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会成为班级的负累”。
阿恰此时才明白小雯的心结是自觉拖累别人。她认为自己拖累了母亲、拖累了姊姊,考虑到她和丽丽与国泰的三角关系,更可能认定自己拖累朋友。猥亵案、网络抹黑等等都闹得学校鸡犬不宁,小雯大概觉得,自己就像多余的拼图,她的存在只会为完美的世界带来不必要的污点。
而且,阿恰的确从没对妹妹表示过她对自己如何重要。
2015/4/2902:41我只想在离开这世界前,跟我的好朋友道歉。
或者我该说“前好朋友”。
每天在教室里,我也会偷看她。
她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知道她恨我。
她该恨我的。
因为我的鲁莽,伤了她的心。
那件事之后,我们没再说过话了。
我没有资格当她的好朋友。
或者这是好事,因为我不会再连累她了。
下一篇记事证实了阿怡的想法。小雯说知道恨她的女生,其实是指丽丽。假遗书中出现的两句,不过是阿涅截取挪用而已。
2015/5/103:11我不在的话,同学们应该松一口气。
他们不用挂上面具做人,在我面前演戏。
老师禁止在班上讨论,但我知道他们暗中谈得更热烈。
他们嫌我害班上变得不平静,令他们不舒服。
尤其是那位女同学,她一定恨不得我退学。
我无意间听到她对她的跟班们说我不该回校。
好几次我跟她对上眼,她都比我更快避开彼此的眼神。
她一定好讨厌我。
我还知道她暗中做了什么。
说我抢人男友、嗑药、援交的,就是她吧。虽然我没有证据。
搬弄是非、向那个人的外甥爆料的,不是她就一定是她的跟班们。
她们都是大嘴巴。
不过无所谓吧。
反正我快顺她们的意,消失在她们眼前了。
“这儿说的是……郡主?”阿恰喃喃地说。
“那个你妹妹以为向‘邵德平外甥J爆料的人吗?多半是。”阿涅说:“郡主说你妹妹不该回校,不一定出于恶意,也许单纯受不了你妹妹终日被人背后说闲话。她的跟班们很可能每天在她面前加油添酱地搬弄是非,假如她真的不如外表那般横蛮,心里一定很难受,明明同情你妹妹却又不能明言。”
阿恰拉动画面,发现接下来是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五月四号,小雯自杀前一天。
2015/5/403:49陌生人你好,这或者是我跟你最后说的话了。
我太累了,不再想在他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了。
尤其是姊姊面前。
我知道,她也在装。
与其两个人辛苦地装下去,不如痛痛快快地结束,撕破那虚伪的脸孔更好?
我走后,姊姊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陌生人先生,我叫区雅雯,是之前令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女学生。
假如你不知道我是谁,只要上网搜查一下便会找到了。
我写上名字,不是要控诉什么,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我只希望,世上有一位陌生人,能听我诉苦,让我证明我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
哪怕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已经不在了。
“你走了,我不可能得到幸福啊!”阿怡痛不欲生,对着手上的红色手机疾呼,可是这句话无法透过任何科技,传送到当天写下这段话的小雯的耳朵里。她不在乎阿涅像玩字谜般将部分句子抄写到遗书里,引杜紫渝误以为小雯说的“写上名字”是揭露对方,也不在乎是否有陌生人曾经读过妹妹充满悲情的日记,她只想让小雯知道,没有姊姊会因为妹妹自杀而获得幸福,小雯的死,只为她带来无穷的悲伤。
她不能否认那段日子每天都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每天都为小雯的事情发愁,但这些忧虑跟失去小雯的痛苦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幸福——至少,她有,位值得让她担忧的亲人。
“阿涅……你一直知道这些小雯的日记?”阿怡咬着牙,按捺着心中的躁动,向阿涅问道。第一次到学校调查时,阿涅已经仔细检查了手机两天,换言之他很可能两个星期前已读过这些记事,纵使不知道文中所指的各同学是谁,他都已经知道小雯寻死的原因。
“嗯。”
“但你一直瞒着我?”阿恰语带愠怒,似乎快要爆发。
“你没问,我自然不会说。”阿涅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人总是盲目地追求r答案’,然而即使得到终极的解答,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问题’。区小姐,你一开始委托我的,是‘找出撰写及发布花生讨论区攻击你妹妹的文章的人,——你从来没有要求我调查‘杜紫渝的动机’或‘你妹妹自杀的原因’。”
“可、可是你明知道——”
“你想说我明知道这些文章对你很重要,我却不说吗?”阿涅没让阿怡发作,抢白说:“对啊。可是就算我‘知道’你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你妹妹的遗言,那也只是我的‘主观见解’,既然你没问,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去证明一件我没责任确认的事情?假如你渴求的是‘事实的全部’,你最初的委托内容便有所不同,然而你想要的所谓‘真相’,不过是用来满足你主观愿望的部分事实,那我当然没义务将一切告知。再者,你妹妹用这种方法记事,就是为了死后不让家人和朋友读到她的日记,我尊重你妹妹的意愿,你有什么不满?”
阿恰再次被阿涅的歪理压倒,无法反驳。
“我说啊,”阿涅继续说,“我已经好心给你一堆提示,让你能察觉妹妹生前的心情,假如你当时问我,我自然如实告知。我不是责怪过你对妹妹的交友关系一无所知吗?我不是问过你‘你认为真实的妹妹跟你心目中的妹妹是否相同,吗?但我的提示就像东风吹马耳,想来我真是愚蠢。现在我好歹告诉你了,你还要怪我没早点说出来?”
回想起之前阿涅的确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阿怡错愕之余,同时亦感到悔恨。虽然她无法完全认同阿涅的说法,但她了解到自己实在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无论在小雯生前,还是小雯死后,她都没真正正视妹妹的感受,没有真正探究妹妹的内心。
“我曾问过你妹妹有多少零用钱吧。”阿涅以平淡的语气说道。“当时我便知道,你和你妹妹虽然亲近,却互不了解对方的想法。”
“什么?”
“你妹妹每个星期只有三百块零用,扣掉交通费和午餐费后,剩下来的哪够今天一个中学生日常开支?你也很清楚近年物价暴升,以前二十多元可以买一个饭盒,今天三十块也不过只够你吃一碗阳春面。你以为你妹妹真的爱吃三明治当午饭吗?她不点最便宜的菜色,哪来闲钱跟国泰和丽丽到咖啡店喝下午茶?”
“小雯才不是个好高骛远的孩子!她才不会像那些贪图虚荣的小鬼,宁愿饿肚子也要买名牌手机……”阿怡抗议道。
“谁说什么名牌了?我说的是很寻常的中学生群体生活。朋友们约聚会,自己就算手头拮据,也会省吃俭用,顾虑朋友的心情,不想泼冷水。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要加零用钱可以跟我说啊!”
“你妹妹除了在意朋友的心情外,还顾虑到家中的财务,所以她才不会向你讨钱。”阿涅像是嘲笑阿怡冥顽不灵,轻轻地哼了一声。“你家以前家计上有多大的困难你自己很清楚,不过你别以为你妹妹少不更事,她实在将一切看在眼里。就是知道母亲和姊姊辛苦,才会培养出这种勉强自己不‘拖累’他人的个性,而你这个愚昧的姊姊,又从来没体会妹妹的心意,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你、你这只是猜测……”
“对啊,只是猜测,但别忘了是你要我说出我没验证过的推论的。”阿涅板起脸孔,再说:“还有一世代的事也是,你妹妹大概也不是歌迷,纯粹是为了跟丽丽有共同话题,才让自己去听他们的歌曲。你为了找妹妹的手机,应该翻过她的所有物品,假如她真的是粉丝,至少会有,些精品或唱片,那后来我和丽丽谈起,世代时,你不会茫无头绪。我从这些蛛丝马迹推断你妹妹顾虑朋友,可不是空穴来风吧?”
阿怡回想起找寻手机时,书架上确实没有看到任何音乐杂志或唱片,完全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乐迷应有的样子。
“区小姐,”阿涅稍稍叹一口气,换回淡然的表情,“这样说可能惹你不高兴,但你跟我是同类。我们都钟爱孤独、享受孤独,相比起无聊的交际,我们更愿意将时间投放在我们认为‘必要’的事情上,就像你为了照顾家人放弃校园生活,宁愿花时间多看几本书而拒绝同事的邀约。我们可以无视世俗,我行我素。可是,你要知道你妹妹不是你,她会感受到朋虽压力,会在乎如何在群体里从俗地生存,模仿他人的样子,装作有共同兴趣。她大概也是因为这原因,才会答应跟国泰交往吧,没料到反而造成伤害了。”
“你说什么?”阿怡愣了愣。“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喜欢国泰,却答应跟他交往?”
“今天大部分孩子被告白、决定交往,有多少个是两情相悦的?大都是觉得‘不讨厌’,抱着一试的态度。同学们都谈恋爱了?自己也姑且接受吧,这也是朋辈压力啊。尤其在你妹妹的情况,她可能想藉此机会改变一下……”
“什么‘小雯的情况’?”
阿涅摸了摸下巴,犹豫了数秒,再说:“以下说的只是忖测。你妹妹喜欢的大概另有其人。”
“谁?”
“她的手机里舍不得删除的同学合照只有一张,你认为还有谁?”
阿恰惊讶地瞪视着阿涅,结结巴巴地说:“舒、舒丽丽?小雯她喜、喜欢女孩子……J“将你妹妹说成同性恋未免有点武断,依我看,她可能正在迷惘着心里那份感情,到底是哪一种喜欢。不过假如这是事实的话,一切不是很合理吗?因为喜欢丽丽,于是投其所好一起迷乐团,不惜午饭省钱也要跟对方课后相聚,但同时知道二人不可能在一起,所以被国泰告白后,期望‘纠正’这份‘不正常’的心情而答应交往,结果没想到反而伤害了自己心爱的人,最后只能退出。”
阿怡感到血液冲脑,被这个假设弄得有点带眩。事实上,她不反对同性恋,假如小雯告诉她喜欢的是女孩子,她在惊讶过后也一样会接受?,令阿怡无法接受的是,她不知道小一IK有着这种烦恼,从没察觉妹妹需要一个能倾谈这种重要话题的对象。她猜想小雯可能因为在小怜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乐意和国泰合作惩戒杜紫渝,也可能察觉到丽丽平日在言谈中亮出恐同的姿态而自知感情无望。说不定那天小雯被骗到卡拉OK,就是被那个叫jason的学长趁虚而入,在苦无倾诉对象的情况下,被哄骗一起游玩,才险遭毒手。
“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姊姊……为了小雯,我牺性学业,就是希望她可以走一条平坦的前路……”
“你又来了。”阿涅露出不快的表情。“‘为了妹妹’?你有问过她的意愿吗?为了她牺牲自己,她会高兴吗?她会不会因为你的‘伟大情操’,背负太多期望而喘不过气?今天有不少人犯这种毛病,老是一厢情愿地自把自为,说穿了不过是无穷的控制欲,强加自己的标准在他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对你来说家人到底是什么?”
阿涅从阿恰手上取过小雯的手机,按了几下,说.?“你妹妹的手机里,跟同学的合照只有一张,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合照。”
“啊!”
看到照片的阿怡不由得发出惊呼。那是一张自拍照,小雯的脸孔占了画面的左方,而右边刚从浴室出来、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的人,正是阿怡自己。阿恰身旁是正在准备晚饭的母亲,她们似乎正在谈话,没察觉小雯偷偷拍照。从家中的背景看来,阿怡估计这是小雯中一时,刚买手机不久后所拍的。照片里,小要露出得意的笑容,乍看会以为这笑容是出于偷拍成功的满足感,但阿怡此刻感受到小雯拍照时的真实心情——小雯露出笑容?是因为她记下了她所钟爱的家人的一刻?将这平常的生活光景化成影像,保留起来。
小雯珍视家人,即便是最平凡的日子、吃着最寒酸的饭菜,她也能由衷地高兴起来。
阿怡泪珠盈眶,心中满是疚悔。看过这张照片、读过小雯的脸书后,她不禁想到,对小雯来说自杀的决定也许跟自己放弃升学一样,纯粹是为了对方作出牺牲。阿恰一直觉得妹妹个性开朗,可是如今想来,也许那只是小雯为了给予母亲和姊姊温暖,刻意展现出来的模样。她更察觉到当初自己誓要找出kidkit727的真正原因——她固然痛恨那个躲在暗角煽动他人攻击小雯的卑鄙小人,但她心底更痛恨的,是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妹妹最亲近的人,在小雯遇上这些困难时,自己却无法保护妹妹,甚至无法察觉小雯萌生自杀的念头。她辜负了母亲临终所托,她辜负了妹妹对自己的信赖。她一直在找借口,期望将小雯自杀的责任推诿到他人身上,可是她心底很清楚,追究责任不过是徒劳。煽动者要负责、网民要负责、小雯的同学要负责、学校要负责、社会要负责,但最需要负责的,是她这个失职的姊姊。
为了生计,阿怡忘掉了更重要的事。本来,赚钱只是手段,目的是支持家庭、让家人活得快乐。这个功利的社会却令人忘本,仿佛赚钱才是目的,于是人们成为金钱奴隶。人们忘记了,金钱的确在生活上很重要,但比它重要的事物,往往更不容失去。
雯雯是个纤细的孩子——阿怡想起母亲无心的一句话。因为纤细,所以更敏锐,善于理解他人却鲜少被人理解,不自觉地藏了一堆心事。小时候照顾妹妹的片段再次浮现,恍惚间,在昏暗的车厢里,年幼的小雯正站在阿怡跟前,噘着嘴、以小手抚摸着姊姊的脸庞。
“姊姊别哭。”
“il it■-
一喟喟---”
突兀的电子音刺穿阿怡的回忆,将她拉回现实。
阿涅回头望向工作台上另一台电脑,皱一下眉,再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按键。
“在这节骨眼上……”阿涅吐出半句话,再回头望向监视萤幕。杜紫渝离开了笔电镜头能拍摄的范围,而在窗外无人机的镜头里,她站在窗前,却因为背光的关系,阿涅和阿怡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了?”阿恰问道。
“杜紫渝的大哥来到附近了,大概察觉到妹妹发生了什么事。哎,真敏锐。”阿涅指着电脑萤幕上一串数字。“他的手机进入了Stingray的拦截范围。”
阿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阿怡眼前的数个萤幕里,除了显示着杜紫渝房间的,通通变成广播道的街景。她不知道阿涅在附近部署了多少架无人机,也不知道部分画面是否来自屋宛的防盗镜头,但她只见画面不断切换着,而阿涅双眼在这些萤幕上来回游走,像在找寻什么。因为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多,街上甚为冷清,既没有路人?就连行驶中的车子也不多。
“这个。”阿涅突然说道,一号萤幕的画面同时锁定不动。画面中一辆计程车驶近,阿怡定睛一看,才发现画面右方正是杜紫渝寓所大厦的入口。计程车停下后,一道人影从车上奔出,即使画面不清晰,阿怡也认得那是杜紫渝的大哥。
“没时间了。”阿涅伸手移过麦克风,放到阿怡面则。“你要S的话,现在就要行动。”阿怡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瞪视阿涅,说:“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为了阻止我报复吗?”
“阻止?我为什么要阻止你?”阿涅视线仍放在数个萤幕上,头也不回地说:“你妹妹自杀的原因、她有什么隐情,都跟你这场复仇毫无关系。杜紫渝和她大哥有计划地蓄意煽动网民攻击你妹妹是事实,你妹妹因为收到杜紫渝的信、促成她当天自杀也是事实,你因为妹妹的死受到伤害亦是事实。既然他们心怀恶念,令你受到伤害,你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固然不会阻止。”
映着大厦入口的萤幕里,杜紫渝的大哥正跟大厦的警卫争执著.前者似乎要硬闯,后者正尝试拦阻。
“区小姐,我说你复仇是为了自己,可不是出于眨意,纯粹是阃明事实。”阿涅继续说:“我讨厌的是伪善者,对于出于一己私欲、为了满足自己而行事之人,我没有任何特殊感情。在你的委托上,我甚至认同你对杜紫渝的恨意,尤其她为了自保,当着我们面前说谎,然后又冷酷地烧掉假遗书,丝毫没有在乎她在你妹妹自杀一事上担当加害者身份。你要对她干什么,我毫无意见。再者,由始至终我只是你的复仇代理人,就像刀子不过是一件工具,如何运用、因为什么理由而使用,全由你决定。”
阿涅的话重燃阿恰心底的一丝恨意,可是此刻她无法下决定。她再次想起小雯自杀前收到的信件,那些恶毒的字句,就像令河堤崩溃的最后一滴水,既然如此,阿恰现在送上最后一根稻草,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萤幕上,杜紫渝的兄长推倒了费卫,冲进电梯,电梯关门前警卫仍没来得及爬起来。
阿恰抓住麦克风,手指放在按纽上。她望向二号萤幕,杜紫渝仍站在窗前,夏天的风令长发在脸前飘扬。阿怡仿佛感觉到杜紫渝的脆弱.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碰,对方就会像个搪瓷娃娃般从十楼掉到地面,摔得粉碎。站在窗前的杜紫渝也似是回应着阿怡的假想,双手按着窗缘,身子前后摇摆,就像要让凉风吹散自己的存在。
“电梯快到十楼了。”阿涅说。
阿怡紧盯着杜紫渝,心想说不定自己不按下按钮制造幻听.杜紫渝也会跳下去。瞧着弱不禁风的杜紫渝的身影,阿怡突然发现,窗前的杜紫渝比平日高大,窗缘差不多到她的大腿上。不,她没有长高,那是因为她站在躺椅上面——阿怡赫然明白。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阿怡按下麦克风的按钮,送上最后一句话。
“别干傻事!”
画面上的杜紫渝霍然止住身体的摇晃,讶异地环顾四方。不到十秒之后,她回头望向房门的方向,似乎听到从玄关传来的急速门铃声,以及兄长的叫喊。她连跑带爬地离开房间,消失于画面之外。
“嗨,你怎么搞反了?”阿涅对阿怡说道。
“……放弃……放弃就好……”阿怡手心冒汗,紧紧捏住麦克风,怔怔地看着萤幕里空无一人的房间,含糊不清地说道。
“中止计划?”
“嗯……我们收手吧……”
阿涅耸耸肩,伸手在键盘上按下消除入侵W5和手机证据的指令,遥控还原各个系统。刚才,阿怡在杜紫渝身上,看到小雯的影子。她猛然察觉到,纵使自己再恨一个人,她都无法眼巴巴的看着对方步小雯后尘,以这种形式迎向死亡。她回忆起当天小雯躺在血泊里的惨状,想起自己如何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即使那是仇人,她都无法让自己再次身处同样的环境里。阿怡终于听清楚来自心底的声音。
她知道,就算自己承受再悲惨的命运,将不幸加诸别人身上并不会为自己带来幸福,反而只会延续这份不幸,令仇恨以另一种形式残留在世上,啃蚀更多善良的灵魂,叫更多人感到悲伤。
——“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阿涅回收无人机的时候,阿恰在萤幕里瞥见杜紫渝兄妹的最后一幕,令她不由得想起《安娜.卡列尼娜》开首的著名句子。他俩跪坐在杜宅的玄关前,大门打开,二人拥抱着,杜紫渝身子不停颤抖,似在号泣。阿怡想到,假如那天自己提早十分钟回家,也许自己也会抱着小雯,跌坐在家门前大哭。在他们身上,阿怡看到小雯自杀当天的另一个可能性。
遗憾的是,这可能性只能出现在阿怡的思绪中。
“呜……”
阿恰坐在椅子上,开始流泪,不久从掉泪变成啜泣,再从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小雯过世后,阿恰每次哭泣多少也带着恨意,哪管是对煽动者的仇恨、对社会的愤怒,还是对命运不公的不忿;然而这一刻,她的泪水里只有伤悲,纯粹是因为失去小雯而哭,为了妹妹的不幸而哭。阿涅给她递过面纸,可是阿怡哭得太惨,几乎要从椅子掉下,阿涅免为其难蹲在对方身旁,让阿恰埋在自己的胸口痛哭。
纵使阿怡不情愿向阿涅示弱,纵使对方是自己打从心底讨厌的家伙,可是在这一刻,阿涅身上那件脏兮兮、绉巴巴的运动外套还是令阿怡感到安心。
也许,习惯孤独的人也有需要他人抚慰的一刻吧——良久,阿怡想到。
2014-05-18M期日
“渝,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讯息”
03:17
“但我要让你知道”
03:18
“我永远在你身旁?不会背叛你”
03:18
“就算与世界为敌我也不在乎”
03:19
1■所以,求求你不要再割腕”
03:19
1■不要死”
03:20
“我会分担你的痛苦。聆听你的倾诉”
03:20
“终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那个无情的男人”
03:20
**请你暂时忍耐一下”
03:21
“大哥永远爱你”
03:22
“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爱你”
0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