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
他转回身。
“我爱你,约翰。”她说。他的脸立刻像一盏灯一样亮起来。
他抛了个飞吻,说:“感觉好点儿的时候我们再说话。”
她点点头。但是,她一直等到4年半之后,才再次和约翰·史密斯说上话。
2
“我坐前面你介意吗?”约翰问出租车司机。
“不介意,只是膝盖不要碰计程表。那玩意儿很不结实。”
约翰稍费了点儿劲儿,才把他的两条大长腿快速伸到仪表下,“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这个中年的出租车司机有秃顶和大肚腩,他按下标牌,车沿着弗拉格街向北行驶。
“去哪儿?”
“克利夫斯·米尔斯镇。主街。到时候我给你指路。”
出租车司机说:“你得多付一半儿的车费,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从那边回来肯定是空车。”
约翰心不在焉地把手捂到裤兜里的那一厚捆钱上。他努力回忆以前是否身上一次性带过这么多钱。嗯,有一次,他花1200美元买了一辆开了两年的雪佛兰(Chevy)汽车。那次是一时心血来潮,他要银行给他现金,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那么多钱摆出来是什么样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美好,不过当约翰把12张100美元的钞票塞到那个汽车经销商的手上时,那人脸上惊讶的表情看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但今天这一沓钱没有给他丝毫快感,反而让他隐约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他母亲那句忠告又在他耳旁响起:不用辛苦得来的钱常带来厄运。
“多付一半儿的车费可以。”他对司机说。
“只要我们互相理解就成。”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河边有人叫车,所以我才这么快过来,但等我到了那儿却没人承认。”
“是吗?”约翰淡淡地回应。车窗外,已熄灯的一幢幢房子一闪而过。他赢了500美元,以前从没有碰上类似的事情。那种虚幻的烧橡胶的味道……有点儿像他小时候碰到的某件事儿在脑海中部分重现……另外,他依然有种感觉:厄运要来临,从而把好运抵消。
司机说:“是啊,那些醉鬼打完电话就改变主意了,该死的醉鬼,我恨他们。他们打来电话定个什么,然后继续喝啤酒,要么就是在等车的时候把车费都喝掉了。等我到了喊:‘谁叫的车?’他们就不承认了。”
“嗯,对。”约翰说。他们的左边,黑漆漆的佩诺布斯科特河正在流过。现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儿,一是莎拉正在生病,二是莎拉爱他。也许正好赶上她处于脆弱时刻吧,但天哪!如果她是真心实意的呢?差不多从第一次约会的时候起,他就喜欢上她了。她说爱他,这才是这一晚的幸运,而不是什么赢了轮盘。但那个轮盘一直在他脑子里闪回着,一直困扰着他。他现在还能看到它在暗夜中旋转,能听到指针跑在刻度线上发出的“嘀嗒嘀嗒”声,像在一个不安的梦中所听到的声音。不用辛苦得来的钱常带来厄运。
司机拐上6号公路,开始一个人兴致十足地讲话。
“所以我说:‘越懂越糊涂。’我的意思是,那小子是在自作聪明,对不对?我没必要从什么人那里听这种废话,包括我儿子。我这辆出租车开了26年,被打劫过6次,小事故更是数都数不清,不过倒没有大事故,对此我要谢谢圣母马利亚,谢谢圣克里斯多福,还有上帝,全能的父,懂我的意思吗?每个礼拜,不管有多难,我都要为他上大学存5美元。从他还只是一个吃奶的小不点儿的时候就开始了。为了什么?为了他有一天可以回来家跟我说‘美国总统是头猪’。哈!这小子可能认为我也是头猪,虽说他知道如果他那样说我会狠狠修理他一顿。这就是你们今天的年轻一代。所以我说:‘越懂越糊涂。’”
“对。”约翰说。窗外森林飘过,左边是卡森沼泽。他们距离克利夫斯·米尔斯镇还有11公里左右。计程表又增加了10美分。
小小的10美分,不过是1美元的1/10。嘿嘿。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请问?”出租车司机问。
“我在克利夫斯中学教书。”
“呃,是吗?那你懂我的意思喽。这些孩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嗯,他们吃了个叫“越南”的坏热狗,结果吃坏了肚子。热狗是一个叫林登·约翰逊(6)的家伙卖给他们的。然后他们赶上了另一个家伙,他们说:“噢,先生,我病得快死了。”那另一个家伙名叫尼克松,他说:“我知道如何搞定,再吃几个热狗就行了。”这就是美国年轻人出的问题。
“我不知道。”约翰说。
“你们规划你们的一生,然后尽力而为。”司机说,他的声音里含着真切的迷惘,但这种迷惘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而毫不知情的约翰还在同情这个人,同情他的无法理解。
来吧宝贝儿,一切都在摇晃。
“你们除了最好的东西其他都不屑一顾。那小子回家来,头发都长到屁股上了,说美国总统是头猪。一头猪!废话!我不……”
“当心!”约翰大喊一声。
司机的脸刚才是半扭向他的,在仪表板灯和迎面而来的车头灯中,那张退伍老兵的胖脸显得热切、恼怒又可怜。司机赶紧扭回头,但为时已晚。
“天啊……”
有两辆车,白色标线的两边各一辆。他们正在飙车,肩并肩从坡上下来,一辆“野马”(Mustang),一辆“道奇战马”(Dodge Charger)。约翰都能听到它们的发动机转动的“呜呜”声。“战马”直接朝他们冲过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而这边司机也彻底僵住了。
“天啊……”
左边那辆“野马”一闪而过,约翰几乎没看到。右边的“战马”和出租车迎头撞上,约翰感到自己整个人都飞起来了,飞向外面。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模糊有点儿意识,感觉大腿与计程表猛地撞在一起,把它从框子上扯了下来。
玻璃发出了破碎声。烈焰腾空而起。约翰一头撞到挡风玻璃上,把它撞碎了。现实开始坠往一个洞里。疼痛隐约而遥远,在他的肩膀和胳膊上,身体的其他部分随着头一起穿过边缘参差不齐的挡风玻璃。他飞起来了。飞入10月的夜空中。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我要死了吗?我会被撞死吗?
心底的声音回答:会,基本上死定了。
他飞在空中。10月的星星抛撒得满天都是。汽油爆炸发出轰然巨响。地上一团橘红色火光。随后就是黑暗。
他从空中“哗啦”一声重重摔到地上。感觉又冷又湿,就好像掉到了距离“战马”与出租车25英尺(7)远的卡森沼泽里,而那两辆车就像焊在一起似的,一堆火焰在夜空中乱舞。
黑暗。
渐渐消失。
到最后,一切好像沉淀成一个巨大的黑红两色的轮盘,旋转在星空般的空间里。试试你的运气吧,第一次是侥幸,第二次是幸运,嘿——嘿——嘿。轮盘上下旋转,红色黑色,指针“嘀嗒”着走过刻度线,他瞪圆眼睛看它是不是要到“00”上,那是庄家号,庄家的运气,除了庄家以外所有人都输。他瞪圆眼睛看,但是轮盘不见了。眼前只留下黑暗和无边的空洞,虚无,老伙计,万物皆空。寒冷的地狱。
约翰·史密斯趴在那里,好久,好久。
* * *
(1) 迪伦:指鲍勃·迪伦(Bob Dylan, 1941— ),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编者注
(2) 贝兹:指琼·贝兹(Joan Baez, 1941— ),美国民谣歌手、作曲家,被誉为“民谣女皇”。其还热衷于表达政治观点,参加民权运动等。——编者注
(3) “杰斐逊飞机”乐队(Jefferson Airplane):由男歌手马特·巴林(Marty Balin)于1965年建立的摇滚乐队。——编者注
(4) “飞鸟”乐队(The Byrds):组建于1964年的美国摇滚乐队,核心人物是吉姆·麦吉恩(Jim McGuinn)。——编者注
(5) W. C.菲尔兹(W. C. Fields):美国喜剧演员,原名克劳德·威廉·杜肯菲尔德(Claude William Dukenfield, 1880—1946)。——编者注
(6) 林登·约翰逊:全名林登·贝恩斯·约翰逊(Lyndon Baines Johnson, 1908—1973),美国政治家,曾任第36任美国总统(1963—1969),在任期间使美国积极介入越南战争。——编者注
(7) 1英尺约合0.3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