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会过得这般漫长,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让陈青玄给吴金印打电话,结果电话响起后是一个我们没有听过的声音说吴局长一大早已经在开会了。
罢了,吴金印是个大忙人,平日里自己出行都还有司机来,我是有多大的能耐能让他给我当司机?关家?不行,这才是关老爷子去世的第二天,我不能去烦人家。
“我坐车去,就我们来学时的车站,我在那里等车。”我和陈青玄说了声,也不管今日里我班主任的课了,便早早的往车站跑。
一大清早的车站没有一个人,冷清的很,天空还是深蓝的颜色,几点星辰放着冰冷至极的光。
我不断的哈着气,哆哆嗦嗦的在车站等着。
约莫一个时辰的时候,远远的我见栓子哥开着那冒着黑烟的三轮车来了。
“星子,你早的很啊,走吧,回去。”他哈着冷气朝我说。
我愣了一下,回去?
“栓子哥,你是要来接我回家?”我疑惑的问。
“对啊,你不就是等着我来接你的,快点吧,一大早你大爷就来找我了,接了你回去,我还要来送货来。”栓子哥朝我招招手。
我的心咯噔一跳,我大爷让他来接我,家里出了事情?家长会的时间不到,大爷肯定不会因为学习特地叫我回去,那就是谁病了。
我上下滚动着喉咙,用我那因为寒冷都已经发冻的语气问道:“栓子哥,我家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很疑惑的看看我,在说话前迟疑了一会儿,我几乎不敢看他,不敢听他嘴里要吐出什么句子,甚至有一刻我产生了一种,你骗骗我,骗骗我也好啊。
“星子,你真不知道?你妈在工厂里出事了,出事好几天了,厂里送到省城的医院治了,昨天移到家里了。”栓子哥摸着自己的鼻尖,压低了声音说。
我晓得要将一个坏消息传递给别人很不好受,但我比他更不好受。
“快上来。”他又朝我招招手。
我一个翻身爬了上去,没有盖子的三轮车吐着黑烟在水泥路上奔驰,呼啸的北风不住的侵袭着我的身体,我冻得脸颊都乌青乌青的。
“星子,你还好吧,你别那么担心,你母亲没事。”栓子哥试图宽慰我的说道。
我低着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是真的没事吗?不可能,要是我母亲只是受伤了什么的,依照我母亲的个性她一定会瞒着我的,就是我大爷要给我她都会不让。
更何况,我大爷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也不会随意的叫我回去。
那我母亲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大爷竟然会一大早的让栓子哥来接我。是背着我母亲吗?我大爷觉得我到了非见不可的地步?
我的心中一片凉然,到了非见不可的地步?是因为怕我这次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瞬间,两行清泪便顺着我的眼眶流了出来。
呼啸的北风吹过的脸颊,和我那两行清泪,我只感觉到疼痛,生冷的疼痛,不过现在也只有,也唯有这种清冷的疼痛才能给我一种我还活着的感觉。
“昨夜回来的?为什么不继续住院?在厂里受的伤厂里不管吗?”我沙哑着嗓子问。
“额...”栓子哥吸了口凉气,“我也不太清楚,昨夜你妈妈很晚才送回来的,一大早你大爷就让我来接你,我还没去看婶子来。”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治好了,现在就需要修养几天,你也知道修养什么的是不用在医院的,贵得很。”栓子哥说道。
我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
只这一颗心就好像绑在了这三轮车的轮子上一般,跟着轮子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不住的晃荡。
近乡情更怯,我终于将这感觉体会的更清楚了。
可我终究是到家了,我到家了。在我的家门口围着一群人,他们都在议论纷纷的,一见我回来了,竟用一种我最痛恨的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恨极了他们这样的目光,他们的目光那么的赤裸的带着同情,那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没有母亲的可怜的孩子。
我的母亲就在里面。
我不愿和他们打招呼,一回到家就急急的往我爸妈的卧室里奔。
“妈。”我喊了一声,跑进了去,我母亲更和猴子妈在聊天,猛地见了我,那脸上竟呈现出极其震惊的神色。
“星子,你,你怎么回来了?这不是没星期吗?”我那娇小的母亲结结巴巴的问。
我分明的看见那眼中那神情由最初的震惊转变为欣喜,而那欣喜却像转瞬即逝的烟火,一下就消失了踪迹,接着便被惊恐与不安代替。
我的回来让她变得惊恐与不安吗?
猴子妈从椅子上起来,用她那特有的同情的眼神看了我,慢慢的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朝我母亲说道:“嫂子,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我是见不了星子的,见了他就像猴子了。”说着,便拿手背蹭了蹭那双肿的核桃一样的眼。
我母亲点点头,叫我将猴子妈送了去。
“星子,你那边还没猴子的消息吗?你说,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猴子妈担忧的问。
我摇摇头,虽说自己的心情已经很不好了,但还是顶着一张假笑回道:“不会的,猴子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莫要担心,我总会把猴子找回来的。”
猴子妈连声叹气,我将她送了出去。
“妈,你受伤了?你到底哪里伤了?”我跑回去,连声问我母亲道。
她看看我,神情犹豫又踟蹰,她的确不知道我回来了,而且很不愿意和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母亲的视线一低,往淡青色毛毯盖着的双腿看了眼。
我忙低下头,去看母亲的腿,我的瞳孔骤然紧缩。只见那淡青色的毛毯在我母亲的大腿处还有突起的感觉,而到了小腿的时候......
毛毯扁了下去,就好像是小腿那里没有了东西支撑一般坍塌了下去,毛毯与床单紧紧的贴在一起。
“妈,这是...”我颤抖着声音问。
“哈,就是工厂里那机器出了差错......”母亲说了声,低下头连看也不敢看我。
房间里静的不成样子,好像所有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般。
然后我听见了我母亲低低的哭泣。
那哭泣幽幽咽咽的就想无数根生锈的铁丝在划拉着我的心脏,试图将我本来圆圆的心脏雕刻成一个精美的艺术品一般。
“哇——”我那可怜的母亲终于开始放声大哭。
“我对不起星子啊,以后星子就有了个拖油瓶了,一个瘸子妈,一个什么都不能干的没了腿的妈了,我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她大声的咆哮着,然后伸出拳头就要往自己你大腿与小腿的交接处捶去。
我赶忙拉住了我母亲的手腕,那手腕曾经纤细又光滑而进却全是老去的死皮。
“妈,莫要哭,没事的,星子会照顾你的,真的会的,没得事,妈......”我将我那可怜又娇小的母亲搂在怀里,我不忍她哭的,她永远都不清楚她的哭泣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那可怜的母亲啊,莫要哭。没有了腿又怎么了?我会照顾你的,永远的。
“我干嘛要连累星子,我这样子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母亲不住的哭着。
我沉重的摇摇头,灵机一动说道:“妈,你莫要这样说,你要是再提死,我立马就去跳井,立马就是上吊。”我沙哑着喉咙,大声的喊道。
母亲呆呆的看着我。
“星子,你考上大学吧,考上大学,妈这心就安定了,早点的考上学在城里找个工作......”母亲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不住的点着头,她说什么都可以,她说什么都行。
等我母亲的情绪渐渐的平复了,我终于和我母亲约定了,我们不谈生死,只活着。活着彼此支撑自己。
不过,我母亲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我问了她,只听我母亲支吾着,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反正就是在工厂的时候,我跌倒了,旁边是机器,就伤了。”母亲皱着眉,眯着眼睛说道,好像自己也记不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妈,你是也不记得了不?”
“嗯,当时事情发生很快,我也没什么记忆。”母亲说道。
我蹙蹙眉,将这事情慢慢的记在了心里,便从我母亲屋里出来给她下个面条。
“大爷,你在这里啊。”一进厨房我便看见我大爷正移动着自己苍老的身躯慢慢的在饭板与灶火之间移动。
“大爷,我来做饭吧,你歇着。”我说。
大爷笑着摇摇头,“没事,好不容易回来了,大爷给你做好吃的。”
“你妈的情况还好,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医药费全部都是工厂付的,静养几天就好了,你爸昨夜送回来就回去了,他说要赶紧再挣点钱到时候给你妈装个假肢。”
大爷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满是忧愁的说道:“也不知他说的那假肢多少钱。”
我的心中一动,对啊,我可以给送我母亲去按假肢,就算会很不好看,但有了裤子的遮挡后我那可怜的母亲是不用一直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的。
但是那假肢要多少钱?手术费又需要多少钱?我蹙蹙眉,我回去后还要找吴金印商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