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出了什么岔子。”
汤姆扭头对莱姆和萨克斯说。他正从无障碍厢式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向外看,此时车已经快要到达那不勒斯机场私人飞机的安检口。
莱姆僵硬地向左边扭头,他的轮椅被固定在垂直于行驶方向的角度,这时他看见一辆黑色SUV冲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子后面,几个穿着警服的意大利警员正懒洋洋地站在门边,全然不在意眼前这两辆车。看来这不关他们的事。
萨克斯叹了口气:“是谁?马西莫·罗西?”
“以什么理由呢?”
汤姆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他和迈克·希尔有同样的人生哲学?兄弟会的同党?”
嗯,倒是个很合理的猜测。
萨克斯点点头:“也许吧,有道理。我觉得但丁是对的,罗西希望现在整件事被公开得越少越好。何况我觉得像这样的汽车也不会在国家警察的预算里列支。”
当然也不会包含在纽约警察局的预算中。
这辆来历不明的汽车就这么突兀地横在斑驳的柏油路上,就像一截独木舟,随着距离的拉近,莱姆能看见两个美国许可证标签。
那么,最终进入意大利监狱的概率就非常低了。
难道是美国的监狱?
在他们面前,铁链的另一边就是他们借来的喷气式飞机,正等着带他们回家。飞机上的旋梯已经放下来,距离不算远,几乎近在咫尺,于是莱姆脑海中闪出“逃之夭夭”这个词。不过轮椅一如既往地提醒他这在技术上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况,没得到美国当局的授权,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被逮捕的命运的。
所以,除了停车别无他法。于是莱姆让汤姆停车。
这位私人看护踩着刹车,在三次摩擦声后,车子停了下来。
随即SUV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了,当看到下来的人时,莱姆相当惊讶。来人是个小个子男人,脸上相当苍白,灰色套装下的衬衫上能看见汗渍污迹;他笑容亲切,打着手势示意大家稍等,他正在打电话。莱姆看着萨克斯,她同样皱着眉,不过马上就想起来了:“达里尔·穆布里,是领事馆的那个人。”
“啊,对了。”那个社会公共关系联络官。
“开门。”莱姆说。
汤姆按下一个按钮。伴着另一声摩擦声,与刚刚的刹车声不同,莱姆一侧的车门滑开了。
“要放斜坡吗?”汤姆问道。
“不用。我就在这等着。他可以过来。”
穆布里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轿车这边,没等别人邀请便自顾自地上车直接坐到莱姆对面。
“你们好啊。”他对车上的人说,语气友好,说话中带着南方口音的痕迹,第二个音节有尾音。
萨克斯问道:“今天公共关系协调的工作很多?”
穆布里笑了:“新闻报道称作曲家逃离了这个国家之后,记者就不停对我们狂轰滥炸,显然情绪都很激动。”
莱姆说:“你安排了这样一个故事,看来你也是夏洛特·麦肯齐的同伴之一。”
“实际上,我是她老板。我是替代情报服务处的主管。”
啊,那个纽约演员。没错,莱姆能看出他给这个角色做的安排,很可能都取自戏剧。
莱姆问道:“有谁是本色出演自己的工作吗?”
穆布里大笑出声,抬手擦了一把汗。
“有个问题。”莱姆说。
“就问一个?”
“目前是,说说易卜拉欣。”
穆布里面部抽搐了一下。“啊,好吧,易卜拉欣,也叫哈桑,我们在的黎波里的‘内线’。易卜拉欣的真名叫阿卜杜拉·拉赫曼·萨基兹利,自由职业,雇佣兵。他替ISIS效力,他替圣主抵抗军效力,他替摩萨德[1]效力。谁出的价码高,他就替谁卖命。很不幸,希尔给的钱比我们多,所以易卜拉欣选择欺骗了我们。”穆布里咋舌道。
“他现在在哪儿?”
他的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一起了:“这是个好问题。他似乎消失了。”
莱姆怒道:“而你们,就只是个和善、绅士的国家安全部门。”
“错不在我们。我们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他在公司,和几个漂亮性感的女人在一起;而且巧合的是,据说她们是意大利的外勤特工。现在,莱姆警监——”
“还是叫我林肯吧。如果你还想扣留我们,至少请称呼我的名字。”
“扣留?”他看起来真的被搞糊涂了,“我们为什么要扣留你们?”
“因为我们安排把迈克·希尔交给但丁·斯皮罗在这里接受审判,没有争夺引渡权。”
“哦,那个啊,我们打算让他吃上五年到十年的苦头。你也知道我们承担不起恐怖主义的审判。因为我们是隐藏部门。但丁可以担负起两国间的审判工作。真是够聪明的,只用爆炸物的罪名起诉希尔。是不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莱姆用表情作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穆布里继续说道:“至于他的那个同伙,那个得克萨斯州的参议员?”
萨克斯问道:“你们也查到他了?”
穆布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某位从华盛顿来的亲戚会秘密把他带走,关到柴房去。你们一定会赞同这个的,我昨晚想到,比起迈克·希尔,斯蒂芬·默克才是二人之中精神健全的那个。这会非常有趣。我得说,等结束后我一定要为此举杯庆祝。那么,我想你们肯定想知道,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车厢里相当闷热,而且温度一直在升高。阳光炙烤下,车上的空调显得有气无力。穆布里再次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想不想听个故事?你知道早年间CIA的技术服务处曾经想要制造一只伪装蜻蜓吗?它现在就放在兰利博物馆里。那个东西相当不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装备了早期的微型摄像机、音频系统和飞行机制,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可是你猜怎么着?实际上它毫无用处。一阵最小的逆风都能把它直接吹得远离目标。然而多年之后,那些蜻蜓身上的设计灵感给我们带来了无人机。这就是革新;这就是生命的故事。
“现在,你会说这个AIS就是那只实验性质的蜻蜓。作曲家项目运行的效果非常好,除了一件事。”
“一场逆风。”
“正是如此!这说的就是你和萨克斯警探。我要说,这可不是什么奉承话,没有多少人能够参透我们设计的那些故事,那个音乐绑架犯还有所有这一切。”
没有“多少人”?莱姆心想。
“当你们突袭夏洛特的住处时,你已经解释了你是怎么推理出这一切的。”他露齿一笑,“是的,我们当时都在听。”
莱姆微微点头。
“相当令人印象深刻,林肯,阿米莉亚。而且在听见你是如何推理出这个计划之后,我自己就又有了一个主意。”
“你的蜻蜓羽化成蝶,变成了无人机。”
“我喜欢这个比喻。于是,在国际情报搜集方面,我们有HUMINT(人工情报)——意思是说由谍报人员在地面搜索情报。此外还有卫星监控,电脑黑客,窃听和视频监控。和电子情报机关,通信情报,电子情报相关的信号。但是直到你击落我们的蜻蜓之前,林肯,我们还从未想到过能通过研究……证物,得出这么多情报——就是这些法庭类型证据。”
“是吗?”
“哦,我们有自己的团队,也从局里、部队或者其他地方抽调人手。可这些通常都在事后,实际上,当谍报任务搞砸了,我们还是能获得指纹或者一些签名或者笔记,可我们从没用过法医学调查……”
千万不要说前瞻性的。
“……前瞻性的。你分析证据时的方式,就好像证据在和你讲话。”
萨克斯大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莱姆,我猜他是想雇你。”
穆布里苍白的脸上泄露了实情——没错,这正是他想要提出的建议。“记得吧,我们是‘选择性’情报搜集部门。还有什么比让一个法医鉴定小组去执行间谍活动更具选择性呢?你是纽约联邦调查局的顾问。为什么不能为我们工作呢?你已经打破了国家界线。你在这里,在意大利!我们也有私人喷气式飞机,都是政府财产,当然,没有配备酒廊。不过你可以自备,这不违反规矩,或者说没有违反什么大不了的规矩。”
穆布里双眼发亮,“而对我来说,你有多么天衣无缝的伪装身份!一名大名鼎鼎的法医科学鉴定专家和他的助手。一位教授,差不多吧。我得承认我非常看好你,林肯。想想未来将会怎样:你在欧洲协助当地警方调查棘手的犯罪,一名连环杀手,一名邪教领袖,一名洗黑钱的幕后黑手。或者是你在新加坡的刑事司法机构发表演讲,题目是‘犯罪现场刑侦技术最新发展’。然后,在你的业余时间,你能监控到娜塔莎·伊万诺维奇是否出现在她本不该出现的会面中——真是个不听话的小姑娘;或者帕克·荣格去购买他不该染指的微型核武器装备。”
穆布里又朝萨克斯瞄了一眼,“你在纽约警察局的编制倒是个问题,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解决的。他们有几家海外联络处,这你知道,或者也许休个假什么的,这些都可以再谈。”
如果莱姆的躯体能有知觉的话,他觉得现在他肯定会感到激动万分。当然了,他意识到他的脉搏加快了;他从莱姆胸腔起伏的节奏就能看出来。这无关爱国精神,那只是各种情感中的一小部分,他不会坦率承认那样的情绪。不是的,真正扰动他的是一种全新可能性带来的各种新挑战。
思考片刻之后,他说:“EVIDINT(证据情报)。”
“证据情报处。”穆布里抿起下唇然后点点头,“不错。”
“不过,我不想让你抱有过多幻想,”莱姆小声说,“我们还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穆布里点点头:“当然,当然。不过怎么说呢,就当为了带来乐趣,请让我为你运作这件事。自不用说,这仅仅是一次实验。”话说得似乎自然而然,不过莱姆觉得,这一切都是事先精心准备的,就像一位渔夫正苦苦守候在挂好饵料的渔线旁,小心翼翼地等着那条格外难以捉摸的精明大鱼一样。
“继续说。”
“我们得到情报说,有人在打海牙的世界刑事法庭的主意,目标是要搞暗杀。不是立刻实施,但是会在下个月行动。会在布拉格进行联系。不幸的是,这次我们很可能只能进行通信情报截获和破译——窃听和监控电子邮件,可是里面的内容都隐晦暧昧得像解说员在介绍伟哥的广告。我们的人只有一点点与此次阴谋有关的物证。”
莱姆抬了抬眉毛。
“一个石像鬼头。”
“石像鬼。”
“看起来像个纪念品,真是的,谁会买个石像鬼的头当作纪念品。一个灰色的,塑料材质,石像鬼。”
“为什么说这是个物证?”萨克斯问道。
“我们还在使用情报秘密传递点,就是公共场所里很著名的地方,一个人会在那里留下给另一个人的讯息,通常——”
萨克斯说:“我看过邦德的电影。”
“我没看过,”莱姆说,“不过我能猜到。”
“我们收到情报说,那帮坏蛋有个情报秘密传递点,就在最著名的布拉格旧城广场的天文钟。于是我们开始监控。”
“绕着时钟转圈吗?[2]”萨克斯问道,不禁露出一抹浅笑。莱姆也点头表示二十四小时的这个双关语俏皮话说得恰到好处。
穆布里也笑了笑:“那座钟的确是在不停绕圈子。言归正传,两天后,一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男人走到那里,把石像鬼留在一个窗台上——就是那个秘密情报传递点。这意味着某种行动继续进行?我们如此推测,不过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到更多信息。”
“有人过来对那个石像鬼做过什么吗?”
“有几个十几岁的小子看见了它,然后把它偷走了;于是我们介入又把它要了回来。”穆布里耸耸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看看那个东西。也许你能发现点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周之前。”
莱姆讽刺道:“太晚了,太晚了。所有重要的证据都已经消失了。”
“只有那个联系人和那个偷走它的小孩碰过它。我们也没在它里面找到任何字迹或者密码。这个石像鬼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条信息。像是开启某个预定会议安排。所以我们想也许你能够看看它,然后——”
“毫无意义。”
“它被保存在塑料袋里。我们的人都戴着手套。而那个秘密信息传递点,那个窗台,没有人碰过。我们一直在监视那里。”
“那个秘密信息传递点不是什么重点,根本不重要。还有另外一处,在那边某处,那才是关键——如果你们动作够快的话。”
“你指的是他买石像鬼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莱姆低声说,“而且那也不是他买的,是他从某个没有监控的地方戴着手套偷来的。这样能尽量避免留下痕迹。那么,重要的地点是在另一边,那边的人可以坐着喝他们的啤酒或者咖啡。”
穆布里脸色一僵:“能否请您再讲得详细一点?”
“如果我是一名特工,正在像布拉格那样的城市里策划一项行动,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找出那些狐狸。也就是说,你的手下。”
“实际上那是另一组人马。我们在与他们合作。”
“好吧,管他是谁。现在,那个石像鬼除了让你们的监控团队暴露以外,毫无意义。”
穆布里歪着脑袋,眉头紧锁。
莱姆继续说:“一个石像鬼很显眼,它就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所以你们的人守在那里,盯着每一个从旁走过并且注意到它的人。当那几个孩子里有人偷走它后,你们小队就跟踪了他。你的人现身的那一刻,那些坏蛋就看见他们,并且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也许还跟踪了他们,窃听他们的住处,扫描他们的电话。嗯,这个塑料玩具也就值一欧元或者捷克共和国流通的什么币种吧,居然就拿下了你的全部人马。他们曾经蹲守时用过的桌子和椅子就在那儿,等着你去搜索,本来能够提供很多线索的,那些你想要的线索。不过,当然了,桌椅早就被清理过了,桌布也都被清洗过了,账单被丢弃了,钱也存进了银行,我推测路上的鹅卵石都被清洗了,而且监控录像也应该被洗掉了。”
穆布里还稍显僵直地愣了一阵子,之后小声嘟哝道:“真是该死。”
萨克斯说:“你最好告诉行动小组他们都被波及了。”
莱姆和萨克斯彼此又交换了一个眼色。他对面前的代理人说:“我们对于你提供的机会会再好好商量一下。保持联络吧。”
“我希望你们会。”穆布里和他们分别握手,向汤姆告别后出了车厢,掏出他的手机。
汤姆挂上前进挡,让车子向前滑行。他们停在护照检查处和海关岗亭前,递出相关文件,片刻后又收回。厢式轿车再次上路。
莱姆大笑起来:“捷克共和国。”
汤姆说:“我曾经去过几次布拉格。我个人很喜欢那儿的蒜味浓汤。哦,还有水果饺子。那是最棒的。”
“当地的酒怎么样?”莱姆问道。
“梅子白兰地,很有劲儿了。保证酒精含量能有五十度。”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莱姆被勾起了兴致。
他们把车停在飞机附近,汤姆启动程序放下辅助斜坡。萨克斯下了车,把电脑背包甩到肩上:“当间谍,莱姆?你认真的?”
“发生了奇怪的事。”
他的双眼看着副驾驶员,他正在进行全面的飞行前检查。
飞机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而且已经准备就绪。
一个穿着套装,白衬衫,打着领带的魁梧年轻人正朝这几位乘客走来:“我们即将起飞,先生。飞行时间大约是一个半小时。”
萨克斯皱着眉问:“到纽约?”
这位驾驶员皱起眉头。他朝莱姆望去,莱姆说:“我们还不能回美国。我们还要到米兰见几个朋友。”
“朋友?”她瞥向汤姆,而对方正在环顾飞机,好像正在进行二次飞行前检查——他在极力避免和她目光交会。不过,他在笑。
“朗·塞利托,哦,还有罗恩·普拉斯基。”
一个年轻的纽约警察局警员,他们经常一起工作。
“莱姆?”萨克斯慢慢地问道,“米兰有什么?”
他皱起眉,看着汤姆:“这次又是什么事?”
“是《管辖权声明》。”
“非常可口的主菜吗?”
“哈,不是。那是誓言书,我们需要当着那里的总领事的面,对着它宣誓。”
“为什么呢?”
“显而易见。因为没有它咱们就不能结婚啊。埃尔克莱和汤姆安排了所有的事。然后咱们驾车去科莫湖,当地的市长将会主持这场典礼。咱们需要租一间婚礼大堂——这是整个安排的一部分。我猜想,那会比咱们需要的大一些,不过这种事就是这样的。朗和罗恩会是见证人。”
“科莫湖的蜜月旅行,莱姆。”萨克斯说着,她笑了。
莱姆朝汤姆看了一眼:“是他非要坚持的。”
她问道:“那格陵兰怎么办?”
“也许咱们的一周年纪念日可以去那里。”莱姆说,然后驱动电动轮椅登上登机用的斜坡,飞机发动机开始缓缓运转。
注释:
[1]以色列情报机关。
[2]双关语“round the clock”。
结婚誓言
这座历史悠久的贝拉角小镇,位于意大利科莫湖的人字形湖区中。
一位野心勃勃的罗马总督,尤利乌斯·恺撒,曾经派遣成千上万殖民者从南方来到这里,其中包括很多西西里岛希腊人,彻底改变了这里的语言和自然环境,使这里与国家北部大相径庭。
维吉尔[1]的著作《埃涅阿斯纪》[2],是大多数四年级拉丁语学生的噩梦。他曾经就在这片土地上居住和写作,之后的小普林尼也同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3]
在帝国时代,这一地区从未能摆脱战争的侵扰——驻守士兵抵抗野蛮人的入侵,以阻挡对德国的入侵。公元九年,成千上万士兵行进至贝拉角,他们都自傲于罗马帝国的庞大和无敌,却在这里遭受重创,这场残忍无情的战争就是著名的条顿堡森林战役。
如今的贝拉角已经不再具有如此突出的世界级地位,不过它在一个领域仍然备受推崇:有很多人把这里看作全欧洲最理想的婚礼举办圣地。
如今,林肯·莱姆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就要亲自体验一下传言的真伪了。
他们此时分别坐和站在贝拉角市长面前,在公社华丽的市政厅里,四周装饰着从附近山里采摘的蓝色龙胆草和白玫瑰。
通常情况下,一对夫妻不会在服饰选择上花费太多时间,但今天不同。萨克斯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及地一字领露肩长裙,肩膀和下摆饰有花边。莱姆则身穿深灰色套装,白色衬衫和黑色丝质领带,上面的纹饰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设计,而实际上,那是火药残留物的气相色谱仪图表——这是他犯罪侦查学课的学生们特地定制的礼物。
两人身后是出席的宾客:当然,首先是托马斯·莱斯顿,莱姆的助手;莱姆在纽约警察局多年前的搭档朗·塞利托以及他的女朋友瑞秋;罗恩·普拉斯基,一位年轻的巡警,他经常与莱姆和萨克斯合作(他的技能迅速提升,早就超过了目前的职位,只不过他的昵称仍然是:洛基[4]);萨克斯的母亲,罗斯;莱姆在实验室最得力的帮手梅尔·库柏以及他美丽的斯堪的纳维亚女友。这场派对的最后来宾是帕姆·威洛比——千钧一发之际被萨克斯从国内恐怖分子手中救出的年轻姑娘(不用说,在她前面的是她母亲),她现在也是萨克斯的异姓妹妹。
市长看起来受过良好的教育且魅力十足,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来登记的一对。身旁负责翻译的是一位身材修长、大概四十岁的英俊男子。他剃了光头,一只耳朵上戴着时髦的耳环。现在,市长正在向莱姆和萨克斯解释在意大利举行婚礼的所有步骤,不时会严肃地加上一句市民需遵守的法律规定。市政厅内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近两个星期的婚礼安排表,不过由于新郎和新娘都是美国公民,他需要讲解一番(莱姆想要了解具体要求。之前来登记结婚的爱侣是否有过临时改变主意?或是来场决斗?是不是时常出现伪造身份的问题?这些可比关心举行婚礼时可能有的障碍要有趣得多)。
接着,市长开始举行民俗仪式,他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在这个古色古香的大厅里回荡。
莱姆和萨克斯认真考虑过自己撰写婚姻誓言。采用米兰达权利[5]的点子简直令他着迷——不过,这当然只是理论性的想法,毕竟“有权保持沉默”和“要求律师到场”这样的话用在一段意味着永久缔结的婚约誓言中听起来确实不怎么妥当。
更何况,他和萨克斯都坚信,不论是从专业还是从个人角度来讲,按照奥卡姆剃刀定律就是越简单越好。
所以,当回答市长的问题时,他们决定采用最流行,而且也是最有效率的:“我愿意。”
仪式结束后,人群聚集到宏伟的弗朗西斯科别墅,这座古堡坐落于湖畔。
晚餐安排在放置了供暖器的露台。时至九月,已是典型的北方气候,远处错落有致的绵延山脊尽收眼底,充满松树香味的空气潮湿而寒冷。主菜是来自广阔湖畔的鲜鱼和当地的特产——令人怦然心动的浓稠玉米粥,正在旁边的大锅里咕噜噜煮着。这种传统玉米粥令莱姆印象深刻,在平底锅里配以调味酒——拉格尔,在主菜后上桌。尽管这种汤饮在烹饪的过程中已经将酒精成分蒸发殆尽,莱姆还是找到了变通的方法:饮用之前在里面又加入了格拉帕酒。
餐后所有人都移步连接露台的小宴会厅,空气中充斥着温暖的气流和托马斯安排的音乐合集。祝酒之后,在罗斯·萨克斯和她的女儿的鼓励下,宾客们纷纷走下小舞池。
莱姆看着眼前的景象会心地微笑。最近与一个杀手交锋后,塞利托正在缓慢恢复中。萨克斯热情高涨,但也同样十分小心——她不久前刚刚接受了关节炎手术。瑞秋跳得很不错,她绕着塞利托旋转,时不时和着节拍击掌。不过舞池中的明星当属库柏和他的高个子金发女友,她曾经是职业交际舞舞者。他们并不显眼——在傻瓜朋克[6]的音乐里跳着狐步舞(天知道他们都是谁,莱姆曾经如此评价)——不过观看专业人士表演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从任何一方面都可以这样说。
当然,莱姆则一直坐在不远处。
不管怎样,他都会这样待着,就算他曾经能够行动时也是一样。
夜色渐浓,黄色、白色和蓝色的灯光在宁静的科莫湖面上反射着柔光。
莱姆已经不想再祝酒了,不过,在晚会结束之前,当看见罗斯·萨克斯手拿香槟走到台前时,他露出微笑。她示意大家静一静,“我只想说一句,并不想夸大其词,不过,阿米莉亚,林肯:是时候了。”
他们举杯,然后她再次坐下。
奥卡姆剃刀定律,莱姆心想,然后朝她眨眨眼。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蜜月是颠倒的。
莱姆的行动不便使旅行变得困难,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和萨克斯会在贝拉角,而参加婚礼的宾客们则会暂时离开,去库马约尔进行短途旅行,那里有非常棒的滑雪场和位于勃朗峰阴影中的休息区。当然了,这其中不包括托马斯,随时待命的托马斯。
于是,第二天早上,萨克斯下楼去引领大家登上等在酒店入口拱门处的斯宾特房车,而莱姆则在房间里。他观赏着错落的群山,宝石般闪烁的湖畔和绵延数英里的碧蓝色水面。
然后他立刻回到电脑前,打开他正在为《应用法医科学杂志》撰写的文章。
这要比观赏风景有趣得多。
二十分钟后,他抬头看了看,注意到两件事:第一,现在仍然是早上,来杯格拉帕酒实在太早了(这是托马斯的观点,当然,酒瓶都在他手中,而不是莱姆这儿)。还有,第二,萨克斯怎么还没回来。他只是出于好奇,而非担心——她身为一名纽约警察局资深警探,而且裤子口袋里随时都放着一把弹簧折叠刀,不太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何况不管怎么说,这里是贝拉角。
他又把注意力转到文章上,因为在口述中的“which”后多出一个不必要的逗号感到生气。
又过了十分钟,萨克斯回来了。他看着她,莱姆感觉到她正在思考什么。
他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麻烦。实际上,她的眼中闪着光。她为两人倒上咖啡,朝托马斯所在的阳台瞥了一眼;托马斯正在读书,她迅速地给他加了一点白兰地。
嗯,很想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她递上咖啡,然后坐到他旁边,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做些私人侦探类的工作,莱姆?”
“为什么?”
她看起来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萨姆·斯佩德,菲利浦·马洛。”
“是谁?”
“赫尔克里·波洛。”
“啊,我知道他。我也是一名顾问。这是一样的,不是吗?”
“你是作为警方的顾问。我的意思是工作,好吧,私人性质的;为一些普通人,一些女人。”
莱姆停顿了片刻之后问:“我会考虑一下。”
“波洛?”
“不是。如果‘侦探’这个词在私家侦探这个称呼里指的内容和侦查指的一样,而大写的‘I’——我——就是侦探这个词的首字母的话。为什么你现在会提到这个呢,萨克斯?”
“好吧。刚才我送每个人离开后准备回房间,这时一位女士在会客厅拦住了我。你可能已经见过她了。她和她的丈夫还留在这里。很漂亮,金色短发,中等身高,三十多岁,美国人。”
这样的人在这里有好几打,这个镇子很大。“她拦住你,然后呢?”
“她在昨晚的婚礼上看见了咱们,于是询问关于咱们的事。看起来有人告诉了她你是谁,所以她想知道咱们是否可以帮助她。”
“也就是当个私——家——侦——探?”
“没错。”
“既然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说了这个故事,说明你已经被提起了兴趣。”
萨克斯说:“我知道咱们正在度蜜月。可是你已经欣赏了这里的景色,这里也就这样了,不是吗?”
他看着窗外点点头,已经开始对眼前这被认为是意大利景色最优美的地方感到一丝厌烦。他用他的方式表达出,我同意你的说法,萨克斯。“好吧,咱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此时响起敲门声。
“看来她已经到了。”
“我很担心我的丈夫。”
克莱尔·邓宁此时就坐在露台。她同样对周遭的美景不太感兴趣。
萨克斯已经听过她的故事,于是说:“你为什么不向林肯介绍一下背景情况呢?”
这位身材苗条,有运动员般身形的女士解释说,她的丈夫为JDZ系统工作,这是一家医疗设备公司,总部设在加利福尼亚的圣克拉拉。理查德、克莱尔和JDZ的另外三名员工一同来到这里监督公司旗舰产品的安装工作,机器会安装在科莫的综合医院里,距离此地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克莱尔经营一个家居装饰网站,这样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所以她经常和理查德还有他的助理一起出差,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公司的其他雇员都住在靠近医院的普通旅馆,不过因为理查德和克莱尔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就在这几天,他就预定了这里的套房,时间是他们在意大利的这两周。
“可是就像我告诉您妻子的那样,理查德最近行为很奇怪。通常情况下,他人很随和,为人开朗。可……”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变得急促,“那天他说他要去见查理,那个欧洲销售主管,然后他出去了几个小时。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查理当时人在罗马。理查德从来没告诉过我他们没在一起。而且他后来又出去了几次,说是去科莫的医院了,但是我打电话过去时他根本不在那里。
“而且他收发短信时都会躲起来。当时我俩就坐在酒吧的沙发,我感觉到了他手机的震动。他没有立刻理会,不过一分钟后,他就起身说去洗手间。只是,你们也见过那条主走廊了吧?”
莱姆有印象:“很多镜子。”
“没错。他不知道我能够看见他。他并没有进洗手间,而是去了走廊,读取并发送短信去了。然后他就回到酒吧,那之后他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
克莱尔倾身向前,“现在,显然是那个男人没有把他的妻子带到科莫湖度过他们的周年纪念日,他骗了她。我担心还有其他什么事。JDZ的系统如今是医疗界最热门的产品之一。基本上讲,它用于完成绝大多数诊断测试,如今,大多数实验室借助它把分析时间缩短到一半甚至十分之一,有时甚至更短,仅需几秒钟。”
她伸手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本公司手册,封面恰如其分地描绘了统计学上的医疗人员组合——黑人、白人、亚洲人——面色愉悦地专注研读面前拉丝钢制复杂机器的显示数据。莱姆用他能活动的右手快速翻到一页,看着上面列出的该装置能够进行的检测。
·全血细胞计数(CBC)
·网状细胞计数
·外周血涂片
·血红细胞沉降率
·莫图尔斯基法
·纤维蛋白降解产物
·凝血蛋白水平
·血小板功能
·血流时长
·血小板聚合
·高凝试验
·蛋白质C
·蛋白质S
·活化蛋白C耐药性
·凝血酶原图变
·抗凝血酶III水平
·Xa因子
·循环抗凝剂
·血红蛋白电泳
·海因茨体
此外还有几十条。列出的这些检测对莱姆来说毫无意义,不过结论却很明显:任何能够做这些检测的机器,都打破了纪录,具有重大发展意义。
“这正是我担心的。”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当几年前理查德开始为JDZ工作时,他曾经告诉我,我们必须要谨慎小心。他之前工作的每个公司——电脑公司,供暖系统,电气用具——比起这家医疗器械公司,那些都是小角色。金钱总是具有惊人的力量。他告诉我说,会有间谍——商业间谍,为竞争对手伺机窃取公司的商业秘密。他们会闯进我们的车或者我们的家里。”她用惊讶的语气轻声说,“他们会为了商业机密或者破坏设备去贿赂雇员。甚至会去勒索或者拷打他们。这就是我害怕的事。他当时离开去见了什么人,也许去交出信息或者接受指令,或者别的什么事。”
“我和他的助手是好朋友,她叫萨伦,我们昨天一起做了水疗。当时周围没有人,所以我就向她打听。她告诉我,不久前她确实看见他在一次会议上和几个竞争对手交谈。但是她绝不相信他会背叛公司。之后她还补充说,她也觉得最近理查德的行为有些古怪,像个隐士,她是这么说的。”克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得承认,您确实没有义务帮助我,可是……”
萨克斯说:“如果你去找警察,而他真的泄露了商业机密,那么他就得进监狱。”
“正是如此。如果我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可以和他谈谈。如果我能够说服他退出——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们就能想出某种解决办法。他非常聪明,也可以再找到其他工作;但是如果他已经做了错事,而且被抓住了……这一切就会毁了他的事业。”她又看了一眼莱姆,落下泪来。
萨克斯靠近她,用手臂挽住这个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克莱尔不停地摇着头说。
“没关系,这没什么。”萨克斯说。
莱姆对眼前的戏剧性场面毫无兴趣。他转头去看阳台外面的景色,不过随即就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这些了。萨克斯说了些什么话,也许是在问他的想法,但是他根本没注意听。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你的丈夫,他去秘密会面时是开自己的车吗?”
“是的,是我们在米兰租的一部车。”
“他现在在哪儿?”
“在会客室,正在等萨伦。至少刚才他是在那儿。”
“他是否知道我是谁?”
“可能他只知道您是一位……”说到这里,她礼貌性地停住话头。
“昨天在这里举行婚礼的一位坐轮椅的人。”
她红着脸点点头。
“他平时关注关于犯罪的新闻吗?我会出现在一些这种新闻里面。”
女士微笑了一下。“理查德?他是一个科学家。通常他只会阅读医药业时事通讯和博客,以及那一类的东西。”
“我们会找个机会聊聊。好吧,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我会去和他谈谈。”
萨克斯笑了起来。“聊什么话题呢?你吗?不要以为我没注意到你想要下套时才会有的那些微妙表情。”
莱姆咕哝了一声:“不,我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一直忙着,这样你们两个人就能去搞点间谍活动。”
当莱姆驱动轮椅到那个男人身后时,女士则穿过酒店会客室,向另一端的门口走去。“抱歉,打扰一下。”他出声道。
他们转过身来。理查德·邓宁看向莱姆,他神情愉悦,像个心不在焉的历史学教授;他面色慵懒,长相英俊,眼光锐利,笑容亲切。他没有在意这架轮椅,而是点点头:“您好。”
“您不认识我,不过我刚刚在大堂见过您的妻子。”
莱姆回忆起来那位助理叫作萨伦。萨伦说:“您肯定记得,理查德,这位是昨天在这里举行婚礼的男人。”萨伦并不适合这种工业工程师式的陈词滥调。尽管她身穿保守的套装并且戴着哈利波特式的圆眼镜,她的头发长到遮住一只眼睛,像电影明星那样,她的香水味富有异国情调,脸上的妆容也十分精致。
“哦,是啊,当然。”
“林肯。”莱姆说,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做过自我介绍。他抬起手与理查德握了握。
理查德说:“这位是萨伦·汉德勒。”
她也与他握手。
“我很抱歉来打扰。不过克莱尔和我的妻子聊了几句,她提到您在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工作。”
莱姆看向他们身后,在那一头的停车场里,他能够看见萨克斯和克莱尔正在打开门,然后动作迅速地钻进一辆车。
理查德说:“的确如此,我们来意大利正是为了在科莫一台的安装。”
那个词不是名词,莱姆心想:“安装。”不过他只是说,“克莱尔也描述了您正在负责的项目。我没有听得很仔细,可是听起来相当,是的,具有革命性。”
理查德点头说道:“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萨伦用所有三十岁的助理都会有的热情语气说:“我们今年已经输出了二十一台。明年我们可以再卖出四十台。”
“恭喜。”
在外面,理查德的车门还是敞开的。莱姆强迫自己不再看向那边。他说:“您也能看出我的脊椎受损吧。”
“C-6?”萨伦问道。
“4。”
“真的?您的移动性很好。”
“做了几次外科手术,加上一些康复锻炼。不管怎么说,我问过克莱尔您的公司是否有与脊髓损伤相关领域的项目。她对此并不了解。”
理查德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们没有。”他停顿了片刻,“这种医疗商务……说到底,它还是生意。也许我不应该对您说这些。我肯定您对医疗上的知识知道的和很多医生一样多。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只负担得起广泛基础的治疗方法或医疗设备的研发。SCI并不像糖尿病那样常见。”说着耸耸肩,“也许等我们的规模再大一些。”
“您的妻子曾说这种设备不仅仅应用于诊断性分析。”
“差不多,多合一型。”
莱姆说:“就像宇宙统一理论。”
萨伦笑了起来,她看向理查德:“我喜欢这个说法。也许咱们可以把它写进广告里。”
“你们可以用。这并不需要版税。”莱姆向她身后迅速瞥了一眼,他看见克莱尔和萨克斯已经关闭车门,正在返回酒店这边。他安下心来,现在他可以结束这场闲聊。“好吧,感谢你们和我聊了这么久。”
萨伦看了看周围。“克莱尔有没有说过她去哪儿了?我希望她能和我们一起去科莫吃午饭。”
接着,莱姆以最好的卧底特工的工作方式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只要能够避免,特工是绝不会提供任何信息的。
“也许就来一口。”莱姆对侍者说道。
他点了格拉帕酒。不过要限量,感谢上帝,好在侍者似乎听不懂这个量词。
萨克斯正喝着可乐,用她刚学会的点单方式。“加冰,不要柠檬。”意大利人似乎习惯用柠檬增加可乐的口感。这并不是她习惯的口味。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莱姆问道。
“克莱尔大概会是个糟糕的警察。”
“太紧张了吗?”
“要我说,简直就是墨西哥跳豆[7],不过呢,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指的是什么。所以,好吧,是紧张。不过我们从理查德的GPS里找到四个她觉得可疑的地点。他去那些地方的时候,都说自己人在科莫,但事实上那几处都在科莫相反方向。我会去查查那些地点,看看能有些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