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我想想办法,交给我吧。”。
今天白天的时候,冴子便联系我,张口就说:“搞定了。”
正是这样,我才得以跟这位南部医生见面。
“那个,南部医生,您认识冴子……不,榎本吗?”
我跟他并肩而行,随口问道。南部医生耸耸肩。
“我们并不认识。不过她在大学社团活动中负责策划比赛之类的,在别的大学也有很多熟人,我们科的一位年轻医生跟她很熟,这件事正是他委托给我的。”
医生的圈子很小,或者说冴子的人脉很广。无论如何,我由衷地感谢倾尽全力帮助我的冴子。说话间,我随着南部医生朝脑神经外科的门诊室走去。
“我们科只有上午有门诊,现在这会儿已经没人了。”
南部医生边说边打开电子病历。
“南部医生,您是七天前弓狩环女士的主治医生,对吧?”
我站在他身后问道。南部医生看着画面“嗯”了一声。
“您是脑神经外科的专家吧?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是您负责弓狩女士的救治?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急诊部门的医生进行治疗吗?”
“嗯,因为我曾是她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
“你可能不知道吧?弓狩女士在转到叶山岬医院之前,曾在这家医院住院,接受过治疗,也是在这里被确诊患有胶质母细胞瘤。”
“啊,所以她才被送到这家医院来。”
“急救队察看她的钱包,发现有这家医院的挂号证,就把她送到这儿来了,然后联系了她住院时担任过主治医生的我,我在急诊部为她进行了治疗。”
“被送过来的时候,弓狩女士的状态怎么样?”
移动着鼠标的南部医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送到急诊室时,她已经处于心肺功能停止的状态。因为知道她是DNR,所以没有做心肺复苏。不过,当时在急诊室看到她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跟我熟悉的那个弓狩女士感觉很不一样,一瞬间差点以为是别人。”
从南部医生口中听到“别人”这个词的瞬间,我心跳加速。
“南部医生!”
我压低嗓音。
“会不会真的是别人呢?会不会在这所医院里死去的,并不是弓狩环女士?”
昨天,我离开叶山岬医院后一直在苦苦思索。院长,不,叶山岬医院的全体员工为什么要让我认定跟由香里在一起的记忆是幻象,从而返回广岛呢?按照一般的逻辑,由香里的死与他们的工作相关,难道是为了掩盖事实?然而,我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这种假设就像黑暗中的一丝光明,给我隐隐的希望。
有没有可能由香里仍然活着?她的死是伪造的?这样一来,她虽然会失去财产,却能从被亲戚谋害的恐惧中解脱。对于在大脑中埋着炸弹的她来说,在余下的时光中自由自在地生活,比拥有巨额的财产更有价值。叶山岬医院把患者的希望放在第一位,为了把由香里的希望变成现实,才伪造了她的死亡,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尽管我明知道这种想法多么荒诞无稽,但同时又抱有一丝幻想——也许由香里还活着。
“送来的是别人?你说弓狩女士?”
南部医生诧异地反问,接着摇摇头。
“不会,不可能。”
“刚才不是您说的吗?被送过来的时候,您差点误以为弓狩女士是别人。没准真是长得很像的什么人呢。”
“我当了她好几个月的主治医生,无论怎么相似,都不可能把别人看成是她。看,这就是证据。”
南部医生指着显示器。液晶屏上显示的是脑部CT图,靠近脑干的地方有一个变形的阴影。我熟悉那个形状。那就是在叶山岬医院看到的由香里病历里夹着的CT造影。
只是,这跟我在叶山岬医院的病历里看到的有一点明显的不同。像变形虫一样蚕食着大脑的肿瘤面积变大,中心部分是一片雪白。
“这是七天前弓狩女士的头部CT照片。你应该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吧?”
“肿瘤内部……出血。”
“对。肿瘤内部大量出血,压迫脑质,导致颅内压异常增高,造成脑疝。”
南部医生用鼠标指着CT图,逐一进行说明。
“脑疝过程中会引发什么症状,你知道吧?”
“脑干遭受压迫,导致功能丧失……然后生命活动停止。”
“是这样的。这些症状都在弓狩女士的身体里出现了。这张CT图中显示的肿瘤跟弓狩女士刚住院的时候拍摄的形状相同,所以被送过来的是弓狩女士本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我呆呆地望着显示器。就算外表可以模仿,也不可能连脑中的肿瘤都一模一样。我心中缥缈的希望顿时支离破碎。我开始动摇,不得不面对这几天拼尽全力想否定的事实。
由香里真的已经死去了。深深的悲伤像夜晚的黑暗般蔓延开来,令我心如死灰。
我咬住嘴唇,弯下腰,双手捂在胸口沉默了数十秒。南部医生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并没有出声。我缓缓抬起头。
“医生,被送过来的弓狩女士身上没有什么疑点吗?”
“疑点?”
“例如头部外伤之类的。”
“你怀疑弓狩女士是被杀害的?”
我神色凝重,南部医生摸了摸长满胡子的下巴。
“正像刚才跟你说的,我曾是弓狩女士的主治医生。从刚到这儿住院开始,她似乎就害怕会遭受亲属的袭击,几乎不出病房半步。”
“那么,有被袭击的迹象之类的吗?”
“什么都没发生。”
南部医生揉了揉后脖颈。
“我记得她之前有多么恐惧,所以认真给她做了检查。可是她身上并没有被加害的痕迹,最多不过是手和膝盖上的擦伤,可能是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爬来爬去造成的。头部没有一点外伤。可是反过来想想,在头部不出现一点外伤的情况下,有什么方法可以导致颅内肿瘤大出血呢?”
突然被反问,我一时语塞。
“所以呢,我索性就报了警,做了尸检。结果警察判断为‘不具备立案条件’,没有理会。”
南部医生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作为脑神经外科专家,我可以说弓狩环女士的死亡没有任何疑点。夺走她性命的是脑肿瘤——胶质母细胞瘤。”
专家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结论,我毫无反驳的余地,只能缄口不语。
“碓冰,弓狩女士在叶山岬医院过得幸福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我条件反射般反问了一句:“幸福?”
“因为是我建议她转到叶山岬医院的。那家医院的安保措施比较完善,令人安心,又被自然风光环抱,有助于缓解压力。我想,对剩下时间不多的她来说,多少会有点意义吧。”
我的脑海里闪过由香里的笑颜,轻快地在沙滩上漫步时的笑颜。
“嗯,弓狩女士在那家医院里度过了幸福的时光……非常幸福。”
南部医生稍有些厚的嘴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我躺在床上,凝视着污渍斑驳的天花板。从南部医生那儿出来后,我回到新横滨的商务酒店,然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躺着。
由香里是因病去世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叶山岬医院的医务人员要掩盖她一直住在三一二号病房的事实?而且那辆轿车为什么会尾随着我?
理不出头绪,脑袋被热气笼罩着,我把手放在头上,试图缓解焦躁的情绪。
到底是为什么,由香里要一个人去横滨呢?前不久,她才好不容易能跟我一起在医院附近走走。
想不通的地方太多,我无从着手。由香里被发现的地方和被送去救治的医院都调查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时间,我失去了方向。
我考虑要不要向警方告发叶山岬医院。院长他们篡改病历,诱导我认为与由香里在一起的记忆是臆想出来的。篡改病历违反医疗法,构成了犯罪,但我却无法拿出证据。
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竟然那么完美地改写了病历,就像我真的没给她做过检查一样。能够证明由香里曾住在三一二号病房的,是藏在地板底下的画。可是仅凭那些,却无法作为指控他们犯罪的证据。
突然间,有个疑问涌上心头。确认由香里的死是由脑肿瘤导致之后,再继续调查下去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在此之前,推动着我调查的是由香里也许是被什么人谋财害命的猜想,以及她可能还活着的微弱希望。可是,跟南部医生交谈之后,由香里的死已然是确凿的事实。知道了这一点,再调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四月即将入学的大学脑外科诊疗部门的学长打来的。
“你好,好久不见。”
按下接通键,我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说道。
“嗨,碓冰,我听说你得了流感,退烧了吗?”
“啊,是的……托您的福。”
为了不暴露是在装病,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周五的聚会能参加吧?我打电话是为了确认一下。”
“聚会?”
“喂,难道你忘了?教授就任十周年的纪念会。这可是门诊部全体人员都要参加的大事。”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对啊,本周五要在广岛市内的酒店举行聚会。脑袋里全是由香里的事,我把聚会忘得一干二净。
“你爬也要爬过来参加。席间我会把四月入学的人介绍给顾问和诊疗部门,尤其是你这种想进教授的治疗小组的新人。万一不参加,教授岂不是颜面扫地。”
我后背发凉。诊疗部门是以教授为顶点的金字塔结构。让教授没面子的话,别说进他的医疗组,连进门诊恐怕都费劲。那样的话,学生时代的一切努力就付之东流了,简直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我当然明白。抱歉,让您费心了,那再联系。”
我赶紧把话圆回来,挂断了电话,心情无比沮丧。
“由香里……到底在横滨做了些什么?”
从我口中飘落的话仿佛在不经意间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也许狭窄的房间令人忧郁,刚好肚子也饿了,为了换换心情,我决定出去吃个晚饭。到了门口,我停住了脚步,门前的地板上有个棕色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还没有这东西呢,大概是谁趁我不注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拾起信封,开门向走廊里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警觉地打开信封,里面放着一张字条。取出来一看,上面写着“牧岛律师事务所 牧岛次郎”,字体棱角分明,后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既然是法律事务所,那么这个叫牧岛次郎的人应该是位律师吧。我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究竟是谁怀着什么目的,把这张字条送来的呢?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那些尾随我的人干的吗?可为什么给我的是律师的联系方式,而不是恐吓信之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字条。尽管不知缘由,但交给我这东西的人意图很明显——应该是让我跟这个姓牧岛的人取得联系。
该不该打电话呢?犹豫了几分钟,我拿起手机,拨通字条上的号码。我明知这里面可能有圈套,但是已经走进死胡同,不冒险的话就没有出路了。
接通电话,铃声响了几次后,有人接听了。
“我是牧岛。”一个沙哑的男声传过来。
“嗯,我、我是碓冰。”
“碓冰先生?我的顾客里面应该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不,我不是您的顾客,该怎么说呢……”
“这是顾客专线。不是顾客的话,恕我不能接听。”
“是关于弓狩环女士的事!”
我察觉他似乎要挂断,赶紧报出由香里的名字,说不定会有转机。我隐隐有这种预感。
“你刚才是说弓狩环女士吗?”对方压低了嗓音。
“对,是的。想跟你谈谈她的事,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这样吧,明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可以抽出一点时间,你到我的事务所来吧。”
牧岛律师单方面做了决定,把事务所的地址告诉了我。我用桌上的圆珠笔把地址记在牛皮纸信封上。他飞快地说完了地址,又说了一句“就在石川町站附近”,便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石川町站……”
石川町站是离由香里晕倒的地方最近的车站。这家法律事务所也许正是由香里到横滨来的原因。我把视线投向牛皮纸信封里的字条。
到底是谁怀着什么目的,告诉我这个消息……这几天来,我仿佛在某个人的掌心上跳舞。热带空气般粘腻的燥热笼罩着全身,让人极不舒适。
5
牧岛律师事务所设在离石川町站步行五分钟的一座杂居楼的二层。沿着微暗的楼梯上去,打开有“牧岛律师事务所”字样的磨砂玻璃门,一位脸色阴郁的中年女职员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告诉她已经预约过。
“好的,请在这里稍等一下。”
她把我带到会客室。我在皮革沙发上坐下,一边喝着女职员泡的薄荷绿茶一边环顾房间。会客室有六叠大小,四周都是直抵天花板的大书架,摆满了与法律相关的书。
敲门声传来,接着门开了,我慌忙从沙发上起身。进来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他穿着西装,满脸皱纹,白发苍苍。
“我是所长牧岛。”
自报家门之后,老人开始打量我。
“我是碓冰苍马。”
我向他点头致意,牧岛律师微微颔首,在对面落座。
“非常感谢您能抽时间见我。正像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我想您可能认识弓狩环女士……”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了,牧岛律师沉默不语。
“是这样的,我是位医生,也是弓狩女士的负责医生,想对她的死亡真相进行调查,才特地造访……”
眼前的老人还是毫无反应。
“那个……您知道弓狩环女士吧?”
难道眼前的这位老人有听力障碍?我开始不安的时候,老人终于开始说话了。
“我们没有私人往来。而且,即便对方是我的委托人,我知道什么信息,也不能告诉您,因为我们有义务替客户保密。”
“不不,您只要告诉我弓狩女士是不是来过这儿……”
“关于客户的任何信息,我们都不能外泄,因为她是我的委托人……”
牧岛律师用石头般硬邦邦的语气说道。
“可是昨天,我说出弓狩女士名字的时候,不是您告诉我这个地址的吗?如果什么都不想说,您为何又叫我过来?”
我一脸困惑,牧岛律师却投来含着希求的眼神。我终于领会了老人的意图。
“您并不是想告诉我什么,而是想获取一些信息才叫我来的,对吗?”
牧岛律师仍然没有回答。可是,这沉默显然是肯定的答案。
“关于她,您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所有的事。”
“我所知道的,就是她上周在附近丢了性命。”
“那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您请回吧。”
“当真没什么话可说吗?我曾经是弓狩女士的负责医生,这几天为了她的事四处奔走。如果您把想知道的事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提供相关的信息呢。”
我跟牧岛律师互相试探对方的心思。
从牧岛律师的态度来看,由香里确实是这家律师事务所的客户。昏倒那天,她很可能就是为了来这儿才来横滨。可是,来律师事务所又会有什么事呢?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
“遗嘱……”
我自言自语的瞬间,牧岛律师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他的反应让我确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是遗嘱吗?弓狩女士来这家律师事务所,是为了立新的遗嘱吧?”
箕轮律师手中的遗嘱并不是最新版本,正因如此,上面才保留着留给我三千多万日元的条款。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绝不会泄露客户的信息。”
牧岛律师说着与刚才同样的话,但语气已经截然不同,透露出一种近乎期待的意味。
我微微抬起头观察着牧岛律师。这个人为什么叫我到这儿来?他对我有什么期望?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头脑中逐渐成形,我缓缓开口:“先生您说不能泄露客户的信息,这个我理解,那么我问您几个其他的问题。这家律师事务所可以立正式的遗嘱吗?”
“当然可以。”
“是吗?那么,写好的遗嘱也是由这儿保管吗?”
“这要视顾客需求而定。有时候我们负责保管,有时候是客户带走自行保管。无论哪种情况,遗嘱都必须慎重保管。如果原件丢失的话,即便有复制的版本也视为无效。”
“如果客户带回去的遗嘱丢失了,遗产会怎么处置?”
“如果有旧的遗嘱,优先按照旧的执行。如果没有的话,就按照法律规定分配。”
“如果按照旧遗嘱分配完财产后,新的遗嘱又找到了呢?”
“当然以新遗嘱的内容优先,因为那一份最能代表故人的遗愿。”
牧岛律师从容地作答,言语间隐隐有种震慑力。我舔了舔嘴唇。
“牧岛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假设。某位女性在这里立了新的遗嘱,一份记录着她的遗志的遗嘱。因为希望自行保管,她把原件带走了。不幸的是,她刚出事务所就丢了性命,刚刚立好的遗嘱也不见了,那遗产就会按照她之前立的旧遗嘱进行分割。”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凝视着牧岛律师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您会试图找到您亲自看着她立好的最新的遗嘱吗?”
“下面说的只不过是假设。”
牧岛律师沉默了几秒后,首先强调了前提:
“我认为遗嘱代表的是人生最后的意愿,也代表着人性的尊严,如果弄丢了,是对故人的轻蔑,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会竭尽全力找到新立的遗嘱。”
“这样的话,如果突然有个奇怪的人说,‘关于那位女子,有些话想跟您面谈’,您至少会抽时间听一下吧?”
“……啊,是的。”
我站起身,对着面露苦笑的牧岛律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找到那位假设中的女性的遗嘱,我会马上与您联系。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由衷地感谢您。”
我朝门口走去,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下来,转过身。
“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那位假设中的女性从这间事务所出去后,为什么会穿过石川町站朝山手方向去了,您知道吗?”
牧岛律师眉头紧锁。
“客户的信息不能外泄,况且我也不清楚。”
从牧岛律师事务所出来,夕阳已经西下。手表指针指向傍晚六点。我拿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
由香里来横滨是为了立遗嘱,新遗嘱中恐怕有对继承遗产的亲戚不利的内容。正因为这样,她才独自一人来到这间律师事务所,而不是把律师叫到医院。那么她拿着刚立好的遗嘱,想去哪儿呢?昏倒的由香里是在山手的一角被发现的。如果要返回叶山岬医院的话,她应该在附近坐出租车去石川町站才对。但她反而经过石川町站朝山手去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穿过住宅区,经过石川町站后,上坡朝山手方向走去。八天前,由香里走的也是这条路吗?那不知去向的遗嘱到底在哪儿呢?
昨天在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我听到由香里的死亡并没有疑点的时候,瞬间失去了调查的方向。可是听了牧岛律师的一席话,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找到由香里所立的遗嘱,实现她的遗愿。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我边走边握紧了拳头,旋即又无力地松开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我必须乘新干线回新横滨,参加教授的聚会。
实际上,我能花在调查上的时间只剩下明天一天。区区一天内要解开事件的真相,找到丢失的遗嘱,到底有没有可能?
我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西式墓地,正中间有一棵大树,醒目地矗立着。
我俯视着从墓地延伸下去的平缓的下坡路,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来到了想去的地方。由香里所画的,恐怕就是她迎来生命最后时刻的坡道。
我沿着路下坡。道路两侧的洋房从窗扇中透出柔和的光,隐约飘来诱人的香气。此刻,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好像为了配合我的步调似的,刻意放慢了速度。
难道是被跟踪了?我一边留意着身后一边加快了脚步,而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了节奏。我背上渗出冷汗,心跳加速。
我稍微放慢步调,身后的脚步声变大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我突然停下,迅速转过身。
几米外站着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那个人穿着一身略微发皱的西服套装,拿着发旧的手包,一副典型的为生计奔波的上班族打扮。
那男人没有停步,与我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尽头,仿佛只是一个在回家路上遇到的普通上班族。看看严阵以待的自己,我不禁自嘲地干笑了两声。这时,突然传来尖锐的犬吠声。道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只吉娃娃正朝我摇着尾巴。它旁边站着我曾经打听过消息的老妇人。老妇人牵着吉娃娃穿过车道,在我脚边把上蹿下跳的爱犬抱起来。
“你是之前那个人吧?”
“是,前两天承蒙您关照了。”
“说什么关照,也没帮上忙。因为觉得抱歉,我向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您恋人的事。”
“真的吗?您打听到什么事了吗?”
真是机缘巧合,我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可是老妇人看着喜出望外的我,遗憾地摇了摇头。
“也没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无论是多不起眼的小事都行,请告诉我吧。”
“您的恋人好像是从那边的坡道上下来的。”
老妇人指了指坡上的墓地。
“附近有人看到她了,那时候她已经是脚下踉踉跄跄,眼神恍惚了。最开始还以为她喝醉了呢。”
我紧紧抿着嘴。那时候由香里脑内大概已经开始出血了。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出异常的,您问了吗?”
“没有。那个人只看到她跌跌撞撞地从坡上下来的样子。”
我想起在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看到的脑部CT像。脑内出现那么大面积的出血,恐怕是一有症状,由香里马上就觉察到了——脑袋里的炸弹爆炸了。
随着出血量的增加,身体开始无法自由地活动,意识也逐渐模糊。从发病到意识消失,最长也只有几分钟。在这么宝贵的时间里,她究竟要去哪儿呢?
“之后她怎么样了?”
“就在这附近,她在坡道的正中间倒下了。当时看到的人吓坏了,赶紧跑过去,发现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于是向围观的人求助,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来以前,她说过什么吗?”
“那个人忙着叫救护车,是请别人帮忙照看她的,他也不记得当时在场的人是谁了。”
“这样啊……”
我不由自主地肩头一沉,原来期待越多,失望就越多。
“没帮上什么忙,抱歉。”
“不不,没有。您特地来告诉我,非常感谢。”
我强打精神谢过老妇人,她抚摸着怀中的吉娃娃的脑袋走远了。
还是毫无头绪,疲劳感随着血液流遍全身,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的脑细胞已经疲惫不堪,暂且先回旅馆休息一下吧。
我朝石川町站方向走去,双腿好像被套上枷锁一样沉重。
“确认过了,我们并没有看到遗书之类的,也谈不上保管了。”
“是吗?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联系我。”
第二天午后,在山下公园的冰川号邮轮附近,我跟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的南部医生通了电话。昨晚回到酒店后,我与南部医生取得了联系,询问由香里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有没有随身带着遗书之类。
晕倒那天,由香里是带着刚刚立好的遗嘱回去的。也就是说,颅内出血的时候,她随身带着那份遗嘱的可能性很大。我本以为应该是暂时保存在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那儿。然而,我的预想落空了。
“那么,关于另外一个问题……”
我压低了声音。昨夜我还拜托南部医生对另外一件事进行调查。
“啊啊,那个得稍等一会儿。当时负责的护士今天上夜班,现在还没来,问过她后我再联系你。”
“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别客气,弓狩女士也曾经是我的患者。那么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梳理着整件事:至少在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没有由香里的遗嘱,那么在被送到医院前,由香里已经把它放到什么地方保管起来了吗?
我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折成四折的A4纸,上面列出了石川町和元町附近可以寄存贵重物品的保险柜的地址,是今天一早在酒店附近的网吧查找后打印出来的。
说不定由香里从牧岛律师事务所出来后,去了出租保险柜的地方,把遗嘱保管起来了。想到这儿,我从一大早开始就按清单上的地址打听了一遍,可是所有的答复都是一样的——“不能透露客户的信息”。
我被拒之门外,一无所获。
视线落到手表上,时间指向下午两点左右。清单里还剩几个地方没有去过,剩下的时间是把这些地方全部调查一遍,还是……
迟疑了几秒钟之后,我把清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身边的垃圾桶,朝山手的山丘望去。还是去那个坡道吧。脑袋里的炸弹爆炸之后,由香里并没有呼救,而是继续沿路往坡下走。她到底要去哪儿?弄清楚这一点,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路。
我拖着酸疼的腿来到了牧岛律师事务所附近,想像昨天一样,按着由香里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
昨天太阳已经下山了,我是一边思考一边低头走路的。今天阳光明媚,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我一边留心观察着四周,一边朝坡道方向走去。有什么地方适合保管遗嘱吗?或者有什么东西会吸引由香里的注意?但事与愿违,我一无所获,时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
几十米开外,那片西式墓地跃入眼帘。从那儿右转,便是由香里晕倒的坡道。从脑中的炸弹爆炸到她在路中央倒下,大概有几分钟。也就是说,炸弹很可能就是在我目前所处的位置附近爆炸的。
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刻,由香里在想些什么呢?我伫立在墓地中央的树影中,用夹克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从牧岛律师事务所到这儿的路上,我没有发现能妥善保管遗嘱的设施。如此说来,由香里在颅内出血发作时,难道随身携带着遗嘱?可是联系救治她的医院,也没有发现。那么,遗嘱也有可能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吧。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时不时地蹲下,连路边的缝隙也不放过。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但我已经无暇在意这些,一心寻找写有由香里遗愿的文件。我沿着墓地前的拐弯往坡下走。石墙上的缝隙、路肩的排水沟、街道两边的树丛,能藏东西的位置我都一处处看过了,却没有发现由香里的遗嘱。
在坡道中央的位置,我停下脚步。按照牵吉娃娃的老妇人所说,由香里就是在附近倒下的,所以从这里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
我抬眼朝坡顶的大树望去,心中不祥的预感开始膨胀和发酵。
由香里被送往未来港临海医院的时候,可能随身带着遗嘱。
遗嘱有可能在南部医生他们没有留意的情况下,作为遗留物品交给了叶山岬医院的医务人员。
由香里身亡的话,人们一定会跟她住院的叶山岬医院联系。遗留物品理应跟遗骸放在一起,遗嘱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丢失了。
叶山岬医院与由香里的亲戚可能私底下有密切的联系。他们毁掉了写有对她的亲戚不利条款的遗嘱,并获取了高额的报酬。
如果是那样,遗嘱肯定早已被毁掉了,我已经无力回天。
我拼命地甩头,想把这种不祥的预感甩掉。目前的状况下,想这些也没有用,只能全力以赴追寻到底。
我重整旗鼓,正想上坡的时候,爵士乐的旋律在身边响起。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一看,是南部医生的电话。
“你好,我是碓冰。”
“你问我的事搞清楚了。我知道是谁认领了弓狩女士的遗体和遗物。”
南部医生开门见山地说。这是昨晚我拜托他调查的另外一件事。
“果然是叶山岬医院的医务人员?”
“不,不是。”
“啊?为什么?弓狩女士在叶山岬医院住院,不是应该由他们派医务人员过来处理的吗?”
“是这样的,医院知晓弓狩女士在住院之前,急救部的护士已经跟她的紧急联系人取得了联系。”
“紧急联系人是……”
“是弓狩女士的远房亲戚。虽然他们根本没见过面,但紧急联络地址一栏要求填写亲戚的信息,所以就留了那家伙的电话。接到电话后,他很快来到医院领取了弓狩女士的遗物。”
我拿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遗物已经落到了她的法定遗产继承者手上。如果他发现了对自己不利的遗嘱,无疑会让它永远不见天日。我如此拼命地寻找也没有结果,是因为它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我盯着沥青路面,手边有细小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南部医生在说什么。我带着沉重的心情把手机贴近耳朵。
“碓冰,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南部医生,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告诉我那位领取遗物的亲戚的姓名。”
即便是知道了,眼下我恐怕也束手无策。可是我仍然想知道一直以来让由香里深感恐惧,并践踏她遗愿的人到底是谁。
“啊,那个人啊……”
南部医生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嫌恶。
“弓狩女士住院期间,他来过很多次,说作为亲戚要了解病情。因为弓狩女士本人没有允许,我便把他赶走了。我感觉那家伙与其说是关心,更像是急于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人世。”
南部医生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那个人的名字是……”
我顺水推舟地问道。
“箕轮,对,就是这个名字,说自己是律师。”
“箕……轮……”
我仿佛突然被链球击中了后脑。
箕轮?就是那位告知我由香里已经死亡的律师?!
“喂,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啊……没事没事。医生,真是承蒙您关照了,帮了我大忙。”
我向他致谢后挂断了电话,一下子坐在了街道边的绿化带树荫底下。不这么做的话,我恐怕会当场倒下。
箕轮就是让由香里一直心怀恐惧的亲戚。那个男人之所以强烈建议我接受遗产,是因为他早已知道由香里在二月所立的遗嘱不是正式版本。只有我接受了馈赠,他才能顺利继承由香里的大部分遗产。
在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领取由香里的遗物后,箕轮在里面发现了新立的遗嘱,然后暗自处理掉了,所以我这几天的努力全是徒劳。
无能为力——无论是救治由香里、向她倾诉衷肠、陪伴在她身边,还是实现她的遗愿,我全都无能为力。
一种辛酸的无力感强烈地侵蚀着我的内心。我恨不得让自己就此消失。
我抱着膝头,像西瓜虫一样蜷缩成一团。忽然,有一股柔和的香气掠过鼻尖。
我猛地抬起头。
那股香气在柑橘的清爽中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令人怀念。
是错觉吗?我轻轻扬起下巴,抬起头,把感官神经全部集中到嗅觉上。香气比之前更浓郁了。我站起身,就像被光引诱的飞虫一样朝飘来香气的地方走去,来到了由雅致的洋房改装而成的咖啡馆门前,正是三天前暂停营业的那家店。
我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了洋房前面,推开挂着“营业中”牌子的木门。这是一间布局紧凑的小店,有两张四人桌,吧台位置大概可以坐五个人。似乎由整棵树干打磨成的吧台里,站着一位店主模样的男人。
“欢迎光临。”
店主看到我进店,脸上浮现出善意的微笑。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过半的样子,又高又瘦,下巴上蓄着胡须。
“你好,我一个人……”
“好的,餐桌、吧台都可以,选您喜欢的位置就行。”
“多谢。”
我在吧台旁的椅子上落座,环视店内。墙壁好像是用原木堆砌起来的。里面有一个小暖炉,炉火摇曳。时不时传来木柴烧断的声音,令人心情愉悦。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挂着一个小小的音响,有古典乐断断续续流淌出来,并不会打扰客人交谈。
吧台深处放着一个木质的架子,架子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大块白布。
那是什么呢?我歪歪头,注意到店主默默地伫立在一旁。
“啊,不好意思,我还没点单。”
“没事,别介意。”店主面色柔和。
我慌忙接过菜单,忽然抬起头看着店主。
“那个,橘子味中有……怎么形容呢……好像是带一点甜甜的焦糖味的红茶,有吗?”
“啊,原创香草茶啊。那可是我们这儿最受欢迎的茶。”
“可以点那个吗?”
“好的,请稍等。”
店主从架子上取出茶叶,熟练地倒进水壶里。
“这种红茶用的是我们院子里种的香草。”
热水注入水壶的瞬间,令人怀念的香气将我笼罩住了——那是由香里每天沏的红茶的香气,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的香气。
“刚才我也给自己泡了一壶这种红茶。”
店主一边沏茶,一边自言自语。我心想,所以能从外面闻到香气。
店主把茶倒进杯子,说了声“请用”,放在了柜台上。我伸手取过茶杯,喝了一口那静静摇曳的金黄色液体。将茶水含在口中,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关于由香里的记忆,我不禁心潮澎湃。
由香里每天给我喝的红茶是在这家店买的。发现这个事实的同时,谜团像缠绕的毛线球一样被一层一层解开了。
我又喝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去,对店主说道:
“我三天前在附近散步,但那时候店里没开门啊。”
“从上周二开始决定暂停营业。实际上我也是刚刚才开门。”
“休息了一个多星期呢。冒昧地问一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店主欲言又止似的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语。
“因为……要服丧。”
“有亲近的人去世了?”
店主慢慢地“嗯……”了一声,然后点点头。我再次拿起茶杯,说道:“其实,我最近也有一位亲近的人去世了。”
“是家人吗?”店主柔声询问。
“不,是朋友。”
我停顿了一下。
“对她的情感,只是我的单相思。”
“想必很辛苦吧。”
“您失去的那位是……恋人吗?”
我忍耐着胸中的疼痛问道,店主将迷惘的视线投向虚空中。
“恋人……算是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最开始只是经常光顾的客人,一起聊很多话题,慢慢拉近了距离。我渐渐被她吸引了,她可能也……”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不清楚是不是恋人?”
“以前我曾经向她告白,她答复说‘请让我考虑一下’,之后就不到店里来了。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对告白的事十分懊悔。”
“可是那位女子又出现了,是吗?”
我故意套他的话,店主轻轻点头。
“嗯,是啊。她给人的感觉跟以前很不一样,我有点吃惊。她于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说自己得了重病,在住院,而且剩的时间不多了,因而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我的告白。”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并没有怎么样。我只是想待在她身边,所以没有强求她的答复,关于生病的事也没多问。只要她到店里来,和她享受一起度过的时光就很幸福了。我本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然而却是奢望。”
“……太遗憾了。”
“嗯,不过,如果我一直消沉下去,她会不开心的,所以我又重新开门营业了。”
店主忽然揭开了蒙在架子上的白布。玻璃画框中的油画一点点呈现在面前,我不禁“啊”的一声惊呼。画上是这家咖啡店所在的坡道的风景,正是由香里说的“为非常重要的人”画的那张油画。
“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看到这幅画就会想起她,觉得很痛苦,所以藏起来了。不过,也许像这样让更多的人看到,她才会欣慰。”
店主眯起眼睛,指着保护画面的玻璃框。
“画中的女子是她自己吗?”
我凝视着站在坡道中央的女子,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