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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寻她的幻影.4

作者:日-知念实希人/译者:王路漫 当前章节:14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7

“嗯,当然。”

听到答复的瞬间,我把已经微微变凉的红茶一饮而尽。由香里为何要独自一人来到横滨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她是为了来这家店,见见眼前这位店主。

上个月,在机缘巧合之下,我帮助由香里克服了对外出的恐惧。作为康复治疗,我陪她到医院周边的地方去了好几次,这个月她终于有勇气来到这家咖啡店了。所以上周她在牧岛律师事务所立完遗嘱后,就前往咖啡店,可是在途中便脑出血发作。

深知大限将至的由香里拼尽全力走下坡道,就是为了见店主一面。

“请问……”

我小声问道,出神地凝视着画面的店主仿佛被我的声音惊醒了。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您要问什么?”

“您在那位女子离开人世的时候,和她见面了吗?”

“嗯。”

店主露出悲伤的微笑。

“她在弥留之际,拼尽全力来到我这儿,然后……在我的怀中停止了呼吸。”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店主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我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十几秒后,店主缓缓睁开眼睛。

“有,只有一句话……就是‘我爱你’。”

“是吗……”

由香里已经有了心爱的人,所以在我实习的最后一天,她察觉到我要告白的时候,才会抱紧我,不让我开口。她是为了不伤害我。

啊,这就是失恋的感觉吧。仿佛被利器刺穿心脏般的剧痛传来,我紧紧抓住胸口的衣领,忍耐着这种从未有过的疼痛。

然而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欣慰。由香里是在她爱着的男人怀中逝去的,最后的时刻,她一定是幸福的。

“小环……”

店主仰起头,嘴唇颤抖,喃喃说出这个名字。

那是到最后一刻,由香里都没有允许我叫的名字。听到店主脱口而出的名字,我有一种微妙的嫉妒感,没有说话。店主面露尴尬。

“啊,不好意思,光顾着讲我的事情了。”

“不不,不打扰的话,我想再跟您聊一会儿,可以吗?”

“唉,当然了。”店主似乎由衷地感到喜悦。

我们交谈了几十分钟,回忆着那个叫弓狩环的女子的点点滴滴。

我向店主讲述了跟由香里一起度过的日子,尽量避免让他感觉自己“单相思的对象”就是她。他一直微笑着听我说。

墙上的鸽子钟发出了报时的铃声。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光景了。两个人专注地聊着天,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像流水般过去。

差不多该告辞了。虽然没找到遗嘱,可是我爱着的女子最后是在她爱的人怀中离去的,知道了这一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我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店主突然嘀咕了一句。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没来得及问她。这是我心底的遗憾。”

“没来得及问的事?”

正要起身的我又坐回椅子上。

“是的。她说这个月初她买了一件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我问她买了什么,但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说‘等我整理好心情再告诉你,稍等一下啊’。”

店主怅然若失地望着角落里的吧椅。由香里以前一定常常坐在那儿,想必他们经常隔着吧台交谈。那是由香里的幸福时光,那个时候,她肯定切身体会着“活着”的愉悦。

“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一共多少钱?”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哦哦,不用付钱,光听我倾诉回忆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可不行。您也听我说了很多。”

我拿出钱包,店主微微扬起嘴角。

“可能的话,希望您再次光顾本店,到时候再好好地消费。”

“嗯,一定。那承蒙您的好意,多谢了。”

我微笑着朝门口走去,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回过头。

“总有一天,您一定会弄清楚弓狩环女士到底买了什么。”

“呃?我说过她的全名吗?”

“刚才听你说的。”

我搪塞过去,之后告别了迷惑不解的店主和他的咖啡店。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落下,夜幕悄然降临。我踏着院子里的石板走出大门,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充盈着整个肺部。

我爱着的女子在最后的时刻,是带着幸福的心情离开的。知道这一点,我就不虚此行了。

同时,我姗姗来迟的初恋也结束了。

“永别了,由香里……”

我自言自语道,接着收拾心情,重新沿坡而上。现在先回新横滨的酒店,明天白天搭新干线返回广岛。胸中的疼痛还没有消失,但时间一定会帮我治愈伤痛。未来的某一天,当我想起这段初恋的时候,只会记得它的美好。

我怅然若失地爬上坡顶,在那儿驻足。墓地中央威风凛凛的大树今天格外惹眼,枝丫上含苞待放的淡红色花蕾吸引了我的目光。

“原来是樱花啊。”

这几天我心无旁骛,根本没有留意到自然界中的这些变化。这棵大树在花蕾绽放的时节,一定会变成一道美丽的风景吧。我想象着这样的光景,内心一隅隐隐作痛,不禁按住太阳穴。实习的最后一天,由香里正在画的那幅画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烂漫的樱树下,年轻男女发誓永远相爱的画面。那幅画里画的樱树应该就是以这棵大树为原型吧,那么……

我朝墓地跑去,翻越栏杆,沿着墓碑间的小路走到樱树底下。看到树下的情形,我不禁“啊”的一声惊呼。

嵌入地面的纯白色大理石做成的十字形墓碑依樱树而建,碑上刻着“Tamaki Yugari”的字样。

由香里买的宝贵的东西,就是这块墓地。我回头望去,咖啡店近在咫尺。咖啡馆里有她心爱的人,由香里肯定想长眠在樱树下,这样就能永远守望着所爱的人了。

我跪在大理石墓碑前,抚摸着刻在上面的名字。这时我留意到,跟前面的十字架相比,墓碑好像略微往一侧倾斜。

难道……我把手伸进墓碑底部,用力一掀。比预想得要简单,我轻易地移开了它,底下的洞穴露了出来。这原本是存放骨灰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信封。我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信封,在瞬间的眩晕消失后,取出信封里面的纸。看到“遗嘱”这特征鲜明的圆润的字体的一瞬间,我咬紧牙关,拼命抑制住呜咽声。

一直在苦苦寻找的由香里的遗嘱、她的遗愿,此刻就在我的手中。第一次阅读由香里的文字,我仿佛要把每行字都吞噬进身体。里面主要写了两件事,一个是财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另一个就是希望把自己的骨灰埋在樱树下的这个墓穴里。

我一口气读完遗嘱,把它放回信封,揣进夹克的口袋里。

我原以为由香里是在往咖啡店走的途中突发脑出血的,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恐怕她在去咖啡店之前来到了这座墓前,那时候炸弹正好爆炸了。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在慌忙之中把遗嘱藏到了墓里。因为她很快就意识到,救护车一定会把她送到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如果在那儿殒命的话,医院就会与箕轮取得联系。

把遗嘱藏到安全的地方后,由香里努力维持着越来越模糊的意识,拖着已经无法自由支配的脚步走下坡道,去见心爱的人一面。

我隔着外套抚摸着口袋里的遗嘱,心脏的鼓动传递到掌心,由香里的遗愿仿佛带上了生命的气息。

我得马上把这封遗书送到牧岛律师事务所去。这样牧岛律师就可以实现由香里的遗愿了。我取出电话,找到牧岛律师事务所的号码。

此时,背后突然传来拍手的声音。我条件反射般地转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了三个男人,而且这三个人我全都见过。

一个是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染成棕色的短发根根竖立,身上散发着戾气。他就是上个月初在叶山岬医院前面公路上的小轿车里用相机拍照的那位。他旁边站着一位颓废的打工族模样的中年男人,是昨天我在附近调查时从身后靠近我,擦肩而过的那位。看来,我果然是被尾随了。我瞥了一眼在他们二人前面拍手鼓掌的人。

理应最有机会继承由香里遗产的人——箕轮章太,此刻就在眼前。

“哎呀,真精彩。没想到你真的把遗嘱找到了,真想让后面两位向你学习学习。”

箕轮满面笑容。我趁他没注意悄悄地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软件。

“你们一直在监视我吗?”

开始录音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啊,当然了。你联系我,说你正在调查那个女人的死因。你曾是弓狩环的主治医生,我想说不定关于遗嘱,你会知道点什么。于是我就把牧岛律师事务所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你。”

“是你们往我酒店房间塞的字条?”

“我想你可能会告诉牧岛什么信息。那个男人帮她立了新的遗嘱,正等着谁联系他进行遗产分配呢。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你好像欠了不少债吧?”

“投资失败了。不过那点债务跟那个女人的遗产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听到我的揶揄,箕轮的表情不自然地扭曲着。

“那么,为什么还要让我找到新的遗嘱?”

我的眉头拧成了川字,箕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真是的……没想到那女人居然躲过了监视外出,还立了新的遗嘱。明明我已经答应她,把遗产给我,就不会把她怎么样。而且上个月月初,连立遗嘱写明分给你三千多万,我也同意了。”

“你果真监视着叶山岬医院的情形?”

“那是当然。你知道那女人有多少遗产吗?为了慎重起见,我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进出那家医院的人,看她会不会外出,会不会找律师改写遗嘱之类。为了那女人的遗产,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无论是多么卑鄙的手段!”

我刚到叶山岬医院实习的时候,就被小轿车里的人偷拍了。看来那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被叫上门的律师。

“那么,在得知自己患有脑肿瘤前,由香里遭遇的事故……”

我压低声音,箕轮的嘴角狠狠地歪向一边。

“因过失致死的情况下,如果由优秀的律师来打官司,刑期很可能会延缓执行。”

而且,拿到遗产的人私下会支付给犯人一大笔钱。原来是这么回事。愤怒和厌恶的情绪在心中交杂,让我有种恶心的感觉。

“啊,别误会。现在说的可都是假设的情况。况且我已经知道,那女人是脑肿瘤晚期,那种‘假设’就不成立了……她也只能躲在医院里。”

箕轮的声音中带上了危险的色彩。

“在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下,居然还让她外出了,监视的人还真愚蠢。”

在我的嘲讽下,箕轮身后的年轻男人面露尴尬。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她会用那种方式……”

他们可能是想到了那条小路。我心头一惊。

“闭嘴!”

箕轮喝止了身后的人。

“所以牧岛联系我说有新遗嘱的时候,我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不过,新的遗嘱去向不明,所以我打算赶紧拿着手头的遗嘱把手续办完,于是千里迢迢去广岛见你。然后你就去了神奈川,到那女人去世的医院调查。为了慎重起见,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你。”

“担心我可能会找到新的遗嘱,所以监视我,这个可以理解,但是你为什么还要协助我呢?”

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我的目的是一样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箕轮摊开双手。

“上个月,那女人说要重立一份遗嘱,把三千万日元赠予你的时候,我就委托征信所对你做了调查。你不仅被父亲遗弃,还有数额巨大的债务。医院对你的评价是严于律己,但对金钱有很强的执念,对他人十分冷漠,也就是个……拜金者。”

原来,上个月去医院搜集我信息的怪人就是箕轮雇的侦探。我继续保持沉默,听他说下去。

“你见了我之后,就马上赶往神奈川做什么调查去了。我很快就明白你想干什么了。作为那女人以前的主治医生,你一定听说有新的遗嘱存在。如果被人发现的话,自己继承的那三千多万也就落空了,所以希望趁其他人发现之前,尽快让它葬身黑暗。”

箕轮脸上浮现出狠戾的微笑,把右手伸了过来。

“咱们目标一致。快,把遗嘱给我。那样的话,我仍然可以给你三千万。咱们俩皆大欢喜!”

我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箕轮。他的笑容里甚至带着谄媚的意味。

“果然,你是个谈判高手啊,不满足于三千万了?好吧,算你的活儿干得漂亮。我拿到遗产之后,再给你五千万,不,再给你一个亿怎么样?没问题的,我是律师,背后有丰富的人脉。肯定能把钱毫无破绽地交给你。一共到手一亿三千万,足够了吧?”

“一亿三千零六十八万日元吗……”

我情不自禁地苦笑。不知是不是会错了意,箕轮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我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者。此时有超过一个亿的金钱摆在我面前,然而,我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兴奋或是动摇。我真的变了,当然,是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改变的。而那位改变我的恩人的遗愿就揣在我胸前的口袋里。

我把左手放在胸前,对箕轮怒目而视。

“那么点钱就想让我把由香里的遗愿交出去?门儿都没有!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我的怒喝让箕轮身子一震。在这种时候,比起普通话,广岛方言更合适,更具有震慑力。

我哼了一声。箕轮大惊失色,脸上的表情好像潮水退去一样,瞬间消失了。

“怎么?不打算把东西给我?”

“所以呢?”

我像挑衅似的回答。箕轮朝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地站到了箕轮前面,眼里流露出危险的光芒。

“要来抢了吗?”

我慢慢往后退。

“你打算冲进警察局,把手机里的录音给他们听吗?”

箕轮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我一时语塞,他哼了一声。

“我早就察觉了。不过呢,那么做也没有意义。你只要乖乖把遗嘱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我可以绑架你,把你干干净净处理掉,有很多种方法让你把东西交出来。我说过,我背后的人脉可是丰富得很。你连尸体都不会被发现,就从人间蒸发了。”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什么事都有可能。只要给钱!”

两个男人呈夹击之势朝我围拢,我不断往后退,后背触到了樱树的树干。

“搞不好还要打架,弄成重伤可就麻烦了。”

冴子的忠告犹在耳畔。她的担忧难道要成真了吗?

“上!”

箕轮发号施令的瞬间,那两个人同时朝我袭来。

这下就没办法了,正好好久没施展了……我抬起右腿朝伸开双手扑过来的年轻男子的胸口踹去。也许是没有预料到我会出击,他毫无招架之势。我仿佛直接踹中了他的内脏,那种触感透过鞋子传到我的足尖。

男人保持着袭来的姿势重重倒在了树根底下,两手捂住腹部,疼得满地打滚。看到搭档遭受了沉重的一击,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把手伸进西装里面。

我大步靠近这个男人,不假思索地使出一个上段前回踢。被踢中头部的男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掉了出来。我一看,是一把折叠式匕首。

我迅速捡起匕首,装进口袋。这是个危险的家伙,跟那副颓废的打工族模样截然相反,幸好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把他撂倒。

“那么……”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把坚硬的匕首,转向箕轮。目瞪口呆的箕轮浑身颤抖。

“被好友叮嘱了又叮嘱,说好不打架的,因为可能把对方打成重伤。啊,对了,说起刚才的录音,那可不是为了进警察局用的!”

我嘴角上扬。

“现在这情况,我总得证明自己是正当防卫吧。”

“为、为什么……”

箕轮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

“到我研修的医院调查过了,是吧?遗憾啊,怎么没到我毕业的大学多搞些情报呢。我在学生时代一直是空手道社团的主力!”

我握紧右拳靠近箕轮。箕轮张着嘴,也许是舌头僵硬了吧,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将来的目标是脑外科医生,并不想用这双手打打杀杀的。尤其是打脸,往往会弄伤自己的手,所以刚才只用脚招呼那两人。可是……

“只有你,不揍一顿难平我心头之恨!”

箕轮一脸似哭非哭的表情,我朝着他的脸,狠狠地抡起了早已攥紧的拳头。

拳头打在脑袋上的触感,给我带来了无法比拟的快感。

6

“……对,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午后,我在新横滨车站,把还没用习惯的新手机放在耳畔。

“发生了这么多事,感觉挺曲折的。”

听完事情的经过,冴子惊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昨夜,把箕轮他们三个打趴下之后,我联系了警察和牧岛律师事务所。警察很快从附近的派出所赶过来,几分钟后,气喘吁吁的牧岛律师也出现在墓地。

我先把遗嘱交给牧岛律师,之后给陆陆续续赶到的警察听了手机里面的录音,一并说明了原委。可是,中途恢复意识的箕轮突然指着我,说“这个人对我施暴”,事态一度陷入混乱。我和箕轮他们被带到了附近的警察署陈述事情经过。我整个晚上都在接受警察严厉的审讯,但因为有录音,我的说法更有说服力,最后并没有被刑拘。

到了早上,我终于被释放了。牧岛律师在外面等我。听他说,箕轮三人以胁迫我和伤害未遂的罪名被逮捕。他们还涉嫌杀人未遂,日后是不是罪加一等就看检察官的判断了,但被判有罪是确定无疑的。

在我被带走后,牧岛律师亲自到警察署向刑警提供了各种信息。他还得意地跟我说“我也参与过刑事案件的辩护,在刑警那儿还是有点面子的”。可能正是因为他的证词,我才没有被刑拘。

我的手机作为证物交给了警察,多亏牧岛律师事务所的人开车带我到卖手机的店,同行的工作人员办好手续,帮我准备了一部代用的手机。不仅如此,得知我今天必须赶回广岛的时候,他们甚至连新干线的车票都替我买好了。

找到了遗嘱,就能帮由香里实现遗愿,牧岛律师一定也很开心。我们在行驶的车里聊了聊。由香里的遗嘱作为证物暂时保存在警察局,但她的遗愿一定能够实现。我希望能尽早把她的遗产捐赠给指定的慈善机构,把她的遗骨移到樱树底下的墓地里。

在那么美的地方,由香里可以永远守望着心爱的人和他的咖啡店了吧。一想到能帮上她这个忙,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漾出了微笑。

“暂且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沉浸在回味中的我被冴子的声音唤醒。

“暂且……对啊,估计还要被警察传唤,在法庭上提供证词之类的,还要往神奈川跑几趟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的心情整理好了吗?”

我把手放在胸前。得知由香里死讯的时候,胸中好像瞬间被掏空了一样,一片虚无。然而此时此刻,那里洋溢着一股暖意。

“嗯,已经没问题了。”

“那就赶快回来吧,让我摸摸你的头。”

“马上。预定的新干线马上要来了。听好了啊,他们给我买的是绿色车厢[1]。可是绿色车厢哦!”

“没必要这么兴奋吧。你啊,还是那副穷酸相。”

“你管不着吧。啊,得去站台了。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打扰你工作了。”

我起身离开候车室。

“说是在工作,其实今天一点事都没有,闲得很。可能是因为我们这儿的精神科没有住院床位吧。太舒服了,一想到下个月就要开始后期研修,我都有点担心适应不了。”

“内科可是忙得不得了。”

冴子四月开始专攻内科,去大学医院进行专业研修。

“跟你去的脑外科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你还千方百计地进了闻名世界的教授的小组,不拼不行啊!”

“我知道啊,所以才这么着急地出席聚会……哎?不是这儿吗?”

“嗯?怎么?”

“没事,我搞不清该去哪个站台。”

“什么啊?跟小孩子似的。导览图上不是写着吗?”

“哎呀,导览太多了,反而混乱了……”

“问问站台工作人员嘛。”

“啊,知道了,是这儿。”

终于找到要上车的站台,我站上了扶梯。

“连电车站台都找不到的男人,居然找到了去向不明的遗嘱!”

“烦不烦啊?不关你的事吧。”

冴子嘻嘻地窃笑。

“找到遗嘱的时候开心吧?”

“……嗯,开心。”

我想起了阅读遗嘱时从字里行间体味到的感动。那略微有些圆润的字体掠过脑海,忽然有种轻微的别扭之感,我用手扶着额头。

这种感觉是什么?想深究原因,却没有想到什么具体的情节。我来到了站台上。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没,没什么。突然想到一点事情。”

“想到什么了?不是全解决了吗?”

“嗯……大概吧。”

事情的确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不过,我心中仍然留有一个疑问。叶山岬医院的医护工作者为什么要让我以为,关于由香里的记忆都是幻象呢?

“开往广岛方向的一一三号列车,马上就要……”

新干线列车进站的提示从广播中传出。就这样上车的话,整件事就告终了。我马上会回到广岛,从下个月开始脑外科医生艰苦的研修生活,而关于由香里的美丽回忆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可是,整件事真的告一段落了吗?

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头。我感觉好像漏掉了很重要的环节。

在墓地找到的遗嘱、咖啡馆里装饰的画、病房的书架上收藏的画集和相册……这些情形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放。病房、图书馆、海边咖啡馆……跟由香里一起走过的地方的记忆复苏了,充斥着整个大脑。我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忽然,眼前闪过病历上的照片。大脑仿佛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疼痛向全身袭来。

“啊!”

我大叫一声,同时新干线进站了。

“苍马,怎么了?你没事吧?”

听到冴子的声音,我动作迟缓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冴子……”

“我在呢,怎么了?突然听到你大喊一声,有点担心。”

“听着,冴子,如果我放弃参加脑外科……教授的小组,你会怎么想?”

我望着眼前慢慢减速的新干线列车。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为了进入教授的小组,才一直拼命地努力吗?”

“嗯,是的。为了这个,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果不参加今天的聚会,那些努力就会变成肥皂泡吧。”

“不会吧,你真打算不参加聚会?”

面对冴子的质疑,我沉默不语。新干线已经停下,车门打开了。

“如果在教授的组里研修,就相当于踏上了精英之路。将来别说是全日本的医院,即便是海外的医院也会敞开怀抱邀请你,不是吗?”

“嗯,是的……把这样的未来弃之不顾,真是笨蛋啊。”

“嗯嗯,笨蛋,大笨蛋。”

冴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咬住嘴唇。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背后有人推我一把,还是期待得到谁的认同?

“话虽如此……”

正当我想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的时候,冴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人生中做一次笨蛋做的事也未尝不可。你太较真了,一直在勉强自己,但是也该醒了吧。你可以选择更自由的生活。”

“更自由的……”

在自言自语的我面前,乘客们纷纷往车上走去。接着,宣告发车的铃声响起。

“有重要的事,对吧?甚至连金光闪闪的未来都可以放弃。如果那是你的选择,就别犹豫了,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为了将来不留下遗憾!”

“冴子……谢谢你。”

“等你回来了,我会一边吃一边听你讲述来龙去脉的。当然是你请客。”

“嗯,知道啦。”

“加油哦!”

我再一次由衷地说了声“谢谢”,挂断了电话,转身往回走。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迈出了脚步。

到叶山岬医院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我走进医院内,前台的女职员张大了嘴巴。

“你好,打扰了。”

我看了她一眼,径直进入医院。我用余光看到那位职员慌张地拿起内线电话。中央庭院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我沿着一侧的走廊往楼梯走去,看到护士长跑下了楼。

“碓冰医生,你来医院有何贵干?”

护士长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有何贵干?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请让我过去。”

“不行。你已经不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了,不能擅自入内。”

“您认为您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是对的吗?”

我低声说道。夕阳透过玻璃照在护士长脸上,她脸上掠过一丝踌躇。

“我要进去了。请不要阻拦我。”

我从护士长身边走过,她一动不动。我沿着楼梯来到地下,昏暗的走廊里只有指示灯亮着,我走到尽头,进入病历保管室,摸索着按下电灯开关,荧光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充满整个房间。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条件反射般眯起来,我开始在收纳着无数病历的架子间穿行。

终于来到房间最里面的一排,我搜索着目标,很快就找到了。

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拿出那本病历表,用颤抖的手指翻开封面。第一页便是记录着患者入院信息的一号纸。翻开的一瞬间,我不禁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所有的谜团到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由香里……”

正当我低声重复着心爱女子的名字的时候,响起了开门声。我回头一看,身穿白大褂的院长进了房间,接着传来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他在我面前停住了。

“护士长跟我联系了。”

他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视线落在我手中的病历上。

“看了这个,也就知道真相了吧。”

“嗯,都明白了,明白你们这些人到底干了些什么。”

“……哦。”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尽最大可能实现患者的愿望,是这家医院的宗旨。”

“所以,你们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差点以为由香里是真的病故了,非但如此……”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我的舌头仿佛打了结。院长在我面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能觉察到,老实说我也松了一口气。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院长,你的所作所为明显是犯罪,如果被告发,问题就大了。”

“我有心理准备。”

“你听好了,我有两个要求,如果你答应,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样?”

院长挑了挑眉毛,低声回答:“你不妨说来听一听。”

“首先,告诉我整件事的主谋,就是让‘由香里’从我面前消失的人,他在哪儿?”

院长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明白了,我告诉你。另外一个要求呢?”

“另外一个是……”

我凝视着院长的眼睛,说出了第二个要求。

次日,我乘坐电车辗转来到了长野县的一座小城。此次事件的谋划者就住在这里。让名叫“弓狩环”的女子从我面前永远消失的人,就藏身此处。

我走出车站大厅,望着远处的小山丘深深地呼吸,拼命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这时候,一只黑猫突然从面前一蹿而过,在身旁的长椅上开始梳理自己的毛。

“坏兆头啊。”

我苦笑着把手放到胸前,内袋里的物件坚硬的触感传到掌心。

梳洗完毕的猫正襟危坐,“喵”地叫了一声,好像在催促我赶快离开它的地盘。

我知道了,马上出发。我唇角上扬,开始朝前飞奔起来。

我沿着行人稀少的道路,径直朝对面的山丘跑去。身体开始发出抵抗的声音,但我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大概跑了十五分钟,我穿过了住宅区,进入陡峭的山路。可能是没什么人徒步上山,人行道并没有修整,道路两侧被郁郁葱葱的树林覆盖。

肺部感到丝丝疼痛,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因为缺氧而头晕。然而,我无视身体发出的一切警报,继续奔跑,哪怕提早一分钟、一秒钟抵达目的地也好。

不知跑了多久,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只是无意识地支配着双脚向前跑。这时候,两侧的树木开始消失,视野开阔起来。

终于到了。紧张的弦随之绷断,我跌倒在地,双手撑地,一边看着自己滴落的汗珠一边贪婪地呼吸着氧气,几乎要昏死过去。

几十秒后,呼吸总算稳定下来,我抬起头,眼前矗立着一扇大门,里面是一座三层高的威风凛凛的西式建筑。支撑门扉的柱子上刻着“丘上医院”。我一直追寻的那个人就藏在这座医院里。

我拖着僵硬如铁的身体,勉强站起来,推门而入。一条小路通到洋楼门口,左手边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右边是一片草坪。

这座洋楼好像就是医院吧?姑且先去打听一下。刚想到这儿,突然听到“汪”的一声狂叫。我大吃一惊,回身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大狗站到了脚边,金黄色的皮毛覆盖全身,好像是金毛一类的犬种。

是医院养的吗?那只金毛虎视眈眈地盯着迷惑不解的我。我几乎要在它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这时,这只狗再次大叫一声,好像在说“跟我来”似的,扭头便跑。我犹豫了一下便紧随其后。它轻快地越过草坪,从洋楼的一侧绕到后面去了。

我看着眼前摇摇摆摆的金色尾巴,情不自禁地轻轻摇头:我干吗跟在一只狗的后面,还不如趁早找到医院的工作人员,向他们打听一下。

我正想折返的时候,从容地奔跑的狗突然停下来,又汪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看吧”,我缓慢地抬起头。

医院后面是一座庭园。花圃里五彩缤纷的花儿竞相开放,宛若一片花田。中央被草坪覆盖的地方略微凸起,像一座小山丘。山丘的顶点是一棵悠然伫立的巨大樱树,不亚于墓地中央那棵。它粗壮的枝丫被盛开的樱花覆盖着,艳丽得令人眼花缭乱。

像完成了使命似的,狗儿垂下尾巴走开了。我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站在樱树底下的人。而后,我沿着花圃间的小路往那儿走去。心情虽然急切,经过漫长奔跑的脚却不听使唤,几次险些摔倒。我踉踉跄跄地来到小山丘下往上走,樱树底下的人始终背对着我。

我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个背影靠近。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落下的樱花翩翩飞舞,将我和那个人温柔地环抱起来。坐在折叠椅上面朝画布的她,按住了被风吹乱的黑发。此情此景与我们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也许是有所察觉,她忽地回过头,稍显倦怠的双眼突然睁大了。

我抑制住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好久不见了……由香里小姐。”

我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喊出了她的名字——心爱之人真实的姓名。

“朝雾由香里。”

* * *

[1]相当于国内的商务车厢,设备比普通车厢豪华。

7

“怎……怎么……”

面对瞠目结舌的由香里,我想微笑一下,然而胸中汹涌澎湃的感情让我脸上的肌肉一动也不能动。

“毫无疑问,当然是为了见到你啊。”

我直视着由香里的眼眸。

“从一开始,我就被你骗了。”

也许把这句话理解成了责问,由香里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我都知道了。这也没办法,为了帮助真正的‘弓狩环女士’。”

“怎么会……明明已经让知道这件事的人别说出去了。”

由香里咬住了嘴唇。她的嘴唇跟飘落的樱花是一样的颜色。

“叶山岬医院的人到最后也没说出来。他们曾试图让我认定你是个幻象,可是我找到了小环的遗嘱。”

“你找到了小环的遗嘱?”

由香里本来有些僵硬的脸上忽然闪现出光芒。

“嗯,她常去的咖啡店所在的坡道上有一块墓地,她在那儿给自己买了一个墓穴,希望死后能在那里长眠。遗嘱就藏在墓穴里。”

“是吗?让碓冰医生给找到了……谢谢!”

由香里擦了擦眼角。

“那份遗嘱的字稍微有点与众不同。我问了律师,得到的答复是遗嘱原则上得由本人亲笔书写。那时候我突然想到,啊,原来由香里写的字是这样的。”

听到我的话,由香里紧抿着嘴唇。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字。一开始我并没有多想,随后便慢慢留意到,有个地方有点奇怪……”

“你指什么?”

“你的画。我看过你画的油画,按理说应该见过‘由香里’的签名。”

由香里的脸颊微微一颤,我继续说下去。

“那样的作品,绘画者理所当然地会把签名留在上面。然而,那幅画上仍然没有签名。我在看那幅画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是因为没有签名吧。”

“我又不是著名的画家,所以签名什么的也没必要。”

“嗯,也许是吧。但是我频繁地回想起跟你在一起的回忆,越发感到事实并不是这样。你病房里的书架上全都是影集和图册。看到我的英文参考书的时候,你居然没有发觉那不是日语的。去咖啡店,你不看菜单就点餐。而且,我说会写信给你的时候,你的回答是‘我看不了’,而不是‘我不会看的’。通过这些细节,我得出了一个推论。”

由香里表情僵硬,我望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无法读写文字?”

由香里看向我,并没有回答。

“失读症……”

我低声说出这个词,由香里的身子猛地一震。

“患失读症的人可以正常对话,但就是不能读写文字。这属于高级脑功能障碍的一种,在脑中风后遗症中比较常见。而蛛网膜下出血也是脑中风的一种。”

由香里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确认那里面存放着一个“炸弹”。

“而另一方面,如果是颅内肿瘤的话,很少会出现失读的症状。我留意到了这一点,开始怀疑由香里和小由是不是身份对调了。会不会由香里脑中的‘炸弹’不是颅内肿瘤,而是巨大脑动脉瘤。于是我到叶山岬医院查了病历,不是‘弓狩环’的病例,而是‘朝雾由’的。这样一来,我就发现了整件事的真相。医生写的诊疗记录,失读症的部分端端正正地写在一号纸上。”

我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觉得有些口干,于是舔了舔嘴唇。

“叶山岬医院没有采用电子病历,仍然在用活页夹式的纸质病历。所以,只要把写着名字和入院前病症的一号纸,以及活页夹封面上的名字交换一下,患者就对调了。我一直在患者基本信息页和封面名字是‘弓狩环’的病历上记录你的诊察情况,其实那份病历被调了包。”

我不禁苦笑。

“其实上个月我特意去翻看小由的病历时,如果再留意一下,就能发现了——‘朝雾由’的名字上标注着假名,读音跟‘朝雾由香里’一样。”

我耸了耸肩。她——朝雾由香里垂下了眼帘。

“‘理由’这个词中的‘由’,不光能读成‘由’(YU),单是一个字也能读成‘由香里’(YUKARI)。”

“你姓名的真正读法是‘ASAGIRI YUKARI’(朝雾由香里)。正因如此,你才让我叫你‘由香里’(YUKARI),而不是‘弓狩’(YUGARI)。而被我称为小由的那位一头橙色短发的女子才是弓狩环。”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令人疲惫。由香里应该已经明白,我早已知晓事实的经过,只不过是想得到她的亲口确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樱花时不时地飘落下来。由香里低着头,踌躇不决地开了口。

“我遭遇事故之后,用双亲的人身保险和赔偿金住进了叶山岬医院。小环……也就是被你称为‘小由’的她,跟我是同期入院的。因为年龄相仿,境遇相似,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两人都是亲人去世,脑袋里同样埋着‘炸弹’。”

我默默地听着由香里的讲述。

“小环有喜欢的人,不过她害怕离开医院会被亲戚袭击,所以无法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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