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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寻她的幻影

作者:日-知念实希人/译者:王路漫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57

1

我把信纸放在面前,抱着头思考该如何下笔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打了一下。

“喂,苍马,好久不见。”

我皱了皱眉头,扭头一看,原来是同为实习医生的榎本冴子。她的右手保持着刚才打我的姿势,站在那儿。

她那张令人联想起猫儿的脸上,带着恶作剧式的笑容。

“吓我一跳!”

“我喊你好几声了,你没反应。在干吗呢?脸色那么吓人。”

冴子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越过我的肩膀看过来。我慌忙打开抽屉,把信纸塞进去。

“怎么了?那么紧张干吗?”

冴子微微歪着头,波波头也随之晃动,头发中有几绺褐色的挑染。

“哪里紧张了,只是在写患者的病历卡。”

我的声音略微有点走样。

冴子怀疑地眯起了那双猫眼,我佯装没看见。难不成要说自己在给单相思的对象写信?尤其是在这个家伙面前。冴子就是我大学时代的恋人,也是无数次被由香里揶揄过的“风流医生”的对象。

“不过,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冴子,现在你在哪个科?”

我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吗?现在在精神科,所以又回到这儿来了。”

我们所在的广岛中央综合医院,精神科没有封闭式的住院楼,因此为期一个月的精神科实习,最开始的十天要被派遣到广岛市内的精神科专科医院去。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在叶山岬医院的实习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其间我给由香里写过五封信,却没有收到回信。

“说起来,苍马你在哪个科?”

“皮肤科。”

话题成功地转移开来,我松了口气。

“啊,怪不得这个时间还在医务室。”

冴子指着挂钟,时间是午后四点半。这个摆着二十张桌子的房间是实习医生的医务室,此刻只有我和冴子两人。别的实习医生大概都在各个科室忙碌吧。皮肤科和精神科以接待外来参观和援助为主要业务,是众多实习科室中时间最宽裕的。

“就是啊,但就算工作都完成了,五点前也不能回去。”

“我们也一样咯。虽说挺轻松,但闲到这个地步,还真有点失去动力了。”

冴子的双手在脖子后面交叉,做了个扩胸的动作。那丰满的胸部在我眼前闪了一下。

“……一段时间没见,你怎么开始说方言了?”

“呃,这个啊,上个月的地区实习,我待在一处佝偻病康复设施。那儿的人都说方言,我觉得很可爱,也就入乡随俗了。而且女孩子说广岛话很可爱,最近很有市场哦,被叫作方言女孩。虽说就算不说方言,我也很受欢迎。”

冴子化着淡妆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小虎牙隐约可见。

“对对。”

我应承着耸了耸肩。平心而论,冴子的确很受欢迎。这两年间,就有近十位医生向她献过殷勤。可是据我所知,他们都没有得到冴子的欢心。

“你的地区实习生活看样子很充实啊。”

“你怎么知道?”

“跟以前相比,你的脸色要好看多了。该怎么形容呢?就像附在你身上的妖魔被赶走了。大概是在被大自然环抱的医院里生活,很怡然自得吧。”

“的确是怡然自得。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精神上比较从容。”

“精神上比较从容?发生了什么事?”

“债都还完啦。”

“啊?!”

冴子睁大眼睛,凑近我的脸。

“你的欠债应该有三千多万日元吧?一下子都还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冴子多年来跟我保持着恋人关系,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极少数人之一。

“说来话长,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我回忆着十多天前的一幕幕。

我对妈妈和小惠详细地说了由香里的推断——关于十五年前父亲为什么会失踪,还有明信片中寄托着怎样的深意。对父亲几乎没有印象的小惠半张着嘴呆住了。妈妈含着眼泪看着父亲的照片和那些明信片,由衷地露出幸福的微笑。

妈妈的眼泪从脸颊上滴落,小惠回过神来,突然抱着她大哭。此情此景让我感慨至极,抱住她们,眼泪也情不自禁地往下落。我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涕泪横流。

父亲爱着我们,舍弃自己的生命护佑着我们。这个事实对我们一家人来说,比价值数千万日元的古董邮票更宝贵。

父亲留下来的邮票交给信用良好的中介机构鉴定后,确定是真品,要到欧洲进行拍卖。专业人士认为这些邮票比十五年前更稀少,因而会升值,保守估计至少有八千万日元的价值,甚至可能拍出上亿的价格。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很多事,不详细说一下吗?”

“算了吧,真的是说来话长。”

“这样的话……”

冴子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着渴望的光。

“今晚来我的房间怎么样?你在那儿慢慢说……”

冴子最近租住在公寓。我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每个月去她那儿一两次,两个人一起吃饭,然后做爱。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白羽绒服下那丰满的胸部吸引。将近两个月没有跟冴子发生过关系,我的内心渴望着肌肤之亲。像条件反射一般,我刚要点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遥望着窗外的黑发女子的身影,耳边也响起了“果然是风流医生吧”的揶揄声。

“不去了,今天就算了吧。”

“哎?真的?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我拒绝诱惑有那么奇怪吗?”

“当然了。明明每次一约你,你就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流着口水跟过来。”

“哪有!”

我高声抗议。冴子像受到蔑视一样噘起了嘴。

“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罢了。你看上去好像很酷,其实是个色鬼,从来没拒绝过我的引诱。”

事实的确如此,我并没有反驳。冴子脸上浮现出仿佛在炫耀胜利的表情,让我有些反感。

“说真的,发生什么事了?交上护士女朋友了?那种关系不会长久的,反正不到一个月你就会被甩。”

冴子夸张地耸耸肩膀,她对我以往的异性关系了如指掌。

“才不是呢。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这么快被甩。”

“能跟你长期交往的,也就是我这种人了。呃,不是交了女朋友是什么?不会吧,难道是遇到了喜欢的人?”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语气,我一时说不出话,冴子瞪大了眼睛。

“真有喜欢的人了?!”

“你声音太大了吧,别那么激动。”

“当然激动了!苍马竟然有心上人了!”

“我喜欢上什么人,有那么奇怪吗?”

“当然奇怪。”冴子不住地嚷嚷,“你竟然会有喜欢的人,这件事简直……”

一脸惊讶的冴子像食肉的猫科动物一样闪身过来,飞快地拉开抽屉,把我刚要动笔写的信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不会是情书吧?”

“好了好了,别嚷嚷。不是什么情书,只是普通的信……”

“那么,上面这位‘弓狩环’就是你爱慕的人吧?”

“别多管闲事。什么嘛,我有喜欢的人,至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因为迄今为止,你还没有对哪个女人情有独钟过。”

的确如此。之前交往的女性都是主动向我示爱,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眼前的冴子。

“就算是这样,那么大惊小怪也……”

一脸认真的冴子突然靠近我的脸,我只好闭上了嘴巴,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这时,冴子白大褂的口袋里响起了电子乐。她取出医院内联络用的无线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皱着眉头挂断。

“病房呼叫,我得走了。晚点连欠款的事一起说清楚哦。六点在正门的玄关见。”

冴子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不等我回答就离开了医务室。

傍晚六点,我无可奈何地朝正门的玄关走去,刚巧跟一位有点头之交的年轻护士擦肩而过。

“啊,碓冰医生,好久不见。最近一直没看到您啊。”

护士轻轻扬起手打招呼。

“上个月有地区实习,去别的医院了。”

“啊,这样啊。护士间有传闻说您遇到了麻烦,才休假了。”

“啊?怎么会这样说?”

“上个月,有好几个护士都从一个奇怪的男人那儿听说了关于您的事。我也听到了。”

护士指指自己的鼻尖。

“奇怪的男人?怎么说的,你们都听到了些什么?”

“笼统来说,主要有工作上的言行,患者对你的评价,还有……跟女性的关系之类的。”

护士的眼神中透露着怀疑。小道消息在护士之间传播的速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恐怕所有的谣言都来自那个男人。

“他为什么打听我的事,真是令人讨厌。”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碓冰医生遇到麻烦来不了医院的谣言已经传开了。”

“那些奇怪的谣言就别再传了。麻烦你帮忙解释一下吧。”

“好的好的,那回头见。”

我轻轻挥手,目送着护士离开,继续往前走。

有人在调查我的事?到底是谁在调查,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向正门玄关,冴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迟到了呀,去‘流淌’吧。”

冴子不管我有没有异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流淌”指的是广岛市内为数不多的夜生活场所——流川街。因为也没想出什么好去处,我便跟她一起往那儿走。

过了本川桥,进入和平纪念公园,“和平之灯”的橙色火焰在右手边摇曳。走过元安桥,左侧能远远望见原子弹爆炸遗址。穿过公园,便到了时尚店铺和土特产商店林立的本通商业街。拐进小巷,雅致的画风突然一变,四下里弥漫着夜晚的娱乐场所独有的空气,撩拨着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尽管六点刚过,流川街上已是霓虹闪烁。我和冴子进了一家挂着红色暖帘的烧烤店。两年间,我们曾无数次光顾过这家店。进入狭长的店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吧台,榻榻米座席在最里面。因为时间还早,店里顾客很少。我们在最里面的吧台边落座。

“先来两杯生啤,然后再来烤牡蛎、和牛刺身、五花肉,还有炖牛肉。”

一坐下,冴子就自作主张地点了菜。她点的菜以铁板烧为主,我意识到今天晚上将是一场持久战。

她的意思很明确,不从我这儿套出点消息绝不点主食,不说明白就别想回去。

这下可麻烦了。我尽量不让冴子察觉,悄悄地叹了口气。

“让您久等啦。”

两杯冒着泡沫的生啤放到了吧台上。冴子拿起一杯,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来吧,老实交代,在神奈川到底发生了什么?”

冴子把扎啤杯咚地放在吧台上,看着她发誓要问出个所以然的眼神,我的内心不禁陷入沮丧。

“……大致就是这样。”

我把在叶山岬医院发生的事一件件说完,只有一个事实除外。这时店里已经坐满了客人。时钟指向晚上八点,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半小时。其间,冴子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喝着啤酒吃着烧烤听我说。因为喝了不少酒,她的脸上现出微微的红晕。

“原来如此。你喜欢上了帮你打开父亲这个心结的人。”

冴子把杯中剩的最后一点啤酒喝光了。

“苍马,那是真正的恋爱吗?”

“……什么意思?”

“我由衷地觉得,你能解开关于父亲的心结真是太好了,当然还有还清债务这件事。我知道你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被这两件事禁锢着。”

冴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接着说道:“明信片的谜底解开了,你知道自己并没有被父亲遗弃,感到无比的喜悦,对吧?仿佛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你怎么会知道……”

“也不看看我们认识多久了。”

冴子得意地抬起下巴。

“这样一来,你眼中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而且那个改变你的女子就在眼前,她看起来是如此耀眼。你觉得那就是真正的爱了。”

“你想说是我理解错了吗?”

“也不是,事实上比起爱情,说‘认同感’更确切。刚出生的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动物当作亲人。你因为被救赎而产生感激之情,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豁然开朗,这几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你便认为自己陷入了爱情,不是吗?”

尽管有些口齿不清,但不得不承认冴子的话很有说服力。

“对了,还记得我跟你分手的时候吗?”

“当然忘不了。”

话题突然一变,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大概是在三年前,大学期末考试结束后,我像平常一样在冴子的房间过夜。第二天早上,就像在说“早饭吃什么”一样,冴子突然用十分平淡的口吻提出了分手:“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结束恋人关系吧,拜托了。”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吗?”

“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厌倦我了,或者喜欢上了别的男人。”

“可是,分手之后还跟你过夜,也不像有其他男朋友的模样,你那会儿肯定也琢磨不透吧?”

冴子好像不满足于光用嘴说,还用肘弯撞了撞我的肋骨,准确地击中肝脏的部位,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快住手,撞得我疼死了。”

“啊啊,对不起,这是学生时代的后遗症。言归正传,还记得分手那天早上,你在干什么吗?”

“那个……”

我还记得冴子忧伤的笑容,但自己在做什么却没有印象了。

“你在我的书桌边学习。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早上,你就没日没夜地啃参考书。看到你当时的样子,我就明白了,你并没有爱过我。”

冴子停了一下,又跟服务员要了一杯酒,然后继续说下去。

“你全心全意爱着的只有家人。为了家人,你可以做超乎常理的事。”

“超乎常理?没有吧。”

“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非常超乎常理。还记得你加入我们俱乐部的事吧,不就是因为脑外科教授是我们的顾问嘛?为了将来加入那位教授的团队,你参加了完全不感兴趣的俱乐部,想跟教授建立联系。作为一个一年级学生,你是不是太较真了?”

“医学部的人不是都会参加一两个运动俱乐部吗?我想,就索性参加一个对未来最有益处的,所以才选了你们俱乐部。”

“一般来说大家不会考虑有什么益处,只有真心喜欢才会加入。可是,你明明出于那样的动机参加,却仍然认真地训练,最终成了队长。”

“反正一样要花时间训练,当然要尽量让时间花得有意义。而且成了队长,让担任顾问的教授有印象就更好了。”

“真是有计划性啊。所以说,你可以做超乎常理的事,但终究是为了家人……如果是为了我,你肯定做不到,所以我下决心要和你分手。”

冴子美丽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了。

“那种事……”

“你想否认?那么交往的三年里,你爱过我吗?”

冴子投来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我支支吾吾的,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我是喜欢……你的,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嗯,我知道。你和我两个人不知为什么很合拍。”

冴子恶作剧般向我抛来一个媚眼,继续说道:“还有,我们的身体也很合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过呢,你所说的‘喜欢’,最终也不过是好朋友之间的‘喜欢’。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没变过。”

因为学号挨着的缘故,我和冴子大多数情况下都在同一个班实习,而且又加入了同一个俱乐部,一起流汗一起成长。长时间的相处让我们慢慢变得融洽,彼此间的距离也渐渐地拉近了,最终发展成了可以称作好朋友的关系。升入大二以后,两个人才真正有了肌肤之亲。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用筷子夹起烤牡蛎。冴子眼神游移,自言自语:

“我多么渴望被人爱着啊。”

“冴子……”

“啊啊,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今天喝得有点多。”

冴子在胸前合起双手,仿佛在鼓励自己振作起来。

“总而言之,我意识到了即便跟你像恋人一样交往下去,也不可能顺利结婚、组建家庭,所以没有未来。而我呢,向往婚姻和家庭,所以趁着给彼此的伤害还不深的时候,下定决心和你分手。”

店员把冴子点的扎啤放到她面前,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遗憾,你不是命中注定跟我共度一生的人。不过呢,现在应该算得上最好的朋友吧。”

这些话令我难为情,为了掩饰这种情绪,我喝了一大口啤酒。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好朋友,也不会让男性在自己家过夜吧。”

“可能是命中注定的人还没出现。”

“出生前分裂出去的那另一半吗?”

我想起了从由香里那儿听来的传说,冴子又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你也知道这个浪漫的传说啊。对啊,等那一半出现了,就不让你来我家了。所以每天给自己提个醒,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就饶了我吧。”

我不禁苦笑。冴子放松下来的表情却又严肃起来,说道:

“对了,言归正传,你对那个在神奈川遇到的女人的感情,真的是‘爱情’吗?难道不是把感激之情当成了爱情,就像刚才说的类似‘认同’的那种?”

“那是……”

我刚要回答,冴子朝着我摊开手掌。

“考虑清楚再回答……拜托了。”

这句话的发音有点奇怪,冴子像开玩笑似的加重了语气。她那朦朦胧胧的眼睛恢复了清澈,眼神中带着想要倾诉的光芒。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灵魂深处,想弄清楚我为何如此思念由香里。

坐满客人的店里充斥的喧哗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叶山岬医院的回忆,跟由香里共度的一个月的记忆色彩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从初见时坐在窗边的由香里,到她最后一天给我的温暖拥抱,还有在耳边喃喃告别的瞬间。一个个记忆片段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腹部升上来,逐渐包裹住全身。我慢慢睁开眼睛。

“有答案了吗?”

听到冴子的问题,我轻轻点头。

“嗯,有了……我的确爱着由香里。一想到她就会胸口堵得慌,心也隐隐作痛,却感觉到幸福。这种情感和感激、和友情都截然不同。这一定就是爱的感觉,不是吗?”

冴子用母亲看着儿子般的目光望着我。

“嗯嗯,那就是爱了。如果是这样……苍马,你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冴子望向天花板,接着突然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好听的脆响,引得几位顾客朝这边看。

“大姐,来一份御好烧!”

她精神十足地朝过来的店员点了主食,用手环住我的肩膀。

“那么,现在那个人是什么情况?作为你的好朋友,你跟我讲讲嘛。”

好奇心旺盛的冴子提议道。她的目光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味道,我装作没看见。

“什么啊?才过了两个星期,就迫不及待地寄情书了?”

冴子一边把浓稠的酱汁浇在冒着热气的御好烧上,一边发出无奈的感叹。

“这足以证明你还是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搞不好就变成骚扰了。”

她用勺子把御好烧送进嘴里。

“那你说该怎么做才好?给点高明的建议吧。”

我也用勺子把切成小块的御好烧塞进嘴里。面饼、荞麦、洋白菜交织出的绝妙口感,搭配着微甜的酱汁,美好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恋爱呢,要欲擒故纵。越是强硬地进攻,对方越会逃跑。要先进攻再撤退,反反复复,让对方不安。这一招适用于男人哦。”

冴子竖起食指,开始得意扬扬地说教。

“你说适用于男人……那女人有不同的方式?”

“有啊。”

冴子探过身子,用食指钩住毛衣轻轻往下拉,胸前的春光一览无余,我勺子里的御好烧落到了吧台上。

“看,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很简单,尤其是对你这种故作正经的色鬼来说。不过呢,女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要有严密的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

“首先呢,要有一段时间不联系对方。如果收不到你的信了,对方不明白你的用意,反而更在意你。那样一来她就会感到焦虑,这不就变成持久战了吗。”

“持久战啊,这个有点难。”

我把杯底剩的啤酒倒入口中,温吞的啤酒尝起来更加苦涩。

“难?指什么?”

“那个人是位住院的患者,我说过吧?”

我并没有对冴子详细解释由香里的病情。

“不会吧?难道是患了什么严重的病,甚至更糟糕?”

“胶质母细胞瘤……”

冴子停下了手,艰难地重复了一句:

“胶质母细胞瘤?”

我轻轻点点头。

“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

“最多不过半年……也可能两三个月,说不定更短。”

冴子双手捂住嘴巴,目瞪口呆,我在她身旁咬紧了牙关。

“你还待在这儿干吗?”

冴子突然揪住我夹克的衣领。

“你要干吗?你把御好烧……”

“浑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点去跟那个人告白!把你的想法告诉她啊!”

“呃、呃呃……”

“快,快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所以才写信……”

“写什么信,去亲口告诉她!”

“可是,她连电话都不让医院转。”

这个星期,我无数次地往叶山岬医院打电话,每次都以“她本人不想接外面打来的电话”为由被拒绝。

“谁会在电话里告白?”

冴子看向我,目光十分严峻。

“是男人的话就去见她,看着她的眼睛向她告白!”

“直接去见她……对方可是在神奈川啊。”

“那又怎样?”

“这……”我哑口无言。

“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有什么计划?”

“明天上午要接待参观皮肤科的外来团体,下午是处理病房事务。周日那天没有特别的安排……”

“皮肤科的病房事务应该结束得比较早。只要坐新干线去,完全来得及。”

“不会吧,你让我明天去神奈川?!”

“干吗大声嚷嚷?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吧?”

“不不,倒不是说不可能,这么由着性子说去就去,恐怕由香里也会感到困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冴子大声喝道,我闭口不言了。

“如果不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万一她死了该怎么办?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就像你父亲的事情一样,你可能永远被囚禁在里面,那样真的好吗?”

“不、不好。”

“所以赶快去。明天是白色情人节吧。刚好带上礼物,像个男人那样向她告白!”

冴子盯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点点头。

“嗯,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做。”

冴子笑逐颜开,用勺子把一块御好烧塞进我的嘴里。

“万一被拒绝了,回来以后,我会摸着你的头安慰你的,放心吧。”

2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两点半刚过,我托着下巴在电脑上查看新干线的时刻表。皮肤科住院的病人很少,病房事务早早就处理完了。指导医生今天也没有交代其他工作,下午三点就可以下班。

三点离开医院返回宿舍,我整理好衣装,搭广岛电车赶往火车站。保守估计,坐上新干线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从广岛到横滨的“希望号”路程不到四小时。那个时间再赶去叶山岬医院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在横滨周边住一夜。想好搭乘哪趟列车后,我打开订酒店的网站,搜索新横滨站附近的商务酒店。

可是,这样主动进攻真的没问题吗?制订了详细的计划之后,我渐渐开始不安起来。最后见面那天,由香里阻止了我想要告白的举动,连直呼她的名字也被拒绝了,她请求我忘了她。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性价比最高的酒店,我把鼠标放在了“确认预定”的按钮上,手指却停了下来。

“是男人的话就去见她,看着她的眼睛向她告白。”

冴子昨天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我咬住嘴唇按下鼠标,画面上弹出“感谢预定”的字样。

我胸中有生以来第一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我必须让由香里知道自己的心意。况且,我也得了解她的心意才行。就在我下定决心的这一刻,胸前响起了电子乐,原来是挂在脖子上的无线电话响起了刺耳的旋律。

“偏偏赶在这时候。”

我暗自抱怨着把电话放到耳边。

“我是碓冰。”

“这里是前台,有位客人想见见您。”

“客人?是谁?”

“他自称是一位律师。”

前台姑娘的声音传过来。

“律师?律师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细问,说是有重要的事。请问该怎么处理呢?”

听着前台姑娘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碓冰医生,初次见面,我是箕轮。”

眼前这位中年男子用双手把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律师 箕轮章太”的字样。

这座综合住院楼里有皮肤科、眼科、泌尿科等科室。我带着箕轮律师来到了大楼一角的病情说明室。

“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我见面。”

我观察着这个深深地弯下腰冲我鞠躬的男人。他言行得体,名牌西装穿在身上也显得很自然。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对眼前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感。

难道是因为他摆出一副有钱人的姿态?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面前的男人虽然态度殷勤,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每每与他对视,我都有一种被爬行动物袭击的感觉。这个人有着细长的眼睛和眉毛,以及尖尖的下巴,俨然像一只蜥蜴。

我端详着他,有种在哪里见过面的感觉,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

“请坐,不知您有何贵干?”

箕轮律师说了句“好,不客气了”,便在竹椅上坐下,从手上的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信封。

“今天前来叨扰,是想向您说明关于遗产分配的问题。”

“遗产?”

这意料之外的词令我提高了声音。

“您说的是邮票的相关手续吗?”

我把父亲留下来的邮票卖掉后,中介公司曾提醒过我可能需要缴纳继承税。那时候他们说过会介绍专业的律师……难道就是这个男人?

“邮票?”

箕轮律师微微皱眉。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请允许我说明一下。委托人在遗嘱中写了留给碓冰医生三千零六十八万日元的条款。您有接受这笔遗产的权利,也可以放弃这项权利。如果决定继承这笔钱,您需要跟我一起……”

“请、请等一下!”我反问道,“你刚才说三千零六十八万日元?”

“嗯,是的。有零有整的数字,想必有特殊的用意吧。”

当然有。这个数额刚好是我家里的欠款和奖学金剩余的贷款加在一起的数字。冷汗像水一般从全身的汗腺喷涌而出。明明开着空调,我却不住地发抖。

“当然,无论这个数字有怎样的含义,我们都要在尊重委托人遗愿的基础上依法处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委托人留给你……”

我忽然探出身子,抓住了箕轮律师的肩膀。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有情感的光芒,那是交杂着恐惧和敌意的目光。

“碓冰医生,能把你的手拿开吗?”

箕轮压低声音,像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我并没有松手。

“你说的委托人到底是谁?”我惊慌地质问他。

心虚的表情在箕轮律师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故作镇定地挤出微笑,握住我的手。

“是我失礼了。应该先说明一下委托人的情况。”

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的委托人是弓狩环女士。我受她的委托,特地从东京来到广岛与您见面。”

“由香里……”

心爱的女子的名字无意间脱口而出。

律师受她的委托来见我,说要留给我一笔跟我的债务数目一样的钱。这代表什么?其中的含义非常明确。可是从我的大脑到全身,每个细胞都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由香里她……现在由香里在哪儿……”

我像梦呓般自言自语。

“啊,这件事您还不知情啊。我还以为您已经收到消息了,所以没有提前说明,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箕轮律师低头致歉,边说边用细长的眼睛窥伺我。

“真是非常遗憾,弓狩环女士已经在四天前去世了。”

仿佛脚下的地面崩塌了,我被抛向空中。眼前剧烈的晃动让我几乎从椅子上跌落。

“您没事吧?”箕轮律师用关切的口吻询问。

“不可能的……由香里她……死了?”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箕轮律师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脸。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弓狩女士是脑肿瘤晚期,一直处于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状态下。您不知道这个情况?”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还没有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我双手抱住脑袋,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

“是、是啊。可是让我继承遗产本身就很奇怪!我已经跟由香里小姐郑重说过,不会继承她的遗产。她不应该给我留下什么遗产。”

我混乱地自言自语。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也好,我拼命寻找能证明由香里还活着的证据。

“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在二月十日写下的遗嘱里,明确地写着要留给您三千零六十八万日元。”

“二月十日……”

那天,由香里的确说过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所以我等到三点后才去了她的房间。想到这儿,我忽然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箕轮了,他就是那天到访叶山岬医院的两位西装男子中的一位。那所谓的访客就是箕轮,而由香里那时在这位律师的见证下,写完了遗嘱。

跟由香里和解是在二月十四日深夜。她在那之前写好了遗嘱,但还没来得及改写就去世了,这么想是符合逻辑的。

由香里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不可能再见面了。这个事实一点点渗透进心里,我的胸中掀起暴风骤雨。无法言喻的哀伤和懊恼猛烈地袭来,几乎超过了内心能承受的极限,情感渐渐变得麻木。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掏空似的,巨大的空虚席卷了全身。

“那……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葬礼由近亲操办,她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是吗……她在最后的时间里受苦了吗?”

她说过,希望在海边的房子里像静静地睡着一样死去,她连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

“这个我不清楚。因为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叶山岬医院的医生并没有陪在她身边。”

“什么……”

我慢慢扬起一直低垂的头。

“你说什么?由香里是在叶山岬医院离世的吧?”

“不。确认她死亡的是横滨市内的综合医院。据说她是倒在横滨的大街上,被路过的人发现,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但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倒在横滨?被路人发现?那陪同的医务人员在干什么?!”

“具体情况不清楚,据我所知,她是一个人外出的。”

“不可能!”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由香里小姐在上个月下旬之前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后来可以外出,也不过是在医院附近散散步,而且都由我陪同……”

“碓冰医生……”

箕轮律师压低声音,打断我的话。

“弓狩女士的病情究竟如何,我并不感兴趣。她确定无疑地已经死亡,而且把一部分遗产留给了你。”

箕轮律师的眼中充满了锐利的光芒,像叮嘱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弓狩环女士已经死了。”

我久久地遥望着水面,目光毫无焦点。到底这样过了多久呢?仿佛才十几分钟,又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天,我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缓缓流动的元安川。

接受了由香里死亡的事实,我平静下来,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箕轮律师把一些事务上的手续说明完毕后,便起身离开了。之后,我像踩在羽毛被上一样,心神不宁地从医院出来,在和平纪念公园里徘徊。那些记忆就像发生在梦里一样混沌不清,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在现实里发生过。

微微抬起眼,河对岸的原子弹爆炸遗址跃入眼帘。遗址的外墙已经崩塌,有部分钢筋裸露在外,尽管如此,它依旧矗立在那里,成为和平的象征。遥望着那梦幻般的光景,周围的一切变得愈发不真实。

由香里死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眼前只有昏暗的河流日复一日地流淌着。一想到这儿,我就有种似乎要被那条河吸走的错觉。

突然,有什么人坐在了我的身边。我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嗨!”榎本冴子冲我扬扬手。

“冴子?”

“是啊,我是冴子。你在这个地方干吗呢?本以为你这个时候已经坐上新干线了。”

“没什么……”

“可不是没什么的样子。见过你的同事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说什么‘碓冰医生像僵尸一样在公园徘徊’,‘就像《明日之丈》的最后一集一样,在元安川的长椅上坐着’。你说,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

冴子像演舞台剧似的,夸张地耸了耸肩,眼神中却满含温柔。

“说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颤抖着张开嘴唇,却只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冴子细长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

“原来是这样……你喜欢的人已经去世了,是吧?”

“你怎么……”

“我就是知道。昨天说过,我们都交往那么久了。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

“就在刚才……据说是四天前去世的……”

“唉,真是太遗憾了。”

冴子伸出手,轻轻地捧起我的脸。我的脸被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包裹住,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我搜寻着记忆中相似的一幕。上个月,在夕阳下的瞭望台上,得知十五年前的真相的时候,我也这样被由香里拥抱过。

由香里比冴子身形娇小,她胸口的柔软,她的体温,她心脏的跳动,此时此刻仿佛冲击着我的身心。麻木不仁的心随之融化,失落已久的情感一股脑儿向我袭来。

激烈的情绪仿佛要冲毁堤坝,无法抑制地喷薄而出。我抱住冴子失声痛哭。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她身上的毛衣,还有毛衣下面那丰满的胸脯吸了进去。

冴子只是默默地抱住我,不断抚摸我的头。

充盈在胸口的悲痛仿佛都融化在了泪水里,被冲洗干净。我调整呼吸,从冴子的胸口抬起头。

“好点了?”

冴子偷偷瞟了我一眼。

我用夹克的袖口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啊啊,我的毛衣都湿透了。这是我非常喜欢的毛衣啊。这下好了,没法穿了。”

“不好意思,我会赔你一件的。”

“开玩笑的。再说了,你这种连约会都AA制的小气鬼居然毫不犹豫地说会赔,你还真是变了。”

“小气是我不好。但也不像你说的,并没有改变什么。”

“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你是真的变了。改变你的是那个死去的人吧?”

“嗯,是吗……”

我反复在脑海中回味关于由香里的记忆。为了不让自己失声哭出来,我抿着嘴唇,咬紧牙关。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她的葬礼呢?”

“她的近亲已经操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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