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还将继续。无论活着还是死去,生活总是要继续。
1
那年雪下得很早。到11月7日,地上已经积了6英寸厚的雪,约翰跋涉到邮筒那儿取信时,要穿一双绿色的旧橡胶靴并系紧鞋带,再把他的旧风雪衣穿上。两个星期前,戴维·比尔森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他1月份上课时会用到的课本,约翰已经开始备课了。他是非常渴望回去教书的。戴维在克利夫斯的霍兰德大街上为他找了一所公寓,霍兰德大街24号。约翰把它写在一张纸片上,夹在钱包里,因为他总也记不住这些地址和数字。
这一日天空阴翳低沉,气温不到零下6摄氏度。约翰走上车道时,第一片雪花飘落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就伸出舌头去接雪花。他走路几乎不再一瘸一拐的了,感觉很好。头痛也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犯了。
邮件有一份广告、一本《新闻周刊》和一个小的马尼拉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写着“约翰·史密斯收”。回家路上,约翰把其他信件塞到裤子后兜里,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页印刷纸,看到顶上写着《内部视点》时,他停下脚步。
这是上星期《内部视点》中的第3页。头条故事是一位记者的爆料,关于一档犯罪节目电视剧中长相英俊的配角;这位配角在中学时两次被开除(12年前),并因持有可卡因而遭到逮捕(6年前)。对美国家庭主妇而言,这可是热点新闻。另外还有一份全谷物日常饮食单、一张可爱婴儿的照片,还有一个9岁姑娘在天主教朝圣地卢尔德奇迹般治愈脑瘫的报道(大标题兴高采烈地鼓吹道:医生们蒙了)。在报纸底部,一则报道被圈了起来。标题是:《缅因州的“特异功能者”承认恶作剧》。报道没有署名。
这是我们一贯的原则:《内部视点》不仅报道被所谓“全国性报刊”忽略的特异功能者,而且还揭露那些江湖骗子,他们长期以来阻碍了真正的超自然现象被人们所接受。
最近,其中一位江湖骗子向《内部视点》承认了他的恶作剧。这个所谓的特异功能者就是缅因州博纳尔镇的约翰·史密斯,他向我们的消息来源承认:“所有一切都是骗局,是为了支付我的医疗费。如果我能写一本书,我就能把欠下的都还清,还可以提前一两年退休。”他还笑着说:“现今人们什么都信,我干吗不大赚一笔呢?”
感谢《内部视点》,总是提醒读者,每出现一个真正的特异功能者,就会有那么两个冒牌货。约翰·史密斯发横财的黄粱美梦因此化成泡影了。我们再次重申,凡是有人能证明哪个享誉全国的特异功能者是江湖骗子,我们将奖励他1000美元。
警惕江湖骗子!
雪越下越大,约翰把文章读了两遍。他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心想:这个一直保持着警惕的记者显然是很气愤被一个乡下人从门廊前面扔下来。他把那张破纸又塞回信封,然后把它也塞进裤子后兜里。
“迪斯,”他大声说,“我希望你现在还是遍体鳞伤。”
2
他父亲可不这么潇洒。赫伯特读完那张剪报后咬牙切齿,“砰”的一声把它砸在厨房桌上:“你应该起诉那个狗娘养的。这全是诽谤,约翰,蓄意诽谤!”
“没错。”约翰说。外面已经黑了。下午的雪还是静悄悄地下,到晚上已经演变成一场初冬的暴风雪了。狂风绕着屋檐尖啸吼叫,车道已被沙丘一样绵延的雪盖在下面无处可寻。“我们谈话时没有第三方在场,该死的迪斯很清楚这一点,只有我们两人。”
“他连署名的胆量都没有,”赫伯特说,“瞧这‘《内部视点》的消息来源’,这来源是什么?让他署名。我就是这意思。”
“噢,不能这么干,”约翰咧嘴笑着说,“这基本就是自讨苦吃,这好比你在裆部贴了一张标语,上面写着:‘来使劲儿踹我啊!’然后走向街上最卑鄙的街头流氓。那样他们就把这变成一场圣战了,连篇累牍地描述了。谢谢了,不要。我个人倒觉得他们是在帮我的忙。我可不想靠占卜来谋生,告诉人们爷爷把他的股票藏哪儿啦,谁会在赛马第4轮中胜出啊,买哪个彩票啦。”约翰从昏迷中醒来后,最让他吃惊的一件事儿就是缅因州和其他十几个州把彩票合法化了。“上个月我就收到16封信,要我告诉他们哪个号能中奖。太愚蠢了。别说我做不到,即便我能做到,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在缅因州你又不能自己选号,人家给你什么你拿到的就是什么。但他们仍然给我写信。”
“我不明白那些和这篇讨厌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如果人们认定我是个骗子,也许他们就不会骚扰我了。”
“哦,”赫伯特说,“嗯,我懂你的意思了。”他点着烟斗:“你一直不喜欢这种特异功能,对吧?”
“是的,”约翰说,“我们俩从不谈这事儿,谁都没谈过,一定程度上这让我很放松。而其他人好像只想谈这事儿。”并不仅仅是人们想谈这事儿,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也不会如此烦恼。当他在斯洛克姆商店买6罐装的啤酒或一条面包时,那姑娘收钱时极力避免触碰他的手,她眼睛里的害怕和紧张显而易见。他父亲的朋友见到他不和他握手,只是挥挥手。10月里,赫伯特雇了一位当地女高中生每星期一次来做一些清扫拖地的活儿。3个星期后,她不干了,完全没解释为什么,很有可能学校里有人告诉了她她在给谁干活儿。似乎每个人都害怕被触摸、被知晓,害怕和约翰的这种特异功能搭上关系。他们像对麻风病人一样对待他。每当这时,约翰就会想起那天他告诉艾琳她房子着火时盯着他看的那些护士,她们当时就像电话线上站成一排的乌鸦,齐刷刷地瞪着他。想起新闻发布会出人意料的消息后,那个电视记者抽身躲他的样子,他附和约翰所说的一切,却不想被他触碰。怎么说都不正常。
“不谈,我们不谈这个事儿,”赫伯特同意说,“这让我想起了你母亲。她相信出于某种原因你被赋予了……一些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吧。有时我也怀疑她是不是对的。”
约翰耸耸肩:“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想把这所有破事儿都忘掉。如果这个小新闻能帮我一把,那再好不过了。”
“但你还是有特异功能,是吗?”赫伯特问,仔细端详着他儿子。
约翰想起约一星期前的一个夜晚。他们出去吃饭,这在他们捉襟见肘的时候可是一件稀罕事儿。他们去了格雷的“科尔的农场”(Cole’s Farm),应该是这一带最好的一家饭馆,那里总是食客爆满。那晚很冷,饭馆里温暖宜人。约翰拿着父亲和自己的衣服去衣帽间,当他的手翻动那些挂着的衣服寻找空衣架时,一系列清晰完整的图像出现在他脑中。有时候是这样,而有时候他可能摆弄每件衣服20多分钟,但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一位女士的带毛领大衣,她和她丈夫的一位牌友发生了关系,她害怕得要命,但又不知道如何了结这种关系。一个男人的羊皮衬里的牛仔夹克,这个伙计也在担心——是关于他的兄弟,此人一个星期前在建筑工地上受了重伤。一个小男孩儿的风雪大衣,他住在达勒姆的奶奶今天刚给了他一个史努比的晶体管收音机,但他父亲不让他把收音机带进饭馆,他非常生气。还有一件平纹黑大衣,这大衣吓得他全身冰凉、食欲全无。穿这个大衣的男人快要疯了。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表面上看着很正常,连他妻子都没起疑心,但他对世界的看法正变得越来越阴郁,充满了偏执的幻想。摸这件衣服就像摸一堆纠结扭动着的蛇一样。
“是的,我还是有特异功能,”约翰不假思索回答道,“我真希望自己没有。”
“你真这么想吗?”
约翰想起那件平纹黑大衣。他当时只吃了几口饭,就开始左看右看,想从人群中找出那个人,但没找到。
“对,”他说,“我真这么想。”
“那最好忘了吧。”赫伯特说,拍拍他儿子的肩膀。
3
接下来的一个月,约翰似乎已经忘掉那件事儿了。他开车北上,去中学参加了一次教师年中会议,另外把他自己的个人物品搬到新的公寓,那公寓虽然很小,但很舒适。
他开父亲的车去的,当他出发时,赫伯特问他:“你不紧张吗?开车紧张吗?”
约翰摇摇头,现在再想那次车祸已经不怎么困扰他了。如果注定要出事儿,那也是命。他深信雷电不会两次击中同样的地方——如果他真会死,他也不相信自己会死于车祸。
实际上,那次长途旅行很顺利,会议很像老朋友聚会。所有还在中学教书的老同事都过来看他、祝福他,但他仍不自觉地注意到,真正跟他握手的人却寥寥无几,而且他似乎感觉到一种刻意的矜持,他们眼中的躲避。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强迫自己相信那也许只是一种幻觉,如果不是幻觉,嗯,那也挺搞笑的。如果他们已看过《内部视点》,他们会明白他只是个骗子,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会议结束了,除了回博纳尔等待圣诞节的来临和结束之外无所事事。装有个人物品的包裹已经不再寄来了,仿佛是开关被突然拔掉一样,约翰和他父亲说:这就是新闻媒体的威力。很快一连串愤怒的信件、卡片铺天盖地涌来,是那些觉得自己似乎被愚弄了的人(大都是匿名的)写来的。
“你该下地狱受烈火之焚!因为你卑鄙无耻,欺骗美利坚共和国(1)!”其中有代表性的一条是这样写的。这句话写在一张华美达酒店(Ramada Inn)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邮戳地址是宾夕法尼亚的约克镇。“你就是个江湖骗子,一个腐臭的废物。谢天谢地那份报纸戳穿了你!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圣经》上说一个低等的罪人将被投进火海!被烧成灰!你那诈骗所得也将一并永远化成灰烬!你就是那个为了可怜的几块钱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的骗子!我和你说的到此为止,我希望你小心你的狗头,最好别让我在你家门口碰见你。落款:一个朋友(是上帝的朋友而不是你的朋友)!”
在那份《内部视点》发行后的二十来天里,20多封信件闻讯而来。几个有商业头脑的人甚至表露出和约翰合伙做生意的兴趣。其中一封信吹嘘道:“我之前是一个魔术师助理,我能把老妓女的丁字裤给她变出来。如果你玩儿的是心灵感应这类的花活儿,你会需要我的。”
接下来,如同之前大量的盒子和包裹消失一样,信件也逐渐销声匿迹了。11月下旬的一天,当他再次查看邮筒时,发现已经连续3天空空如也了。约翰返回房间时想到安迪·沃霍尔(2)曾预言过,在美国一个人从出名到过气也就是15分钟的时间。很显然,他的这15分钟已经来过,也就此结束了;然而,没有人能体会到他此刻有多开心。
但事实证明,这件事儿并没有结束。
4
“史密斯?”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问道,“约翰·史密斯?”
“是的。”这并不是他熟悉的声音,他怀疑是拨错号了。大约3个月前,他的父亲就不再把他的电话号码列在电话簿上了,有人打这个号码还真是挺奇怪。现在是12月17日,他们的圣诞树立在客厅里,底部牢牢地楔入那个老树架,那还是赫伯特在约翰小时候做的。窗外飘起了雪。
“我叫班纳曼。乔治·班纳曼警长,罗克堡镇的。”他清了清嗓子,“有人给我……咳,我想你会说有人给我推荐了你吧。”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电话号码?”
班纳曼又清了清嗓子:“嗯,我可以从电信部门查到,我想,这属于警局公务。但老实说我是从你的一个朋友那里问到的,一个叫魏扎克的医生给的我。”
“萨姆·魏扎克给了你我的号码?”
“是的。”
约翰在电话机下的角落里坐下来,彻底懵了。现在这个叫班纳曼的人对他来说可不是开玩笑。他曾在前不久的一本周末增刊上无意中见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卡斯特县的警长,那个县在博纳尔西面的湖区。罗克堡镇是县政府所在地,距离挪威市30英里,距布里奇顿20英里。
“警察公事?”他问道。
“嗯,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一起喝杯咖啡……”
“跟萨姆有关?”
“不,与魏扎克医生没关系,”班纳曼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提到了你。大概是……哦,一个月前,最少是。实话说我原以为他疯了,但我们目前真的是没办法了。”
“什么事儿?班纳曼——警长先生,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如果咱们能一起喝个咖啡聊聊,那就再好不过了。”班纳曼说,“今晚怎么样?布里奇顿主街上有个叫‘乔咖啡’(Jon’s)的地方,在我们两人住处的中间。”
“不,对不起,”约翰说,“我必须知道你要干吗,而且为什么萨姆没给我打电话。”
班纳曼叹了口气。“我猜你是那种从不看报的人。”他说。
事实上他是看报的。自从他恢复了意识之后,他疯狂地看报,为了找回他失忆后错过的一切。而他最近看到过班纳曼的名字,是因为班纳曼正炙手可热,他是警局一把手。
约翰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恍然大悟。他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条蛇一样,而他刚刚意识到这条蛇是有毒的。
“史密斯先生?”声音听起来嘎嘎作响,“喂?史密斯先生?”
“我在听。”约翰把电话放回耳边说。他心里生出对萨姆·魏扎克莫名的怒意,这个人一面嘱咐自己这个夏天要低调做人,然后一面又转身向这个本地警长嚼舌头,背着自己搞鬼。
“是关于那个勒死案件,对吗?”
班纳曼犹豫良久,然后说道:“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史密斯先生?”
“不行,肯定不行。”刚才莫名的怒意已经瞬间燃烧成暴怒,还有其他的情绪。他害怕起来。
“史密斯先生,这件事儿很重要。今天……”
“不!我不想被人打扰。另外,你难道没看过那个该死的《内部视点》吗?我是个冒牌货!”
“魏扎克医生说……”
“他没权利说任何话!”约翰全身发抖地怒吼道,“再见!”他狠狠地把听筒摔到机子上,连忙走出电话角,好像这样做电话就不会再响一样。太阳穴开始痛起来,沉闷而又钻心地痛。“也许我应该去加利福尼亚拜会一下他的母亲。”他想。告诉她当年失散的小杂种是谁,告诉她保持联系。以牙还牙。
他转而在电话桌抽屉里的通讯录上搜索起来,找到萨姆在班戈市的办公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另一端只响了一声他就马上挂断,再次感到害怕起来。为什么萨姆要这样对自己?该死的,为什么?
他望着眼前的圣诞树。
还是原来的旧装饰。他们年复一年地把它们从阁楼里拖下来,把它们从纸巾包里拆出来,再一次次地把它们装饰到树上去,就像两个晚上前那样。圣诞装饰物还真是搞笑。伴随着一个人的长大,年复一年,它们几乎没有几样能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世界上没有太多的连续性,没有什么物体可以在你儿时和成年两个阶段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儿时的衣物会被打包捐赠给救世军(3);你的唐老鸭手表上的主发条已经裂开;你的红莱德(Red Ryder)牛仔靴已经磨破;你第一次夏令营手工课上做的钱夹已被洛德·巴克斯顿(Lord Buxton)钱夹取而代之;你变卖了红色手推车和自行车,为了换取更多的成人玩具——一辆汽车、一副网球拍,或者是那些新出的曲棍球电视游戏。你能留存下来的东西少得可怜。或者几本书,或者一枚幸运币,又或者一套被保存和改进过的集邮册。
再加上你爸妈房间那些圣诞树装饰品。
不变的破损的天使年复一年挂在那里,不变的花哨而闪亮的星星依旧立在树顶上;那些曾经是一整批成套的玻璃球幸免于难,留存下来一小堆(我们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些光荣牺牲的玻璃球,他回想着——这颗是被一个小男孩的手玩儿破的,这颗是爸爸往树上挂的时候不幸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的,这颗红色的上面涂了圣诞星图案的玻璃球,在那年我们从阁楼取下来直接就莫名其妙地碎了,我当时还哭鼻子了);圣诞树独自伫立在那儿。但有时候,约翰茫然地揉揉太阳穴想,如果你完全没有这些童年痕迹的话,生活似乎会更美好、更幸运。你以前喜欢的书籍,永远不可能再调动起你的兴趣。那枚幸运币也并没让你少受苦,生活该给你的鞭策、轻蔑与磨难一点儿都没被消除。你望着这些装饰品时,你会记起就在这里,曾有一位母亲,指挥着圣诞树的修剪和装饰工程,随时高兴地喊着“再高一点点”或“再放低一点点”或“宝贝儿,左边你弄得太花哨了”,让你烦得不行。你望着这些装饰,想到今年只有你们父子俩前前后后装饰这棵树,因为你的母亲先是疯了,然后不在了。可那些脆弱的圣诞装饰物还在,还悬挂着,还会装饰另一棵从后面小树林里拖回来的圣诞树。不是说圣诞节前后是一年中人们选择自杀的高峰时期吗?上帝做证,这确实不足为奇。
上帝赐予了你什么样的天赋啊,约翰!
没错,毫无悬念,上帝才是真正的老大。他下令让我撞穿一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让我摔断腿,让我在昏迷中度过5年之久,还让3个人死亡。我爱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在削尖了脑袋往华盛顿挤,以便他能一起操控那庞大的体系,他们还有了孩子,而那孩子本应该是我的。我每次站起来待不了几个小时,就痛到好像有人拿着长长的尖刺从我的腿部直穿到我的下体一样。上帝真是爱开玩笑。他如此慷慨地构建出一个可笑的喜剧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那一串串圣诞树上的玻璃球都比你活得长久。洁净无瑕的世界,一切尽由最高尚的上帝所赐。那么越南战争期间,他也一定是支持我们的了,因为有史以来他就是一直如此操纵事物的。
他有任务交给你。
帮一把这个火烧眉毛的地方警察,就能让他明年获得连任吗?
不要逃避,约翰。不要像以利亚那样藏在山洞里。
他搓揉着太阳穴。外面起风了,希望爸爸下班路上小心驾驶。
约翰起身拽了一件厚长袖衫披上,出来去了棚子里,望着眼前呼出的白气。棚子里左边是一大堆他今年秋天才劈下的木柴,所有的木柴都切成炉子的长度,整齐码好。挨着木柴的是一箱子引火柴,引火柴旁边是一摞旧报纸。他蹲下身子开始一张张翻阅。他的手很快就麻木了,但他没停,最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张报纸,3个星期前的一个星期日的报纸。
他拿着报纸进屋甩到厨房餐桌上,开始在上面搜寻。在标题栏里他找到了那篇文章,便坐下来读。
文章中有几幅插图,其中一幅插图里,一位年迈的妇人正在锁门,另一张照片上,一辆警车正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巡逻,另外两张是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的几间商铺。标题这样写着:《罗克堡镇杀人案嫌犯仍在搜寻中》……
文章讲述道,5年前,一个在当地餐馆工作的名叫阿尔玛·弗莱切特的年轻女子在下班途中遭到强暴后被勒死。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和卡斯特县警局一起对这一罪案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一年后,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妇女又被奸杀,尸体在罗克堡镇卡宾街该女子居住的3楼狭小公寓里被发现。一个月之后,凶手再次作案;这一次,受害者是一名年轻漂亮的高中女生。
接下来的调查更为严密细致,连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机构都出动了,结果依然一无所获。接下来的11月份,卡尔·M.凯尔索警长,从美国内战时就一直是该县的治安长官,遭到弹劾下台,由另一个叫乔治·班纳曼的人接任,此人竞选时曾夸下海口说要抓住这个“罗克堡镇扼杀者”。
两年过去了,嫌犯依然逍遥法外,但这期间也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然后,今年1月份,两个小男孩儿发现了一具17岁女孩儿的尸体。女孩儿名叫卡萝尔·邓巴戈,之前曾作为失踪人口被报道过,是她父母报的案。她在罗克堡镇中学也是出了名的惹祸精:她有一大堆长期迟到和逃学的不良记录;在商店行窃两次被逮了现行;一次离家出走到波士顿。班纳曼警长和其他警官都推测她可能是赶巧搭了凶手的车。两个男孩儿在斯垂默河附近发现的她,尸体当时裸露着埋在隆冬开始融化的积雪里。州法医称她已经死亡约两个月。
再就到了11月2日,又一起凶杀案发生了。受害者在罗克堡镇文法学校教书,人缘很好,名叫埃塔·林戈尔德。她是当地卫理公会教堂的终身会员教徒,拥有初级教育管理专业硕士的学历,在当地慈善机构表现杰出,热爱作家罗伯特·勃朗宁(4)的著作。她的尸体被凶手塞进一条暗渠里,暗渠上面是一条还没铺沥青的二级公路。整个新英格兰北部到处都在谈论这起凶杀案。有人把这个案子和“波士顿扼杀者”阿尔伯特·德萨尔沃(5)犯下的连环奸杀案相比较,但比较只是比较,于事无补。在相邻的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威廉·洛布在其《工会领袖》上发表了社评文章,题为《兄弟州不作为的警察》。
这份周末增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泛着货棚与木箱混杂的刺鼻气味,文中引用了当地两位精神病医生的话(他们的名字没有印出来,他们只乐于这种纯理论性工作)。其中一位医生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性变态,在达到性高潮时使用暴力的一种冲动。不赖,约翰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一下。他在高潮来临时把她们勒死。约翰的头这段时间越来越痛了。
另一位心理学家指出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的5名受害者都是在深秋或初冬季节遇害。躁狂抑郁型人格和任何一种固定的人格模式都不同,对这类人来说,他们的情绪起伏与季节变化紧密相关。从4月中旬一直到大约8月底,他可能持续处于一个情绪“低”点,然后开始升高,谋杀案就发生在“峰值”前后。
在躁狂发作时或情绪“高”点,嫌疑人更容易变得性欲强烈、活跃、大胆而又乐观。“他好像认为警察无法将他抓获。”那位未署名的精神病医生在文章末尾这样说。到目前为止,嫌疑人的想法是正确的,警察的确没抓住他。
约翰放下报纸,看了一眼表,他父亲马上会回来了,除非雪把他截在路上。他把那份旧报纸放进烧柴的炉子里,戳进炉膛。
关我屁事儿。该死的魏扎克。
不要像以利亚那样藏在山洞里。
他没有逃避,不是那样的。只是一切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让他过得这么倒霉。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大部分,这样才配得上倒霉蛋的称呼,不是吗?
能别这么自伤自怜吗?
“他妈的!”他咕哝道。从玻璃窗向外望去,除了越下越大的雪,风在雪地上吹下的痕迹,再没有别的。他心里企盼父亲注意安全,但又希望父亲能马上出现,好让他不要再这么无意义地钻牛角尖反省下去。他走向电话机,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不管是不是自伤自怜吧,他已经失去他生命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了。可以说他的青年时期失去了,他也用尽了一切努力来找回过去。难道他就不配拥有一点儿最起码的清静吗?难道他就无权拥有刚才那一刻想要的那种平常的生活吗?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我的傻孩子。
也许没有吧。但是天下肯定有一种非正常的生活。在“科尔的农场”,触摸到人们的衣服就能瞬间掌握他们的小恐惧、小秘密和小欢喜,那就很不正常。它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假设一下他真的去见这个警长呢?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给他说出什么来。可如果他真的能说出点儿什么来呢?假如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帮警长把那个凶手绳之以法呢?那就像那次医院的新闻发布会一样再来一次。那可就比3个马戏团同时表演还要场面火爆了,热闹程度升级到N次方。
尽管头还在痛,但一首小曲儿开始迅速蔓延吟唱开来,比金属乐器的“叮当”声更为细小,但很真切。是一首他幼年时期的主日学歌:哪怕是颗小星星……我也要让它闪闪放光……哪怕是颗小星星……我也要让它闪闪放光……让它闪闪放光,闪闪放光,闪闪放光,让它闪闪放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魏扎克办公室的电话。够小心的了,已经过5点了。魏扎克应该已经回家了,这些神经科的大医生也不会把家庭电话留下来的。电话响了6或7声,约翰正准备挂上电话时,电话那头响了,是萨姆本人:“喂?你好!”
“是萨姆?”
“约翰·史密斯?”萨姆声音里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不过欢欣里是不是也涌动着一股不安?
“对,是我。”
“这场雪怎样啊?”魏扎克问道,热情得或许有点儿言不由衷,“你那儿下雪了吧?”
“下着呢。”
“这边大约一小时前开始下的。他们说……约翰?是那个警长吗?是因为他所以你才这么冷冰冰的对吧?”
“嗯,他给我打电话了,”约翰回应道,“我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你为啥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你干吗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一下,说你……你为啥不事先问问我能不能给他电话啊。”
魏扎克叹了口气道:“约翰,也许我可以骗你一下,但是那样一点儿也不好。我没事先问你是因为我怕你会拒绝。而我没有在事后告诉你是因为那个警长他嘲笑我。当有人嘲笑我给出的建议时,我估计,八成这个建议是不会被采纳的。”
约翰一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揉搓着一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可是为啥啊,萨姆?你知道我的痛处。是你告诉我低头做人,淡忘这一切。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
“那只是我说的其中一句而已,”萨姆说,“我告诉过自己,约翰就这么被人淡忘吧。我也告诉自己,5个女人被害啊,5个呢!”他的声音迟缓、踌躇、局促。这让约翰感觉更糟糕,他甚至后悔打这个电话。
“她们中有两个是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年轻妈妈;一个教师,热爱诗人勃朗宁,家里还有小孩儿。这些都挺老土,是吧?老土得让我觉得别人永远不会拿这些去做素材拍电影或电视剧。但这就是事实。我最难过的是那个教师,像一包垃圾一样被塞进暗渠里……”
“你根本没有权利让我跟着你一起这么内疚地幻想。”约翰声音沙哑地责问。
“嗯,也许没有吧。”
“不是也许!”
“约翰,你没事儿吧?你听起来……”
“我好得很!”约翰咆哮道。
“你听起来可不好啊。”
“我头痛死了,很奇怪吗?我恳求基督让你别管这事儿。我那时跟你说了你妈妈的情况,你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你说……”
“我说有些东西丢弃了比找到要好很多。但那也不是永远都对,约翰。这个家伙,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他是心理变态。他也可能自杀了。我敢说他收手的那两年,警察也认为他是自杀了。但是这种躁郁症有时有很长的潜伏期,叫‘常态停滞期’,过后又开始回到情绪动荡期。他有可能在上个月杀了那个女教师之后自杀。可如果他没自杀,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他可能会去杀下一个,或2个,或4个……”
“别说了!”
萨姆继续说道:“班纳曼警长为什么找你?他怎么改变想法了?”
“不清楚,可能是选民们缠着他不放吧。”
“很抱歉我给他打电话了,约翰,很抱歉这让你这么恼火。但是最抱歉的是事先没有给你打电话。我错了。你当然有权利选择平静地生活。”
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并没有让他舒心,反倒是让他觉得内疚和难受了。
“好了,没事儿了,萨姆。”约翰说。
“我不会再跟任何人说什么了。我想这也算是亡羊补牢吧,只能这么说了。是我轻率了。作为一名医生,我不该这样。”
“好了。”约翰又说。他觉得不知所措,萨姆说话又渐渐让他感觉有些尴尬,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我尽快去见见你?”
“下个月我会北上去克利夫斯任教,到时候我顺路过去找你。”
“好。再说一次,真心向你致歉,约翰。”
别再说了!
互相道别后约翰挂了电话,他真后悔自己打这个电话。也许他并不想萨姆这么爽快承认自己有错。也许他真正想让萨姆说的是:是,我就是给他打电话了。我想让你停止自怨自艾,赶紧做点儿正事儿!
他踱步经过窗户,透过玻璃向风中的黑暗望过去。像一包垃圾一样被塞进暗渠里。
唉!他的头怎么痛得这么厉害。
5
半小时后,赫伯特回来了,瞅了一眼约翰惨白的脸问道:“头痛?”
“嗯。”
“严重吗?”
“不是很厉害。”
“我们得看看新闻,”赫伯特说,“很高兴我及时回来了。从全国广播公司来的一堆人今天下午到了罗克堡镇,现场直播。那个你觉得很漂亮的女记者就在案发现场,就是卡西·麦金。”
约翰转过身看他,他眨了眨眼睛。那一刻好像约翰的脸上全是眼睛,瞪着他,眼里含着痛楚。
“罗克堡镇?又一起凶杀案?”
“是的,今天早上警方发现一名小女孩儿被害死在镇上公共绿地里。简直是听过的最惨无人道的事儿。我猜她是为做作业而去图书馆时恰好经过那个区域。她去了图书馆,可再没有回来……约翰,你脸色很差,孩子。”
“她多大了?”
“才9岁,干这种事儿的人应该被吊起来绞死。我就是这样想的。”赫伯特说。
“9岁,”约翰边说边跌坐下去,“天哪。”
“约翰,你真的没事儿?你的脸煞白。”
“没事儿。看看新闻吧。”
很快,首席法官约翰出现在他们眼前,宣讲一堆他在夜间讲演的政治抱负(弗雷德·哈里斯(6)的竞选活动并没有燃起多大的火苗)、政府法令(据福特总统说,美国各城市必须学习树立共同预算意识)、国际事件(法国全国范围爆发罢工)、道琼斯指数(正在上扬),还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脑瘫男孩儿养着一头4项指标都健康的奶牛。
“可能他们把那段掐掉了。”赫伯特说。
但是一段广告过后,首席法官说:“在缅因州西部,今晚全镇的人都充满了恐惧和愤怒。这就是罗克堡镇,在最近的5年里发生了5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5名年龄跨度从14岁到71岁的妇女被强奸后勒死。今天,罗克堡镇发生了第6起凶杀案,受害者是一名年仅9岁的女童。卡西·麦金在现场给大家做相关报道。”
屏幕上卡西·麦金出现了,像是一个被仔细地叠加在真实场景中的虚构人物,站在镇办公大楼对面。昨日下午的初雪已经肆虐成今夜的暴风雪,正飘洒在她的肩膀上和金发上。
“今天下午,激动的情绪悄然弥漫在这座新英格兰工业小镇上,”她开始播报,“罗克堡镇的大批百姓因一个来历不明的凶手已经惊惧良久。这个凶手被当地媒体称为‘罗克堡扼杀者’,有时也被称为‘11月扼杀者’。随着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尸体在镇公共绿地被发现,这种长久的紧张现已经变成一种惊骇,人们认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惊恐一点儿也不过分。这里不远就是露天乐台,‘11月扼杀者’杀害的第一个人,名叫阿尔玛·弗莱切特的女服务员的尸体,也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长焦镜头投射向那片公共绿化区,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那里一片阴冷和死寂。画面切换成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学生照,尽管戴着结实的牙套,但笑容依然率真地绽放出来,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穿着湛蓝色的连衣裙。这很有可能是她最好的连衣裙,约翰心里惋惜道。她妈妈让她穿上最好的连衣裙去拍学生照。
记者还在继续报道,开始概述之前的5起案件,约翰拿起电话,先拨通了查号服务台,然后打到罗克堡镇办公室。他慢慢地拨着号,脑袋里隆隆作响。
赫伯特从客厅出来,诧异地看着他说:“孩子,你给谁打电话?”
约翰摇摇头,没说话,电话另一端传来接通的声音,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罗克堡镇警察局。”
“我找班纳曼警长。”
“可以告诉我您的姓名吗?”
“约翰·史密斯,我在博纳尔镇。”
“请稍等。”
约翰转头瞟向电视画面,看到了当天下午的班纳曼。他裹在肩部缀着县警察局长徽标的厚防风大衣里,回答记者们的盘问时有些不自在,又有点儿固执。他宽阔的肩膀上顶着一颗大大的歪脑袋,覆盖着一头深色鬈发,那副无框眼镜和他整个人出奇地不相称,因为眼镜戴在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身上好像永远都不搭调。
“我们正在跟进一系列的线索。”电视上的班纳曼说。
“喂?是史密斯先生吗?”班纳曼接起电话问。
古怪的双重感。班纳曼现在同时身处两地,或者是同一时间处于两个不同频道,如果你想这样理解的话。约翰瞬间感觉到一种抑制不住的眩晕。他的感觉就是那样,上帝保佑,他就好像踩在一个廉价的嘉年华游乐设施上,摩天轮或旋转椅一类的。
“史密斯先生,你还在听吗?”
“是的,我在呢。”他咽了口唾沫答道,“我改变主意了。”
“太好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太高兴了。”
“我还是有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明白吧?”
“我知道。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班纳曼清了清嗓子,“如果他们知道我向特异功能者求助,他们会把我赶出这个镇的。”
约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而且,还是个冒牌的特异功能者。”
“你知道布里奇顿的‘乔咖啡’吗?”
“知道。”
“8点钟我们在那儿碰面,可以吗?”
“行,应该可以。”
“谢谢你,史密斯先生。”
“没什么的。”
他挂了电话。赫伯特注视着他。在他身后,晚间新闻的工作人员表正在屏幕上滚动。
“他之前就给你打过电话,是不是?”
“是的,打过。萨姆·魏扎克告诉他我也许能帮到他。”
“你觉得你能吗?”
“不确定,但是我的头不怎么痛了。”约翰说。
6
他赶到布里奇顿的“乔咖啡”时,晚了一刻钟;它好像是布里奇顿主街上唯一仍在营业的地方。铲雪机在铲着雪,路对面已经堆起了几处雪堆。302干线和117干线的交界处,闪光灯在尖啸的风中来回闪烁着,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乔咖啡”的门前,车门上金箔叶图案里写着“卡斯特县警长”几个字。他把车停在警车后面,走进咖啡厅。
班纳曼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碗辣椒。电视真是误导人,他并不是个大块头,而是个巨大块头。约翰走过去介绍自己。
班纳曼起身握住约翰伸过来的手。望着眼前约翰这张惨白而又紧绷的脸,以及约翰在海军呢子短大衣中晃荡的瘦小身板,班纳曼的第一感觉是:这家伙一看就有病,他可能活不了太久。只有约翰的眼睛看上去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那是一双直率、目光锐利的蓝眼睛,与班纳曼敏锐、纯粹好奇的眼睛坚定地对视。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班纳曼有一种奇特的惊诧感。那种感觉据他后来描述,是一种什么东西流走的感觉,有点儿像被裸露的电线击中一样,随后就消失了。
“很高兴你能来,来杯咖啡?”班纳曼说。
“好。”
“来碗辣椒如何?他们这儿有很棒的魔鬼辣椒。我长了溃疡,原本不准备吃,但我还是吃了。”他看到约翰脸上惊奇的表情笑了,“我知道,好像不应该,像我这样的大块头居然会长溃疡,是吧?”
“人人都会长溃疡吧。”
“嗯,说得很对。”班纳曼说,“你是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
“新闻,那个小女孩儿。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同一个人。相同的作案手法,同样的精液样本。”
他注视着约翰的脸,直到女服务员走过来。“来杯咖啡?”她问道。
“茶吧。”约翰说。
“再给他来一碗辣椒,小姐。”班纳曼补了一句。等服务员离开后,他继续道:“那位医生,他说有时你碰到一些东西,你就能知道它从哪儿来,谁曾经拿过它什么的。”
约翰笑笑,说:“嗯,我刚握了你的手,就知道你养了一条爱尔兰塞特犬,它叫鲁斯提。我还知道它年纪大了,眼睛看不见了,你觉得它要死了,但是你不知道如何给你的女儿解释这件事儿。”
班纳曼手里的勺子“扑通”一声掉到了辣椒碗里,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约翰,惊呼道:“我的天哪!碰了我的手就知道了这些?就在刚才?”
约翰点了点头。
班纳曼摇着脑袋低声说:“百闻不如一见……这样不会让你烦吗?”
约翰看着班纳曼,有些意外。之前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是的。是啊,我很烦。”
“啊,你也知道。真是见鬼。”
“是啊,警长先生。”
“乔治,就直接叫我乔治。”
“好吧,我叫约翰,就叫我约翰。乔治,你的大部分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也不知道你去的哪所警校,不知道你的朋友是谁,不知道你住在哪儿。我只知道你有个小女儿,她的名字可能叫凯茜,但也不一定对。我也不知道你上星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儿的啤酒或是什么类型的电视节目。”
“我女儿名叫卡特里娜,她也9岁,和玛丽·凯特是同班同学。”班纳曼温情地说。
“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的这种特异功能有时候相当有限。因为有‘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就像是部分信号中断,”约翰解释说,“街道地址这些信号我从来触及不到。数字也很难,只是偶尔会出现。”服务员端过来约翰要的茶和辣椒。他尝了一下辣椒,然后冲班纳曼点点头:“你推荐的不错,真不错。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