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一月的一天夜晚。
我国东北朝鲜族聚居的边境城市——钢川市,又突然遭到西伯利亚寒流的袭击,气温骤然下降,凛冽的寒风呼啸奔驰,不时将街上的浮雪掀起来又摔下去,路灯也被刮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月冷风寒中,朝鲜族侦察员朴成日,正冒着朔风,急匆匆地向市公安局奔去。
四十多岁的朴成日,身体魁梧,黑糁糁的脸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尤为锐利。他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斗争在这里,对这座边境城市既熟悉又热爱,尽管曾被下放农村几年,但并未使他对这座城市产生任何生疏之感,相反,却更了解它,更热爱它了!
他来到公安局大楼,便快速地走上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见局长不在,便径直地向局长写字台走过去,果然,局长按惯例在台历上写下了留言:“成日,速到307室!”“到307室!”这意味着发现了敌特活动。因为307室是技术侦察处的监听室。他不假思索地转身来到307室,室内气氛十分紧张,显然是这个边境保卫部门最敏感的触角,发现了重要的敌情。
局长向走来的朴成日点了点头,似在打招呼,又似命令他静听。
监听员李仁淑平时是个活泼而欢快的朝鲜族姑娘,现在面对着监听仪,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仪表上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蓝色的指示灯。这闪闪的灯光,似万家灯火,又象公安战士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又有了!”李仁淑轻声地向大家说。她在纷纭交织的声网中,又捕捉到了那躲躲闪闪、时隐时现的电波。它在“吱——吱吱”地呼叫着,显得焦急烦燥和不安。从仪表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狡猾的电波在不断地改变着波长和频率。李仁淑则沉着地追逐着这忽而间断、忽而移动的目标,死死地咬住不放。当这个“吱——吱吱”声音停歇一下之后,突然,一种刺耳的“滴滴滴"的声音钻了出来,可以听得出它是急不可待地在与方才的电波相呼应。李仁淑迅速地打开集音喇叭,“吱——吱吱”和“滴滴滴”的声音在相互呼应,十分清晰。为了测定它们的方位,她又敏捷地调正了机钮,同时启动红外线滤波器,让微型录音带稳稳地转动起来。
但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电波却嗄然而止,消声匿迹了。局长命令李仁淑继续搜索。李仁淑经过几分钟的努力,仍然无济于事。
“敌人为什么再不肯露面了呢?”这疑问是从局长那一双疑惑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
风,刮得不似方才那么利害了,但仍未停息,扬起的雪花,还不时地向玻璃窗上扑来滑去。
侦察员们此刻的心情,象风一样飘忽不定,思绪万端,都急于在这仅仅截获到的片断的电波中,找出个眉目来。这是刻不容缓的事。因为越南在入侵柬埔寨之后,不断制造反华、排华及向我进行武装挑衅事件;而钢川市对侧则是一个支持越南胡作非为的霸权主义大国陈兵百万的边境。在这种复杂的国际气氛中,一经发现敌情,必须迅速侦破,以便使国家的安全和祖国的“四化”建设事业免遭破坏。因此,老局长当晚就召集有关人员,对方才所截获的电波录音片断进行分析、研究。
朴成日多年来与形形色色的敌特分子打交道,可以说是个“老猎手”,凡是猎人,对于猎获物的动向,都具有一种较常人更敏锐的洞察力,这是长期磨练出来的本领。
录音带放了一遍又一遍。“滴滴滴”的声音,在侦察员们的耳边反复地响着……听着,听着,突然一个念头在朴成日的脑海里闪过:“这不是‘蝙蝠’的声音吗?”为了证实这一想法,他又仔细地听了两遍,并极力唤起尘封中的记忆。
“果然是‘蝙蝠’!”由于惊疑,他情不自禁地晚口而出。
大家一听朴成日说这电波是“蝙蝠”,这一惊的确非同小可,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蝙蝠”分明已被捕处决,其案已结。所以人们不约而同地惊问道:“蝙蝠?!”
“难道‘蝙蝠’还活着?”
“这不大可能吧?”
“说说你的看法!”局长沉静地对朴成日说道。
朴成日象似自语又象似解释地说,“无论从那熟练的拍发指法,还是从电波中显露出的个性,都与‘蝙蝠’相似极了!”他停顿一下后,又重申一句:“我和他打过一段交道,虽然没见过面,可是对他发出的电波特点却极熟悉。”
人们在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为了确定敌情,加速侦破工作,破译员力争快些将敌人密码弄清,成日同志你立即调来‘蝙蝠’的档案,把它研究一下。”局长以命令的口吻简单扼要地把工作布置完了。
2当朴成日把有关“蝙蝠”的卷宗调来后,便聚精会神地查阅起来。翻着翻着,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十年前的一段往事……“蝙蝠”是一名在边境,亡潜藏很深的老牌特务,他象个影子或幽灵似地游动着,从不轻易露面,所以侦察员们只知道他的代号,还不甚了解其更详细的情况。当时,朴成日正负责对这一案件的侦破工作。正当他深入基层、依靠群众摸索到一些线索,侦破工作有了些进展时,忽然也是在一天晚上,朴成日和公安局的同志们截获了“蝙蝠”的密电,知道了敌人要在边境进行一次武装活动,朴成日等同志在老局长的领导下,及时侦察清楚了敌人进行这次阴谋行动的集结点,决定给予“蝙蝠”的阴谋以毁灭性的打击。
那是1969年3月初,当珍宝岛的炮声还在轰鸣,派性斗争的内战枪弹也在呼啸的时候。一天夜里,朴成日奉命率领十几名公安战士,在向预定的伏击地点进发。阴沉的天空倾泻着雨和雪,雄伟的百页山沉浸在一片阴暗迷茫之中,自然界的寒流与政治寒潮一起袭击着人们的心。小道上异常泥泞,举步艰难,但战士们都个个斗志昂扬,精神振奋地迅速到达了目的地——望海峰的半山腰。他们埋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百倍警惕地监视着半山上那座破旧的古庙。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庙,墙壁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正殿还是完好的。据说,它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解放前常为土匪和盗贼所盘踞,所以,它成为鸟兽出没,人迹稀疏的所在。这里离边界很近,又常为越境的人所利用。这次又是越境的敌特和潜伏分子约定在这里会合。
朴成日和同志们一起,任凭风吹雨打,那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都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他们先后发现了七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戴着红袖章,充作群众组织成员,携带着武器,陆陆续续潜入古庙。少顷,从庙内透出一线灯光。朴成日看了看夜光表的指针,一见时间已到,便发出了攻击命令。公安战士,就象猛虎下山一样,跃身而起,直逼古庙。
朴成日冲在前头,急忙选择了有利的地形,便开始对庙里的敌人喊话:“喂,你们被包围了!快放下武器投降吧!”
庙里的灯光立刻熄灭了,四周除去风声之外,再无别的动静,尤其庙里象死一般的沉寂。朴成日又接连喊了几遍,庙里仍然一点声息也没有。突然随着一阵狂风的呼啸,从庙内发出一串“哒哒哒”的枪声,敌人开始抵抗了。愤怒的公安战士们,纷纷提出要求:“冲上去,消灭他们!”看来也只有这样办了。当然朴成日还牢记着临出发前老局长的指示,局长叮嘱说:“这是一伙越境的武装匪特和潜伏敌特策划的武装分子的汇合,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武力消灭,不过要抓住一两个活的,以便彻底弄清敌人这次行动的目的。”
朴成日又向庙里喊了一次话:“你们赶快投降吧,我们的政策是宽大的!倘要顽抗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哒哒哒”,敌人又射过来一梭子子弹,这是敌人要坚决进行顽抗的声明。这便使得朴成日只好下了冲锋的命令:
“冲上去,狠狠地打!”话音刚落,忽刺刺一阵响声,公安战士们勇猛向前,很快逼进庙门口,包围了古庙,于是风声、喊声夹杂着子弹的呼啸声混成一片。“轰轰轰”几枚手榴弹准确地扔进了庙里,立刻引起敌人一阵慌乱、几声惨叫;接着“轰轰轰”又是几枚手榴弹在庙里开了花,敌人的指挥失灵了,枪也随之哑了下来。一部分公安战士守住了古庙的一切出口,一部分在朴成日率领下冲进了庙内。好几道手电的雪亮强光,把古庙里照耀得如同白昼。“举起手来”
的吼声,使伏在地上,躲在墙角处的敌人,不得不哆哩哆索地举手投降。经过仔细搜索战场之后,发现击毙敌人四名,生俘三名。公安战士将死了的敌人拍了照,清点了缴获的枪支、物品。这时,风息雨歇,天已大亮,他们迎着东方的彩霞,押着俘虏走下望海峰。
在审讯室里,朴成日仔细地审问了被活捉的三个俘虏。
这三个家伙都是朝鲜族农民的装束,讲着流利的朝语。经过审讯,弄清了其中两名是从边界偷越过来的。朴成日严格地审问其中一个身子单薄、颧骨凸出、两眼凹陷的人。
“你们是几个人越境过来的?”
“四个人。”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两个呢?”
“被你们打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没有进庙,我们就被包围了。”
“那是个什么人?”
“是一个女人。也就是我们这次越境行动的领导人。”
“哦,她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从前不认识,临出发时才见到她。只知道她的代号叫‘杜鹃’,三十上下岁。”
“她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进庙?”
“她说要等着会见一个什么人。”
朴成日听到这.些情况后,心中感到十分难过,居然把一个真正重要的敌特放过去了,只怪自己不够沉着,犯了急躁的毛病。那么这个“杜鹃”是要与谁会面呢?是与“蝙蝠”
吗?为了弄清这个问题,他非常重视对那个活着的潜伏特务的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口吻是极其严厉的。
“我叫玄京镇。”
“多大年纪?”
“五十一岁。”
“谁指使你去庙里集结的?”
“我们大队的姓杨的铁匠,人们都叫他杨大胡子,他已经在庙里被你们打死了。他嗫嚅地回答说。
“杨大胡子听谁指挥?”
“这个……”
“说!”
“是是,听大胡子在一次酒后对我说,他是听一个代号叫‘蝙蝠’的人指挥。我可是一次都没见过,其它的情况我就一概不清楚了。”
“你真的没见过‘蝙蝠’本人?”朴成日持怀疑的态度追问道。
“真的,别说他本人,就连他的影子我也没有见到过。”
玄京镇一口回绝着。
尽管当时在边界上作了严密的布置和搜查,但在那种人心不安、派性干扰的严重情况下,根本没有搜寻到什么“杜鹃"。关于“蝙蝠”的侦破工作,朴成日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正准备着手进行的时候,突然,他和老局长都被送进了学习班。他的准备侦破“蝙蝠”的专案工作,被进驻公安局的领导小组指令移交给刚从市工会调来的白如春接管。白如春这个人,朴成日是认识的,他只不过是市工总的总务干部,他专门学会了一套迎奉上级的本领,这回钻到公安局完全是靠的那一套。于是朴成日在学习班的会上,就讲了这样几句话,他说:“公安侦破工作,是专业性很强的工作。我认为白如春接管‘蝙蝠’专案是不合适的,他照顾各级领导的生活可能很好,也许还善于分析别人对生活要求的心理。
但这和公安侦破的专业,必竟不是一回事。”没想到这几句话就惹了大祸。经过一段批斗之后,朴成日被下放到黑瞎子沟劳动去了。不久,则听说“蝙蝠”案件已结,“蝙蝠”已被处决。正是由于这一功绩,白如春登上了副局长的位置。
同时它也是所谓彻底砸烂旧公检法的一条雄辩的理由。
光阴冉冉,转眼已是十年。尽管时间消失了,可是刻在朴成日脑海中的那案情的遗迹却难以消逝。待他翻阅完“蝙蝠”的全部案卷之后,一连串的问号在他的头脑里不断跳动。在纷纭的思绪中,他终于理出这样几个疑问:结案的材料确定,“蝙蝠”就是玄京镇。如果玄京镇真的就是“蝙蝠”,他怎么会在第一次审讯时,就轻易地把“蝙蝠”这一代号透露出来?这是一;其次,玄京镇临刑前的照片,是有伤痕的,这在当时,就有可能是在逼供的情况下供认的,第三个可能,那就是玄京镇在狱中期间,是不是受到敌人指使,要他冒“蝙蝠”之名,充作替身,以结束此案,为使真正的“蝙蝠”更深地隐匿下来;第四是,当初据那个颧骨凸出、两眼凹陷的越境分子交待,“杜鹃”没有进庙,是为了要与一个人会面,这个人肯定是案件中的重要角色,他会不会就是“蝙蝠”?问题的复杂性还在于:据案卷所载,恰恰就是那个双眼凹陷的家伙,后来进行了翻供,说他最初讲的所谓“杜鹃”,是根本不存在的,完全是他的捏造;因此,更谈不到她要会见什么人。这一翻供和玄京镇的供认联系起来看,十分可能是敌人为了掩护“蝙蝠”而采取的措施,再一点,“蝙蝠”是个埋藏得很深的老牌特务,案子一破,自然会从他身上牵扯到一片,如果只他一个人而无左枝右杈,那他是存在不了那么多年的,这种种猜测:假如有理,那就不仅说明敌人手段的狡猾,也表明了案情的复杂。
朴成日把自己的想法,又反复地进行了推敲,并写成书面材料。第二天清晨,便向老局长作了汇报。接着,按老局长的指示,他先后访问了三、四名当初曾参与白如春审讯玄京镇的人员。结果证明,当时,白如春的确采取过轮番拷问玄京镇的逼供事实。
朴成日东访西问奔波了一天,加之昨晚又工作到深夜,所以回到家里已感到十分疲劳了。他爱人为了让朴成日吃好这顿饭,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肉丝炒蕨菜。然而,当他还没吃上半碗饭时,专用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他急忙操起话筒,里面传来他的助手孙强的急促声音。又发生什么事了呢?他爱人看着朴成日此刻的严肃表情,心想:这顿饭怕是又吃不成了。
3朴成日放下电话,便匆匆赶到局里,原来,那个可疑的电波又出现了。局长决定马上按照测定的方位进行追踪搜索,于是朴成日带领孙强和韩英子等五、六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携带着步话机,驾驶着吉普车和轻便摩托,按照李仁淑指引的方位,在边界的密林中飞驰,对可疑的电波进行追踪和搜索。
“403,403,目标在游动,现在的方位是三区715,三区715,听到没有?”朴成日手中的步话机,十分清晰地传来李仁淑的声音。
“403明白!403明白!”朴成日回答着。
吉普车和摩托犹如消音快艇疾驶在蓝色的海洋上,很快冲过了磨盘山的隘口,又钻入了一片林莽之间,向百页山的黑瞎子沟方向驶去。
一月的山区,充满寒意。车窗不时被霜雾所染,要不断擦拭才能对路两侧观看清楚。在驶入离黑瞎子沟不远的一条僻静的狭长地带时,朴成日忽然发现,就在他们前面的不远处,有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在奔驰。片刻,它离开了用石子铺筑的宽阔公路,便悄悄地拐向一条行驶牛车的土路,然后又折向望海峰,沿着山道盘旋而上。由于山路坡度较大,卡车的速度显然减慢了。就在那辆汽车转向山路时,步话机里传来了李仁淑的声音:“403,403,注意,电波中断!”
“403明白,403明白”朴成日边回答边想道,莫非电波是从卡车上发出来的?是否敌人发现了我们便停止了发报呢?不管怎样,先得咬住这辆卡车,因为它正好处在电波的方位上,这是必须要弄清楚的。同时,他对身边的孙强说:
“卡车是一个极重要的目标,但也不能忽视对这一带山林的搜索。”他非常清楚,对付象“蝙蝠”这个老奸巨滑、诡计多端的家伙,稍有疏忽就会使他溜掉。他所以能够埋藏到今天,正是由于白如春中了他的“金蝉脱壳计”!对付这个敌人,是不可掉以轻心的。
那辆卡车在继续绕山路盘旋而上。也许由于有汽车的音响,反而使这边界山区显得更为悄然沉静。突然,传来卡车的两次鸣笛声,接着便是急刹车,稍稍停顿一下之后,它又继续向前开去……虽然朴成日的车辆距那辆卡车较远。但在盘山路上的空间却很近,所以不仅能听到它的鸣笛声,甚至连它的急刹车和汽车启动的声息都能清晰地传入耳鼓。
为了紧紧咬住那辆卡车,吉普车和摩托加快了速度,山风加大了,两边的林木向后面滑行也加快了。追着追着,前面山路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朴成日只好把吉普车停下,跳下车来和孙强察看了一下路上的辙印,判明了卡车驶去的方向,然后又加大马力向前追去。当吉普车和摩托灵巧地拐过了几个之字弯,眼看就快要接近峰顶时,忽然从前面的山谷中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朴成日、孙强、韩英子一下全楞住了,他们刹住车,足有几秒钟谁都没说出话来。朴成日果断地挥了挥手:“追!”车辆又飞速前进了。当他们冲到一条绝壁上时,则发现从山谷里升腾起一股黑色浓烟,向悬崖下望去,原来是方才那辆卡车坠崖正在燃烧。朴成日在思索着:是敌人有意制造的一种脱身之计呢,还是出了一般的行车事故呢?是先在周围山林里进行搜索,还是先爬下深涧去察看那辆燃烧着的卡车呢?
这时孙强说话了:“朴队长,是不是先下去察看一下爆炸的卡车?”
韩英子也附合说:“要能抢救出一个活人来,情况就容易弄清了。”
朴成日觉得他俩的意见有道理,于是下了决心,“好吧,先到下边察看。”说完,他们便攀着葛藤、树丫爬下了谷底。
卡车已经破碎,残骸依然冒着余烟。朴成日和孙强从驾驶楼里拖出一具烧得面目模糊的尸体。他是这次车祸中仅有的一具尸体。
朴成日等对尸体进行了例行的检查:衣服已烧成灰烬,只留下几块灰色的涤卡布片;脚上穿的一双42号黑皮鞋也已经被烧毁。头部右侧颅骨有凹陷状伤痕,左臂和双下肢完好无损;左小臂上可以隐约看出刺有一条青色蛇纹。韩英子一一进行了拍照。从整具形体判断,死者大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搜遍了整个现场,并没有发现电台或其它可疑的物品。又经仔细寻找,从驾驶台的小铁匣中寻到一个用七色布条做成的烟包,这是朝鲜族同志普遍喜欢用的一种烟包。孙强在一堆汽车残片中,找到了卡车的车牌,他擦去上面被烟熏火烤的黑屑,显露出了车牌号码:“96——5427l”。此外就再没有能证明任何情况的任何物件。
4朴成日把车牌拿在手里,立刻用报话机同局里取得了联系,一是让查出这辆卡车的单位,二是速派法医前来验尸。
因为在场的人们,对死者头部右侧的凹陷处,究竟是坠车时撞击所致,还是为他人所击伤均难做出判断,所以需要法医前来做出科学鉴定。这个疑点,它不仅可以弄清车祸的原因,而且与电波事件紧密相关。同局里联系后,朴成日便坐在一块石头上聚精会神地在想着什么。孙强与韩英子也聚在一旁低声议论着……“你有什么想法吗?”朴成日微笑着对孙强问了一句。
“队长,你不问,我也要说了。”孙强似乎有些急不可待地说。
“就知道你那九条肠子已经挺直了八条,眼看就有点憋不住了,说吧?”
“我是这样看的,”孙强停顿了一下,好象在调理头脑中的思绪。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出了下面一系列的见解:
“我认为,死者头部的伤,极大的可能性是在车祸中被直接撞伤的,从这么高的悬崖坠落下来,人不被撞伤是难以想象的。我这个推论是和这样一些情况联系起来得出的:大家都很清楚,我们追踪的电波正是在他的行车方位上,这是没有误差的,又正是卡车拐到山路上来的时候,电波中断了,这也是事实。这就说明了死者发现了我们在追踪便急忙关掉了发报机,并把它掩藏在路旁的隐蔽处,于是就出现了那一次的急刹车;当他驾车又驶出一段路时,他可能发觉我们追的更紧了,距离也越来越近了,于是他把头探出车外向后面进行了望,让明这一点的就是现在我们听看到的司机左侧的车窗是敞着的,若不是为了了望,在这样寒冷的气候下行车,是不会拉下车窗玻璃的;他了望一下,显然引起很大惊慌,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汽车已面临悬崖,打舵也已经来不及了,接着便发生了眼前的这种情景。按这些情况推论,死者很可能就是拍发密电的家伙。”孙强有理有据地讲完以后,便在静观朴成日的态度。
朴成日称赞地微微点了点头,“小孙同志,在这两年工作中,你进步很大呀!肯于动脑筋,思考问题,这很好!”
孙强听到朴成日对自己的夸奖,不由调皮地向韩英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表示既不好意思,又很高兴。
韩英子却以稍微有些僵硬的汉语顺口说了句:“你的推论早了点吧!”
没等孙强反驳,朴成日则插话进来,“英子说得对!你所考虑的情况还很不全面,所以还不能过早下判断。不过,你提到死者的那次刹车,确是值得研究的。走,我们到他刹车的地点查看一下去。”
于是,他们又回到山路上,留下三个人守护着现场,朴成日便与孙强和韩英子乘吉普车驶回来路。时间不长,就找到了死者方才刹车的所在。吉普车刚刚停下,孙强和韩英子便急忙跳下车来,分头向路两旁进行搜索。而朴成日下车之后,并没有去路旁搜寻,却独自在仔细地观察这里的地形。
这里与两面的转弯处距离较远,这样它就形成一段较直的山路;路左面是密林;右面是宽约四米、长满“托盘”秧和榛棵的临崖边沿;由这里向山下望去,入山的几条道路完全可以一览无余。朴成日观察过后便陷入沉思之中……韩英子走了过来,失望地说:“什么也没发现。”这时再看孙强,他已经深入到林中三十多米处继续搜索。
“回来吧!你搜查越远就越不会有什么结果。”朴成日轻声地呼唤着孙强。
孙强怅然地转了回来,“队长,咱们还是往里面搜—搜吧。”
“还往里搜?这你已经都走过头了。”
“怎么,我走过头了?”孙强有些茫然不解。
“是呀,是呀!”朴成日象个老大哥对自己心爱的小弟弟一样亲呢地说,“据我当时的记忆。那辆卡车从刹车到启动,整个过程仅仅只有十一秒半钟,这一点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他见孙强眨了下眼、摇了摇头。便又接着说下去。
“所以,按你搜到的地方,死者不要说在那里还要掩藏什么,就是不停地跑个来回,时间也是不够用的;何况,发报机那玩艺儿又不能象掷铁饼那样可以甩手往远处抛。”
听了这话,孙强不由点了点头,感到自己未免有些粗心。但接着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眼睛一亮,便既有憾意又有信心地说:“事实说明,死者并没有下车去掩藏发报机,可是,很有可能他预先约好了人在这等候,车一开到,便把发报机转移到另外一个人手里带走了。”
“这种可能性很小。”朴成日几乎是以一种非常肯定的口吻说。
“因为死者在刹车前,曾鸣过几声笛。假如约定让人在这等候,就完全不必事先鸣笛,也用不着搞应急性的急刹车,这是一;其次,车到了约定地点,假如不见等候的人,那就应该先停住车,然后鸣笛唤人。这才合乎逻辑。”朴成日讲完后,停了下来,想听听孙强的反映。
“队长,你的心眼真比针尖儿还细呀,对细节丝毫都不放过。”孙强十分折服地说。
“在侦察工作中,细节是极其重要的,由于细节往往能推及情节,所以它既是情节的最丰富的补充,又能最具体的表现情节。”
类似这样的话,孙强是没少听过的,可是实践起来,却不那么得心应手,细节常常从头脑里的网孔中漏出去。
路边的榛棵叶子,随着风来风往不时地发出沙沙声。当孙强还想提出问题时,法医已乘车来到。他们便掉转车头,陪同法医又驶向车祸地点。在法医下到谷底检验尸体时,朴成日则沿着肇事地点的相反方向寻视,突然地上的一段干枯的松树枝引起了他的注意,拾起来一看,松枝折断的痕迹很新,显然是刚刚被人踩断的,从折断的方向也可测定,踩它的人是朝山上林中走去了。
韩英子忙问道:“要不要找一找足印?”
朴成日挥了挥手说:“不必了。没看到吗?这是一片多年的落叶松林,树林里铺满厚厚的松针,在那上面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敌人选择这一地点跳车,并促成车祸,可以说明,他不但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地物,而且手段也十分刁钻狡狯。”他又看看手中那折断了的枯枝,然后,紧紧皱了皱眉头,懊悔地说:“我们也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
至于朴成日根据些什么判断出有敌人在此地跳车逃走的,这在孙强的头脑中象似蒙着一团雾。
第二章 一连串的问号5在局长室内,朴成日正在向老局长做工作汇报,他详细地介绍了车祸现场的情况。当他刚刚准备讲述对案情的初步想法时,却接到收发室打给他的电话,收发室通知说,有个人急着要见他,让他立刻到接待室去。得到局长的同意后,他便急忙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推开接待室的门,见室内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神情有些焦急不安。
“哦,是土产公司的汽车司机小金子。”他随手关上了屋门。
没等朴成日开口,小金子却已迎上前来:“老朴同志!”
他非常激动地和朴成日握了握手。
朴成日笑了笑说:“坐吧,坐吧!我知道你会来的。”
朴成日讲的这句十分轻松、随便的话,却使正在弯腰要坐下来的小伙子,又挺直了身躯,睁大了眼睛,从这双眼睛里闪射出惊疑的光芒。
“坐下,坐下。”朴成日边拿起茶杯倒水边向小伙子让坐。
茶杯放在小金子面前,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似的,却急不可待地问道:“朴同志,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的汽车不见了!”
“啊,你已经知道啦?”
“你那辆车的牌号是96——54271吗?”
“对呀!你们把车找到了?!”小金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先坐一坐,我去取两件东西来。”
稍顷,朴成日把取来的那熏黑了的车牌和七色布烟包,放在小金子面前的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小金子忙把车牌拿在手里,把车号反复地看了两遍,果然是自己的车牌号,又看到烟熏火燎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震,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车已经在黑瞎子沟坠毁了。”
“啊一一”
“你先把丢车的情况讲一讲吧!”朴成日端起水杯呷了一口水,然后,望着小金子,在等待他介绍丢失汽车的经过。
“真是想不到的事,”小金子充满懊悔的感情说,“在我出车回来路过春光冷面屋的时候,见迎面有人向我招手,见他是个熟人,便把车停在了路旁。”
“这个人是谁?”朴成日问道。
“工会的白如春。由于我们公司有时派我出车给他们单位拉煤、拉劈柴,就这样认识了。”
“哦。以后呢?”
“车停下来,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没回答我,却问我‘开车到哪去?’我说,‘回车库。’他立刻热情地拉住我说,‘这正好!走,我请你喝狗肉汤。’我急着送车入库,忙推辞说,‘车得入库了。改天再会吧。’‘你没少为我们单位拉这拉那,我这个管后勤的心中有数。’‘那都是公对公的事,有什么说的。’他不大高兴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这个汉族干部一起吃饭哪?’我想,这是哪有的事呢。他见我摇头,便说,‘那就是以后不欢迎我们单位借用汽车了!’我见他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更加上他连拉带拽,就只好跟他进了冷面屋。等我们吃完狗肉汤出来的时候,往路旁一看,我一身热汗当时变得冰凉——我的汽车没影儿了。白如春比我还着急,连连跺脚捶胸说,‘都怪我多事!’
我想是被哪个淘气的孩子开着练车去了,前些天就发生过这种事情。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汽车的影子。事情又不敢声张,怕被领导知道挨批评。所以,我只好和白如春分头去寻找。我俩几乎跑遍了多半个市区,也没找到;没有办法,这才找你报案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也没用。”朴成日安慰他说,“咱们一起研究研究,看偷车的人到底是谁。”
“偷车的家伙,实在太可恨!”小金子气愤地用拳头向茶几上捣了一下,震得暖水瓶晃了两晃。
朴成日从茶几上拿起那七色布烟包,送到小金子面前,“你认不认识这个烟包是谁的?”
小金子接过烟包仔细看了看,忽然,他眼光一亮,不过,这亮光很快又暗淡了下来,他赶紧打开烟包,从中掐出一撮烟丝,放在手心里,送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接着又从烟包夹层里取出几张卷烟纸看了看,然后不由得惊奇地:“是他!”
“是谁?”
“权振一,化工厂的锅炉工。”小金子毫不迟疑地回答说。
“怎么断定是他的呢?”
“这个烟包里的烟我常抽,它是边岗公社产的‘护脖香’。这纸是他们工厂用过的油脂化验单,正是他常用的卷烟纸。”
朴成日听小金子对这两样东西辨认得很确切,便问道:
“你认为权振一有偷车的可能性吗?”
小金子略微思索一下,忙答道:“有可能!”然后便讲出了这样一些情况:
原来,权振一在文化大革命武斗时,学会了开汽车,后来就在化工厂当汽车司机,因为几次喝酒开车肇事,受了处分,驾驶证也被掉销了,才去当了锅炉工。土产公司新购进这台解放牌大卡车,权振一看着很眼热。有一天,他仗着和小金子沾点亲戚,便死乞白赖地向小金子要借车用一用。小金子是个正派的青年,哪肯把公家汽车私自往外借,便一口回绝了他。谁想他竟翻了脸,“你既然不讲面子,就别怪咱不讲义气!好,走着瞧吧!”说完就愤愤地走了。
“谁知道,他真的干出这种缺德事来了!”小金子气愤地跺了跺脚。
朴成日和小金子住邻居,知道这小伙子诚实可靠,所以对他讲的话是相信的,他叫韩英子往化工厂打了个电话,果然权振一没有去工厂顶班。但为了进一步证实,他把小金子领到正在验尸的房间里,要他对死者进行辨认。小金子面对着那被烧得模模糊糊的面孔,虽然有些恐惧和胆怯,可他还是认真端详了片刻,然后摇摇头,表示难以确认。
朴成日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失望。但他立刻用手指向死者的一条胳膊说:“你看,这地方刺有一条小蛇的花纹。”
“蛇纹?!”他忙上前仔细看了一阵,便一口咬定说,“正是权振一!”
刚刚推门进来的孙强,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动,急忙追问一句:“你说他是谁?”
“权振一!”小金子仍然肯定地回答说。
6送走了小金子之后,孙强忙对朴成日说,“关于权振一还有件悬案没结呢。”
“什么悬案?”朴成日忙问道。
孙强一面陪着朴成日在院中散步,一面叙述着……两天前,列车员赵联找到孙强,说他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情:赵联歇班的那天,南行332次直快列车的乘务员小张,因为家中有急事,不能来始发站接班。经过领导同意,列车长便派赵联代跑几站,等小张上车接班时,赵联再次乘331次列车返回市里,332次列车开动之后,赵联按照服务惯例,一边验票一边登记着需要照顾的重点旅客。
当他登记到三十一号座席时,见到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左右岁、白净脸、中等个的男旅客,他的客票是直达上海的。
于是,赵联便热情地问他是否办理卧铺票,如果要办理,可以代他登记。谁想那人却摆了摆手,表示谢绝。赵联暗想,这个人真怪,走这么远的路程,却不愿睡卧铺。由于奇怪,赵联便仔细地打量他一眼,只见那人左脸颊上的肌肉痉挛地抽搐了一下。小张接班后,赵联下车等了一个多小时,便改乘返回钢川市的331次列车。在他进入三号车厢寻找座席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在68号座席上坐着的一个人,正是方才乘332次列车去上海的那个旅客。为了不致弄错,他又仔细地辨认了一下,确定无疑了——那左面脸颊的肌肉,又微微搐动两下,为什么这个买了去上海车票的旅客,又坐回头车呢?赵联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疑。凑巧,前天下午,赵联同一位老乘务员去看话剧《春香传》,在排队买票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可疑的人物与工会的白如春、边岗公社社办企业的采购员南吉俊在一起,正朝橡胶厂那个胡同走去。他便忙问那位老乘务员认不认识那个人?老乘务员瞟了一眼说:“扒了皮儿认识他瓤儿!文化大革命初,蹦嗒得可欢了,现在是化工厂的锅炉工,名叫权振一。”
“真有趣,权振一,白如春,接着又跳出个南吉俊来!”
朴成日停住脚步,用足尖边在地上划着圆圈边沉思……他对靠造反发迹的白如春是熟悉的,粉碎“四人帮”以后,白如春又重返工会,当了个中层干部,自然不如当公安局副局长时那么样棒了,不过,那种不惜使用各种手段向上爬的恶劣习性并没有多少收敛;至于南吉俊,朴成日对他也并不陌生,在下放到黑瞎子沟牧场放牛时,南吉俊常常进山去采购土特产,如山参、木耳、黄花菜之类,偶尔也去看看与朴成日日夜相伴的崔阿巴依。老人对他时常流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的感情,有时高兴,崔阿巴依也还招待他喝两盅。此人能吹能拉,好卖弄他那粗俗的社会知识,此外,交游广,关系多,见人就熟,见酒就喝,为人不够正派。
今天白如春拉小金子去喝狗肉汤,而发生了权振一偷车事件,是偶然的呢,还是设好的圈套?权振一盗车开往望海峰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恰恰“蝙蝠”的电波又正是在他行车的方位上,这与“蝙蝠”一案能没有关联吗?据法医鉴定死者右颅骨的伤损,确系为圆形铁器猛击所致,那么谋杀权振一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呢?在整个事件中,与南吉俊有无关系?如有关系,是什么因素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呢?白如春扮演的又是何等角色呢?尤其令人费解的是,权振一买了去上海的车票,却中途折回,他究竟摆的什么迷魂阵?是政治性的还是非政治性的?
等等,这一连串的问号,象似汹涌的浪涛在他脑海中滚滚翻腾……“究竟是什么人谋害了权振一并制造的车祸呢?”
孙强这类似自言自语的声音,打断了朴成日的沉思,他顺口回答了孙强提出的问题:“是权振一认识的人!”
“权振一的熟人?”
“不是很熟至少也是见过面的,而绝非是陌生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判断,简直把孙强给惊呆了,致使他张着的嘴很久未能合拢来。
“队长,你这论断,正象你在出事现场时说中途曾有人上了卡车这个设想一样,实在使我迷惑不解。”
“这一点,现在就更清楚了,”朴成日胸有成竹地解释说,“你总该记得,死者在急刹车之前曾有过两次鸣笛的事实吧?”
孙强思索一下,接着点了点头。
“揭开了这一秘密的关键就在于那两次鸣笛,急刹车和汽车很快启动这一系列的细节,再加上死者所驾驶着的汽车是偷来的,而且是他已经发觉后面有我们在追踪他开的汽车——当时死者肯定错以为我们是在追捕他这个盗车犯——这一点,就是你所注意到了的:卡车的车窗,是敞开着的,说明死者曾朝后面进行过了望。把这些情况综合在一起,便不难使我们看到这样一幅图景:
“死者正驾驶汽车飞快地向前奔驰,突然发现前面路上出现一个人拦车,于是他急忙鸣笛,示意那人闪开,然而,那人并没有躲闪,才引起他第二次鸣笛,但这时汽车已冲到离那人很近的地方,死者见那人仍无躲闪之意,这样被迫使死者来了个急刹车。当那人走近汽车时,死者一看是个熟人,就立即开开车门让那人上了车,接着便又向前驶去。”
“对这些过程的判断都很有道理,不过,怎么能确认上车的那个人一定是权振一的熟人呢?”
孙强的面部观出一种困惑不解的神情。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死者当时最担心的是怕被后面的吉普车,摩托车追上,所以处于一种急于奔命的状态,绝不愿意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刹车后,假如对来人不认识,他就会趁那人从道路上躲开的机会开车逃走,免得受到纠缠,耽误时间。出乎意外的是,恰恰那人是他所认识的,所以没费什么话,就让那人很快上了车。”
听了这一分析,孙强不由暗暗佩服朴成日的洞察力。于是,笑了笑说:“不怪你常讲,心理学对侦察工作是一门极端重要的科学,今天使我对这一道理体会得更生动、更深刻了。”
一阵寒风袭来,两个人都感到有些凉意,这才转身向楼里走去。
为了摸清案情、确定侦察方案,局长室内正在开案情分析会。朴成日和孙强汇报着对权振一和白如春的调查情况——因为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与白如春、南吉俊为了掩盖他们之间的某种劣迹,而制造的一次谋杀案件。
据群众反映,权振一家庭经济情况并不好,但本人爱吃爱喝。在文化大革命串联中结识了南吉俊,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成为酒肉朋友。为了结成亲密无间、生死与共的弟兄,便在各自的胳膊上刺上了一条小蛇,作为誓盟。两年来,南吉俊经常给他带来木耳、蘑菇之类山货和木料。除此之外,其他方面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与白如春的关系,是通过南吉俊拉上线的,而白如春为什么会对这么个人有兴趣,还不得而知。为了证实他去上海而中途坐回头车一事,工厂说,权振一没有公出任务,拿照片请铁路列车段的赵联辨认,赵联一看照片就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他,绝对没错!”权振一究竟为什么要摆那个迷魂阵,这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仍然是个谜。
关于白如春,据调查表明,发生车祸那天,他始终没离开过市区,所以他直接谋杀权振一的可能性看来是不存在的。
就目前来看,只有南吉俊成了最重要,最急需调查的一条线索,这条线索调查清楚,才有可能明了权振一之死因,也才有可能提供出这次事件究竟与“蝙蝠"的电波是否有牵连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