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吃,”班纳曼说,“哥们儿,我超爱美味的辣椒。每次吃辣椒,我的溃疡都痛得让我骂街。我就在心里骂:你去死吧,溃疡!干杯!”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约翰品尝着那碗辣椒,班纳曼满怀好奇地望着约翰。他想,史密斯居然能知道他养了狗名字叫鲁斯提,他居然还知道狗上了年纪,快要瞎了。那么再进一步:如果他事先知道卡特里娜的名字,却又故意说“她的名字可能叫凯茜,但也不一定对”这样的话,显得不确定,就恰恰增加了真实性。但是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解释不了约翰握住他手那一刻那种怪异的电击感。如果这是场骗局的话,那它可是个很高明的骗局。
窗外,狂风粗暴地发出低沉的啸声,像要把这座小楼从地基上连根拔起。漫天飞雪急打着街对面的庞迪切利保龄球馆。
“你听听,”班纳曼说,“应该一晚上都是这样。可别跟我说冬天会越来越暖和。”
“你有什么东西吗?一些你正苦苦寻找的那个家伙的东西?”约翰问道。
“也许算有吧,”班纳曼说完又摇了摇他的大脑袋,“但那太微小了。”
“跟我说说。”
班纳曼开始给他细细讲述。文法学校和图书馆在镇公共绿地两边相对而立。这种设计是标准化设计流程,是为了方便学生在做作业或写报告需要书的时候可以及时到图书馆查找。老师们给学生的通行证会在他们返回学校前被图书管理员接收。绿地中心附近的地面略微有些下降,形成低洼区。在低洼区的左侧是镇露天乐台。低洼区放了24把长椅,是为了秋季有乐队表演或者有球赛时方便人们坐下休息。
“我们认为他就是坐在那儿等着看哪个孩子路过的。这样一来,从绿地的两侧看去,他都不会被发现。小路正好是在这个低洼区的北边,离那些椅子很近。”
班纳曼缓缓地摇了摇头。
“最糟糕的是那个名叫弗莱切特的女人,就在露天乐台那儿被杀害。明年3月份的市镇选民大会上我要面对一场大风暴,如果3月份我还在这个位子上的话。嗯,我可以给他们看我写给镇长的备忘录,要求开学期间在案发区设立成年安全员。我焦虑的不是这个凶手,以上帝的名义,真的不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会两次在同一地点作案。”
“镇长不愿用安全员?”
“钱不够,”班纳曼说,“当然,他可以把责任分散到市镇管理委员会成员的身上,委员们再把责任归咎到我头上,那时候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坟头上都长草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也许是哽在那里了。凝视着他低垂的脑袋,约翰开始有点儿同情他了。
“也许这些都无法改变,”班纳曼声音更冰冷地继续说道,“我们雇用的校园安全员绝大多数都是女的,而且我们正追捕的这个狗杂种似乎不论老幼都下得去手。”
“你认为他在这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等待过,对吗?”
班纳曼认定如此。他们在最后一把椅子附近发现十几个新丢下的烟头,在露天乐台那儿发现了另外4个,外带一个空烟盒。万宝路(Marlboros),很不幸,这个国家第二或第三畅销的香烟品牌。他们对烟盒外面那层玻璃纸进行了指纹提取,但一无所获。
“什么也没有?这有点儿意思。”约翰问。
“怎么这样说?”
“你看,你会想到凶手戴着手套,即便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指纹这件事儿——因为天太冷了。但你也应该想到卖给他香烟的人……”
班纳曼会心一笑:“你还真是长了个干这行的脑袋。”他说:“不过你不抽烟吧。”
“是的,”约翰说,“我之前在大学里抽一点点,但是我出了车祸后就戒掉了。”
“人一般会把烟放在胸前口袋里。掏出烟,抽出来一支,再把烟盒放回去。如果你每次拿烟时都戴着手套且没有留下新指纹的话,那你其实就等于是在不停地摩擦那层玻璃包装纸,明白吗?你还漏掉了另外一件事儿,约翰。需要我告诉你吗?”
约翰思索了一下说:“也许香烟的盒子是一个硬纸盒,而那些纸盒是用机器包装的。”
“对,你分析得挺好。”班纳曼说。
“盒上的税章呢?”
“缅因州。”班纳曼答道。
“那么,如果凶手和这个吸烟者是同一人……”约翰若有所思地说。
班纳曼耸了耸肩:“对,他们不是同一人倒是有技术上的可能性,但是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谁愿意在大冬天一个寒冷、阴沉的早晨,坐在这个公共绿地的长椅上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抽下十几个烟头。我想不出来。”
约翰呷了一口茶,说:“路过的孩子们就没有一个看见点儿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今早和每一个有图书馆通行证的孩子都谈过了。”班纳曼说。
“这比那个指纹的事儿诡异得多。对你触动很大吧?”
“让我害怕。你来看,这家伙就坐在那儿,而他正等待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她独自一人。当孩子们一起走过来时,他可以听出来是一群还是一个。每次不是一个孩子过来的时候他就躲藏到露天乐台后……”
“那脚印呢。”约翰说。
“今天早晨看不到。今天早上没有积雪,地面都冻硬了。所以那个应该把他自己的睾丸割下来当晚餐吃掉的疯狂的畜生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躲藏在露天音乐台的后面。大约上午的8点50分,彼得·哈灵顿和梅丽莎·洛金斯走了过来。那时候学校正在开会,已经开了约20分钟。等他俩走过后,他回到椅子那儿。在9点15分他再次躲到露天乐台后面,这次是两个小女孩儿,苏珊·弗拉哈蒂和卡特里娜·班纳曼。”
约翰“砰”的一声把他的茶杯拍在桌上。班纳曼摘下眼镜用力擦起来。
“你女儿今天早上就经过这儿?天哪!”
班纳曼重新戴上眼镜。他的脸阴沉灰暗,满含愤怒。同时他也在害怕,约翰能看出来。这种恐惧并不是害怕选民们刁难他,也不是害怕《工会领袖》再出一刊评论文章说缅因州西部的警察都是废物,这种恐惧是因为,如果他女儿今天早晨碰巧单独去了图书馆——
“我女儿,”班纳曼轻声应道,“我猜她经过时距离那个……那只禽兽就在40码之内。你知道这让我有什么感觉吗?”
“我能想得到。”约翰说。
“不,我觉得你不懂。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几乎是一脚踩进空电梯井里。好比晚餐我刚吃了蘑菇,然后就有人死于毒蘑菇一样。它让我觉得无比肮脏,无比下流!我想这也许是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的最好解释吧。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绳之以法,一切代价!”
屋外,一个庞大的橘色铲雪机像恐怖片里的什么鬼东西一样从雪里隐约探出头。它停了下来,两名男子从车上下来。他们过了马路径直走进“乔咖啡”,在柜台边坐下。约翰把茶喝完了,他已经不想再吃那个辣椒了。
“那个家伙回到了椅子那里,”班纳曼接着说,“但是没过多久,大约9点25分,他听到那个叫哈灵顿的男孩儿和叫洛金斯的女孩儿从图书馆返回来,因此他再次躲到露天乐台后面。一定是在9点25分左右,因为图书管理员在9点18分给他们办理的签退。9点45分,3名五年级的男生在他们去图书馆的路上经过了露天乐台。他们其中一个好像看见了‘某个家伙’正站在露天乐台的另一边。所有的描述就是这样,‘某个家伙’。我们应该公布出去,你觉得呢?要小心‘某个家伙’。”
班纳曼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9点55分,我女儿和她的好朋友苏珊在返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了那里。然后,大约10点05分,玛丽·凯特·亨佐森走了过来……独自一人。卡特里娜和苏珊在她正下学校台阶时碰到了她,还和她打了招呼,那时她们正上台阶。”
“我的上帝。”约翰嘀咕道。他抱着头,双手插入头发中。
“最后,上午10点30分。那3个五年级男生返回来。他们其中一人看到露天乐台上有一些东西。是玛丽·凯特,她的内衣和底裤被褪下,她的双腿沾满了血,她的脸……她的脸……”
“放松点儿。”约翰说着,手搭在班纳曼的胳膊上。
“唉!我放松不下来,”班纳曼说道,他满含歉疚地讲着,“从警18年,我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作案手段。他强暴了那个小女孩儿,这已经足以……足以,你懂的,让她死了……法医说他的作案方式……把她的一些地方都撕裂了,那……是的,那差不多,嗯……就能弄死她了……但是他还是继续扼住她的喉咙。才9岁就被掐死扔在那儿……内裤被揪下来扔在露天乐台上。”
突然,班纳曼哭起来。他眼镜后的双眼含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形成两条溪流。柜台旁,那两个布里奇顿来的公路养护员正在谈论橄榄球超级杯赛。班纳曼再次摘下眼镜,用手帕抹去眼泪。他的肩膀在颤抖、抽搐。约翰茫然地搅动着碗里的辣椒,等待着。
过了一小会儿,班德曼收起手帕。他双眼通红,约翰觉得他摘掉眼镜以后,脸显得光秃秃的。
“很抱歉,兄弟,”他说道,“这一天太难熬了。”
“没事儿的。”约翰说。
“我知道我会哭,但是我以为我能憋到回家后见到我妻子的那一刻。”
“唉,那样的话就憋太久了。”
“你真有同情心。”班纳曼推了推眼镜,“不,你能做的远不止于此。你拥有某种东西。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的话,我会被诅咒的,不过它的确很神奇。”
“你们还有别的可做的吗?”
“没什么了。我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是州警察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同样还有那些检察署特别调查员,还有我们宝贵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镇法医可以进行精子测定,但在这个阶段里,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最让我困扰的是在受害者的指甲缝里没有头发和皮肤组织,她们当时一定反抗过,但是我们连1厘米皮肤组织都没有拿到。这个浑蛋一定是被魔鬼附体了,他居然没掉下一颗纽扣、一张购物单,或者留下一点儿什么痕迹。州检察总长出于好意,给我们请了位奥古斯塔市的精神病学家,他告诉我们所有这种类型的人早晚会露出马脚。算是一丝安慰吧。但是如果晚了呢……意思是从现在起再死12个人以后?”
“烟盒是在罗克堡镇?”
“是的。”
约翰站了起来:“那好,我们开车去一趟。”
“开我的车?”
屋外的风涌动呼啸,约翰笑着说:“在这样一个夜晚,和一名警察在一起是值得的。”
7
暴风雪正肆虐得十分酣畅,乘着班纳曼的巡逻警车,他们用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罗克堡镇。他们走进镇政府办公大楼的前厅,跺掉靴子上的积雪,时间已经是10点20分。
大厅里聚集了6名记者,大部分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议论着先前看到的晚间新闻,长椅上方有一幅油画,画上的人看上去面目阴森可怖,估计是这个镇子的开创者吧。他们很快起身上前把班纳曼和约翰围起来。
“班纳曼警长,这起案件有了突破,这是真的吗?”
“现在我无可奉告。”班纳曼冷冷地回答。
“有人说您已从牛津羁押了一名男子,警长先生,这是真的吗?”
“不是。如果你们各位能放过我们……”
然而他们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约翰,约翰认出里面至少有两张面孔是在那次医院的新闻发布会时他见过的,他顿时感到一阵衰颓。
“啊!”其中一个惊呼道,“这是约翰·史密斯吧?”
此时的约翰真想像参议院听证会上的大佬一样,堂而皇之地闭口不答。
“是的,是我。”他答道。
“那个有特异功能的伙计?”另一个问。
“让开,让我们过去!”班纳曼提高了嗓门喊道,“你们这些人难道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
“据《内部视点》说,你是骗人的,是真的吗?”一个身着厚大衣的年轻男子问。
约翰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内部视点》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观点,唉,真的……”
“你是在否认《内部视点》所说的,对吗?”
“唉,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们穿过结了霜的玻璃门进入警长办公室,那些记者竞相冲向犬类管理员办公室墙上那两部电话。
“这下可是粪坑里扔石头——惹下大麻烦了,”班纳曼不悦道,“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想到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们还守在这里,我应该带你从后门进来的。”
“哦,你还不知道?我们都喜欢出名。我们所有的特异功能者都是为了出名!”约翰讽刺地说。
“我不信,最起码你不是。好吧,已经这样了,没办法了。”班纳曼解释。
但是在约翰的脑海里,新闻的头条画面已清晰可见:就像炖肉锅里的一小撮香料一样,“咕嘟嘟”地快速上下翻滚。罗克堡警长授权当地特异功能者协助侦破连环扼杀案。预言者将调查“11月扼杀者”。史密斯反驳说,“承认自己骗人”的新闻纯属捏造。
外面办公室有两名副警长值守,一个在打着瞌睡,另一个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郁闷地审查着一摞报告。
“他是被老婆撵出来了,还是怎么了?”班纳曼朝着那个昏昏欲睡的警察抬了抬下巴,不满地问道。
“他刚从奥古斯塔市回来。”那个副手说。他还很年轻,眼睑下带着一对疲倦的黑眼圈,满怀好奇地上下打量了约翰一遍。
“约翰·史密斯,这是弗兰克·多德。那边的‘睡美人’叫罗斯科·费舍尔。”
约翰点头问好。
“罗斯科说州检察署想要案件始末。”多德告诉班纳曼说。他的眼神带着气愤、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来的可怜:“一件圣诞礼物,嗯?”
班纳曼一只手握住多德的后颈,轻轻晃了下说:“你太过焦虑了,弗兰克。你在这个案子上面也耗费太多心思了。”
“我一直在想,这些卷宗里一定有什么线索……”他耸了耸肩膀,然后手指轻弹了一下那摞卷宗,“什么线索。”
“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弗兰克。把‘睡美人’也带走。只要那些摄影师中有一个人把他的照片拍下来,他们就会在报纸上把它传播开来,还要配上标题——《罗克堡镇紧张的调查正在持续进行》,然后我们就全得出去扫大街了。”
班纳曼把约翰带进他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窗台上有个3人合影相框,班纳曼,他妻子,还有他女儿卡特里娜。他的勋章干净整齐地挂在墙上,旁边又是一个相框,里面是罗克堡镇的任命书首页,宣布他当选了。
“咖啡?”班纳曼一边问,一边打开一个文件柜。
“谢谢,还是茶吧。”
“舒格曼太太把她的茶看得很紧,”班纳曼说,“她每天都要把茶带回家,很抱歉。我该给你来点儿提神的,但那样我们必须再从刚才那个包围圈冲出去一次。老天保佑,但愿他们已经回家了。”
“那好吧。”
班纳曼拿来一个搭扣信封。“就是这个。”他说,迟疑了一下后,递了过来。
约翰接过它并没有立即打开:“你知道,凡事没有万无一失。我不能给你保证。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班纳曼疲倦地耸了耸肩,又重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约翰解开搭扣晃了一下,一个空的万宝路香烟盒掉落到手掌心。红白相间的烟盒。他把烟盒握在手里,眼睛望着对面的墙。灰色的墙。工业化的灰色墙。红白相间的烟盒。工业化的灰色烟盒。他把烟盒放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双手环握着托起。他等待着什么来到,任何感觉都行。但什么也没有。他继续握着,心存一丝期望,但他忘了一个道理:当感觉真的要来临时,连门板都挡不住。
最后,他把烟盒还给班纳曼,说道:“抱歉。”
“没想出来?”
“是的。”
伴随着草草的敲门声响起,罗斯科·费舍尔把脑袋探进来。他面带一丝羞愧,说:“我和弗兰克要回家了,我猜你逮到我打瞌睡了。”
“只要不是让我逮到你在巡逻时打瞌睡就行。代我问迪妮好。”班纳曼说。
“好。”费舍尔看了约翰一眼,关上了门。
“嗯,”班纳曼说,“试一试还是值得的。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去一趟那块公地。”约翰突然说。
“不行,不合适。雪积了有1英尺厚。”
“你能找到吧?”
“当然了。但那又能怎样呢?”
“我也不确定,不过还是一起去一趟吧。”
“那些记者会跟踪我们的,约翰。就像上帝创造过小鱼一样肯定。”
“你刚不是说有个什么后门吗?”
“是的,不过那是个消防门。走那儿也可以,但要走那里,警报就会响。”
约翰呼出一口气:“那就让他们跟着好了。”
班纳曼若有所思地看了约翰一阵儿,点点头道:“好吧。”
8
他们一走出办公室,那些记者就立刻蜂拥过来,将他俩包围住。让约翰想到达勒姆一个破败的养狗场里,一个又怪又老的女人在那里养柯利牧羊犬的情景。当你拿着鱼竿从那里走过时,那些狗全都会冲向你,狂吠,嗥叫,通常会把你吓得魂儿都没了。它们会咬你,但并不是真的咬。
“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约翰?”
“有什么线索吗?”
“出现灵感了吗,史密斯先生?”
“警长大人,招特异功能者来帮忙破案是你的主意吗?”
“州警察局和检察署知道这一情况吗,班纳曼警长?”
“你觉得你能破获这一悬案吗,约翰?”
“警长大人,你委派这个人代表警局了吗?”
班纳曼缓慢地、稳稳地穿过记者们,拉上大衣拉链:“无可奉告,无可奉告。”约翰则什么也没说。
当约翰和班纳曼从布满积雪的台阶下去时,记者们还簇拥在前厅。直到两人绕过警车蹚雪穿过街道时,其中一名记者才意识到他们是要去绿化带。其中几名记者跑回去拿他们的大衣。而那些在班纳曼和约翰从办公室现身起就穿戴整齐的记者,则踉跄着从镇办公大楼的台阶冲下来紧随其后,像一群孩子一样呼喊着。
9
手电筒在雪夜里起伏摆动。寒风呼啸,吹起来的雪像漫天飞舞的碎纸片一样任性地从他们身边飞过。
“你什么鬼东西都看不见,”班纳曼说,“你……哎呀!”一名穿着厚重大衣、戴着苏格兰便帽的记者一下子跌撞过来,差点儿被绊倒。
“对不起,警长先生,路太滑,忘穿雨靴了。”那人不好意思地说。
暗夜里,前方出现一条黄色尼龙绳。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一条乱摆的警戒标语,上面写着“警方调查”。
“你还忘带你的脑子了吧,”班纳曼说,“现在,你们退后,你们所有人,都向后退!”
“公地可是公共财产,警长大人!”其中一名记者喊道。
“没错,但现在是警方执行公务。要么你们都给我待到这条线后面,要么今晚就去我的牢房里待着!”
借着他手电筒的光线,他给那些记者划定了警戒区域,然后撩起警戒线,让约翰从下面钻过去。他们顺着斜坡朝积雪覆盖的长椅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记者们在警戒线后聚成一堆,把他们为数不多的光聚起来投射过去。这样,约翰和乔治·班纳曼就行走在那么一束昏暗的聚光灯下。
“瞎走吧。”班纳曼说。
“嗯,看不到什么。有什么吗?”约翰说。
“没有,现在没有。我告诉过弗兰克他可以随时放下警戒线,幸好他没时间去放下。你要去露天乐台看看吗?”
“先不去。给我指一下发现烟头的地方。”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儿,班纳曼停下来:“就这儿。”他用手电照向一把长椅,那看上去差不多就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包。
约翰摘下手套放入大衣口袋,跪下来拂去长椅上的积雪。班纳曼又一次被眼前这张苍白而又憔悴的脸打动了。长椅前的他双膝跪地,好像一个在忏悔的教徒,一个绝望的祈祷者。
约翰的双手开始发冷,渐渐失去知觉。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而下,他开始触摸那把风吹日晒、表皮龟裂的长椅。他仿佛是使用了放大的魔力,已将它洞穿。它曾是那么油绿,但现如今大部分漆皮已经褪色、剥落。两只生了锈的钢制螺栓固定着座位和靠背。
他双手抓住长椅,一种怪异的感受瞬间袭来,强烈程度是他以前从未有过,今生也仅此一次的。他低头盯着那条长椅,眉头紧蹙,双手紧紧钳住它。那是……
(一把夏天的长椅……)
多少次,多少个不同的人曾在这样或那样的时刻歇坐在这里,听着从《天佑美国》到《星条旗永不落》(“好好对待有蹼的朋友……因为鸭子也是别人的妈妈……”),再到《罗克堡镇美洲狮战歌》?青翠的夏之叶,缭绕的秋之雾,记忆中柔和黄昏下的玉米皮和扛着耙子的男人们。隆隆响起的军鼓,声音圆润的金色喇叭和长号,整齐的学校乐队制服……
(因为鸭子……也是……别人的妈妈……)
晴朗的夏日人们坐在这儿,听歌,鼓掌,设计并印刷好的节目单张贴在罗克堡镇中学绘画艺术教室,然后在这里演出。
但是今天早晨,一个杀手曾经坐在这里。约翰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存在过。
下着雪的铅灰色天空和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交互映衬,就像是神秘的符咒一样。他(我)坐在这里,吸着烟,等待着,感觉妙不可言,就好像他(我)双手举起就能触及天之穹顶,双脚落下就可以轻松着陆。嘴里哼着歌。那是一首滚石乐队的歌,说不出歌名,但很真切的是,一切是……是什么呢?
有了。一切都好,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等着雪落下,我……
“光滑,”约翰嘟囔着,“我很光滑,我如此光滑。”
班纳曼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在寒风的呼啸里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什么?”
“光滑。”约翰重复道。他抬起头望着班纳曼,班纳曼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约翰的眼神冰冷,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神。他深色的头发围绕着惨白的脸狂乱飘舞,头顶上,凛冽的寒风尖叫着直穿黑暗的夜空。他的双手仿佛和那椅子焊在了一起。
“我太他妈的光滑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唇角现出胜利者一样得意的笑,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班纳曼。班纳曼相信了。没有谁能表演成这样或者假装成这样。而这其中最瘆人的是……他由此想到一个人。那微笑……那嗓音……约翰·史密斯已然消失不见,他俨然被另一个人附体了。潜伏在他如常的躯壳之下的、几乎触手可及的,是另外一张面孔。那个凶手的面孔。
那是一张他熟识的面孔。
“你们永远都逮不到我,因为我太光滑了。”一丝笑意从他脸上闪过,那么自信,带着些许轻蔑和嘲讽,“我每次都穿着它,因此即使她们抓挠……撕咬……她们也一点儿都咬不到我……因为我非常光滑!”他提高嗓门,发出得意的、疯狂的、压过呼啸寒风的尖号,班纳曼又禁不住后退一步,他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睾丸发紧,要缩回到肚子里。
停下来吧,马上停下来,拜托。他心里在呼喊。
约翰的头俯在长椅上。融化的雪水从他裸露的指缝间滴落下来。
(雪。沉默的雪,神秘的雪——)
(她用一个晾衣夹子夹住它让我体会那感觉。那种你得病了的感觉。一种肮脏变态的疾病,他们都是些下流贱货,必须阻止他们,是的,阻止,阻止他们,阻止,停,停,停,我的天哪,“停”字标志牌!)
他又回到小时候了,穿过沉默的、神秘的雪去上学。一个男人在流动的白色中显现,一个可怕的男人,黑色的,龇着牙笑嘻嘻的,眼睛亮得像25美分一样的男人,他手上戴着手套,紧握一个红色“停”字标志牌……他!……他!……他!
(天哪不要……别让他抓我……妈妈……别让他抓我……)
约翰尖叫着从椅子上滚落下来,他的双手猛然抱住脸。班纳曼在他身边缩成一团,惊惧万分。警戒线后面,记者们躁动地嚷嚷着。
“约翰!醒醒!哎,约翰……”
“光滑。”约翰喃喃地说。他抬头望向班纳曼,眼里充满受伤和惊惧。在他心里,他看到的仍然是那个黑色的影子,眼睛像银币一样闪耀,从雪里阴森森地出现。他的裆部阵阵作痛,那隐隐是杀手的母亲强行给他夹上的那个晾衣夹子带来的疼痛。他不是那个杀手,哦不,不是一只禽兽,不是那个脓包或浑蛋或任何班纳曼形容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儿,一只晾衣夹子还夹在他的……他的……
“拉我一把。”他低声说道。
班纳曼扶他站起来。
“去露天乐台那儿。”约翰说。
“不用了,咱们该回去了,约翰。”
约翰摸黑从他身边挤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露天乐台,也就是前方一座环形的庞大阴影走去。暗夜中,它显得巨大、阴森,一块死亡之地。班纳曼跑过去追上他。
“约翰,他是谁?你知道是谁……?”
“你们没有在死者们指甲缝里发现任何组织碎屑,是因为他作案时一直穿着雨衣。”约翰气喘吁吁地说,“一件连帽雨衣。一件滑溜溜的塑料雨衣。你去看看卷宗。你重新看一下案件卷宗就明白了。每次案发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她们抓扯过他,毫无疑问。她们和他搏斗过。她们确实反抗了。但是她们的手指一直是打滑的,从雨衣上滑下去了。”
“谁,约翰?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马上就能找出来。”
在离露台还有6个台阶的最低处,他绊了一跤,手脚笨拙地抓摸,如果不是班纳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就失去平衡栽倒了。他们爬到舞台上。那儿的雪很薄,勉强洒了一层,锥形房顶挡住了风雪。班纳曼把手电照到地上,约翰双膝跪地,垂下双手,缓缓摸爬。他的手已经是亮红色了。班纳曼觉得那双手现在看上去就像两块生肉。
约翰突然停下来,像狗发现目标一样,向前绷直了身体。“这儿,他就在这儿干的。”他低声道。
各种意象、质感和感觉潮水般涌来。身为警察的兴奋感受,与有可能被发现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女孩儿扭动着,想要张嘴尖叫。他用戴了手套的手捂住她的嘴。肮脏的兴奋感。永远也抓不到我,我是隐形人,你觉得这样说够不够下流,妈妈?
约翰开始呻吟,疯了似的前后摆动着脑袋。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一股暖流。有东西流了出来。是血?是精液?还是尿?
他整个人战栗起来。他的头发披在脸上。他的脸。他的笑,他整张坦露的脸镶嵌在雨衣帽的圆边里。罪恶的高潮一刻来了,他的(我的)双手紧掐她的脖子,掐着……勒着……勒着。
画面渐渐消退,双臂也渐渐没了力气。他向前滑倒,整个身体扑在舞台上,抽泣起来。班纳曼的手刚碰了下他的肩膀,他就尖叫一声,想要爬开,脸上布满惊惧。然后,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他把头靠在齐腰高的乐台栏杆上,闭上了双眼。阵阵战栗像一群小惠比特犬一样窜过他的身体。他的衣裤沾满了积雪,像裹了糖霜一样。
“我知道是谁了。”他说。
10
15分钟后,约翰再一次坐在班纳曼的办公室,脱下短裤,紧紧地挨在一个便携式电暖气旁。他的样子还是又冷又悲伤,不过已经不发抖了。
“你真的不喝杯咖啡?”
约翰摇摇头:“我受不了那玩意儿。”
“约翰……”班纳曼坐下来,“你真的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们。你最终也一定会抓到他的。你原来离他太近了。你甚至都见过他穿着雨衣的样子,那种通身亮皮的雨衣。因为他今天早上还和那些孩子迎面而过。他带着一个上面写着‘停’字的指挥棒,早上和孩子们迎面而过。”
班纳曼看着他,如遭雷击:“你是说弗兰克?弗兰克·多德?你疯了吧!”
“弗兰克·多德杀了她们,所有人都是弗兰克·多德杀的。”约翰说。
班纳曼不知道此时该嘲笑约翰,还是飞起脚来狠狠给他一下。最后他说:“这简直是我他妈听过的最扯的瞎话。弗兰克·多德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人。他过了明年11月就要竞选市警察局长,我还要祝福他呢。”现在,他的言语里开始流露出厌烦的轻蔑,还夹杂着戏谑:“弗兰克今年25岁,那意味着他得在19岁的年纪就开始干这种疯狂下作的事情。他一直和他妈妈在家安静地过日子。他的妈妈身体不好,患有高血压、甲亢和二型糖尿病。你不该这么说。弗兰克·多德不会是凶手。我以性命担保。”
约翰说:“凶手有两年没有作案,弗兰克·多德那两年在哪里?在镇上吗?”
班纳曼朝他转过来,此时他已收起刚才那厌烦戏谑之情,脸色冷酷,既冷酷又愠怒:“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你刚来时说得对,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冒牌货。好啊,你现在如愿占领新闻头条了,但那不意味着我必须要听你诽谤一个好警察,一个我……”
“一个你觉得就如同你自己儿子一样的人。”约翰平静地说。
班纳曼抿紧嘴唇,他们刚才外出时他脸上红通通的颜色现已经消退,样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样。随后,这种样子也很快消失,他转而变得面无表情。
“从这儿滚出去!”他说,“找一个你的记者朋友让他们把你捎回家,你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开你的新闻发布会。但是我对天发誓,我对至尊至圣的上帝发誓,如果你敢提到弗兰克的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你、掰折你。明白吗?”
“对,我那些媒体的哥们儿!”约翰突然对他大吼道,“没错!你看见我回答他们所有问题了吗?给他们的照片摆造型了吗?保证他们拍到我好看的样子?让他们一定要把我的名字写对?”
班纳曼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很快恢复冷酷的口气:“把你的嗓门放低点儿!”
“不,如果我那么做我会被诅咒的!”约翰边说边把嗓门提到最高,“我想你忘了是谁叫谁来的吧!我来告诉你:是你,给我打的电话!你当时是多么期盼我过来帮你!”
“那也不等于你就是……”
约翰走近班纳曼,食指比画出手枪的手势指着他。他比班纳曼矮好几英寸,体重也顶多80磅,但班纳曼还是后退了一步,就像刚才在绿化带那儿一样。约翰的脸颊涨红,嘴唇微微向后裂开,露出牙齿。
“对,说得对,你叫我来并不是来胡闹的,”他说,“但是你不希望凶手就是多德,是吧?他可以是其他任何人,不管我们接着怎样去调查,但这个人决不能是善良的弗兰克·多德。因为弗兰克很优秀,弗兰克还照顾他的妈妈,弗兰克还爱戴他善良的警长大人——乔治·班纳曼。哦,弗兰克是十字架下流血的耶稣,除了他在强暴并掐死老太太和小女孩儿的时候,而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是你的女儿,班纳曼,你难道不明白有可能是你的亲生女……”
班纳曼一拳打向他。在最后的一刻,他收回了力道,但那也足够有力,把他打了一个踉跄。他被椅子腿绊住,跌倒在地。班纳曼的警校戒指擦破了他的脸,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
“你自找的。”班纳曼说,但是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坚定。他生平第一次打了一个瘸子——或者说这就是他对一个瘸子做的第二件事儿。
约翰感觉头轻飘飘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是一个电台播音员或者B级片影星的声音:“你应该双膝跪地,感谢上天他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因为如果有,你还得忽略它们,就像你对多德的做法一样。那你将成为一名包庇犯,自己为玛丽·凯特·亨佐森的被杀负责任吧。”
“纯粹胡说八道。”班纳曼一字一顿地说,“就算是我亲弟弟干了这种事儿,我也会亲手逮捕他。从地上起来。抱歉我打了你。”
他把约翰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他脸上的伤口。
“我去拿急救包给你的伤口擦点儿碘酒。”
“算了,”约翰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怒气,“一下子接受不了,是吧?”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会是弗兰克。你不是个爱在报纸上露脸的人,很好。我刚才错了。头脑发热那么一会儿。但是你的那些感应、你的精神世界或者不管什么吧,这次一定是给你发了假情报。”
“那就去验证。”约翰说,他迎着班纳曼的眼神,“去查清楚。让事实告诉我是我弄错了。”他咽了下口水:“把案发时间和日期跟弗兰克的工作日程表核对一遍。能做到吗?”
“那后面柜子里的考勤卡可以回查到十四五年前。查还是能查到的。”班纳曼不情愿地说。
“那就去查。”
“先生……”他顿了一下,“约翰,如果你了解弗兰克,你会笑你自己的。我说真的。不光是我,你可以问任何人……”
“如果是我弄错了,我会欣然接受。”
“疯了。”班纳曼低声说道,但他还是走向保存旧考勤卡的存储柜,打开了柜门。
11
两小时过去了。现在已接近半夜1点。约翰给他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晚上就在罗克堡镇找个地方住下:暴风雪一直在狂暴肆虐,没有消减的迹象,开车回去几乎不可能。
“那边进展如何?能告诉我吗?”赫伯特问道。
“最好还是别在电话里说了,爸。”
“好吧,约翰。不要太累。”
“嗯,不会的。”
但事实上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感觉比记忆中之前和艾琳做理疗的时候都疲惫很多。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个又随和又友善的女人。至少在我告诉她她家房子正在着火之前是这样。从那以后她就变得疏远而又别扭。她向他道了谢,确实,但是,从那之后她和他有过接触吗?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约翰觉得没有。那么等眼前这件事儿过去后,估计班纳曼也会如此。太糟糕了。跟艾琳一样,班纳曼也是个好人。但是人们对于那些摸一下就能知道他们一切的人往往望而却步,万分紧张。
“这证明不了什么。”班纳曼开口说话了。他紧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愠怒,小男孩儿般倔强。但他也很疲惫。
约翰在一张警用车旧广告背面列出一张粗略的图表,两人在低头看着。班纳曼的办公桌上杂乱堆放着七八盒旧考勤卡,“班纳曼”拉篮的上半部分放着的,就是弗兰克·多德的考勤卡,可以追溯到1971年,他加入班纳曼的部门那年。图表如下:
“对,是不能证明任何事情,”约翰同意道,他按着太阳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班纳曼轻敲着图表:“林戈尔德女士遇害时,他在上班哪。”
“如果她确实是在10月29日遇害的话,那就没问题。但也可能是在28日或27日遇害的。另外即使他是在上班又怎样,谁又会怀疑一名警察?”
班纳曼非常仔细地看着那张小小的图表。
“那个间歇期呢?”约翰说,“那个两年的间歇期?”
班纳曼翻阅着考勤卡:“弗兰克在1973年到1974年一直都在这里上班。你看过的。”
“也许那两年他没那种冲动。至少就我们所知是这样。”
“就我们所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班纳曼马上反驳道。
“1972年呢?1972年年底和1973年年初?这儿没有那段时间的考勤表。他休假了吗?”
“没有,”班纳曼说,“弗兰克和那个叫汤姆·哈里森的小伙子去普韦布洛市科罗拉多大学分校学习了一个学期的‘农村执法’。这是国家提供的唯一一个学习地点,共8个星期。弗兰克和汤姆从10月15日就去了那里,一直到圣诞节前后。州政府出一部分钱,镇上出一部分,同时美国政府依据1971年的《法律执行条例》也出了一部分资。是我选的哈里森和弗兰克,哈里森现在是盖茨福尔斯的警察局长。弗兰克差点儿没去成,因为他担心他妈妈一个人在家。实话和你说,我觉得她曾劝过他待在家里,是我说服他去的。他想做一名职业警官,在档案里添上一笔‘农村执法’课程这类东西很能加分的。我记得弗兰克和汤姆12月份回来的时候,他感染了一种不很严重的病毒,看上去很糟,瘦了将近20磅。他说在那个蛮荒之地,没有谁的厨艺能和他妈妈的相比。”
班纳曼陷入了沉默。在他刚说的某句话里,仿佛有什么让他担心起来。
“他在圣诞节前后请了一星期病假后好了,他最晚到1月15日就回来了。你自己拿考勤表核实一下。”他接着说,好像是在辩解似的。
“没必要。我只有必要告诉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用。”班纳曼说。他看了看他的手:“我跟你说过你有这方面的头脑。也许事实上我更正确。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他拿起电话,从办公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纯蓝色电话号码簿。他没有查找就直接翻到一页,对约翰说:“这也是拜刚才这本《法律执行条例》所赐,上面有美国每一个城镇的每一个警长办公室的电话。”他找到一个电话号码径直拨了过去。
约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喂,”班纳曼说,“是普韦布洛市警察局长办公室吗?……好的。我是乔治·班纳曼,我是缅因州西部的卡斯特县警察局长……对,是的,没错。缅因州。请问您是哪位?……哦,泰勒警官,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这边发生了一系列的凶杀案,强奸后勒死,在过去5年相继发生了6起。所有的案子都发生在深秋或初冬。我们有一名……”他抬眼看了约翰一下,眼神苦恼又无能为力,然后低头看着电话继续说:“我们有一名可疑嫌犯,他在1972年10月15日待在普韦布洛市直到……呃,12月17日,应该是。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在此期间你那边有没有未侦破的凶杀案记录在册,受害者为女性,无年龄限制,被强奸,死因是勒死。还有就是如果有此类案件且提取到了精液样本,我想知道行凶者的精液类型。什么?……哦,好。非常感谢……我就在这儿等着。再见,泰勒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