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片黑暗,我们还没有用自己的双腿走出来,不知名的物种便将我们推了出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大黄锁又自己升起挂在了我爷爷的门房之上。
在无穷的夜幕之下,我和贾正义互相看着对方。
"结束了吗?"我问他。
贾正义点点头,扯着我往屋子里去,"连环画翻过了一章,明天便是新的一章。"
我呆呆的任他拉着走,床上的毛毯温暖又舒适。所有的东西都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样,可唯独两件东西没有恢复过来。
还差三个时辰便是明日了,小鬼魂的头七回不去了,再要投胎也不可能了。
顺子哥被拽下来的手掌也回不去了,从此之后他就一只手了,也不知他那新娶的老婆会不会嫌弃他。
我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尽情的沉浸在那边黑无之中,可是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小鬼魂同我说再见的样子。
他是虚无的,可我却总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的样子,我摇摇头,像他那样的小鬼魂是不应该魂消魄散的,但我却救不了他。
"不,你可以救他的。"我听见张如风在我脑子里说。
我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无聊的等着明日的到来。
明日来了,无数个明日来了,但在那无数个明日的夜晚里却没有了明月。
在第一个明日到来的时候我坐在家门口翻开一本残缺不全的黄历,我一张张的翻着看,见了那一日黄历上写着"残风消,残云灭,火阳出,晴空彩。"
我点点头,将那黄历放在了手掌心。这是说从此之后无事的意思吗?
我不晓得,只晓得自那之后的确没有波浪在朝着我家汹涌,日子细细的如流水一般过。只不过我爷爷还是没有回来,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因如此,我大爷从他家里搬了过来,每日里照顾着我的起居同时照看着他那三年都未曾开过一次花的金花。贾正义也顶着那一张白面团子的脸和我吐槽道:"嘿,这下好了,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妈又当老师的啊。"
学校的老师看我们的进度都很可以,便更加快了进度,连高中一年级的知识都教给了我们,他说他有一个同学正好在三中做老师,要是今年我们学的好,直接开春就能去城里上高一的下半年。
我和陈青玄各自加了把劲儿,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村落里没什么教育制度也没什么教育进程,我们学老师就教,送走一个是一个,是我们大家都懂的道理。
但有时候我还会看看猴子空下来的桌椅,听说猴子走的时候给他爸妈留了一封信,只说别去找他,他会平安无事的。可尽管如此猴子的妈还是每日里哭红了眼睛,见了我更是亲切了几分,我晓得她将我当猴子疼爱。
但我没有告诉她,猴子的离开很有可能和我有关系,我不想去提猴子的,他是我心口的一块疤,一块薄薄的我废了好长时间才将他愈合的疤。
在隆冬的时候,下了一场好大好的雪,那一天村口又驶进来一辆乌黑发亮的轿车,看着那轿车被冻得浑身直哆嗦的我忽地感觉热了起来。
车门一打开,下来的却是阿布,他朝着我笑了笑,将长长的沉香木盒递给了我。
"这是那把铁锈槐纹剑,小小姐让我转交给你。"他说。
我结接过那把剑,心知自己应该问一点什么的,但却抿了嘴巴,将那沉香木制成的盒子抱得更紧。
"小小姐,过得很好,她不在家里了,老爷也允许她四处走动,不过隔些日子总会回来的,她说你们还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阿布又说。
我点点头,这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吗?那好吧,我姑且将这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阿布见我没有多余的话,便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钻回车子里又走了。
他叹出的那口气在风雪之中立时变成了一团白雾,烟雾朦胧之中我仿佛又看见柳灵穿着桃红的衣衫再跟我招手。
我抱着沉香木的匣子迎着风雪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一长串的脚印,但我想不过一个时辰这些脚印便会被这鹅毛大雪掩埋的。这样看来冬天真好,下雪的时候也真好,不论你在雪地里留下了什么痕迹都能这样被掩埋。
嗯,从今日开始我不再喜欢夏天而喜欢冬天了。
陈青玄穿着藏青的棉袄从后面追赶过来,因为奔跑他那本就光滑白皙如鹅蛋的脸上生出了两抹粉红,我不绝的想到了初春开的嫩桃。
"星子,你抱的是什么啊?"他哈着粗气问。
"剑。"我说。
"嗯嗯。"他努力的点点头,咧着嘴便笑了,洁白的牙齿比落下的雪都养好看几分。
"星子,我莫名觉得你变了。"陈青玄咧着嘴笑着和我说道,我挑挑眉,只见他伸出手在他的头顶和我的头顶比了一下,"你果真长高了,可你长高的也没有多少,但我总觉得你长高了可多,我都要仰着脸看你来。"
我也朝着他笑笑,又低下头看那沉香木的匣子上薄薄的贴了一层雪花,我弯下腰,轻飘飘的在那层薄雪上吹了一口气,"你可别往我脸上贴金。"我朝他说。
"真的,真的。"陈青玄使劲的点点头,那样子里又透露出几分可爱,"星子,我真觉得你变得不一样了,嗯..."他用手指低着自己的下巴显露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你比以前变得更成熟了。"
我吃惊的看着他,成熟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到我身上?我望着他望着他,"哈--"我和陈青玄对着笑了起来,天上的大雪纷纷落,地上的笑声扬扬起。
"走吧,去我家,今天我大爷做红烧肉。"我扯了他一下。
"嗯。"陈青玄点点头,浅浅的吸了下鼻子,哈着气便跟着我往我家中走。
于是乎雪地里原本只有的一行脚印变成了两行,侧着看竟生出一种和谐的美感。
屋檐下架起了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热腾腾的煮着红烧肉,贾正义一边摇头晃脑的背诵着白居易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边忍着那烟熏火燎往炉子里放劈好的木头。
在屋檐下拍下了身上沾染的鹅毛雪,一仰头,我看见那放在冰天雪地之间三年都未曾开出一朵花的花束,竟然在此刻俏生生的开起了花朵来。
我看见那花朵生出了一个小花苞,紧接着那小花苞开始慢慢的变大然后绽放,叶子一层层的起,一点点的绽。最后那朵花完全的开放了,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独独立着那一抹璀璨至极的金黄。
三年未开,金花绽放。
空气中飘散出淡淡暗香,暗香绵长。
那好吧,我点点头,望着那散发了暗香的璀璨金光。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