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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日-知念实希人/译者:王路漫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7

那个男人全然不顾被雨水打湿,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我几乎要窒息了,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但我并没有抵抗,反而甚至有一种安全感。

男人在我耳畔低语,可是那些话被雨声盖住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男人慢慢松开了手臂,然后像下定决心甩掉什么似的,用力地扭过头,开门走了出去。我慌忙追上去,但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在雨中离去的背影。我朝他的后背伸出手。

“你刚才在说什么?!”

只有我的喊叫在耳边回响。男人消失了。雨下得更大了。不知不觉间,近在咫尺的门、家和道路都消失不见。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再次声嘶力竭地呼喊,任凭雨水拍打着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身体好像飘了起来。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微暗的房间。

这不是我自己的房间吗?这里是……

在我恢复意识的同时,窗外的天空也放晴了。

啊,是的,我是来神奈川地区实习的。我再次倒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从手指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夜灯淡淡的光。

“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爸爸……”

从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发出的呓语,消失在了遍布着细小尘埃的空气中。

3

“您的脚有点浮肿啊。”

我用拇指按了按花女士的脚踝,皮肤上出现了明显的凹痕。

“我本来就很容易浮肿,工作那会儿又需要长时间站着。丈夫在世的时候,经常帮我按摩。”

花女士总是把话题扯到她死去的丈夫身上,我不禁苦笑。

“浮肿的情况比我第一次检查的时候严重了,可能是心脏负担变大了。稍微加点利尿剂比较好。”

“不不,别再特意改变用药了。我已经活了九十多岁,现在也没什么遗憾。如果有的话,就是丈夫在另一个世界呼唤我,‘太寂寞了,快点过来吧’。”花女士沟壑纵横的脸上堆起了更多的皱纹,看上去洋溢着幸福。

“碓冰医生,你跟我丈夫年轻的时候很像。他特别受欢迎,经常跟女学生接触。所以我呢……”

在又拉开阵势闲聊的花女士面前,我除了洗耳恭听别无选择。

谈话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我终于从花女士那儿解放出来,在走廊里捏了捏脖子。接下来轮到由香里,之后查房便结束了。可是,想到要跟她见面,我竟然有些忐忑。

但是,查房是必须要去的。我下定决心的瞬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碓冰医生,查房还没结束吗?”

回头一看,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我。他是住在这一层的一位患者——内村吾平。

“嗯,还有最后一位。”

“喂喂,马上十一点半了。用得着那么认真吗?”

内村转动轮椅靠近我。他因为脊髓灰质炎导致半身不遂,但面容显得年轻,根本看不出已经八十多岁了。因为经常转动轮椅,双臂得到了锻炼,像年轻人的手臂一样粗壮。

“每一位患者都必须认真检查呀。”

“说是诊察,其实有些病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吧。即便如此,医生您还是一样认真对待。”

“啊……呃,对了,您有什么事吗?”

查房浪费掉的时间也有您的份啊,我心中暗想。这位内村先生也特别喜欢聊天。两小时前查房的时候,我陪着他聊了十五分钟呢。

“也没有。因为天气好,查完房后我去了中庭。才刚到二月,居然这么暖和。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地球变暖的缘故?”

这所医院的中庭有一座环绕着喷泉的放射式花坛,是西式庭院的设计。天气好的时候,住院的患者经常在那儿散步和读书。

“地球变暖?也许吧。”我敷衍道。

“散步回来,看到医生您在这儿,所以打个招呼。”

果然,我就是他用来消磨时间的。

“下午,我打算在房间里喝杯红酒看看电影,医生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一起来怎么样?”

“工作时间是不允许喝酒的。”

“也是。”内村大声笑起来。

“不过,红酒配电影,您还真是奢侈呀。”

“在这儿,大部分愿望都能实现。只要支付相应的费用就可以。”

内村说完,嘴角微微上扬。叶山岬医院是默许患者在私人病房里吸烟饮酒的,只要不给病情造成显著影响即可。电影爱好者内村的病房里甚至还有私人影院。

“一切为了患者。尽可能地满足患者的要求是这家医院的宗旨。”

“为了患者啊。”内村皱了皱鼻子。

“呃?您怎么了?”

“没什么。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这儿是非常理想的医院。身处大自然的怀抱,可以做喜欢的事,病情也能得到良好的诊治。但这儿住的不全是像我这样的患者吧。”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种意识全无躺在床上的病人。仿佛读懂了我的表情变化,内村竖起食指说道:“就是那种。”

“对丧失意识的患者来说,‘满足愿望的医院’之类的说法毫无意义,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愿望’。那些人知道自己花着高额的费用住在私人病房吗?很简单,那只是家人的愿望而已。丧失意识的患者都由家人支付住院费。”

“患者的亲人不是也希望把他们安置在好的环境里吗?”

“我可不这么想。他们只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这是什么意思?”

“亲人已经脑死亡,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刚开始还去探视,但渐渐地就变成了一种负担。当然,即便去探视,病人也不会有反应,这是没办法的事。最后变成亲人即使就住在附近的医院,也不去看望了。但这样会被周围的人说薄情,产生罪恶感,所以才将他们送到这家医院。”

内村摊开双手。

“住在这家医院的话就有说辞了,对世人,对自己都解释得通。为了让亲人在赏心悦目的环境里度过住院时光,所以把他送到了远离闹市的医院,因此也很少来探望了。”

内村耸耸肩看向我,把心里的想法一吐为快。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里不就是‘高级弃老山’嘛。医生您也看到了,那些人明明连意识都没有,光凭着从肚子上的小孔输入营养液维持生命。他们真的愿意这样活着吗?”

“那样的病人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愿,才不得不……”

“我明白。他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只好按照亲人的愿望接受治疗。但这样的话,就不能叫实现病人愿望的医院了吧。”

内村轻蔑地说。

“应该改个说法,叫‘实现付款人愿望的医院’才对。所以,我在付钱的时候明确地表达了愿望——到了丧失意识的时候,不要进行延续生命的治疗,就让我自然地死去。从容镇定地告别人世才帅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内村拍了拍我的腰。

“看您一脸严肃,医生您还真较真啊。不过是老年人的固执己见罢了。不是这家医院不好,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想说,不要忘了这一点: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自愿待在这儿。”

内村灵巧地转动轮椅,说了句“回头见”便离开了。

“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自愿待在这儿……”

我看到了几米之外的病房大门。

“钻石鸟笼”,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称呼也透露出不情不愿地待在这里的意味。那由香里为什么会住在这儿呢?我忍耐着轻微的头痛,走向走廊深处。

“今天也辛苦啦!”

水注入茶壶,醇香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实习第三天,刚过午后四点半,我坐在沙发上,像昨天一样享用着由香里的红茶。

上午查房时,我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所以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并没有和她交谈,检查完便逃也似的出了病房。医务工作结束后,我在下午两点再次来到这里借用书桌。但因为不能再提昨天的话题,我在无法集中精力的散漫状态下,瞪着参考书虚度了两个小时。

“吃一点吧。”

由香里递来一个盛着几块饼干的碟子。

“啊,多谢。”

“累的时候,吃甜食不会提高血糖值的。”

“……这样啊。”

我闪烁其词,由香里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欠欠身,挪动了一下位置。被眼前这双棕色的瞳孔凝望着,总有一种手足无措的忐忑之感。

“碓冰医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查房和学习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感觉好像有事要问我,却忍住了没有开口。”

被她一句话说中,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脸。由香里伸出手,手指划过我的下眼眶。

“眼圈都发青了,睡得不好吗?”

“可能是因为床有点硬……”

“唔。”由香里眯起眼睛。

“怎么了?”

“床可能是真的硬,但好像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吧。”

“你怎么知道?”

“嗯,都写在脸上了。你正渴望着向谁倾诉烦恼呢。”

渴望倾诉烦恼?我撇了撇嘴——跟家里人都没提起“那件事”,也没理由告诉其他人。但胸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难耐的冲动。

“这个房间的费用非常昂贵。”由香里张开双臂,“所以隔音也很完美,说话绝不会被外面听到。而且,这里只有你和一个脑袋里埋着‘炸弹’的女人。”

由香里清爽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直击心脏。

“在这里所说的内容绝不会外泄。碓冰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畅所欲言。”

由香里微笑着。那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微笑,跟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她截然不同。

“雨声……”这个词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悄然溜出来,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不该说的。脑袋里这样想着,但舌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兀自在颤动。

“我讨厌雨声……强烈的雨声。”

“雨声?为什么?”由香里用柔和的语调轻声追问。

“这要从父亲跟情人一起失踪的事说起。我父亲原本从事古典家具进口生意,经营着一家小型公司,运转得很顺利。”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嗯,担任经理的雇员把公司的资金卷跑了。那个人是父亲的老朋友,也是我们家的世交,本来绝对可以信得过。这样的故事不陌生吧。”

“的确是常有的桥段。”

“这样公司很快就入不敷出,宣告破产了,只剩下欠债。流氓模样的男人叫嚣着闯进家里,父亲只能低着头拼命地请求对方再宽限些时间。”

那时的记忆复苏了,我感到呼吸困难,不停地用手揉搓着衬衫的衣角。

“就像刚才说的,我家其实还算富裕。尽管有贷款,但在广岛市内有自己的房子,也存了一些钱。本该把房子卖掉,再拿出积蓄还债的。然而,父亲……那个家伙……”

我咬紧牙关低下头,因为情绪激动,声音变得嘶哑。握紧的拳头忽然被一片温热包裹,原来是由香里握住了我的双拳。

我反复深呼吸,把积压在胸中的热气吐出来,继续说下去。

“父亲扔下家人逃走了。他取走了全部的积蓄,带着情人逃往海外,有一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一封来自欧洲的信,里面装着按了手印的离婚协议和他跟年轻女子的合影。信里写着‘离婚吧,从此以后,我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了’。”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讲述着。由香里冷冷地问了一句“然后呢”,把目光转向窗外。

“然后?”我自嘲似的哼了一声。

“后来,父亲又来过三次信,信封里装着信和明信片,就像故意讨人嫌似的。母亲提交了离婚协议,用卖房子的钱勉强还上了公司欠银行的债务。家里只剩下房子的贷款要还,我们搬到亲戚家一所破旧的公寓。母亲边打工边慢慢还贷,把我和妹妹抚养大。”

结束倾诉之后,我抬头望着天花板。日光灯那仿佛漂白过的光芒令人眩晕。

“爸爸的事……你恨他吗?”

由香里静静地问。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嗯,恨。如果可能的话,恨不得使劲打他一顿。然而不可能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在大吃一惊的由香里面前,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父亲失踪一年后,警察找上门来,原来父亲在九州坠崖而死。登山本就是他的爱好,难道是在日本全身心地享受生活来着……”我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雨声……”由香里低低地自言自语。听到这几个字,我不禁全身僵硬。

“一听到雨声,你就会想起父亲的事,对吧?”

我想开口,却又犹豫了。我真的准备把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事和盘托出吗?我望向由香里,她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我仿佛迷失在了她的眼神中。

“父亲消失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雨。我在玄关外看蜗牛,父亲从家里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几乎没办法呼吸。然后,他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了什么。每个下雨的夜晚,这个场景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用双手抱住头。

“然而,父亲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并没有听清,因为雨声把父亲的声音淹没了。”

那个时候,父亲到底说了什么?他最后究竟要告诉我什么?这十五年间,我冥思苦想,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碓冰医生,你恨你的父亲吗?”

由香里问了跟刚才一样的问题,我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但不知何故,喉咙深处似乎被什么扯住了,发不出声音。跟父亲在一起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他给我读绘本,和我一起玩投接球,运动会上和我一起获得了二人三足游戏的第一名……

“父亲他……”我拼命挤出声音,“父亲他抛弃了我。”

我靠在沙发上,倦怠感随着流淌的血液席卷了全身。然而,这感觉并不坏。这十五年来,滞留在心底的沉渣仿佛就这样被一股脑儿冲走了。

“所以呢……”由香里小声呢喃。

我皱紧眉头追问:“所以什么?”

“唔,没什么。”

由香里伸手端起茶杯。我下意识地模仿了这个动作。早已凉透的红茶滋润着干渴的喉咙。房间里充斥着倦怠的气息,连时间的流淌仿佛都变慢了,只有啜饮红茶的声音微微地搅乱了空气。

“钻石鸟笼……”

我喃喃自语,把茶杯送到唇边,迎着由香里投来的目光。

“你说过这个房间像‘钻石鸟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原本还在纠结这突兀的问法是否合适,但犹豫之际,话已经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由香里的眼神游移不定,她似乎在寻找措辞。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母亲生下我后就去世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年纪轻轻的父亲又被癌症夺走了生命。”

由香里凝视着半空中,娓娓道来,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是被祖父母收养的。原本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所以也是顺理成章。祖父母是大富豪。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以前经营房地产生意,在泡沫经济时期发展得飞快。再加上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在泡沫破裂前觉得‘已经赚够了’,于是卖掉了资产全身而退,手头留下令人艳羡的大笔现金。然而,他们好像对花钱没什么兴趣,仍然过着节俭的生活。”

由香里用杯里剩的红茶润了润嘴唇。

“祖父母精心养育着我。然而,三年前先是祖母脑中风身亡,几个月后年迈的祖父也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祖父的葬礼结束后,律师找到我,按照遗嘱,全部遗产由我继承。金额之大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即使工作几百年,我也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

几百年……那得有几十亿日元吧。我条件反射般地计算了一下。这样的我令自己都感到嫌弃,不禁把脸扭到一边。

“我知道祖父母是有钱人,但并不知道他们竟然有钱到这个地步。而突然拥有这么多钱,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结果呢?”

“我什么都没做。”

由香里把视线投向窗外。

“并没有辞职,也没有买什么奢侈品。因为金额太庞大了,让人没有真实感。最后还是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从去年年初开始,每天早上起床后总是感觉头疼。一开始以为是疲劳引起的,逐渐发展到呕吐才去医院检查,然后就得知了这个结果。”

由香里用食指戳着太阳穴,像初次见面那天一样。

“这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而且没办法通过手术取出来。”

她仰头望向天花板。

“一开始非常震惊,思绪都是混乱的。难道无论去哪里都治不好吗?我去了许多专科医院接受检查,然而答案都是一样的——没办法把我的炸弹取出来。”

一直以来都很平和的由香里说到这里,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丝情绪的浮动。

“确诊之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我终于认识到,只能和这颗炸弹共度余生了……伴随着恐怖的倒计时。”

由香里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

“所以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不妨奢侈一点吧。我用祖父母的遗产支付了这家医院高额的费用。这里房间宽敞,景色也很优美,而且能尽可能地满足患者的愿望。这是我人生中从来没有过的奢侈,大概是靠钻石才能办到的事。嗯,只是潮汐声让人有点郁闷。”

由香里用手碰触着窗玻璃。我走到她身边。

“我理解你说这里是‘钻石房间’,可为什么说是‘鸟笼’呢?”

由香里凝望着窗外,侧脸被深切的哀伤笼罩着。

“你觉得我走了之后,遗产该怎么办?”

“一般来说是由亲人继承……”

“那是一般情况,而我没有亲人。母亲那边的外祖父母也已经不在人世。所以请私人侦探进行了调查,得知还有一位远房亲戚拥有继承权。那个人知道等我死后,会有巨额的金钱转入他的名下。”

“知道?”

“是的。那个人早就窥伺着祖父母的遗产。他知道我没有能继承遗产的近亲,我的病也剩不了多少时间了。他那边已经调查了关于我的一切。”

“所以,这便成了你不肯外出的理由?”

由香里看了看满脸疑惑的我,轻声叹了口气。

“因为谁也不知道我脑袋里的炸弹什么时候爆炸。”

我想起由香里病历卡上的脑部CT图像。那是一颗已经侵入脑干部分的胶质母细胞瘤。确切地说,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夺走由香里的性命,但并非真的无法推测——用不了半年,甚至不超过两三个月。

凭借当了两年实习医生的经验,我能自然地推断出由香里剩余的时间。心脏在胸骨内剧烈地跳动。为了控制住面部的痉挛,我慌忙咬紧牙关。

由香里用指尖划过玻璃表面,对我此时的状态视而不见。

“也许等不及了吧。”

“……你指什么?”

“那个远房亲戚欠了大笔的外债,希望尽早拿到钱,哪怕早一刻也好。而且他知道我患有重病,肯定一直在期待着我的炸弹爆炸。然而比他预想的时间更长,他大概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嘴巴半张,声音像呻吟般从喉咙深处漏出来:“不会吧……”

“是的。他可能想夺走我的性命。从继承遗产到患病之前,我遭遇了好几次车祸,甚至被人推下月台。一定是那个亲戚雇人想谋杀我。他现在暂时收手了,是因为知道我时日不多,他不必冒险就可以顺利得到财产。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失去耐性。”

由香里打开窗户,带着寒意的风灌进屋里。

“那种事……”

“不可思议是吧?或者说我想得太极端了?你知道吗,钱会使人鬼迷心窍。”

我当然知道。因为没有钱,我的家庭曾经一度土崩瓦解。因为没有钱,我、妈妈和妹妹不得不苦苦挣扎着度过每一天。也正因如此,我才努力想把自己的才华最大限度地变成金钱,每天埋头苦学。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由香里的头发凌乱地飞扬起来。

“至少我是这样确信的,所以我不肯外出。杀了人,然后伪装成事故或自然死亡的方法不计其数,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病人来说。”

“……所以才一直把自己‘禁锢’在这个房间里?”

“奇怪吗?大概是这里比较安全吧,这个像钻石一样坚固的鸟笼守护着我。”

这个地方景色优美,也很安全,但是由香里绝不能从这里出去,这就是所谓的“钻石鸟笼”……

“对了,碓冰医生。”由香里捋了捋头发,“你应该觉得奇怪吧?我明明剩不了多少时间了,却还在害怕外出……”

我不知如何回答。由香里走近床边的画架,在画纸上描绘穿着白连衣裙、在漂亮街道上散步的女子的轮廓。

“无论多么恐惧,你难道不想踏出安全的‘钻石鸟笼’,好好享受余下的时光吗?”

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的由香里再次望向我。

“碓冰医生,您会带我走出这个鸟笼吗?”

由香里的视线像箭一般射向我,令我无处遁逃。我伫立在原地,心想必须说点什么,舌头却僵硬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

我努力组织着话语,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忽然间,电子音乐演奏的《海滨之歌》的旋律响了起来。

“啊,已经五点了。碓冰医生,辛苦了。”由香里突然用平时的语气说道,像打拍子一样在胸前合起双掌。像是以此为暗号,被金钱束缚的心灵一瞬间得到了解脱,我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了。那么,明天见吧。”

由香里关上窗户,收拾好茶具,我朝着她的背影招呼了一声:“那个……”

“什么?”由香里转过身,手里拿着纸巾,头微微歪着,几十秒前的那番对话宛如白日梦一般。

“没、没什么。”我垂下目光,把桌上的参考书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由香里目送着我的背影。

“那么,失礼了,明天见。”我点点头向她告别。

“嗯……明天见。”

传入耳中的声音透着哀伤,我不禁抬起头。可是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门,我无法看到由香里的表情。一瞬间,我收回了想推门的手,挠了挠头,大步走向长廊。

从病房出来的瞬间,感觉刚才经历的仿佛是一场梦。害怕被杀之类的一定是被害妄想症。濒临死亡的患者精神不稳定,陷入妄想的也并不少见。

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离开了医院。穿过停车场走在省道上,身旁一辆银色的轿车飞驰而过。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映在三一二号病房窗户上的那个纤细身影,不知为什么显得更渺小了。

4

“碓冰医生工作的医院是在广岛市吧?”

用手电筒察看由香里的瞳孔的时候,她忽然问道。

“对,是的。”

我一边确认瞳孔对光的反应情况,一边点头。

“在广岛的什么地方?从广岛车站步行可以到吗?”

“最好坐广电。在和平纪念公园附近。”

“广电?那是什么?”

“广岛市内通行的地面电车。广岛电力铁路的简称。”

“啊啊,是那个啊。那和平纪念公园是原子弹爆炸的地方吧?”

“原子弹爆炸的确切地点并不在公园内,在它附近。”

“修学旅行时去过和平纪念公园,参观过原子弹爆炸资料馆,看完心情非常沉重。”

“去广岛修学旅行的话,原子弹爆炸资料馆是必去之地。不过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听诊,所以请保持沉默。”

躺在床上的由香里拉长语调回答:“好的——”

来叶山岬医院实习已经整整十天了。实习期间,每天完成工作后,我就到由香里的病房借用书桌学习,然后两个人一起喝茶,接着回宿舍。这样的生活持续着。

这十天里,由香里的态度变得越来越随意,有时候甚至连私生活都会提起。我也一样,和由香里说话的时候,常常感觉像面对着一个老朋友。只是在第三天之后,由香里再也没有提到过我的父亲。我也不再碰触关于“钻石鸟笼”的话题。

恐怕那天两个人已经感受到了,那是对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脆弱的部分,一旦触及,就有崩塌的可能。

“现在听听肺部,请反复深呼吸。”

我把听诊器放入由香里毛衣下的胸口处,闭上眼睛,确认肺部没有杂音之后,让她屏住呼吸。呼吸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的心跳声,震动着耳鼓。

有韵律的心跳声是由香里活着的证明。我闭上眼睛,把所有感知都集中到听觉上。由香里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仿佛融为了一体,有种与真实世界隔绝开来的错觉。

“没什么异常。”

我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由香里把毛衣领口整理了一下。最后要看一看她脚踝的情况。

“碓冰医生,所有住院的病人,你都要这样检查吗?”

由香里直起上半身。

“嗯?这不是必须的吗?”

“不是吧,说不定只是对年轻的女患者检查得格外仔细呢。”

“当然不是!”

“开玩笑的,别生气哦。”

由香里笑着摆摆手。

“那么,检查脚能看出什么呢?”

“浮肿,确认身体是否浮肿。脚是最先出现症状的。”

“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恋足癖呢。”

“由香里小姐!”

“开玩笑的。啊,说起来,碓冰医生有女朋友吗?”

“啊?”

面对她的突然袭击,我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在广岛一定有女朋友吧,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我检查完她的脚,又为她盖好被子。

“告诉我吧,好不好?我可是被你摸过胸又看过脚的。”

“不要说这种话,让人听见不好。我根本没有什么女朋友!”

我用力地摇摇头。

“啊,没有啊。你是医生,长得也好看,还很受欢迎……”

“哪有什么受不受欢迎的。我经常被护士嫌弃。”

“啊,你这个态度就不招人喜欢。”

由香里皱起了眉。

“不觉得谈恋爱很麻烦吗?每天都要给对方打电话,还要时不时地约会,赶上纪念日还得买贵重的礼物,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

“碓冰医生真冷酷啊。这样的话,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由香里任性地摇了摇头。那种态度令我恼火。

“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上学的时候跟同年级的女生交往过。”

“啊,是嘛,是什么样的人?”

“不需要每天打电话、约会、送礼物的家伙。”

我回答。由香里看看我,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看吧”。

“别多管闲事了。另外,我们现在还在同一家医院实习。”

“这样啊。那为什么分手呢?”

由香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里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三年前她突然提出了分手,只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结束恋人关系吧’。”

“呃?就这样?”

我点点头。“就这样。”

“那么,跟以前的恋人还在同一个职场,不会尴尬吗?”

“完全不会,因为关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关系没变?”

“就是保持原状的意思,会正常地交谈,也一起吃饭,偶尔也在我这里过夜。”

“过夜?难道……”

“嗯,也做爱。”

因为不屑于隐瞒,我索性实话实说。

由香里的眼睛睁得有平时两倍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那……难道不是恋人关系吗?”

“应该不是,因为对方说‘不一样’。”

“呃?不是恋人……却在你这里过夜。”

我注意到由香里的眼神里掺杂着一丝不屑的感觉。

“有什么不对吗?这是我们双方都默认的,只是关系稍微有点复杂而已。”

“无论碓冰医生的异性关系有多复杂,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她眼中的不屑之色越来越浓,我慌忙转移话题。

“那由香里你呢?有没有在交往的人?”

“我?”由香里优雅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是啊,现在没有恋人吗?”

“我从中学到大学读的都是女校,没有接触男生的机会。当然,进入社会后还是有机会与男生接触的。但无论如何,跟‘风流医生’相比,我怎么看都算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能不能别叫我风流医生?”

由香里无视我的抗议,望向空中。

“我始终在寻找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眼看到他,便觉得‘就是这个人’,想和他共度余生。”

“命中注定?”

“嗯,像个傻瓜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连忙摆摆手。

“很早以前听过一个传说。据说出生的时候,一个人的身体会分成两半。为了恢复成完整的一个人,会一直寻觅自己的另一半身体。所以,原本是一体的两个人会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

“这就是命中注定啊……”

“是的。当遇到从自己身体里分裂出去的另一半,就想跟那个人在一起,这样才能幸福。”

“很浪漫啊。”

“怎么?是不是让‘风流医生’觉得不自在了?”

“别再这么叫了。你后来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了吗?”

“这样可不行。别这么冒失地追问一位女士。不善解人意的男人可不受欢迎哦。”

我向愠怒的由香里耸耸肩,朝出口走去。

“我得去写病历了,先告辞了。”

“好啊。”

“两点再来叨扰。”

“啊,抱歉,今天稍微晚点可以吗?”

由香里朝我双手合十。

“嗯?”

“有客人来访,可能要待到三点。客人走了我再叫你,多等一会儿好吗?”

“当然没问题。”

“谢谢了。那么下午见。”

由香里挥挥手,看着我走出病房。我一边往走廊深处走去,一边按了按太阳穴。我发现,目送我出门的由香里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吃过午饭,写完诊疗记录和处方,我无所事事地在走廊里散步。看了下手表,大约两点半。以前试过在休息室里学习,可窗外的机器声实在难以忍受,只得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徘徊。

我停下脚步望着天花板。此刻,由香里的房间有“访客”。

想起几个小时前由香里脸上僵硬的表情。到底是谁会来访呢?

这样岂不是在窥探患者的隐私?我甩甩头继续往前走。右侧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宽广的中央庭院。到院子里散个步也不错,我一边想一边打开侧门走出去。外边温暖得不像是二月的天气。柔和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十分惬意。

我朝着环绕着喷泉的花坛走去。庭院里有几位患者的身影。在靠近喷泉的地方,内村正让一位面熟的护士给自己理发。

“在剪头发吗?”

我走过去,穿着罩衣的内村低着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她原来可是美容师,什么时候找她理发都行,还能在景色这么美的地方理。真是一家了不起的医院。只要提出需求,任何事都能办到。”

“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行,只能是我空闲的时候。”

那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护士一边使着梳子和剪刀,一边说道,她的手法非常专业。

“碓冰医生,你散完步也理个发吧。喜欢的话,还可以烫一下或是染成棕色。”

“不用了。”

我苦笑着继续往前走,看到了稍远处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的花女士,便快步走过去。

上午查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脚上的浮肿,提出了服用利尿剂的治疗方法,但是又像以往一样被她委婉地拒绝了。

“您好,花女士。”

“啊,真少见,碓冰医生也来散步了?今天天气可真暖和啊。在天气这么好的日子,走在这漂亮的庭院里——以前跟家里那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像往常一样,花女士又提到了和丈夫在一起的回忆。我说了句“失礼了”,半跪在轮椅边查看她的脚。整只脚浮肿得连脚踝都分辨不出了。

“花女士,脚果然肿得更厉害了,还是开始服用利尿剂吧。”

“不吃那东西不行吗?”花女士噘起了下唇,说道。

“嗯,这么肿下去的话,会加重心脏负担的。”

“心脏的承受力到了极限,就可以去那个世界跟丈夫见面了。”花女士半开玩笑地说。

“别这么说。我现在给你开处方,然后开始服药吧。”

我说着便告诉护士:“开二十毫升的处方药。”

花女士听见我的话,提高了声调说道:

“利尿剂明早再喝不行吗?下午喝了利尿剂,夜里得不停地起来。明早开始我就按你说的认真服药。”

“明天啊……”

“夜里去厕所很可怕,黑漆漆的,人又困,摇摇晃晃的,很容易摔倒……”

“明白了。那好吧,明早开始必须得服药了。”

我没有办法,不得不让步,花女士愉快地点点头。

目送花女士往医院里走的时候,我看到两个西装打扮的中年男子朝面向走廊的一层玄关走去。那是两张从来没见过的面孔,是来探望病人的访客吗?

谈笑风生的两个人中间,有一位的脸朝着我这边。视线相交的瞬间,我脊背一阵发凉。尽管那个人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中丝毫没有感情。我有种仿佛被爬行动物盯上的感觉。

男人从我脸上移开视线,跟同行的人说笑着走远了。

我扭了扭脖颈,坐在身边的长椅上,暖暖的阳光洒满全身,犹如身处阳春时节,睡意渐渐袭来。望着繁花盛开的庭院,我竟然陷入了恍惚之中。大概过了几分钟,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过头,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面前。

她身材纤细,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外面还罩了一件外套。干练的短发染成鲜艳的橘黄色,年龄和我相当或者稍微比我年长一点。大大的眼睛,纤巧挺直的鼻梁,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浓妆和华丽的发型营造出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她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微微下垂,透过镜片直视着我。

“你就是碓冰医生?”

女子跳过寒暄的环节,直接问道。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女子伸出右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是ASAGIRIYU,汉字写作‘朝雾’,意思是‘早晨的雾’,加上一个理由的‘由’,请多关照。”

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也下意识地握住她的右手,说了一句:“啊,请多多关照。”

“呃,那个……朝雾女士。”

“叫我小由就可以了。”

自称小由的女子情绪颇为高涨地说道。

“这样叫不好吧,我们又不是朋友……”

“您既然是由香里的朋友,就等于是我的朋友。”

小由大大咧咧地在我身边坐下。

“终于见到碓冰医生了,一直听由香里说起你。”

“呃,小由,您是由香里的熟人吗?”

“由香里和我是关系最亲密的好朋友,就像知己一样。”

“知己……你就是由香里说的今天来医院探望的朋友?”

“探望?”

小由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是患者呀,在这儿住院的患者。”

“咦?”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也难怪,我打扮得这么时尚,而且很有精神,你看不出来也正常。不过,我真的得了很严重的病。”

小由摘下眼镜朝我看过来。她左右两眼的眼球动起来有轻微的不协调感,恐怕是控制眼球运动的神经有异常。

“有时候看东西会有重影。虽然不太方便,但也习惯了。”

小由重新戴上眼镜。之所以没跟我碰过面,可能是因为她住在二层吧。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好友的男朋友,我怎么也得见一面吧。”

“……看来是有什么误会,我和由香里并不是恋人关系。”

“又来了又来了,我都知道了。你们两个人每天都在她的房间里待一下午。”

小由说完,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肋骨。

“我只是借用那个房间的书桌学习而已。休息室旁边的机器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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