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老局长决定,朴成日和孙强去边岗公社,调查南吉俊的情况;李仁淑继续监听电波的活动。
朴成日走出公安局大楼的时候,天气十分阴沉,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他在大街上大步走着,心情也象被一层阴云所笼罩。行走间,蓦然,听到一家工厂的广播喇叭,正在播送越南侵犯我国边境,打死打伤我边民多人的消息,朴成日立刻感觉他的心象被重重的铅块堕着往下沉。
7一辆淡蓝色的新型国产大客车,行驶在钢川市通往边岗公社的公路上。从钢川到边岗公社,汽车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实际上只隔着磨盘岭这一道高山,车一出钢川就走上盘山公路,一直盘绕到山顶,再从山顶盘绕下来的时候,就到了边岗公社。
朴成日和孙强两个人都穿着便服,夹坐在旅客当中,彼此很少讲话,只是有时向窗外望望。磨盘山的冬景是十分迷人的,起伏的山峦,远看是一片苍翠的松林,偶而间夹着枫树的红叶,近看在丛林之间,又铺着一层白雪。相距很远,才能见到一个小小的村落,青瓦粉墙的房屋,屋顶冒着缕缕炊烟。间或有一只野兔慌慌张张横过公路,或者一只野鸡突然由草丛中飞起,总是在旅客中引起一阵欢快的情绪,增添过了一会,一个晕车的老大娘“哇”的一声,吐了一地,并且弄脏了两个人的提包。这时候坐在老大娘前面的一位妇女,连忙热心地取出自己的手巾给老大娘擦拭身上的秽物,并且帮老大娘换到靠车窗的席位上去,替她开窗通风;接着便起身挤到车前面取来把笤帚,扫去了地上的脏东西,然后才安静地坐下来。在这过程中,朴成日和孙强仔细地观察了这位妇女:她长着圆圆的脸,大眼睛,鼻子略显扁平,中等身材,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一头烫过了的卷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讲一口流利的朝语,是一个典型的朝鲜族妇女形象。她娴静地坐在那里,显得端庄大方,很象个知识分子;她的眼睛并不左顾右盼,似乎这一带的环境她都十分熟悉。开始朴成日和孙强还以为她和那位老大娘是一起的,但等到老大娘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听到她对这位妇女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知道她们并不认识。所以这更引起人们对她的敬佩之情。
不多时候,已经到了边岗公社。车开进汽车站停了下来。一位民警检查了边境通行证,然后人们便依次检票出站。
走在最后面的朴成日同孙强开玩笑说:“小孙,你说方才那位女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
孙强回答说:“可能是土产公司新调来的干部,从前在边岗公社很少见到嘛!”
“也可能是银行新调来的会计。”
“怎么断定她是位会计呢?”孙强问道。
朴成日说:“在钢川买车票的时候,我从她拿钱和数钱的动作上看出来的。”
“的确是位会计,可不是银行里的。”那位检查边境证明的民警插嘴说。
“从哪来的?”朴成日与这位民警很熟,就随便问了一句。
“唉,是被越南驱逐回国的华侨,现在在广西一个农场里当会计。”
“噢!”朴成日和孙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到这里来了?”孙强问。
民警解释道:“是回老家来探亲的。已经来十多天了。
今天是到钢川去给她妈妈买药。她名叫艾美娇,三十四岁,通行证的期限是一个月。”
朴成日和孙强来到边岗公社派出所,和同志们谈论起艾美娇时,他俩才比较详细地了解到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是个商人,一直经营皮货、山参等当地土产,他有个姐姐在汉城。在艾美娇三岁的时候,他就带她到汉城去看姑妈,从此以后就再没有回来,据说只给艾美娇的生母来过一封表示脱离婚姻关系的信。解放到现在一直没有关系。据艾美娇讲,他父亲后来从汉城到了西贡,在那里开一家杂货铺,艾美娇中学毕业后,就帮着父亲经营这个铺子。她曾经结过婚,但因感情不好便离了婚;后母去世以后,她又回到父亲身边,仍然经营杂货铺。谁料想,越南当局疯狂反华,没收了她家的全部财产,并将她父女二人驱逐回国,父亲因心脏病死在路上,只剩她孤独一人回到了祖国。回国后,经过政府的帮勘和多次联系,终于找到了与她离散多年的生母,这次是请假回老家探望母亲的。
孙强由于对越南反华、排华的行径充满愤怒,因此他对一个被越南驱赶回国的同胞,是寄予深切同情的。
朴成日和孙强住在派出所里,他们研究了下一步行动之后,决定两人分开活动,朴成日去黑瞎子沟,去看看他下放时住过的地方和崔阿巴依,了解一下那一带的情况;孙强则留住公社,了解采购员南吉俊的活动情况。临行前,朴成日嘱咐孙强一定要谨慎行事,切不可让他本人有丝毫觉察。孙强这个二十六岁的汉族青年,办事机警,又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一口朝鲜语讲得和朝鲜族一样,这些都会给他的工作带来许多方便。
吃完早饭,朴成日背上一个帆布挎包,便朝街上走去。
边岗公社,是个名符其实的边境哨岗。这个山镇上大部分是建国以后新盖起来的二层或三层楼房,以公社办公楼为中心,这些楼房向马路两边伸展开去。这里有百货公司、供销社、广播站和电影院,也有一两家旅店和饭店。公社医院。汽车站与几家社办工厂遥遥相对。这个拥有一万多人口的朝汉族杂居的小镇,街上车来人往,很是热闹。
朴成日径直地走进副食品门市部,给崔阿巴依买了一包点心和一瓶朝阳酒,这是本地生产的地方名酒,过去是不易买到的,而现在却把货架部摆满了。朴成日对此感到满意,他想,那种物质极端馈乏、以及和崔阿巴依在一起喝闷酒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了。
在出镇的街口处,是农村集市,各种土特产品和蔬菜,摆得琳琅满目;拥挤着的人群和鼻子里喷着热气的牛马,躺在地下鸣叫的鸡鸭,笼子里的家兔,系着脖套的小狗,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农村图画,这已是多年来少见的情景。朴成日感觉一股暖流袭上心头。
当他想从人流中穿过的时候,恰巧迎面碰上了崔阿巴依,老人仍然象从前那样精神。棉袄外面套一件狗皮坎肩,脚上穿着毡靴,头上戴着一顶旧的猫皮帽子,和当年没有两样。眼睛也还是那么好,老远就看见朴成日了。走近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成日啊,是你!真没想到,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老人那长着短短胡茬的嘴巴,激动得不住地颤抖。
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成日啊,是你!真没想到,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老人那长着短短胡茬的嘴巴,激动得不住地颤抖。
朴成日高兴地说:“您好啊?不用风吹,我自己就来了。”
“到家去,咱俩得喝它几杯喽。”
“我就是来看望您的,哪有不到家去的道理。”
“那我老头子可就不敢当啦。你家里人都好吗?”
“家里人都好。谢谢您。您这还上哪儿去?”
“卖了几只山鸡,买了点油盐酱醋,就准备往回走了。”
朴成日把老人背上的苕条编的背筐,抢过来背在自己的肩上。
崔阿巴依虽然让给他背了,但嘴里还一再说:“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
两个人边唠喀边朝着黑瞎子沟走去。一路上老人把朴成日离开后的牧场变化,饶有兴趣地讲给他听,比如哪头牛犊长大了,哪头牛又下了牛犊等等,老人还反复讲他更感兴趣的话:“感谢党中央的好政策,这回捕到山鸡野兔,都能拿到集市上来卖了,再不愁没钱买油盐酱醋和老白干了。”
二十多里路程,很快就走完了。这个公社的放牧场,方圆二十来里没有人烟,要走很远才有个村落,崔阿巴依的那间地窝棚,还是过去那样。躺在房檐下的那只猎狗,还认识朴成日,站起身来摇着尾巴表示欢迎他的到来。一进门,朴成日就看见那支擦得崭亮的双筒猎枪,还是挂在墙上那个老地方。枪旁边挂着几只腊山鸡和野兔,于是说:“您这些山鸡、野兔是用枪打的吗?”
“不,你知道我是不用枪的。还是老办法——愿者上钩,带点引诱性,总比拿枪杀生要好啊!”崔阿巴依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一块兔肉去切。
朴成日说:“这些肉您可别一顿给我做了,我打算在您这住几天呢!”
“只要不嫌弃,住多久都欢迎,只怕你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吧?”
“这是给我的休假时间,来看望您也算休息嘛!”
“能有个人给我作作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呀!”崔阿巴依爽朗地笑了起来。
是的,这么广阔的荒野,只有几十头牛陪伴着一个老人,实在是够孤寂的了。
“我走以后,公社也没给你增加个人?”朴成日问。
“你走以后,倒是派来个半大小子,可是一到晚上他总害怕,没干几天就跑回家去了,以后再没派过人来。说实在的,我真缺个帮手啊!”老人一边切肉一边感叹地说。
“平常也没人来看看您?”
“象你这样专来看我的人不多,看牛的人倒是常有,缺牛的生产队常来牵牛。”
“这群牛对保证春耕生产起了很大作用,您的贡献也不小啊!”
“啥贡献,不让人说咸道淡就不错了。比方说,前几天,社办企业的采购员南吉俊,突然跑来找我买山参,硬说我采到一只五品叶,我说汉这事,他还不信。”
朴成日听到南吉俊的名,便急忙问道:“他常来吗?”
“他常到村里跑,搞了不少东西,那天还说要弄汽车来呢。”
“东西拉走了吗?”
“这就不详细了。”
听了这些情况,朴成日心想:难道权振一偷车是来给南吉俊拉东西的?他又向崔阿巴依询问了几句,也不得要领,就不再提这事情了,于是卷起一只“护脖香”抽了起来。
朴成日和崔阿巴依两人在一起住了多年,又离别许久,见面总有些话好说。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一边抽烟一边唠喀,一直唠到深夜。突然两人一齐停止了讲话,屏住呼吸,警惕地向屋外静听片刻,发觉远处有人在走动,而且是向这间地窝棚走来的。
朴成日的敏感,显然是职业性质形成的;而崔阿巴依敏锐的听觉,则是静静的山林,孤寂的生活所赋予他的。
朴成日看了看夜光表,不禁低声说道:“半夜多了,是什么人到这里来?”
“这是少有的事!太奇怪了!”
两人边说边摸黑穿好衣服。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朴成日迅速地闪在门旁,手枪的子弹已经推上枪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