己人而言,对他者而言。对普通人而言他们是不存在的,可是普通人对他者而言――却是生存的源泉、根基和养料。对光明使者,对黑暗使者都是如此,不论光明使者如何在每一个角落散布什么谰言,他们也要从人类的生命中挖掘自己的能量。而目的……我们的目的终究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也好,光明使者也罢,都企图赶走竞争对手,第一个到达目的。
敲门声打断了我脑海里涌现的发现――晚餐送来了。我打发了侍者一百卢布,(我哪来的这种慷慨而无节制的老爷习气啊!)我企图重新集中力量,但是看来,我找不着调了。真可惜。
但我还是控制在了第二阶梯。至少我现在知道他者各不相同。有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我是黑暗使者。我不喜欢光明使者,但不能说憎恨。因为他们也是他者,尽管支配他们的原则与我们有所不同。
我开始稍稍明白了在公园里威胁我的变形人的行动背后隐藏着什么,模棱两可的有分量的称呼“守夜人巡查队”后隐藏着什么。这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夜间监视黑暗使者,因为夜晚就是黑暗使者的时间。自然,也存在守日人巡查队。这是――自己人,但是也要提防他们,因为一但有什么事做得不对,自己人也不会原谅的。所有这些体系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之中,因为每一方都在不断地寻求摧毁竞争对手的途径和方法,以便最终完全独自控制人类世界。
乐趣就在于此。从第二阶梯暂时看不到周围一片昏暗中的更多的东西。
快用完晚餐时,我听到了呼喊声。
声音不小也不大,不是埋怨的声音,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声音,它指定要呼唤的对象也听到了。无法抗拒它。
这呼唤不是冲我来的。但奇怪,我能听到……
那意味着该采取行动。
我身上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发出命令。穿好衣服!把背包放到柜子里!门窗――关上!锁好锁,再锁好锁扣,拿起粗棍子!
我从能涉足到的四面八方吸取力量,但又做得使人们别太注意我的房间。而他者在此没什么可干的。
隔壁房间烂醉如泥的叙利亚人突然清醒过来。在下一层闹肚子的捷克人终于解决了问题,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抽水马桶,安静下来。对面房间里――是位来自乌拉尔的上了年纪的生意人,他生平第一次抽了老婆一个耳光,以此结束了由来已久而持续不断的争吵。一个小时过后这一对男女将在二楼的餐厅庆祝和解。如果附近有光明使者的话――那他们会给他们俩铺好桌子……
但对这些我不是太感兴趣。我顺着呼唤,顺着那并非冲我而来的呼唤而去。晚间时分平稳地过渡到午夜时分。街上嘈杂起来,风在电线轨道上拖长了声音呼啸着。不知为什么大自然的声音排挤了文明之声――也许是我听惯了?
向右沿大街而行。没错。
我把帽子紧紧地压在前额上,沿着人行道大步前进。
当我几乎走到那栋第一层楼被陈列着荒诞的茶炊③样品的商店橱窗所占据的长房子时,呼唤声戛然而止。但我已经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下面一栋楼房,瞧,就在哪儿,差不多到十字路口的那个地方,一条窄小而黑暗的门下小隧道。这一回里面可真是漆黑一片。
风像是在故意作对似的,越刮越猛,抽打在脸上,像熟练的橄榄球运动员一般相互推搡着,我只好弓着身子前进,哪怕好歹往前动一动。
这就是小隧道。看来,我迟到了。在勉勉强强显露出痕迹的背景下有一条通往门下的相反的入口。顿时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僵在那儿不动了。我只能分辨出一张苍白的、显然不是人的脸,眼里看到两道暗淡的闪光,我觉得,是牙齿发出的闪光。
就这些。刚才在这里的人消失了,刚才留在这里的人停止了存在。
我朝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仔细瞧了瞧,是位姑娘,年纪轻轻的,十六岁的样子。呆滞的双眼里掺杂着无比的幸福和痛苦。旁边扔着一条毛绒绒的编织围巾和同样毛绒绒的帽子。姑娘上衣敞开着,脖子裸露在外。脖子上有四个明显的标记。
实际上,对在一片黑暗中所见到的那一切我连惊奇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小姑娘身边坐下来。他们把她的血连同生命一起吸干了。应该说,血的数量不够,不超过1/4立升。吸干了能量――所有的能量,一滴也不剩。太残忍了。
刹那间,人们,准确地说,不是人――而是他者同时从两边门道冲进来。
“站住!我们是守夜人巡查队!从黄昏界中现身吧!”
我挺直身子,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们要我干什么。我突然被猛击――不是用拳头,不是用脚,用的是像医生的白大褂一样的白色的东西。倒是不痛,不过很委屈。其中一个巡查队员向我投来一根顶端有颗红宝石的短棍,看来准备再次攻击我。
这时我一下子被推到下一级,甚至不是被推到下一级,或许越过了一、两级阶梯。
我冲出黄昏界。现在我明白了,当周围的一切放慢速度时,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看见一切的能力出现时,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他者。而我被命令――不是建议,而是命令――回到人类世界。
于是我服服帖帖毫无怨言地回来了。因为需要这样。
“报上姓名!”有人要求道。我没看见那人是谁,因为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我可以看清楚,不过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维达里・罗戈扎。他者。”
“安德烈・丘尼科夫,他者,守夜人巡查队队员。”那个借助武装棒攻击我的人带着一副明显得意的神情自我介绍道。
现在我感觉到他们没用全力,只是预防性地攻击我。但要是需要的话,他们可以狠劲地打,更用力地打,那根棒子的电荷足够了。
“那么,是黑暗使者啦。我们看见什么了?刚刚死去的人的尸体和在旁边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还是,你能找到许可证?啊?”
“安德柳哈④,别急。”有人从黑暗中扯了他一把。
但是安德柳哈没有理睬,只是扫兴地挥了挥手:
“等等!”
接着他又对我说:
“嘿,怎么样?不吭声?黑暗使者?没什么可说的吧?”
我确实没吭声。
安德烈・丘尼科夫是位魔法师。当然,是光明使者,而且刚刚跨过五级的门槛儿。
我昨天也是五级魔法师。
给辟邪物充电的显然不是他――因为可以感觉到那是出自更内行一点的魔法师之手。而且我感觉得到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小伙子更强一些。
门道的对面一位个子不高,年纪轻轻的孤单的姑娘挡住了出路,但恰恰她是这一群人中最有经验最危险的一个。她是变形魔法斗士,像光明变形人那种类型的。
“喂,怎么样,黑暗使者,”安德柳哈进一步逼近,“还是不吭声儿?知道了。出示一下注册登记看看!让守夜人巡查队的人看看是不是黑暗使者中的盗猎者在我们手上……”
“安德柳哈,你这个笨蛋,”我嘲讽地说,“你高兴了吧!抓到盗猎者了。你看了死者没有,啊?你觉得是谁杀了她?”
安德柳哈哑然失声,眼睛瞟向死去的姑娘。看样子他开始明白了。
“……吸血鬼……”他嘟噜了一句。
“那我是谁?”
“你是魔……魔法师……”安德柳哈惊慌失措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朝姑娘转过身去,因为我认为与她交谈才是有必要的。
“当我到达此地时,一切都结束了。吸血鬼我看到了,但是在隧道外,他消失在院子里。女孩已经死了,她被洗劫一空,但血只被喝了一点点。我是路过莫斯科,刚下火车才几个小时,我住在‘宇宙’饭店。”
后来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吸血鬼不是第一次在这个门道口偷猎是吗?”
现在,当我一下子连跳几个阶梯之后,我在柏油路和墙壁上看见了此处所发生事件的痕迹。
“只不过上一次你们走运一些,光明使者……可是痕迹虽然清理过,但可恶的是至今还看得见。”
“别以为我们会感激你,”姑娘阴沉而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有,我还是想要看看你的注册证明。”
“那好吧,请吧,”我顺从地出示印章,“我想,不再需要我了吧?我可不敢干涉你们这些无与伦比的寻找偷猎者的侦探游戏。”
“如果用得着你,明天会有人找到你的。”姑娘冷淡地说。
“我不反对!”我哼了一声,并从路中间推开一名巡查队员,走到大街上。
大约走过百步左右我扔掉了普通黑暗使者的外衣。
注释:
①莫斯科地铁网由十一条线路组成,运行图上这十一条线路分别用不同的颜色表示。
②“别靠近”俄文原文为“неприслоняться”,被刮去其中при、ятьс几个字母后变成“неслоня”,即“我不是大象。”
③指俄罗斯人一种特制的煮茶工具,旧时用炭而不是用电加热煮茶。
④安德柳哈,安德烈的爱称。
第二部 “他者”的异己 Chapter 2
最近这两天两夜没有发生任何有趣的事儿。我在莫斯科到处闲逛,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练习了一下新的技能,而且尽量使这不要太容易被人发现。我接通了自己的手机,但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接通——反正我不需要往什么地方打电话,也没人可以打。买了一台迷你CD随身听,为它刻了两个小时的碟。我在目录上寻找在我固执的记忆中以某种方式浮现出来的新老歌曲。我渐渐习惯了变化了的莫斯科。在它霓虹灯闪烁得如同节日的浮华之下,留下的仍然是肮脏和破烂。酒店里一位女侍者跟我打招呼,好像都已经在排着队等着为我服务——我继续着大腕的生活,小于一百卢布的钞票一概不放在眼里。真是奇怪,尽管如此,在商店里我还是认真收下找的零钱,就连只能给外国人作纪念的微不足道的镀镍小子儿也收下……
他者在这两夜中我见到过三次:一次是在地铁里偶然见到;一次在夜间我碰上一个有点醉意的女巫,她因为把单元钥匙和房间钥匙弄丢了,而又没有力量穿过黑暗,所以想从三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不过没得逞。我帮了那个女巫;还有一天白天一位法术相当高强的光明魔法师把我当成未激发的他者——我连他的姓都记住了:戈罗杰茨基。他恰好和我一样去商店为随身听配碟。看到正式的印章,魔法师十分惊讶,于是没有马上打扰我。他甚至想离开,看样子是因为厌恶,但我正好刻完碟,所以我走了。
有一阵子我在猜想:他为什么那么憎恨黑暗使者?不过光明使者都恨我们。是的,几乎都恨。他们怎么也不想相信,只要他们不挡我们的路,我们对他们基本上不感兴趣。可是他们挡在我们的路上,而且经常如此。其实,我们也常挡他们的路。
守夜人巡查队的人谁也没麻烦过我,而且,我认为甚至没试过去找到我,打听我。他们终究还是明白,黑暗魔法师没有喝人血的需要。当然,如果不是厌恶到要吐,我本可以做到这一点,让胃部的消化功能长时间地运行起来……
我沉浸在对下一步的等待之中,但是看来这只有在我身上的某种东西迫使我采取法术的尖锐情境而且复杂的情境下才有可能发生。我不是指一些微不足道的作用,诸如在公共汽车上撵走那些脸刮得光光的肥头大耳的验票员,或者当我不想站队时摆脱为了买车票卡而排成的长龙。不,这个水平对我而言确实已是昨日之事。为了学到点新东西,再揭开一层关闭的记忆,为了唤醒暂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知识,我需要更强烈的震撼。
它们迫使自己等待,但很短暂。
就像许多其他的黑暗使者一样,我根本就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猫头鹰”。由于生活在普通人之间,我不能彻底忽略白天,可是也不愿意抵抗黑夜那诱人的召唤。我很晚起床,大约正午或者甚至更晚些,而黎明时分才回到酒店……
我在莫斯科的第四个夜晚已经渐渐被黎明笼罩,我悄悄拾级而下,脚刚落地,黑色投下自己暗灰色的最初的色调。我在没有行人的伊兹梅洛夫林阴道的街心花园散步,我骤然感到,在远处,在一些院子里冒出强大的魔法之火。
我用“冒出”一词,并不是指被控制的能量挣脱了束缚。不是的,能量分离出来,立刻就被吞没了,否则就会造成一般性的爆炸。他者既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世界和能量。但是分离和吞没的平衡最终结果总是等于零,否则……
否则世界简直就不可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也不可能存在。我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样——去那儿吧!去吧!
只好去了。
我走了十五分钟,在十字路口自信地拐弯,有时从院子里走,穿过小角落。已经差不多快到通道时,我感觉到了他者——他们竭力从两个方向靠近;我同时听到几辆小轿车的嘶鸣声。我几乎在一瞬间从多层楼房的千篇一律的栅栏中分辨出那栋房子和那个套间。在那里不久前发生了某件令我感兴趣的事,那个隐藏在我普通本质深处的我。
一栋标准的赫鲁晓夫时代的五层楼房,坐落在第十三公园街上。垃圾桶位于房子尽头,院子里那种我在南方院子里见惯的长凳一张也没有。
房子入口处有三辆小轿车:一辆“日古力”,一辆破旧的非名牌敞篷大货车和一辆保养得很好的“宝马”。总之,周围停了不少车,但所有的车显然是泊在这里过夜的,而这几辆则刚刚驶到此地,而且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来。发动机不情愿地给冬日提供热量。
第五层。还在房子入口处(铁门,恰好已打开)我就感觉到强大的魔法架构。正是这些架构迫使我把自己的影子从地板上往上扯,迫使我进入黑暗中。
我认为黄昏界从他者身上索取力量。自然,如果他不善于抵抗的话。这一招谁也没有教过我,我是本能地开始这样做,就像一直就会一样。也许,我真的一直就会,而当需要时——我就记起来了。
墙壁上和楼梯上,甚至栏杆上四处长满了绿绿的青苔,黑暗空间首层的居住者。既然它在此地饱食终日,说明在这个单元住着一些情感丰富的人。
这就是我需要的套间。单元更大,即便在黄昏界中门也关着。
这时我被一下子向上抛了一两级台阶。我克服了瞬间的虚弱,再一次从地板上把自己的影子提起来走向更深处。
我立刻感觉到身处此地是少数人的造化。
没有房子。除了暗灰色的浓雾和穿过浓雾的朦胧可见的月亮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整整三个月亮。本该有风的怒吼,但是在这个层次上时间流逝得十分缓慢,致使即便是分不清普通世界和黄昏界之间区别的风也勉强能感觉出来。
我开始下降,沉入到这片雾中,但是我支撑住自己。原来我会这样做。有一些努力往往难以描述,与其说是有意识的,不如说是本能的——于是我向前移动。再做一次努力,我就能从这儿看到黄昏界的上一个空间层次了。
一切发生得十分缓慢、拖拉,仿佛世界陷入到一层灰蒙蒙,但同时又清澈透明的厚厚的柏油之中。我觉得不管怎样我又不是不能适应这种缓慢劲儿。多半是我使自己的知觉接受了那种节奏,落后于现实,又赶上现实,而且从这一刻起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变得又像是普通的世界——人类的世界了。
不仅仅是像,像通常在这种房屋里一样。这里的过道很窄,左边是通往杂物间和厨房的两张小门,稍稍往前,还是向左——有一间房,向右——是另一间。那间右边的房子现在空着。左边的房间里——有五位他者和躺在凌乱的床上的一具尸体。一具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尸体。他的腹股沟和腹部有几处被扯破的伤痕,伤痕排除了他还有救的各种想法,受伤处用皱巴巴血迹斑斑的被单遮盖住。
他者——三位光明使者,两位黑暗使者。三位光明使者中一位是脸型不太对称的干瘦小伙,而另外两位是熟悉的家伙——音乐迷戈罗杰茨基和变形人姑娘。两位黑暗使者——一位办事聚精会神又细致的胖乎乎的魔法师,和一个忧郁的家伙。我觉得他是不成功的蜥蜴的仿制品——他穿着衣服,但他的双手和面部是绿色的,而且上面长着鳞片。
他者在争吵:
“这已经是一周内的第二次意外事件了,沙戈隆。而且又是一起杀人事件。这让人觉得,对不起,好像你们污辱了和约。”
我不认识的那位光明使者说道。
黑暗魔法师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死者。
“我们不可能把握住一切,这一点你们也非常清楚。”他嘟哝道,同时在他的声音中我既捕捉不到认错的意味,也听不出一丝遗憾。
“但是你们有责任提醒所有的黑暗使者保证一个没有流血事件的一周!这可是你们的头儿正式许诺过的。”
“我们提醒了。”
“谢谢!”——光明使者优美地鼓了一下掌,“其结果令人印象深刻。我重复一遍:我们,守夜人巡查队队员,正式请求合作行动。叫你们头儿来!”
“头儿不在莫斯科,”魔法师郁闷地回答,“再说,这一点你们的头儿也很清楚,所以完全可以不授权你们来要求合作行动。”
“你的意思是,”戈罗杰茨基的声音里带有几分威胁意味地问道,“你们拒绝合作行动吗?”
黑暗使者赶紧摇晃着脑袋:
“我们为什么要拒绝?不。我们不拒绝。只不过我不明白,我们能怎么帮?”
光明使者看样子理直气壮,但又满腔愤怒。我不认识的那位魔法师又插话了:
“怎么帮是什么意思?变形人荡妇扯掉了客户的睾丸,而且他是位未激发的他者,然后安全地溜走了!谁更清楚你们那数不清的贱人——你们还是我们?”
“有时候我觉得,是——你们,”黑暗使者咬牙切齿地说着,并朝姑娘看了一眼,“如果你记得宗教法官和他被抓时在‘七重天’的谈话。”他朝戈罗杰茨基点了点头。
黑暗使者沉默了片刻,仿佛犹豫不决。
“很有可能那变形人是未注册的。也很有可能那客人刺激了她的寻衅心,所以……这……这个……总之,我们这么说吧,他想玩即便是荡妇也接受不了的花样,所以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沙戈隆,你不可能把这事栽到人类的警察身上,因为她是以黄昏界的面貌去杀人的。就这些。这里有巡查队人员的卷入!你直说吧,你们进不进行侦察,还是逼我们来做这件事情?而且,你们考虑一下,不过可别指望拖时间。我们需要周六的那位吸血鬼和这只猫出庭,而且最近几天假日前就要开庭。要求明白了吗?”干瘦的魔法师小伙给沙戈隆施加压力,“打着法律的幌子”,而且以那种不常审理案件的他者的明显的满足感来做这件事。他施加的压力,看起来有根有据……
“这些丑陋而淫荡的猪,”长鳞片的家伙突然嘟哝了一声,“没头脑的蠢货母狗……”
“住嘴,”光明使者中的姑娘冷冷地说,“你这只超龄的壁虎。”
哦,对了,她也是一只猫啊,哪怕是光明界的……
“小虎,安静点。”戈罗杰茨基转过身对她说。接着他又对黑暗使者说:“你们明白了我们的要求吗?”
这时我一下子回到黄昏界的第一层空间,将下面的几秒钟称为无声的场面——即一言不发。
“你?!”姑娘呼出一口气,“又是你?”
“晚上好,女士。”我用西班牙语打招呼,“对不起,看到火光我就冲了过来。”
“安东,托里克,”小虎像小孩子似的指着我说,“安德柳什卡①周六在吸血鬼的受害者旁边见到的就是他!这个从乌克兰来的黑暗使者!”她声音响亮,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所有的五位目不转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希望,”我讥讽地说,“我更像发疯的吸血鬼,而不像荡妇般的变形人?”
“你是谁?”那个叫沙戈隆的黑暗使者不怀好意地问。
“魔法师,同行。黑暗魔法师,从外地来的。”
他企图感觉一下我,我感觉到,我即使没有上升到更高一个阶梯,至少完全接近这一阶梯。他没能成功。顺便我还发现,沙戈隆的保护不完全是他自己的——能感觉得到特级魔法师的魔法构架,大概是那位不在莫斯科的臭名昭著的师傅吧。
“第二宗谋杀,又是你马上现身。”托里克不信任地拉长声音,企图来试探我。我发现他一无所获,不免有几分得意。“我不喜欢这样,劳驾你解释一下!”
托里克看起来确实不满意,但现在有分寸地忍着。对此我很满意。戈罗杰茨基的行为令人感到危险。他在这架三套马车上显然是主要人物,现在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考虑着行事方案。而且看样子,方案还不少呢。
“那我就费力解释一下,”我轻松地答应了,“我在离这儿不远处散步。我感觉到有不妙的事发生,所以就来了——万一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你在你们乌克兰是在巡查队工作的吗?”长鳞片的那家伙出人意料地问了一句。
“不是。”
“那你能帮什么?”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
长鳞片的那位舌头当然很长,而且分成两部分。是啊,人们千篇一律地幻想……黑暗天使的黄昏界形态不像光明使者那样,对于创作看来是一个有利的广阔空间。光明使者的模式是刻板的:发光的白色服装。特别感伤的那些,大部分是妇女——有一个头冠。才不要那样呢……几乎所有的黑暗使者都追逐有分叉舌头的长着角和鳞片的那副魔鬼的破烂相。
“你与这两桩谋杀当然没有丝毫关系啦?”姑娘用一种掩饰不住的恶毒挖苦道。
“当然。”
“我不相信他,”姑娘转过身去,“安东,应该感觉一下他。”
“我们得感觉一下,”安东不假思索地应声道,“我们走吧——我亲自看看他的资料……”
我嘲讽地冷笑一声。
“行了。你们不希望得到帮助——那就不用了。我不会强求的。那我走了……”
我朝出口走去。
“哎,黑暗使者,”托里克在我身后说,“建议你不要离开莫斯科。这是守夜人巡查队的正式禁令。”
“我会考虑的,”我应道,“再说,我也没打算离开……”
“我跟你们一起走,”托里克对安东和小虎说,“有话要谈。”
安东郁闷地想,“痕迹又没清扫干净”——这位奇怪的黑暗使者的话不知怎么对他刺激很大。小虎惟妙惟肖地重复他的话,连音调都像,见到此景,安东再一次确信,小虎身上隐藏着高明的演员天分。更准确地讲是女演员天分。谁知道,要不是成了他者,她会做什么呢?……
沙戈隆和他的搭档乘着那辆奢华的“宝马”车消失了。托里克把手伸过去问安东要钥匙,安东顺从地给了他“日古力”公车的钥匙。小虎一声不吭地坐到后排。安东和托里克并排而坐。托里克迅速打着方向盘,上了“丁香”林阴道,朝东面驶去。
“他究竟是什么人呀,这个黑暗使者?”安东问了一句,想打破沉默。大家情绪糟透了。又是一具尸体,而且——是未激发的光明使者的尸体!
“他是个法术很强的魔法师,”托里克断断续续地说,“比我强。我想去感觉一下他。但是做不到——他顷刻间就关闭了。”
“关闭了?”小虎在后面感兴趣地问道,“他怎么,没穿防护衣来。”
“问题就在这里!”托里克闷闷不乐地解释,“当他走进来时,看起来跟三、四级左右的中等魔法师一模一样,像我或安东一样。”
安东没吭声——托里克形式上不对,但实质上是对的。格谢尔称安东为二级魔法师,但是仅有几次登上过这一级力量的台阶。老实一点承认,他暂时还停留在三级水平。
“可是我刚想去感觉他,”托里克继续说,“完了。厚墙一堵。他肯定比我强。安东,你感觉他了吗?”
“没有。”
“看样子是一级……”托里克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果他欺人太甚,只好启用伊利亚了……”
“我担心恐怕要启用头儿和奥莉加、斯维塔。”安东指出。没人搭理他——向高层魔法师求救的前景不容乐观。
小虎乱动了几下,想坐得舒服些。
“他不可能没参与这桩谋杀案。第一次——我能理解——刚到莫斯科,出来散散步,偶然遇上偷猎者。那现在呢?他怎么会到五一大街的?”
“他确实是周六来的吗?”托里克问。
“确实,”小虎肯定地说,“我不喜欢他,你明白吗?我连他坐的那辆火车都找到了,我一字一顿地对女列车员说出回忆的对象。他几乎没出车厢,但坐了那辆车——这是事实。”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安东觉得托里克带着一线暗藏的希望在问。
“你指破坏性的材料?一点儿也没有。他一次违规也没有。他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变形人,不需要许可证。而且是不久前才被激发的,七年前……像我一样。”
托里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尼古拉耶夫市他者很少,巡查队规模相应也很小,只有二、三十个队员……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挖掘得深一点,”安东说,“你自己车关了没有,嘿?”
“是啊,他会出什么事呢?”托里克耸耸肩,“嗨,究竟是给头儿打电话,还是自己搞定呢?”
他显然感觉不爽。在安东去了行动组后托里克管理常规人员的部门已有一年多。但是任何一位守夜人巡查队员都无权失去专业——所以这个月轮到托里克参加行动小组。结果头一天——就遇到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件……
“可能,得通知上面。”安东觉得。
“那就别拖延了……”托里克叹了口气。
小虎已经准备好把电话递给他,可是托里克还没来得及触到它——话筒里就响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
安东本想接电话,但又止住了。万一……显然是某个自己人打来的电话,但觉察不到办公电话紧张的气氛。可能是某个巡查队员随便打个电话给小虎而已?每个人都有隐私,即便是巡查队员也一样。
小虎接了电话。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听,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是加里科,”她担心地小声解释,“安德柳沙②失踪了。”
“丘尼科夫?”
“是的。加里科以为他和我们在一起。”
“我白天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托里克说,“他准备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他的电话无人接听。还有——加里科感觉不到他。他可是安德烈的导师啊……”
我转过身朝着小虎说:
“周六后他好像中了魔似的。在门道口的那个黑暗使者对他说什么来着?”
小虎耸耸肩:
“没讲什么特别的,我都转述一百遍了。骂他是密探。不过安德柳沙确实被刺痛了,因为一下子就能明白,黑暗使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吸血鬼。这我都亲自给他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