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他抛下我们跟别的女人私奔了。”
“真的只因为这个?”
“……只因为这个。”
为什么在回答前有一瞬间的迟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把杯中残留的咖啡一饮而尽,口腔内充满黏糊糊的苦涩味道。
“好吧,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把之前听到的情节再说一遍。”
能不能适可而止?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首先,碓冰医生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公司,但是因为一直信赖的当经理的朋友贪污,公司倒闭了。是这样吧?”
“嗯,是的。”
“家里因此背负了巨额债务,开始有流氓一样的人上门来催债。之后你父亲便离家出走,失去了音讯。”
“还带走了全部的存款。”
我噘着嘴补充了一句。
“然后,碓冰医生跟母亲和妹妹离开家,躲到了亲戚家里,不久后收到了父亲从海外寄来的信。里面有他跟一个女人的照片,以及按了手印的离婚协议,还有一封写明已经和那个女人一起生活的信。”
“是……是这样。”
我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此后又收到过几封信,里面只有明信片。再后来连明信片也没有了。母亲卖了房子,勉强还上了欠银行的钱。”
“家里还有其他的贷款,并没有还清所有的债务。”
“一年多以后,你父亲从九州的山上滑落身亡。大致是这样的,对吧?”
“是的。他很过分吧?我恨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总觉得有点别扭的地方。你说无法原谅父亲的行为,可是……”
由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说真心话,碓冰医生,你真的憎恨自己的父亲吗?”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情绪激动,不禁大声质问。店里的顾客和女服务员的视线顿时集中到我身上。我耸了耸肩,缩起身子。
“……对不起,有点激动了。”
“不不,是我说话不留心。对不起。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憎恨,你也不会在意他最后说的是什么了吧。”
倾盆大雨中,父亲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几乎令我喘不上气。已经褪色的记忆闪现在眼前,我用手蒙住了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就可以做出客观的判断。但是已经过去十五年,根本不可能弄清楚了。”
我敷衍地说道,由香里隔着桌子探过身来。
“那可不一定。况且这样下去的话,你永远都摆脱不了父亲的‘束缚’。”
我并没有感觉被父亲束缚住了,只不过有点介怀。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随意地问道,由香里嘴角上扬。
“首先,没有资料可不行哦。”
我背着背包,一只手提着蛋糕盒,从车上下来走进站台,抬眼看到“福山站”的站牌,伸展了一下手臂。在新干线狭窄的自由席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朝站台外望去,车站旁边的福山城灯火阑珊。福山城是一六二二年由水野胜成建造的,之后经过若干次重建。整个城市的夜景此刻一览无遗。福山市有四十七万人口,在广岛县内是仅次于广岛市的第二大城市。每年五月,市花蔷薇盛开,“福山蔷薇节”吸引着全国各地的游客纷至沓来。
“已经这个时间了,得抓紧啊。”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从这里到老家鞆浦还有一段距离,我想尽早回家,可是上午查房花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不留神就到了这个时候。
出站朝环岛公路走去,刚好有去鞆港方向的巴士发车。我飞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引擎声很快响起。
摇摇晃晃过了三十分钟,左手边出现了灰暗的大海。小型造船厂随处可见,港湾里停泊着几艘渔船。同样是海滨城市,这里与高级别墅和时尚咖啡屋鳞次栉比的叶山的氛围截然不同。那座城市可能更精致,但眼前这种洋溢着生活气息的景象令人心平气和。熟悉的景色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海面上出现了两座岛屿。眼前的是弁天岛,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是观光胜地——仙醉岛。
传说在空中飞行的仙人沉醉于鞆浦周边的美景,索性落进海里变成了岛屿。那个岛可以乘轮渡过去观光,最近作为西日本首屈一指的“能量聚合地”受到关注,很多游客都到岛上享受徒步旅行的乐趣。
巴士到达了终点鞆港车站。我下了车,大口呼吸着夜晚冰冷的空气。比叶山更浓的潮水气息让我有了回家的真实感。
小海湾对面,鞆浦那座标志性的雕塑被巨大的灯牌照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壮丽。
“果然没有波浪的声音。”
在叶山岬医院工作了两个多星期,我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太平洋的涛声,对濑户内海的寂静格外敏感。我迈步朝家里住的公寓走去。
这一带以灯牌为中心,散布着很多历史悠久的建筑和商店。游客们随处走走,就可以领略曾经繁荣一时的海港风情。
放眼望去,宛若置身于江户时代的街道,街两边贴满了下周开始举办的“鞆浦桃花节”的海报。这个活动是为了向全市展示历史悠久代代相传的偶人,跟五月举行的演示传统捕鱼方法的“鲷网”并列为鞆浦的两大重要活动。
走上几分钟,观光地的气氛不知不觉消失,周围变成了寂静的住宅区。沿着街灯稀疏的昏暗街道往前,便到了家里住的公寓。
这是一座四层的长方形建筑,混凝土外墙上的污渍格外显眼。这座房龄已经超过四十五年的建筑尽管叫作公寓,其实更像小型的福利房。
这处房子原本归一位远房亲戚所有,但因为既没有买家也没有租户,我们才能以很低的价格租住。
我爬上四层,在走廊里边走边掏钥匙。
“我回来了。”
打开玄关大门的同时,屋里传来应答声:“啊,终于回来了。”
“哥哥,怎么这么晚!”妹妹小惠穿着围裙站在走廊里,马尾的发梢轻轻晃动。
“不好意思,因为工作的关系。妈妈呢?”
“在餐厅里忙活呢。刚才我就想帮她做菜,想着今天是她的生日,怎么也应该放松一下。”
“啊,对了,”我把蛋糕盒递过去,“你让我买的蛋糕。”
“谢谢……哇,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蛋糕店吗?之前电视里还播过,很难买到。你是怎么买到的?”
“没什么,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嘛。”
小惠接过蛋糕盒,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开门进了餐厅。
“看,妈妈,哥哥买的蛋糕太厉害了!”
我苦笑着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巧克力盒子放进冰箱,跟在小惠后面走进餐厅。
“欢迎回来,苍马。”
坐在餐桌旁的妈妈温柔地和我打招呼。从上小学的时候起,每次回家都能听到这个温柔的声音。回到老家的感觉切切实实地复苏了。
“妈妈,生日快乐。”
“不是该恭喜的年纪啦,离老太婆又近了一岁。”
妈妈开着玩笑,幸福地微笑着。我故作镇定地把视线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那纤细的手背上爬满令人心疼的伤痕。
从搬到这里开始到现在,母亲每个周六和周日都在快餐店帮忙,从早晨的准备工作一直到晚上的打扫,用工资支付已经卖掉的房子的贷款、平日的生活费以及我们兄妹的学费。
可能是因为工作辛苦,同时还要操心生计,母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可是,我从来没有从母亲口中听到过一句抱怨或憎恨的话。我不禁心怀不满——对丢下她逃跑的男人,我的父亲,她为什么没有一句恶言。
很快了。很快,我就能赚大钱让母亲享乐,如此辛苦的工作一定会有回报。我暗暗下了决心。
“哇,蛋糕上还有巧克力做的蝴蝶?这个能吃吗?这么漂亮,吃了真有点可惜。”
小惠打开蛋糕盒子,兴奋地嚷嚷。
“蛋糕放到最后吃吧,先放在冰箱里。这么晚了,赶紧开始生日会吧。”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哥哥迟到了。”
小惠鼓着腮帮子,像捧着宝石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放回厨房。我跟在她身后去端菜。
“来,干杯!”
伴随着小惠明朗的声音,三只杯子在餐桌中央碰在了一起。我将杯中冒着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一种和疼痛相仿的刺激感沿着咽喉一路而下,嘴里弥漫着惬意的苦涩。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啊哈”的声音。
“哥哥,别发出这种声音,像大叔一样。”
小惠喝着橙汁,鄙夷地看着我。坐在对面的妈妈也啜了一口酒。我把啤酒倒进空了的杯子里。喝完橙汁的小惠露出渴望的眼神。
“怎么了?”
“那个,啤酒那么好喝吗?尝一口行不行?”
“当然不行了。小孩子就乖乖地喝果汁吧。”
我把酒瓶放到离小惠远一点的地方。
“小气!”
小惠鼓着腮帮子,从盘子里夹起炸鸡塞进嘴里。母亲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
我们互相汇报着近况。晚餐结束后,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燃,兄妹俩在烛光下为母亲唱了“祝你生日快乐”。被我们逗笑的母亲红着脸吹熄了蜡烛。
“这个蛋糕真好吃。住在神奈川,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
小惠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抢白了一句。母亲的第五十二个生日也随之告一段落了。
“既然是过生日,您就歇一下吧。”小惠说服了母亲,跟我一起在厨房洗餐具。
“看来小惠喜欢巧克力。”
我边说边用海绵擦着盘子。
“嗯,特别喜欢。我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巧克力。”
“小心心肌梗塞……冰箱里有巧克力,你过一会儿再吃。”
“呀?真的吗?”
小惠扬着水淋淋的手,飞奔过去打开冰箱。
“我不是说了过会儿再吃。”
“这巧克力跟蛋糕是同一家店的?!真的可以吃吗?”
“你还没干完活呢。”
“一颗,只吃一颗,拜托了。”
小惠像哀求似的双手合十,把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一脸陶醉。
“巧克力的确好吃,不过有那么夸张吗?还是先把活干完吧。干完后都吃光也没人管你。”
“全部都吃光可不行,太奢侈了。每天吃三颗,不行,还是太奢侈……每次吃两颗,省着点吃……”
小惠嘟囔着开始洗盘子。
“对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一边擦着盘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
“嗯,还行吧。反正模拟考试得了A。”
小惠正上高中二年级,打算明年报考国立大学的医学专业。
“呃,也不用非考国立不可,私立的我也可以付学费……”
说到这儿,小惠用沾满水珠的手指朝我脸上弹了一下。
“干吗啊?”
“我说过,哥哥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你自己的学费也是靠奖学金。家里的债等我当上药剂师以后跟哥哥一起还。等全还完了,咱们就带妈妈去夏威夷旅行。”
小惠唇角上扬,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是吗,那太好了。”
美好的未来总是令人心怀憧憬。
小惠开朗的性格支撑着全家人。父亲消失无踪时,小惠才两岁。她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甚至确信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相比之下,我至今仍被父亲出走那天的记忆囚禁着,无法自拔。
我回过神来,发现小惠正盯着我的脸看。
“怎么了?”
“哥哥你怎么了?以前不是会说‘不行,欠债我一个人来还’或者‘你不用为钱的事操心’,誓死反对吗?刚才你居然那样说。”
“是吗……”
“是啊。你拼命地学习,坚持要赚大钱让我们开心。我们虽然很感激你的努力,可也着实为你担心。可是,你今天的态度居然不一样了。在神奈川的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医院被大自然环绕着,心情也变得舒畅多了。”
小惠对我的回答不满意,皱起了眉头,突然“啊”了一声。
“难道是因为女人?不会在那儿交了女朋友吧?”
“当然不是!”
脑海里闪过画水彩画的黑发女子的身影。
“所以,蛋糕和巧克力肯定不是哥哥选的,是那个人的主意。”
小惠一句话说中了真相,让我目瞪口呆。这些东西的确是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由香里交给我的,她还说了句“请送给家里人吧”。她大概记着我以前说过妹妹喜欢吃巧克力。我一开始想推辞,但她为难地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你不要的话反而麻烦了。”盛情难却,我也就收下了。
“啊,果然有女朋友了。”
小惠指着我的鼻尖。
“不,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我拂开小惠指着我的手,她依然穷追不舍。
“跟那个人……”
我找不出合适的说法,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和由香里的关系。
“哥哥居然变化这么大。跟冴子小姐谈恋爱的时候,你几乎没什么变化。看来这次是真爱。”
“别乱说,恋爱怎么可能……”
“恋爱”这个令人后背发痒的词,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恋爱就是恋爱嘛。身体仿佛在过电,胸口堵得无法呼吸,有种既痛苦却又幸福的感觉。哥哥有过这种体验吧,哪怕只有一次?”
“没有。如果彩票中奖的话,大概会有那种感觉。”
小惠向矢口否认的我投来蔑视的眼神。我视若无睹地继续洗盘子,小惠却抓住我的肩把我扳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尖。
“哥哥,说真的,一定要珍惜那个女人。她能改变这么顽固的你,对你来说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我懒得纠正越来越激动的小惠,含糊地点了点头。小惠一脸满足,用挂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盘子刷了一半,拜托你了。我得去学习了。对了,千万别让别的男人抢走她哦。”
小惠嘟嘟囔囔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别让人抢走……”
对手可能不是其他男人,想抢走她的是胶质母细胞瘤——最严重的脑肿瘤。
不对,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甩甩头。由香里只是一位患者,对医生来说不过是几万名患者中的一个。对,我们仅仅是这种关系。
我把注意力从胸中涌出的不明所以的情感上移开,继续洗盘子,一口气洗完后,边用毛巾擦手边长长地呼了口气。
现在得做“那件事”了,是昨天由香里在咖啡馆拜托我做的,可是丝毫没有进展。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天父亲抱着我耳语的情景。
我下定决心回到餐厅,妈妈正坐在餐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看我和小惠送给她的披肩。
“帮忙做家务辛苦了,小惠呢?”
“说是学习去了。离入学考试还有一年,照这样坚持下去应该没问题。”
“说起来,你高考前简直阴郁得吓人,我和小惠两个人都怕你。”
“有那么夸张吗……”
我挠挠头坐到椅子上。
“对了,有什么事吗?”妈妈问我。
“呃?您为什么这么问……”
“都在你脸上写着呢。有话想说又开不了口,是吧?”
为什么女人都这么敏感?我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是父亲的事。”
“你父亲怎么了?”
妈妈直截了当地问,让我失去了倾诉的欲望。
“呃……父亲消失后寄来的信之类的,还保留着吧?”
“当然了,都留着呢。”
“能给我看看吗?”
我吞咽着唾液,润湿干燥的喉咙,绞尽脑汁地寻找措辞。妈妈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站起身说:“来这边。”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看父亲寄来的邮件,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看,只是按照由香里的指示,看一看,拍个照而已。
妈妈打开起居室深处的隔扇。那儿有一间四叠半大小的和室,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梳妆台,是妈妈的房间。妈妈用小钥匙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一只跟简朴的房间有些不相称的梧桐木箱子。妈妈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跟你爸爸有关的回忆都在里面。”
妈妈像回忆往事般眯着眼睛打开箱子,把里面的许多照片、便笺、明信片放在梳妆台上。其中还有爸爸和妈妈的合影。
有一张照片令我的怒气一下子涌上来。微微褪色的相纸上,一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靠在父亲身边微笑。
“为什么……这么宝贝地保管着这种东西?明明是父亲抛弃了我们。”
这个问题当然有些残酷,我却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你爸爸那样做,一定有什么理由。”
“他落进了年轻女人的圈套,有什么理由可言!”
“可是……到底是什么理由呢?”
妈妈拿起父亲和那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我了解他。跟这张照片一起寄来的信,表达的并不是他的本意。”
妈妈把照片放到我面前。
“看,照片里,你爸爸看上去一点也不幸福。”
我只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边,一副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样子。
“苍马,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是我知道,因为那个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把抛弃自己的人说成“特别的存在”。我不禁咬住嘴唇。
“妈妈您就不生气吗?爸爸突然失踪,然后寄来这些东西,又陆陆续续寄来类似的信和明信片。”
“当然,最开始很震惊,也很生气。我开始相信他另有苦衷,是在卖了房子,还债有了眉目,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那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些东西,按理说应该扔了吧?”
“啊?你不记得了?”
妈妈睁大了眼睛。
“是你不让我扔的啊。”
“是我?!”
“是啊。忘了是第几次收到那个人寄来的信和明信片的时候,我大动肝火,想撕烂扔掉。当时你哭着恳求我‘别扔掉明信片’。”
我怎么会那么做?我努力地搜寻记忆。妈妈抚摸着我的脸,手上的肌肤粗糙的触感跟以往不同,却依然让人感到温暖。
“谢谢你,苍马。如果不是你阻止,我就把跟那个人有关的回忆都扔掉了。”
本来就应该扔掉,什么跟那个人有关的记忆。那样的话,妈妈才能往前走,或许会跟别的男人结婚,过上比现在幸福的日子。
他会一直束缚着妈妈,也束缚着我们,一直到死。我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把梳妆台上散乱的照片和信放回箱子里。
“这些,可以借我用二三十分钟吗?”
妈妈没有问我理由,微笑着说:“用吧。”
我把箱子抱在手里,穿过起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在小惠的隔壁。这是个简朴却令人怀念的屋子,四叠半的和室里只有破得随时要退休的书桌和书架,上大学前的几年,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取出箱子里面的东西,放在污渍斑斑的书桌上,从小山似的照片和明信片中甄选出父亲失踪后寄来的部分。
其中有跟年轻女人的合影,看似在欧洲买的若干张明信片,以及描述他跟那个女人旅行情形的信,仿佛要故意刺激我们的神经一样。我从牛仔裤口袋里取出手机,一样样拍下来。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当时,我被由香里认真的态度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应承下来,但此刻后悔不迭。
我拍着埃菲尔铁塔图案的明信片,不禁暗自嘀咕。贴着邮票的一面写着一句“埃菲尔铁塔游客很多”,真是可有可无的话。
这张明信片是跟信纸一起装在信封里寄来的。想说的话根本没必要特意写在明信片上。况且无论是多么粗心的人,向被自己抛弃的家人汇报近况也够荒唐了吧。
拍完最后一张明信片,我把照片和信件之类放回箱子。胡乱盖上盖子的同时,也把迷雾一样漂浮在脑海里的关于父亲的记忆关在了心底。
“啊,欢迎回来。”
一进病房,身穿毛衣和长裙坐在窗边画画的由香里转过身来。窗外正飘着小雨。
“说什么欢迎回来,这儿又不是我的家。”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昨夜从老家回来的我按照惯例开始查房。
“老家怎么样?”
由香里照例平躺在床上接受检查。
“没什么特别的事。妈妈和妹妹都很健康。对了,谢谢你的蛋糕和巧克力。她们非常开心,尤其是妹妹。”
“她们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纯真的笑容,我瞬间心跳加速。我轻轻捂住胸口,开始检查。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检查结束后,由香里起身坐在床边,两条腿晃来晃去。
“那么,约定的事认真地做了吗?”
“照片都打印出来了,不过看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也不敢确定,但总能看出点什么。”
由香里向我伸出右手。
“……什么?要和我握手吗?”
“不是,资料没带来吗?”
“查房时不能带着那些东西走来走去,我放在保险柜里了。”
“也是。那好吧,工作结束后把资料带到那家去过的咖啡店怎么样?我想在那儿好好看一下。我也好久没外出了。”
由香里在胸前合拢双手。
“好久?昨天和前天都没出去吗?”
“对啊,因为碓冰医生不在。”
由香里理直气壮地说。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外出吧,让护士陪同就行。”
我掩饰着内心的波动,飞快地回答。
“护士才不可能像碓冰医生这样给我当保镖呢。而且她们都很忙,我去拜托她们做这种事,也不好意思啊。”
还有这种理由?我的嘴不禁撇向一边,由香里的脸上浮现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而且,不跟碓冰医生一起,出了门也没意思。”
内心涌起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波动,我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人只不过是为了作弄我,还是不要当真为好。
“所以,我一直在画这个。”
由香里指了指窗边的画架。上面不是平时的画纸,而是画布。画的触感也与往日的截然不同。
“是油画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画。上面画的是欧洲乡村的街景。平缓的上坡路延伸到画面深处,单行线和宽阔的人行道被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分隔开来。人行道两侧,别致的小洋楼鳞次栉比,每栋小楼都有宽敞的庭院。坡顶上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嗯,油画。好久没画了,所以挺辛苦,不过还是比想象中进展顺利。这里真是个特别的地方。”
“平常总是画水彩,为什么这次是油画?”
“油画需要层层涂抹,还要晾干,更花时间。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表达出更为丰富的层次,也更适合保存。想当礼物的话,还是油画比较好。”
“这幅画打算送给谁当礼物呢?”
“嗯,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大概是爱人吧。看着略带羞涩的由香里,为什么我的胸中会涌起尖锐的疼痛呢?我的视线从由香里身上又移到画上。人行道上的人群中,有一位看起来像由香里的黑色长发女子,一头橘色短发的那位恐怕就是小由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画,突然有种莫名的别扭感。
“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吗?”
“是啊,哪里不对吗?”
“不,并不是有问题,只是有点在意……”
“什么嘛,明明说自己没有艺术细胞,却又挑剔我努力画出来的作品?”由香里眯起眼睛。
“不是不是。”我慌忙摆摆手。
“我开玩笑啦。别这么认真。那么,下午就去咖啡店?”
“嗯嗯,当然。那我两点左右来接你?”
“嗯,期待哟。”
由香里的声音里洋溢着少女般天真的憧憬。
“‘我知道我提出的要求很任性,但这是我的选择,无论如何也请你同意离婚。苍马和小惠……’喂?你在听吗?”
我抬起头,问坐在对面大口吃巧克力芭菲的由香里。
“认真听着呢。拜托快点往下读。”
由香里左手拿着照片,一边看一边回答,右手中的勺子不停地在芭菲和嘴之间来来回回。
下午,结束所有工作后,我按约好的跟由香里来到海边的咖啡店。她果然还没有从被亲戚加害的妄想中解脱出来,今天下着小雨,她仍然选了很不好走的小路。
“好了,快一点!”
跟上周一样,由香里连菜单都没看就点了芭菲,然后开始看我在老家拍的照片。
“不好意思,能替我读一下信上的内容吗?那样更节约时间。”
因为腾不出手来,由香里提出了额外的要求,所以我又陷入了朗读父亲信件的艰苦修行。我把写在纸上的那些证明父亲自私和任性的内容念出来的时候,浑浊的情感又开始在胸中翻涌。
“‘最后,祈祷上天保佑你和孩子们幸福’,这样可以了吧?”
读完父亲的信,我抬起头。由香里用长长的勺子使劲地刮着只剩一点冰淇淋的玻璃杯。
“由香里小姐!”
“啊,不好意思,好久没吃芭菲了。”
由香里终于放下了勺子。
“那么,你搞明白什么了吗?”
“是啊,首先……”由香里拿起我父亲和年轻女人拍的照片,“就像你母亲所说的,你的父亲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只是在强颜欢笑。”
“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
“以前跟你说过,我擅长解读别人的表情。”
照她这么说,还不是无凭无据。
“比如此时此刻,你脸上就写着‘真的吗,还不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内心的想法被她戳穿,我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由香里得意地哼了一声。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碓冰医生的父亲跟这位女子之间不是真爱。”
“嗯,是啊。”
我点点头,由香里像觉得不可思议似的眨了眨眼。
“啊?你比我想象的要坦诚。”
“我并不是相信你的论断。实际上,我根本不相信男女之间存在什么真爱。”
“原来不是坦诚,是心态扭曲啊。”
由香里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吗?不久前说着‘我爱你’的夫妻,却轻易地分开。男女之间的‘爱’,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性而说服对方的溢美之词,尤其是从男人的角度来说。”
“没有肉体关系,只是跟那个人在一起就觉得幸福。碓冰医生,你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吗?”
“没有。”我直截了当地说,“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基因的本能。用爱之类的词儿掩饰这件事,但结果……”
突然,嘴里被塞进一勺东西。甜蜜浓郁的奶油味道裹住了舌头。
“别那么激动。”
由香里从我的嘴里拔出勺子。我为自己因为一点小事而生气感到羞愧,低下了头。
“碓冰医生,你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真正的爱到底是什么。”
小惠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缓缓抬起头,由香里带着属于成年人的表情,微笑着看着我。
迄今为止,我也跟几位女性交往过。但即便这样,我也没有“恋爱”过,只不过是被告白又没有理由拒绝而已,所以才开始与对方交往。可能最终都会被对方看穿,所以交往一两个月就露出了马脚,只有一个人除外。
“我觉得碓冰医生无法恋爱的原因,跟父亲的事是有关系的,因为你父亲抛下你母亲出走了。”
由香里望着下着小雨的窗外,我也像被牵引着似的望向外面。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变幻出复杂的图样。
“所以,如果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你一定能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一场精彩绝伦的恋爱。”
我并不觉得会有那种事,但没有反驳,只是用提问取而代之。
“由香里小姐,你有那样的恋爱经验吗?”
由香里望着窗外,什么都没有说。雨滴的声音震动着耳鼓。
“……对了,看了照片和明信片,你了解到什么了吗?”
耐不住沉默的我开口问道,由香里转头看向我。
“嗯,还不全面,但至少掌握了一些信息。”
“真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十五年间,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中的角落里,也许是期待着将它拔出来,身体不禁热了起来。由香里在我面前竖起一根食指。
“再给我一天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但冷静地考虑一下,应该能找到你一直在探寻的答案。”
我抑制住急切的情绪,点点头。已经寻找了十五年,多等一天又何妨。
“时间差不多了,回医院吧。”
我催促着由香里,从座位上站起来。结完账要走出店门的时候,由香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旁边的一个玻璃器皿。这间咖啡店也卖一些土特产和装饰品。
“有喜欢的东西吗?”
“那个漂亮吗?”
由香里凝视着一枚镶嵌着浅浅的樱花色贝壳的戒指。
“嗯,挺漂亮的。但我觉得不值这个价。”
我指了指标着“两万九千八百日元”的价签。由香里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我。
“不不……喜欢的话就买吧?很适合你。”
我慌忙改口,但由香里缩了缩肩膀。
“自己买不是太寂寞了?戒指应该是男人送的礼物啊。”
7
“没关系吗?”
由香里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听到我的话,她点点头,脚却没动。
第二天,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多,我和由香里登上了离医院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的山丘,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
上午查房的时候,我紧张地追问她是不是搞明白了。由香里说:“今天下午想去一个地方,到那儿再告诉你。”
由香里想去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台阶的顶端。在林间的坡道上已经走了十五分钟,这些陡峭的台阶不过是埋在土里的圆木,再加上昨天下过雨,地面一片泥泞,精神和体力上的消耗都很大。连我都觉得吃力,体力不济的由香里更是难以忍受。
“还是别勉强了,今天先回去吧。”
我温和地提议,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由香里激动地摇摇头。看来很难让她改变心意。
没办法了……
我说了句“失礼了”,走近由香里,用胳膊环住她的后背和膝弯,一下子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瞬间失去平衡,由香里瞪圆了眼睛,在我的臂弯中哇哇地失声大叫。
“危险,别乱动。我抱你过去。”
“可是,这样……”
“这是最好的办法,没什么别的居心,你放心吧。”
由香里终于平静下来,停止了挣扎。
“那就出发了。”
我说着登上了台阶。大约过了几十秒,由香里开口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吧?”
她顺势把嘴靠近我的耳朵,呼吸轻轻地拂过我的耳边。
“别说话。这是最省力的方式。”
“我实现了一个梦想。”
“你说什么?”
“死前想做的事,其中有一样就是试试这个抱法。”
我看不到由香里的表情,但她绝不是在开玩笑,语调中透出由衷的喜悦。
“那个梦想就是在这样的森林中,被大汗淋漓的医生抱着走?”
“嗯嗯,梦想是在海边,但不用那么奢侈。无论如何……我很开心。”
“……什么时候让真正喜欢的人来帮你实现梦想吧,在美丽的沙滩上。”
由香里没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力气。在沉默中,我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不久,由香里发出了惊叹。
“看那边!”
我吃力地抬起眼,发现再走十几级台阶就到了路的尽头。我把剩余的力气全部集中到腿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密布的枝叶不见了,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那里就是观景台。直径十米左右的半圆形空间,放着一张陈旧的长椅。从那儿望去的风景美得令人窒息。
站在高台上可以一百八十度地俯瞰大海,海平面一望无际,寂静的住宅区和小船坞展现在面前。夕阳的余晖给眼前的风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碓冰医生,好了,把我放下来吧。”
“啊,抱歉。”
陶醉在美景中的我慌忙放下由香里。
由香里说了声“谢谢”,朝观景台的边缘走去,扶着木制的围栏站住了。前面是一处陡峭的斜坡。
“真美啊……”
由香里扶着围栏自言自语。在红色的海面和街景的映衬下,微笑的她宛若电影中的一幅画面。
“不在长椅上坐坐吗?累了吧。”
被由香里催促着,我和她一起在陈旧的木头长椅上坐下。椅子很小,我们俩的肩膀不得不微微相触。
“我想着一定到这儿来一趟。”由香里的表情微微舒展开,说道,“听护士说这里是风景最美的地方。可是,我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到这儿来。”
“为什么今天要来这儿?跟我父亲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一是想着在碓冰医生在医院期间,让你带我来一次。今天天气特别好,二月里又渐渐暖和起来了,我觉得刚好合适。”
听到这个理由,我挠了挠头,由香里继续说:“还有……当地人几乎不会来这里,可以放心地聊天。”
“由香里,你已经弄清楚了?父亲在失踪那天对我说了什么?”
我不禁开口追问,由香里缓缓地摇了摇头。
“遗憾的是我没理解到那个程度,但没准可以帮你回忆起来。”
“怎么做?要怎么做,我才能想起那天的事?!”
“是啊,太阳快要下山了,咱们开始吧。”
由香里眯起眼睛,眺望着几乎碰触到海平面的太阳。
“首先,听了碓冰医生的话,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有流氓一样的人到家里来。”
“因为我们欠了债,有人来讨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你们卖了房子,把钱还给银行后,讨债的人就不再上门了吧。这样说来,那些流氓般的人应该是银行派过来的。这不奇怪吗?无论用什么方式催款,银行也不会雇那样的人。”
我半张着嘴巴呆住了。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可是……
“但是,的确有流氓模样的男人闯到家里。”
“所以,能想到的可能性之一,是你父亲从银行以外的地方也借了钱。”
“不会吧,没有理由啊。”我摇摇手,“父亲的公司破产时,并没有银行以外的债权人。”
“公司破产的原因是一位与你们是世交的职员贪污,然后失踪了,确定是这样吗?”
“是、是吧……”
话题忽然转移开来,我迷惑不解。
由香里接着说道:“如果那位职员除了贪污还干了别的呢?本来就计划欺骗朋友,然后消失,想弄到更多的钱也可以理解吧。”
“弄到更多的钱……要怎么做……”
“很简单啊。就是到处借钱,要有连带担保人。”
“连带……担保人……”
“对,那个贪污犯骗了你的父亲,让他做了借款的连带担保人,大概就是非法金融业那种俗称‘黑钱’的东西。然后贪污犯从世间消失,只剩下高利贷,放贷的人便到你家里来逼债了。这么想才符合逻辑吧?”
我在心中反复咀嚼由香里所说的内容。的确,这与十五年前的状况非常吻合。
“但是,父亲取走全部的存款,然后跟年轻女人逃走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吧?”我咬牙切齿地说。
由香里眺望着远方的风景。
“我们不知道那个人到底从高利贷那里借了多少钱。那帮人没有道德观念,只认钱,利息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使得负债者不得不借更多的钱。那样的话,就可能变成根本还不起的金额。如果是现在可以跟律师商量,放在十五年前,根本没有人能帮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