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抱住我崩溃的大脑》作者:[日]知念实希人/译者:王路漫【完结】 > 抱住我崩溃的大脑.txt

第一章 .6

作者:日-知念实希人/译者:王路漫 当前章节:12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7

我摇摇头说:“所以,我父亲才一个人逃到国外去了。”

“你觉得那样的话,那帮放高利贷的人就会放弃?如果你父亲逃走了,他们自然会到家里逼债。然而你父亲失踪之后,那些人就没再来过。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父亲已经把欠的高利贷还上了。”

“你是说用他转移走的存款?”

听到我的问题,由香里摇了摇头。

“不会,如果那些存款能支付高额的欠款,你父亲就没有理由离开家了。他用另外的方式还清了借款,其中的线索就是离婚协议。那份离婚协议其实有两层含义。”

由香里在我面前竖起了食指。

“离婚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对你母亲和你的影响。”

接着,她又竖起了中指。

“因为某个理由,你父亲必须与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建立婚姻关系。”

之后,由香里稍作停顿,表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就是之前说过的会令人难受的话题,真的要听吗?”

“当然了!”

我十五年间苦苦追寻的真相,就在伸手便能握住的咫尺之间。这种真实的感觉令我心跳加速。

“你的父亲是在失踪大约一年后坠崖身亡的,这起事故……可能会令某个人获得巨额的金钱。”

“因为我父亲的死而获得钱财……怎么可能?”

“是的,人身保险。”

一瞬间,我的视野剧烈摇晃起来。由香里担忧地望着我,继续说下去:“尽管是猜想,但我觉得你父亲是想用人身保险的赔偿金支付高额借款,以此为条件跟高利贷者谈判。他跟那个年轻女子在形式上登记结婚,她就能获得高额的人身保险。在这个前提下,从事故的表象来看……你父亲可能是自杀。作为受益人的女子应该是高利贷者的情人之类的身份。”

震惊之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你父亲是在一年之后死去的,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佐证。大部分情况下,加入保险后一年内自杀的话是无法赔付的。又考虑到可能会被判定为自杀而不是事故,你父亲是等了一年才去登山,然后自己从悬崖上……”

由香里停顿了一下,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为了保护我们,父亲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代表……

“不可能!这只是纯粹的推断!你能证明你现在的说法吗?如果不能的话,对我来说,父亲依然是个背叛者!”

我知道这不合逻辑,可是我仍然想听,想知道此时此刻听到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实的。由香里看着我,再次开口。

“还有没说清楚的地方。为什么你父亲会携带着存款去欧洲?还有,为什么寄了告别信和离婚协议之后,他还要往家里写信、寄明信片?”

“是啊。如果弄不清这些,那你之前的话也不可信。”

“如果我说的是对的,那对父亲转移存款的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难道不是还给放高利贷的人了吗?”

“已经计划好用人身保险还债,就没必要再把存款交给放高利贷的人了。那样的话,不仅存款会被夺走,还会丢了性命。所以,我猜测他想在离世前好好利用那笔存款。”

“好好利用,具体来说怎么用呢?”

“我也不确定。”由香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留给你们。”

“给我们?”

“是的。自己死后,为了不让你们受苦,所以想把存款留下来。不过,如果留下大额存款的话,一定会被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夺走。所以他才带着那笔存款逃到了欧洲。你父亲是做古典家具的,一定对欧洲很熟悉吧?”

“逃走之后会怎样呢?假设你的推论都是对的,我父亲在欧洲还不是会被放高利贷的人找到?”

“应该不是被找到的,而是你父亲主动跟放高利贷的人取得联系,向他们表示‘我可以用人身保险偿还债务,不要对我的家人下手’。在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

“准备?什么准备?”

“把告别信和离婚协议都寄到家里后,又给家人寄了信件和明信片。这也太一丝不苟了,对吧?碓冰医生,你也这么说过吧?”

“嗯,是啊……”

话题突然又变了,沮丧的我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但是,我认为那些东西对你父亲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你是说信里写了什么?比如带走的存款藏在哪里?”

“不不,信发出前,或是寄到日本后,放高利贷的人一定有机会读到,不能冒那个险。重要的是跟信放在一起的东西。”

“跟信放在一起的……难道是明信片?”

“对,把明信片寄到家里才是最重要的。去了欧洲,寄张明信片是很合理的。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

“那些明信片有什么含义呢?不过是每个景点随处都在售卖的纪念品呀。”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妈妈告诉我的事。她说我小时候紧紧抱着那些明信片,流着泪说“不能扔掉”。

“你还没注意到吗?寄来的明信片明显有怪异的地方。那些明信片是跟信一起装进信封寄过来的,对吧?”

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上,由香里的脸庞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浮现出柔和的微笑。稍作停顿之后,她的嘴唇在夕晖中像花瓣一样绽放。

“然而,上面却贴着邮票,到底是为什么呢?”

全身像通过电流一般,我瞪大了眼睛,眼角被扯得生疼。

“没错,你的父亲把装在信封里的明信片又特意贴了邮票寄过来。那是为什么?理由很简单——他不希望邮票被盖上邮戳。”

我目瞪口呆,由香里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也就是说,放进信封的信纸和明信片都是幌子,目的是让放高利贷的人看到了,也不会识破他真正的用意。”

“父亲的真正用意是……”

我拼命地转动僵硬的舌头,挤出声音。

“有些东西,一般人看来没什么价值,却会在收藏家之间开出天价,比如画作、艺术品、货币,还有……邮票。”

一阵风吹过瞭望台,由香里按住自己的头发。

“明信片……很贵重……绝对不能扔掉……”

我仿佛听到风中传来男人悲痛欲绝的声音,慌忙环顾四周。

“妈妈和小惠……今后就拜托给你了……”

声音还在继续,和雨声一起传入耳中。我恍然大悟,那原来是我记忆深处的回响。十五年间苦苦追寻的记忆像劣质的录音带一样在不断播放。

脑海中的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男人的呜咽声。那个声音沙哑而支离破碎,最后散落在雨声中。

真正想听的那句话、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却听不清呢?我拼命将意识沉入内心深处。可是,宛如扩音器突然切断了电源,男人的声音连同雨声都听不到了。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由香里凝视我的脸。我把手放在额头上,轻轻地摇头。

“好像是想到了,但不确定那就是真实的。也许是听了你的话,自行篡改了记忆。况且明信片上贴着名贵的邮票之类,说到底不过是推论……”

“所以说,确认一下不好吗?确认的方法应该很简单吧。”

由香里的话令脑中一片混沌的我豁然开朗。

确认的方法……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用颤抖的指尖碰触屏幕,上面显示出小惠的号码。刚要点击通话键,脑神经却像短路了一样,食指突然僵住了。

“没关系的……”

旁边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我的手上传来温润的触感。断开的神经瞬间连通,我的指尖碰触到屏幕,手机上响起呼叫音。

“哟,哥哥,什么事呀?”

妹妹响亮的声音传过来。我拜托放学回家的小惠,让她到妈妈的房间里把爸爸的明信片找出来,把邮票的部分拍照发给我。

小惠一开始有些吃惊,又说随便进别人的房间会让人嫌弃之类。但我近乎恳求的语气可能让她感觉到了什么,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知道了,稍等一下啊。”

我挂断电话,双手握着手机,等待着小惠的联络。皮肤明明感觉到冷,全身的汗腺却不断地渗出黏稠的汗液来。

还没发过来吗?我麻木地不断看着腕表的时间,从通话结束到现在才过了一分钟,黏稠的感觉却缠绕着全身,仿佛连精神也要被腐蚀掉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手机,这时传来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看,真漂亮啊。”

由香里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

“什么?”

我不解地往旁边一看,由香里正入神地看着前面。我随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城市和大海都被渲染成深红色。火红的太阳像燃烧一般落在海天的交界处,仿佛融化在了海水里,散发着红宝石般的光芒。我和由香里沉醉于这昼夜交叠的片刻诞生的大自然的艺术。

“你听,波涛声!”

由香里眺望着一点点被海平面吞没的太阳低语。果然,仔细一听,便能听到海潮的声音,那声音轻轻摇曳着鼓膜。

“不过,现在不怕了。而且听着这声音,心情还很愉快。”

由香里沐浴在夕晖中的脸慢慢转向我。

“都是托你的福。虽然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是此时此刻我还活着。现在我就在这里,深深地感到幸福,因为你解救了我。”

由香里抚摸着我的面颊,脸上浮现出明媚的微笑。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让我的心放松下来。

“别担心,你也会被解救的,所以尽情享受眼前的美景吧。这样的光景只存在于此时此刻。”

“嗯……是啊。”

我和由香里肩并肩,眺望着梦幻般的景色。最终,太阳消失在海平面上,不见了踪影,同时手中的电话一振,是小惠发来了邮件。

“这样可以吗?”

邮件只有简单的正文,附件中带着几张照片。

打开文档,小惠按照我的要求拍的邮票的特写出现在眼前。父亲失踪后寄过来的三张明信片上,都贴着外国的老邮票。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拼命稀释着紧张的情绪,在搜索网站上查找是否有类似的图像。很快,大量的检索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稀少”、“开出天价”、“令收藏家垂涎”、“价值数千万日元”……

与图像一同出现的是这些关键词。我打开一个网站,里面的图像与贴在明信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还写着“根据状态好坏,交易价格可能高达数千万日元”。

自知将离开人世的父亲,用尽毕生的智慧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珍贵的邮票。

那天的光景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复苏。父亲用令人窒息的力气紧紧地抱住我。为什么这一刻,总是干扰他的雨声听不见了呢?

“我爱你们!爱你,爱你妈妈,爱小惠……我永远爱着你们……”

悲痛欲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十五年间都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父亲的遗言,仿佛坚硬的金属般破碎四散。

我们没有被父亲抛弃。恰恰相反,父亲从心底深爱着我们。我望着渐渐染上夜色的天空,时隐时现的月亮显得格外动人。不,不仅仅是月亮。轻抚脸颊的海风的冷意、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充斥着鼻腔的海潮气息……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从遥远的地方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感官。

“怎么样?”

细微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由香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我的脸。

“束缚着你的枷锁消失了?”

我想回答“是的”,然而一开口,却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想拼命抑制住情绪,结果却开始剧烈地咳嗽。由香里的双臂像襁褓一样,温柔地裹住我的头。

“哭出来吧。这种时候就尽情地哭吧。”

脸颊触到了由香里胸前小巧而柔软的隆起,我放弃了忍耐,尽情地痛哭,泪水无休无止地夺眶而出,浸湿了她的毛衣外套。

这十五年间不断累积、不断发酵腐烂的执念,都溶解在了泪水里,被一一冲刷掉。

此刻,我被救赎我的女子抱在了怀中。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至少有三十分钟吧,也许是一个多小时,我像婴儿一样不断地哭泣。自始至终,由香里像安抚孩子的母亲一样抱着我的头,抚摸我的头发。

激烈的情绪平息后,我含着泪水抬起眼。刚才还残留着余晖的天空此刻已经被夜色笼罩。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透过泪光,星星显得格外美丽。

我小心翼翼地把脸从由香里的胸前移开。即便对方年长于我,在女性面前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的羞耻感还是袭上心头。我揉揉眼睛,把脸上残留的泪水擦净。

“心情平复了?”由香里问。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我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是的”。

“想起父亲最后的话来了?”

“……是的。”

“是吗,那太好了。”由香里由衷地露出喜悦的模样。

“那个……真心感谢你,要怎么表达谢意才好呢?”

“谢礼就算了吧。你帮助了我,我才想着要回报,要解救被五花大绑的你……喂,碓冰医生。”

我抬起眼。由香里从长椅上轻轻站起来。

“现在咱们俩都自由了。”

我忘情地凝视着皎洁的月光下的由香里。那身影极为美丽,超过我在二十六年人生中所见的一切。

由香里微笑着伸出手来,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全身仿佛有电流淌过。我懵懵懂懂的,在由香里的牵引下站起身。

我们四目相对。我喘不上气,胸口像被捆住一样疼痛,然而为什么……却无比幸福?我耳边不禁响起前几天小惠说的话。

“身体仿佛在过电”、“胸口堵得无法呼吸”、“但是非常幸福”……

与由香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这一切——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

8

“今天又下雨了。”

由香里望着下着倾盆大雨的窗外,一只手拿着笔嘟囔。

“天气预报说,明天好像是晴天。”

我回过头,可刚接触到由香里的视线,又慌忙转头往前看。

从在瞭望台上找回十五年前真相的夜晚算起,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阴雨连绵,我和由香里没有外出,我像之前一样,每天下午到她的病房借用书桌学习。可是,尽管翻着参考书,我的注意力却在背后的由香里身上,完全没办法集中精力。由香里也有所察觉,所以时不时地和我搭话。

“对了,那些邮票决定怎么处理了吗?”

“没,还没有。应该拿去拍卖,可总得委托给信得过的地方。”

关于那些邮票的真相,我还没告诉妈妈和小惠,况且这也不是在电话里简简单单就能说清的事,还是想当面告诉她们——父亲一直是爱着我们的。因此我仅仅叮嘱了小惠一句“一定要谨慎保管,千万别弄丢了”,她感到非常吃惊。

“不用为这件事焦虑吧。把它们卖掉后,不但能还清债,还可以攒下一笔钱。你打算怎么用这些钱呢?”

“首先是想让妈妈开心,搬到好一点的房子里去,让她干脆辞职或者减少工作。然后,妹妹可以不用顾虑学费,报考自己喜欢的大学。只是负债无法一下子还清。”

“哎?怎么回事?”

由香里歪着头,表情明艳动人。单是看着这个举动,就让我心动不已。

“大学的助学金不用卖邮票的钱还,那是我个人的负债,所以家里的欠债还清后,我自己还有五百多万日元的欠款,这笔钱我要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偿还。”

“说你认真好,还是固执好呢……”

由香里露出苦笑。

“对了,碓冰医生,你现在仍然想去美国当脑外科医生,赚很多的钱吗?这个目标有没有改变?”

“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去美国当脑外科医生的动力,其实源自对金钱近乎疯狂的执念。可是三天前的某一刻,附在这个愿望上的执念被泪水冲刷干净了。

对金钱的渴望像一种心灵的黏合剂,用来黏合因为被父亲抛弃而破碎的心。可是找回真相后,我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可是……”

我试着组织语言,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想成为一流医生的愿望没有变,所以还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但不必再考虑年收入,可以把磨炼的重点放在提高医疗技术上。因此,尽管还不知道将来要不要留学海外,但仍要为下下个月开始的脑外科的学习努力。那是深造的绝佳环境。”

“嗯,加油,我支持你。”

由香里像受到激励似的,微微握紧了拳头,然而脸上的笑容中却透着一丝哀伤。我假装没有觉察,站起身。

“我看看你今天画的是什么。”

见我靠近,由香里罕见地慌忙用后背挡住画纸。我比她快一步,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窥视着架子上的画。

一片淡红色跃入眼帘,细细看去,是一片樱花。烂漫的樱树下有一对男女。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子应该是由香里。背朝我的男子在女子面前单膝跪地,伸出右手。

“这难道是……”

“是啊,画的是求婚的场景。有什么意见吗?”

由香里故作镇定,脸颊上却泛起樱花般的粉色。她努力掩饰害羞的样子非常可爱,表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抱歉抱歉,你肯定要说这个年纪了,还在憧憬这种少女漫画般的桥段。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三十岁的人也可以有浪漫的梦想……”

“不是,我觉得画得非常棒。”

“……真的吗?”

由香里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我。

“嗯,真的。那个……”我口干舌燥,“这个求婚的男人,该怎么说呢……有具体的原型吗?”

黑色短发,中等身材,身穿夹克。这个背影并没有太多的个性,大多数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包括我在内……

由香里脸上从少女般的憧憬换成了成熟女性的微笑。

“以前说过吧,问这种问题可有点失礼。”

由香里拿起床头柜上的笔继续画画去了。尽管没有得到正面回答,我在失望的同时却感到心安。

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并没有说自己有恋人。这样一来我还是有机会的。然而这三天来,我却丝毫没有采取行动。

这是迄今为止与异性的交往中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跟走得近的女性一起吃吃饭,双方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同床共枕。我曾经以为那就是恋爱。

从心底爱着那个人,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人,为了那个人可以毫不吝惜地放弃一切……我曾以为这都是故事里才有的幻想,可是三天前才知道,我一直都错了。

我无法抑制地爱上了由香里。两个人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我希望能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那不过是一场美梦。

“碓冰医生在这家医院的实习,今天就结束了吧?”

由香里一边挥动着画笔一边喃喃自语。

我微微握紧拳头回答:“是的。”

明天是周末,所以结束在叶山岬医院实习的日子就是今天——二月二十六日。本来想如果可能的话,明天和后天也留在这里,这样就正好实习到二月结束。可明晚有四月要去的大学医院脑外科部门的新人欢迎会,所以中午过后我便要离开了。

“过了中午再走也没关系,明天上午我会来跟大家告别的。”

“是吗?好啊。”

我的话好像在给自己找理由,由香里的脸上浮现出忧伤的微笑。我不禁心跳加速,赶紧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我在三天前才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个小学生。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全然不知所措。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我不能怀揣着这份思念,就这样离开叶山岬医院,从由香里的面前消失。

下定决心的我,叫了一声“由香里小姐”,那声音仿佛来自内心深处。音量之大让由香里瞪大了眼睛。我想直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思念。

“由香里小姐,我……”

正在这个时候,混杂在雨声中的电子音像撕裂般响起。那是在下午五点准时响起的《海滨之歌》。

突然被乐曲的旋律打断,我正要整理心情,重新向由香里诉说衷情。

“已经五点了啊,碓冰医生,辛苦了。我也有点累了,想躺一会儿。”

由香里转移了话题。

“啊,那个,由香里小姐……我想说……”

“下次再说好了。”

她漫不经心的语调让告白的气氛瞬间消失了。我垂头丧气地整理好书桌上的参考书,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那好吧,由香里小姐……明天见。”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是不是哪里惹得她不开心了呢?我低着头走出病房。

换过衣服后,我离开了医院。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塑料伞上。这么大的雨,中庭的小路肯定是走不了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正面的玄关出门,穿过停车场往省道旁边的人行横道走去。这时耳边响起了引擎声。循声看去,一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正要开走。

那辆似曾相识的车让我皱起眉头。刚到这家医院的时候,看到路边一辆车内伸出相机镜头的记忆一闪而过。那辆车跟眼前这辆非常相似。

我烦闷地回到宿舍,直接钻进淋浴间。又冷又湿的身体被热水温暖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由香里的身影。像少女般羞涩的由香里,悲伤地低着头的由香里,温柔微笑的由香里,不满地鼓起两腮的由香里,幸福地吃着蛋糕的由香里……这一个月来和由香里在一起的记忆一幕幕掠过心间。

我开始思考明天的事。刚才,由香里突然变得冷漠,也许是意识到我要告白了吧。也许什么都不说离开更好,就这样带着美好的回忆……想到这儿,我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样我一定会后悔。就算被拒绝,也应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万一被接受了呢……

“她如果接受的话,该怎么办呢?”

苍白的话语从我唇边滑落。

由香里也许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更短。而且明天我就要返回广岛,等待我的是大学医院从四月开始的严格的进修,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陪伴在她的左右。这样的我,有倾诉相思的权利吗?

说起来,我到底想跟由香里发展成怎样的关系呢?我不禁问自己,却无法给出答案。可是,想跟她在一起的想法却充盈着全身的每个细胞。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越想思路越混乱,答案也离我越远。

那一晚,思绪走入迷宫中的我几乎无法入睡。

翌日,我拖着睡眠不足的沉重的身体离开宿舍,朝叶山岬医院走去,跟同事和病人们告别。

“要当个好医生呀。”

内村坐在轮椅上,给了我后背一巴掌。

“加油啊,我也会加油的!”

小由眼眶湿润地拥抱了我。

中午前,我跟每个能说上话的人都道了别,唯独一个人除外。

我反复深呼吸之后,叩响了那间病房的门。

“请进。”

清冷的声音传来,我用紧张得直冒汗的手推开房门。

由香里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拿着笔和调色板。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个身影,鼻腔深处便蹿过一阵疼痛,视野变得模糊。

“今天不查房也没关系吧。”

由香里放下笔和调色板,对我微笑。

“……是的。”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我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那先沏壶红茶怎么样?在沙发上稍微坐一下?”

由香里像每个午后一样,开始在病房的厨房里烧水。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她沏茶的身影。

要不要把心中所想的告诉她?此刻我仍然没有答案。原本以为看到由香里的脸自然会有决定,可事实上,我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好了,久等了。”

由香里优雅地把红茶倒进我面前的茶杯里。柑橘果肉散发出奶糖般甜蜜的香气。

“谢谢。”

我道了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喝这种红茶了。我一边品味着茶水,一边小口啜饮这琥珀色的液体。

“有稍微聊几句的时间吗?”

由香里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着红茶,轻声问道。

“嗯,新干线发车的时间还有富余,三十分钟后再走也没问题。”

“那太好了。”

“嗯,那个……小环。”

我的声音有些跑调。这是我第一次叫由香里的名字。今天,只有今天,我不想仅仅称呼她的姓氏,想呼唤她的名字。

由香里眨了眨眼睛,露出带点告诫意味的笑容。

“突然被喊名字有点吃惊。不过还是希望你像以前一样,称呼我由香里小姐……尤其是今天。”

明确的拒绝。出师不利的我垂下了肩膀。如果她接受“小环”的称呼,我也许可以趁势向她告白,现在完全没有了勇气。

“碓冰医生来医院已经有一个月了。住院以来,每天都感觉时间很漫长,但这一个月却好像转瞬即逝。这都是承蒙你的关照。”

为什么连直接叫名字都不允许呢?我的心情跌至谷底,不禁咬住嘴唇。

“对了,昨天那幅画刚才画完了。”

“在樱花树下接受求婚的画?”

“什么啊,语气这么敷衍。昨天是你要看的吧,说说有什么感想吧。”

由香里噘起嘴唇,指向窗边。那儿摆着一幅美丽的画。盛放的樱花树下,是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子,以及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的男人。两人的周围落满了樱花。

“真的……很漂亮。”

我生硬地挤出一句话。

画里面的男人有没有原型?除了我以外的原型?嫉妒和猜疑像咖啡般在胸中翻起苦涩的旋涡。可是,当我看到画上的女子幸福的笑容的时候,那些阴暗的情感渐渐消失了。

如果由香里有真心相爱的对象,那个男人能陪伴在她的左右,支撑她的精神,那不是很好吗?在由香里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不能陪在她身边,根本没有嫉妒的权利。

由香里站起来朝窗边走去,打开了窗子。她眯起了眼睛,享受着吹入室内的冷风,像我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一样。

“碓冰医生第一次来的时候,眼中毫无生气,把我吓到了。”

由香里边说边做出受惊吓的样子。

“由香里你也一样,不要光说别人。第一次见面,就说什么波涛的声音像炸弹的倒计时之类的,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回敬她,由香里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从第二天开始,就每天下午来这个房间学习了。”

“嗯嗯,因为空调室外机的噪音很吵。不过也多亏了它,我才能来这儿借书桌用……”

“两个人的关系渐渐融洽起来,才能互相救赎。”

由香里接着我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这一个月,发生了好多事啊。”

由香里关上窗户,望着天空。

“嗯,是啊。”

我闭上眼睛,关于这家医院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件事都值得怀念。

我和由香里一起回到沙发边坐下,像平常一样坦然自若地聊着天,聊了很多这个月发生的事。这样的时光对我而言无比幸福。

“碓冰医生,”由香里露出寂寞的微笑,“差不多该到时间了吧?”

“呃?”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那就这样吧,我送你到门口。”

由香里从坐着不动的我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

“由香里小姐!”

我站起身,朝那个瘦弱的背影喊了一声。由香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

“呃,那个……”

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些什么。焦虑的情绪——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我爱着的女子的焦虑促使我开口了。

“那个,我可以打电话……”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回广岛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我没有手机,也和医院打过招呼,有电话也不要转过来。因为继承大额遗产后,时不时会接到骚扰电话,所以……”

由香里没有回头。

“那我写邮件给你。”

“我没有邮箱。电脑和手机也没带过来。”

“那好吧……”

我苦苦思索不会就此和由香里断绝关系的办法。

“那我写信给你!每、每天……如果那样太频繁,会给你添麻烦的话,就每周写两封吧,请一定要读。”

由香里一直背对着我,我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过去。她终于转过身,哀伤地摇摇头。

“……我看不了,对不起。”

“不回信也没关系,只要看了就行,仅此而已。”

面对我的恳求,由香里并没有答复,而是低声问我:

“新干线要晚了吧?”

“新干线什么的无所谓,我……”

不安令我情绪失控,为了让心爱的女子体会到我的心情,我大口喘着气想平复心绪,可是告白的话却卡在了喉咙深处。

猝不及防地,我被由香里抱住了。

由香里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和身体,用力地抱住我。无法想象这种力量是从那纤细的身体中迸发出来的。

我们的脸颊紧紧贴在一起。

“碓冰医生……”

由香里在我耳边呢喃。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想象不出。

“碓冰医生……别再说下去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被绝望笼罩。

“为什么……”

我声音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接受我的心意也没关系,我把话说出来就够了。我想告诉由香里,我是如何爱着她。可是,她连这一点也不允许。

“我是幻象。”

由香里低声说下去。

“我和你的相遇就像一个奇迹,可是这个奇迹现在已经结束了。你必须回到现实世界里,忘掉我这个幻象,继续往前走。”

由香里离开我的怀抱,我的胸口像撕裂般疼痛。

“别哭,不能哭。你可是堂堂男子汉!”

由香里用指尖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她的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泪。

我任由由香里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打开房门,由香里在我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我脚下仿佛失去了力气,踉跄了几步,便到了门外。

由香里含着眼泪,望着慌张地转过身的我笑了,泪水从眼眶里溢出,从她陶瓷般白净的脸上滑落。

“再见了,碓冰医生,真心……感谢你。”

我久久地站着,一道门缓缓地将我和由香里分隔开来。终于,由香里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上锁的声音还震颤着耳鼓。

就这样,我在叶山岬医院的实习结束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叫弓狩环的女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