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只能去扫墓了吧。”
只能去扫墓,真的是这样吗?托冴子的福,我混乱的情绪镇静下来,刚才听箕轮律师说明时产生的疑问也随之复苏。
为什么由香里会倒在横滨呢?从叶山岬医院到横滨,坐车也要将近一小时。上个月刚刚飞出“钻石鸟笼”的由香里不可能一个人走那么远。
我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种想探知真相的欲望从心底喷涌而出。
“你怎么了,苍马?”
冴子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变化。我把察觉到的疑点告诉了她,边说边在头脑中梳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就是说,你必须弄清那个人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
是的。我想知道由香里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人生最后的时刻是怎样度过的。听到冴子的话,我重重地点点头。
“那样的话,就得去现场看一看。”
“现场?去神奈川?可是……”
冴子看着迷惑不解的我,从容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到新横滨的新干线,最后一班是晚上八点零一分从广岛发车,现在抓紧的话没准还能赶上。”
冴子把液晶屏上的换乘导览图拿给我看。我慌忙看看表,时针指着傍晚七点半。
“可是,到横滨也已经是深夜了吧。明天一天要做各种调查,怎么算时间都不够。后天还得回来工作……”
“苍马,你不觉得有股寒气吗?”
“寒气?是啊,稍微有点冷……”
这一带都没有遮风的东西,坐在河边,冷风无遮无拦地吹过来。
“啊,着凉了吧。这下糟糕了。马上就会关节痛、发烧、食欲不振,对吧?所以无心工作,才漫无目的地到处溜达?”
冴子突然把脸凑过来,我不明白她的意图,皱起了眉头。
“流感!”冴子指着我的鼻尖,“你一定是得了流感,今年正好盛行流感呢……”
“不不,还不至于到流感的程度……”
“你不相信我的诊断?没错,肯定是流感。既然是这样,下周就别来医院了。”
我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冴子的意思。在广岛中央综合医院,凡是有职员被诊断为流感,为了防止传染给医院里的病人,都会被要求暂时停止上班。
“冴子……”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冴子朝我挥挥手。
“好了,还不赶快出发。医院那边我会应付的。”
“谢啦,我会报答你的。”
“想感谢我的话,下次再去喝酒的时候,奢侈一次就行了。让这么小气的你奢侈一次,也够我得意的了。快,时间不多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多谢”,撒腿便跑。穿过元安桥,奔向周末人头攒动的本通商业街,位于鲤城路交叉口的本通站跃入眼帘,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坐广岛电车。距离广岛站还有两公里,上下车的乘客比较多,这个时间可能还是跑着去更快一点。于是,我再次开始奔跑。
到了市区主干道的相生路,我一边喊着“借过”,一边拨开人群。最近运动不足,身体很快开始抗议。穿过稻荷大桥的时候,腿上的肌肉变得像铁一样僵硬,肺也开始隐隐作痛。看了下手表,指针指向了晚上七点五十。
已经快到极限了。我无视全身细胞发出的警告,继续往前跑。
在新干线入口的自动售票机那儿,我买了到横滨的自由席,随即登上站台扶梯。就在这时候,通知发车的旋律响起。我拼命跑上扶梯,冲进最近的车门。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努力地大口呼吸,车门在背后静静地关闭,新干线启动了。我靠着车门跌坐在地上。
3
“打扰了。”
我跟在院长身后进了门。第二天中午刚过,我便来到了叶山岬医院的院长办公室。
昨天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我到达了新横滨站,然后到原本为了去见由香里预定的商务酒店办理入住。逼仄的单人间里,一张床就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疲惫不堪的我没换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睡。跟由香里在一起的回忆像放电影般在眼前循环播放。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我带着不舍和怀念,在回忆——关于我和她的回忆——的海面上飘荡。
最终我整夜未眠,一直到了早上。浴室的水温时冷时热,让人饱受折磨。洗完澡后,我开始了调查。先是给叶山岬医院打电话,希望能跟院长见面。之后从新横滨乘电车再换巴士,在时隔两周后再次造访叶山岬医院,辗转来到了眼前的院长办公室。
我环顾四周。八叠大小的空间里放着限量版的书桌、古旧的待客桌椅,以及摆满医学书籍的书架。与这家医院其他设施的奢华相比,这里有一种不相称的简朴。
院长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这个房间比我想象得要普通。”
我也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医院是为患者服务的,医疗人员的房间没必要那么奢华。碓冰医生,你特意从广岛赶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院长的语调一如既往,丝毫没有波澜,我摇摇头否认。
“不,是为了我在这家医院实习时负责的患者才过来的。”
“患者?是哪一位呢?”
“弓狩环女士。”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出她的名字。
“弓狩女士啊,遗憾的是她五天前……”
“去世了。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那么,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为此才特意从广岛过来。”
“怎么死的?她大脑中有胶质母细胞瘤。胶质母细胞瘤是恶性程度最高的脑肿瘤,你是知道的吧?”
“嗯,当然知道。不过,她为什么会倒在横滨的马路上?她去横滨做什么?”
我从沙发上起身,院长的眼睛像利刃一样眯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这个不重要。还请你告诉我弓狩女士在没有医护人员陪同的情况下到横滨去的理由。之前即便外出,她也是到附近的地方转转。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是弓狩女士自己要求的。”
院长像自言自语似的,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我。
“她的……要求?”
“是的。她说想一个人外出,所以我允许了。”
“你是说如果患者提出要求,就能获得许可吗,即便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是危险的?”
面对我的质问,院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倦怠的神情。
“当然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太勉强的话是不允许的,但是她已经具备长时间外出的可能性了。”
“弓狩女士仅仅在一个月前还极度害怕外出,即使走出医院,仍然会陷入恐慌状态。”
“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一个人去过好几次横滨了。”
“啊?”
我不禁大吃一惊。
“我结束在这儿的实习后,弓狩女士多次一个人外出?”
“不是,是她在你来这儿实习前,就曾多次一个人外出。”
“你在说什么?弓狩女士不是因为害怕被亲戚谋害,才没办法外出吗?”
“嗯,你说得没错。”院长点点头,“但是在我们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知行为治疗后,她的外出恐惧症得以改善,几个月前已经能随意地外出了。”
“等、等一下。不可能。我说的是弓狩环女士,您是不是跟其他患者搞混了?”
“当然不会。我是医院的院长,了解所有入院患者的病情。”
“那弓狩女士在上个月又患上了外出恐惧症的事,您知道吗?”
由香里把病房比喻成“钻石鸟笼”,跟我一起去图书馆时还崩溃地大哭。她怎么可能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单独外出?
“不,不是的。”院长摇摇头,“就在你实习期间,她也每周外出好几次,每次的时间都不短。”
简直是胡言乱语!除了我回福山老家那两天以外,我每天下午都是跟由香里一起度过的。
在呆若木鸡的我面前,院长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些什么。不久,一位年轻的护士走进房间,把一叠纸交到院长手上。
“你看看这个。”
院长把手上的纸放到矮桌上。
这些都是外出请假条,是住院患者外出时用于记录去处和返回时间的。一看到上面的姓名,我便一把夺过来,一页页翻看。
十多张假条的患者姓名栏里,都写着“弓狩环”。而且那些外出日期都在上个月,就是我在这家医院实习期间。
我感到轻微的眩晕,用一只手扶住了额头。所有的外出时间都是从上午到傍晚,也就是说涵盖了我在由香里病房里停留的时间。
“这些东西是伪造的!”
我把请假条啪的一声放回桌子上。
“这上面记录的时间段,我就在由香里小姐的病房里。这些全是你们制造的伪证!”
“我们为什么要伪造请假条呢?”院长低低地说道。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们到底对由香里小姐做了些什么?!”
在失声大喊的我面前,院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冷静一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弓狩环女士的事这样穷追不舍?”
“是因为……”
我爱着她啊,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爱。可是,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因为她……是我负责的病人。连续一个月每天都进行诊察的患者突然死了,而且疑点很多,才引起了我的关注。”
我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理由,院长轻轻皱了皱鼻子。
“碓冰医生,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得告诉你。你要听好。”
院长缓缓地开口了,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怜悯的光。
“你一次都没有给弓狩环女士做过检查。你经历的那些都是幻象!”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像发高烧似的,我神志不清,无法思考。
“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根本没有给弓狩环女士做过检查。”
“不可能。我每天都仔细地给所有患者做检查。”
“是住在三层的所有患者。可是,弓狩环女士并不住在三层。”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打算说根本没有弓狩环这位患者?”
“不不,她的确是住在这个医院,只不过……”
院长竖起两根手指向我一指。
“是二层。她住在二层,负责三层的你不可能给她做检查。”
“住在二层……”
我瞬间僵住了,随即剧烈地摇头。
“不对,由香里住在三一二号病房,是一间能看到大海的特殊的病房。”
“真是没办法啊。你跟我来吧。”
我站起身,跟随院长走出房间。院长走上三层,进了护士站。我紧随其后。熟悉的护士们在里面忙碌着。
“啊,碓冰医生,怎么?你不是回广岛了吗?”
院长看着瞪大眼睛的护士长,开了口。
“护士长,上个月谁住在三一二号病房?”
“三一二号吗?没有人住。那间病房已经有三个月左右没人住了。可能房费确实太贵了。要不咱们讨论一下,稍微降降价吧?”
我觉得膝盖发软,好像稍一松懈,就会当场倒下。
“不对……由香里小姐……弓狩环女士不是住在那个房间吗?”
我求助般环视着周围的护士。可是她们给予我的并不是肯定的答案,而是怜悯的眼神。
“对了,小由,请让我见见朝雾由女士。”
小由一定会告诉我,由香里的确是住在三一二号病房。
“碓冰医生……”
护士长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眉间凝出深深的川字。
“朝雾女士前几天也去世了,因为脑动脉瘤破裂。”
“居然……”
不只是由香里,连小由也……处在崩溃边缘的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轮椅的轮廓。我转过头,内村刚好摇着轮椅从护士站门口经过。我追过去,拉住了他的车轮。
“哦?!怎么回事?这不是碓冰医生嘛,难不成你没回广岛?”
“内村先生,三一二号病房,就是最里面那间,由香里,不,弓狩环女士一直住到了上个月,你记得吧?”
“三一二号病房?最近那儿没有病人住吧。小环住的是二层的病房啊……那么年轻的孩子却比我这个老人家先走一步。”
内村满是皱纹的脸因为遗憾扭曲了,那一瞬间,我跪在了地上。
“喂,碓冰医生,你没事吧?”
内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到我的耳边。
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筋疲力尽地抬起头,院长正俯视着我。
“我带你去看一下三一二号病房。在那儿,我会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说明一下。”
院长把双手插入我的腋下,把我扶起来,架住我的后背往前走。我像个囚犯一样在走廊里前行。终于来到了三一二号病房前,院长随手推开门。
我像被什么吸进去一样进了病房——这间充满和由香里的回忆的病房。现在,房间里居然……空空如也。
沙发、床头柜、书桌这些家具还在原处。可是,以前放满画册和影集的书架是空的,放在厨房里的茶具也不见了。窗边的床上没有被褥,只有裸露的床垫。而且,总是放在窗口的画架——由香里一直用来画画的画架也不知去向。
这的的确确就是三一二号病房。可是环顾四周,与记忆中的由香里相关的一切却了无痕迹。
“这个房间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眼前的状态。你来实习的第二天,因为受不了休息室的噪音,来问我下午能不能在这个房间学习。”
“我直接向院长您询问?怎么会有这种事?”
向院长提议的应该是由香里才对。
“上个月,你是为什么来这家医院的?”
院长猝不及防地问我。
“为什么?这儿不是研修的实习地点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广岛市周边应该有好几处可以进行地区实习的医疗点,你为什么非要大老远来这家医院?”
“那是……”
“因为你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正式回答之前,院长似乎在努力寻找委婉的措辞。
“你在原本就很紧张的初期临床研修的过程中,占用睡眠时间努力学习,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心都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所以负责人建议你来这所业务不怎么繁忙,而且被大自然环抱的医院实习,对吧?”
“那代表什么呢?跟由香里的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你的精神状况刚好在来这儿的时候超过了负荷的极限。你在这个房间里跟弓狩环女士一起留下的记忆,都是你因为压力过大而几近崩溃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
我的后脑勺仿佛突然遭受了重重的一击。
“不,不可能!我每天下午都跟由香里在一起!”
“你记忆中的那些并不是事实。你就在这间没人住的病房里,一个人学习。”
“不对,既然医生们都知道我能看到那些奇怪的幻象,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呢?”
“草率的否定会让你更加混乱,可能进一步诱发精神上的不稳定。况且,你并没有对其他人造成困扰,所以医务人员一致决定不去否认你的幻想。”
“那么,院长先生,您的意思是我根本没跟由香里见过面?”
“也不是。第一天进行新人培训的时候,你在院子里遇到了弓狩女士,寒暄了几句。应该是那个时候被她吸引了,然后才臆造出她住在三一二号病房的幻想。从那以后,你就没有见过弓狩女士了。我们医务人员也都刻意避免让你们碰面。”
“骗人!这不可能!由香里的遗嘱里还写了给我留下和我的欠款数额相同的遗产。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我还在质问,院长轻轻摇头。
“弓狩女士拥有用之不竭的钱财,她听说了你的状况后感到同情,大概是冲动之下想替你还债吧。况且对她来说,几千万日元也不是什么大数额。”
院长娓娓道来,他的话让我哑口无言。
“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在这个房间里跟由香里度过的时光,她泡的红茶的香气,跟她一起散步时在海滩上听到的波浪声!”
我激动地大声反驳。
“而且,我还跟小由和内村说起过由香里的事,我们还一起去过咖啡店的情侣座。所以,我和由香里相处的记忆不可能是幻觉!”
“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的。人的记忆很容易被篡改。现在你口中的记忆,都是大脑崩溃后为了平复矛盾制造出来的臆想。”
“不对!不对!”
我用两只手挠着头。
由香里,这个第一次让我体会到爱情的女孩居然是幻象……居然是不存在的人?她住的这间三一二号病房就是证据。怎么想都想不通的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请给我看一下病历!”
我对院长提出要求。
“我每天给由香里诊察,都写了病历。如果那些病历存在的话,就是我确实给由香里小姐做过检查的证据。”
病历是正式的医疗记录。如果是臆想,就算我写诊察记录,院长也会阻止的。也就是说,如果由香里的病历上有我留下的记录,就证明我确实给她做过检查,同时也能证明她住在三层。我握紧拳头等待着院长的答复。
“好吧……如果那样能让你接受的话,跟我来吧。”
院长整了整白大褂,把三一二号病房抛在身后,带着我下了楼梯,来到地下室。沿着地下落满灰尘的走廊前行,尽头处是标着“病历保管室”的房门。他推开门,打开入口一侧的开关。荧光灯枯燥的光照亮了房间,里面挤挤挨挨地放着几乎触到天花板的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放着无数用细绳捆扎好的册子。纸质的病历表、出院患者的看护记录、诊察记录都会被整理成册,妥善保管起来。
院长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行,在标着“YU”的架子前停下,食指按顺序在众多的册子上点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处。他取出那本册子递给我,封面上写着“弓狩环”的名字。
这本病历里面应该有我写的诊疗记录,绝对有。我咬紧牙关控制住手指的颤抖,打开了上个月的诊疗记录。
“不可能……”
二月的诊疗记录中居然没有我的记载,几乎全是“无变化”、“无明显变化”之类的手写文字,后面是院长的签名。
“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我甩开院长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这些都是假的!病历全部被篡改过了!”
“根本没必要花那个功夫。原本我们也没预料到你会突然杀过来,况且写诊疗记录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大概每周一次,康复科、皮肤科、精神科外聘的医生也要写诊疗记录。你是说连他们写的部分也要特意伪造一遍吗?”
的确像院长说的,别的医生也要做记录,笔迹和签名都跟院长的明显不一样。连那些都刻意伪造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还将信将疑的话,可以再看看后面的看护记录。上面应该记录了弓狩女士数月前就开始定期外出的情况。”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确认这个事实了,册子从手边滑落。院长把掉在地上的病历本捡起来放回架子上。
“这下明白了吧。你见到的女人只是幻象。”
幻象……我想起来了。最后那一天,由香里抱着我,轻轻在我耳边低语。
“我是个幻影。请把这样的我忘掉吧。”
早在那时,她已经告诉了我真相。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不允许我表明自己的心意。她要我回到现实的世界里,继续往前走。想到这里,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你没事吧?”
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温度。
“由香里拯救了我……拯救了一直被十五年前的事束缚住的我。她也许是个幻象,但是救赎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我嗫嚅着挤出这些话。
“那个女子存在于你的心中,并且拯救了你。”
院长把手放在我背上,我紧紧地抿着嘴唇,点点头。
“院长先生,”我抬起头,“为什么没把我的情况汇报给我研修的地方呢?一旦他们得知这个情况,我的研修会被中止的,因为那种状态的医生不适合从事诊疗工作。”
“我的计划是如果你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变,就如实向他们报告。不过在这儿实习期间,你已经有明显的改善了。”
这一定是因为我遇见了那个幻想中的她。
“你的臆想并没有恶化,相反还可以判断它即将消失,所以我没有汇报。”
最后那一天,喃喃自语着“我是幻象”的由香里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很快就会再也见不到她,而她自己也将消失无踪。
我把双手放在胸前,此刻由香里可能正在哪儿长眠。
“院长先生……”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
“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三一二号病房,然后我就回广岛……像她所希望的那样,继续生活下去。”
院长细长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再次上了三层,沿着走廊向前走。我爱慕的由香里并不是五天前死去的弓狩环,她是我崩溃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
她是为了拯救我而出现的,目标达成后便消失不见了。我满怀感伤,同时又感到释然,因为她仍然活在我的心里。
只是……我在三一二号病房的门前停住脚步。只是,我无论如何要对她说出我的心意,即便她只不过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影。
我伸出手推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
“哟,碓冰医生。”
扭头一看,坐在轮椅上的内村正靠过来。
“抱歉,内村,刚才打扰你了。”我挠挠头。
“别往心里去。追根究底是年轻人的特权。我这样的老大爷要是做同样的事,肯定被说成老年痴呆。”
内村漫不经心地笑着,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一脸的豁然开朗啊。问题解决了?”
“嗯嗯,算是吧。从今以后要往前看了。”
“是吗,往前看啊……”内村把双手抱在胸前,额头上挤出深深的皱纹。
“怎么了?”
“看你的样子,我觉得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但不说又不行。不管怎样,碓冰医生,算是我自言自语。你当作戏言一笑而过也好,听进去也好,都是你的自由。”
内村舔了舔嘴唇,压低嗓音。
“院长,不,这家医院是不可信的。”
“啊?你指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家医院为了实现患者或患者家人的愿望,什么都做得出来。真的是任何事都做得出来。”
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像水面泛起波澜一般再次变得混乱。
“任何事……具体指什么?”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总之,这个医院的家伙都不可信,当然也包括我。好了,告辞了,碓冰医生。”
内村娴熟地转动轮椅,沿走廊往回走。
“请等一下,那我该相信谁呢?”
“明摆着的事儿嘛。”内村转身指着我的胸口,“你自己啊!”
“我自己……”
目送内村离开后,我走进三一二号病房,来到房间中央。
“此时此刻,最无法相信的正是我自己。”
我的自言自语在房间里轻轻回响。
内村说院长不可信,也就是说由香里并不是幻象?可是,当病历那样重要的证据呈现在我面前,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了,而且没有丝毫的痕迹证明由香里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处处是跟由香里有关的记忆,胸中隐隐作痛。我到底在这个房间里寻找什么呢?这样问自己的同时,我的视线在窗边停住了。由香里总是在那儿画画。刚见面时,我还问过她原因。
当时的对话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传说,把自己的梦画成画,然后睡在上面,梦就会变成现实。”
“把画好的画放在床垫底下?”
“当然不行了,那样会弄脏的。我都当宝贝认真保管着呢。”
“放在哪儿了?”
“保密。万一被传出去了,会惹院长先生生气的。”
睡在画上……传出去惹院长生气……
难道是……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朝床边走去,匍匐着钻进床底下,脸几乎快要碰到木地板了。我盯着地板看,发现有一部分木条微微鼓了起来。
就是这儿!我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取出钥匙包,把钥匙尖插进木条之间的缝隙往上撬。一小块地板很容易就被掀了起来,下面的空间一览无余。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眼前的洞里,指间传来纸张的触感。我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啊……”
无法抑制的激动让我失声惊呼。那是卷成圆筒、用皮筋绑好的十几张画纸,是由香里的画!
我匆忙拿掉皮筋,展开画卷,淡淡的樱花色跃入眼帘。
烂漫的樱花树下,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子静静地站着,有个男人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正是我离开医院那天,由香里在描绘的美好光景。我把那幅画朝着天花板高高举起。
由香里并不是幻象。我跟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宝石般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的。映在眼睛里的樱花的颜色在我的泪水中蔓延开去。
4
我走上台阶环顾四周,刻有“中华街”字样的华丽的大门跃入视野。门上挂满了原木色的装饰品,仿佛带着诱人的魔力。我穿过大门,尽管不是节假日,街道上仍然人头攒动。有中国人模样的男子拿着天津板栗,嘴里说着“请尝尝看”。
发现由香里水彩画的第二天,正午刚过,我来到了横滨的中华街。刚好是午饭时间,很多中餐馆都在大声地招徕客人。街道上弥漫着诱人的香气,我早上只是草草地吃了一个三明治,肚子咕咕作响。可是,我没有时间悠闲地享用午餐,便在街边的大排档买了个一只手几乎握不过来的肉包子当午饭,然后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GPS自动定位到了我此刻所在的位置。
“啊,就是这儿了。”
确认了目的地,我啃着肉包子把熙熙攘攘的中华街抛在身后,沿路上坡。几百米长的坡道尽头,左侧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公园,那儿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可以看见港口的丘公园。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进公园。
昨天,我在三一二号病房发现了由香里藏起来的水彩画,又把它们放回了原来的洞里,把地板恢复原状。可能的话,我是想把那些画带回来的,遗憾的是并没有带能把画藏起来的包。我想让院长他们认为,我如今已经确信由香里是幻象了。
我表现出着实给大家添了麻烦的模样,用无可挑剔的态度跟院长和护士们一一道别后,离开了叶山岬医院,在日落时分回到了新横滨的商务酒店,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由香里的死一定有内幕,而且一定跟以院长为首的叶山岬医院的工作人员有关。这一点毫无疑问。
首先,我跟箕轮律师取得联系,询问了谁是由香里遗产的主要继承人。由香里生前非常恐惧有人因为遗产谋害她的性命。如果院长他们跟那个人合作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久久地挥之不去。
“本着保密原则,我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对了,为什么您要了解这件事呢?”
箕轮律师不解地反问,我把正以新横滨的商务酒店为根据地,调查由香里的事如实告知他。如果能获取由香里的律师的信任,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真的有调查的必要吗?弓狩女士不是死于脑肿瘤吗?”
“虽然是这样,但我作为她曾经的主治医生,还有一些疑问。”
我以此为托词,又向他保证只问这一个问题。箕轮律师诧异地反问:“知道了又能怎样?”然后留下一句“我先调查一下”,就草草挂断了电话。
想弄清楚这件事,箕轮律师的信息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又无法确定是否能从他那儿得到相关的信息。还有没有接近事件真相的方法呢?冥思苦想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在叶山岬医院,院长向我展示的由香里外出的假条。
外出的假条上记录着患者的姓名、外出时间及场所。“能看见港口的丘公园”,丘公园这个独特的名字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所以今天我找到了这个公园。
如果关于由香里的记忆不是幻象,外出的假条也可能是伪造的,那么上面记录的地点就没有任何意义。然而,事实是由香里的确在六天前被发现倒在横滨,所以这家位于横滨的“丘公园”就有了调查的价值。
往公园里面走,可以看到一个半圆观景台。有两对情侣在那儿欣赏风景。我站在围栏前,为眼前所见的美景而震撼。一望无际的海面和水平面尽头别致的海港风情遥相呼应,仿佛一部光影大片。
狭长的公园沿着海岸线延伸,两侧停着巨大的轮船,炫耀般地展示着雄姿。然而,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这里的景色之美,而是这片风景我见过——实习的第二天下午,我来到由香里病房的时候,她正在画的水彩画上描绘的风光此刻就展现在眼前。
当时我问她画的是哪里,她信口回答“欧洲吧”。其实那并不是欧洲的港口城市,而是这个观景台下尽收眼底的横滨风光。
她是照着照片画的吗,还是根据过去的记忆描绘的?又有什么必要故意掩饰呢?
我在旁边的圆椅上坐下,手放在嘴边陷入沉思。几十秒之后,我抬起头,突然想到由香里所谓的“欧洲街景”并不是只有一幅,她画了若干幅雅致的街景,难道描绘的都是周边的景致?我取出手机,察看周边的景点,果然有很多著名的西洋建筑和欧式庭园散布在这一带。
我站起身,把坐落在公园内的英国馆和山手111号馆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离开了能欣赏海港风光的丘公园。沿岩崎博物馆右侧的小路往前走,到横滨外国人墓地那儿左转,穿过由西方建筑改造成的时尚的咖啡馆,再继续往前,眼前依次是景点导览上面标注的埃利斯宅邸、贝利克·霍尔小屋等欧式洋房。似曾相识的景色随处可见,都是出现在由香里画中的风景。
走到石川町站旁边的著名景点“外交官之家”后,我稍微休息了一下,从原路返回。把地图上标注的景点大体走了一遍后,我打算做一次详细的调查,包括分岔的小路在内。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由香里的风景画描绘的景色大部分都在这一带。对她来说,这一带可能有特殊的意义吧。我不再看手机里的地图,而是信步往坡道多的地方走去。
头顶的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小片墓地旁。
白色围栏围起的墓地呈现出异国的风情,中央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在枝叶的掩映下,矗立着许多带有十字架的墓碑。说是墓地,这里的氛围更像是一处庭园,坡道从此处往下延伸。我的内心波澜起伏,一口气跑下坡道,转身往回看。
平缓的上坡路、枝繁叶茂的绿树、左右两侧鳞次栉比的洋房,以及视野尽头的大树——由香里唯一的一幅油画,描绘的正是这里的景致。
我问她为什么单单将这处风景画成油画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因为这里有点特别”。
特别的地方……难道是……一个猜测涌进脑海,让我瞬间僵住了。恰好在这时,有一位牵着吉娃娃的老妇人从这里经过。我条件反射般开口了:“不好意思,请问……”
也许误认为我是推销员,穿着得体的老妇人面露警惕。
“失礼了,请问您是在这附近住吗?”
“是又怎样,有什么事吗?”老人生硬地回答。
“我想问您一下,大概六天前,这附近来过救护车吗?”
“救护车?啊啊,说起来……”
“来过对吗?”我下意识地往前探身。
老人一脸惊慌,吉娃娃亢奋地高声狂吠。
“啊,非常抱歉。实际上,我的……恋人是在附近晕倒后被送到医院的。我想知道她晕倒前在干什么,所以才来这儿向附近的人打听打听。”
为了博取老人的同情,我心虚地把由香里称作“恋人”。
“啊,那样啊。那后来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已经离开人世了……”
老人“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
“所以,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的话,希望您能把当时的状况告诉我。”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就住在那边,在五六天前的傍晚,的确有救护车来到附近。听说是有人晕倒了。”
“那个晕倒的人是不是一位年轻的长发女子?”
我趁势追问,老人露出抱歉的神色,摇摇头。
“那时候我不在家,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实在抱歉。”
“不不,没事。我这么突然地和您搭讪才是失礼。”
为了掩饰内心的失望,我低下了头。老人脚边的吉娃娃已经上蹿下跳,迫不及待地催促她继续散步了。
“再问问是不是有其他人知道当时的情形吧。别灰心啊。”
目送老人家走远,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在这个坡道很多的地方徘徊了几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小憩,发现旁边一所洋房的院门口挂着“Old Wood Café”的招牌,想进去喝杯茶,再顺便考虑一下后面的行动。于是,我伸手去推把小院与外边的人行道隔开来的小门。可是门没有开。仔细一看,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暂停营业”。
我沮丧地回过头,身子突然僵住了。数十米外的路边,停着一辆小轿车,车尾朝向我。那辆车似曾相识,似乎是上个月在叶山岬医院前多次照面的银色小轿车。转念一想,也许碰巧是同一款车型,但再一看,它的车牌倾斜着,就像故意不让人看清数字一样。没错,正是那辆在叶山岬医院周边多次遇见的车。
引擎声低低响起,那辆车绝尘而去。我凝视着它,直到它消失不见。
“我被监视着。”由香里曾多次这样说。当时觉得她是多虑了,现在看来,她可能真的处在那辆车的监视中。三一二号病房的窗户朝向海岬,从医院前的省道上几乎看不见室内的情况,但还是可以判断房间内是否有人,至少确认进出医院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正因为有人在医院前的路上监视着自己,由香里跟我一起外出的时候才总是特意选择花园里的小路,因为从正门出去很容易被发现。
但是现在,曾经监视着由香里的车正尾随着我。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探究由香里死亡真相的行为会妨碍他们的计划。叶山岬医院试图让我确信由香里的存在是幻象,此刻又派人监视我的行动。由香里死亡的背后肯定有什么恐怖的隐情在蠢蠢欲动,这个确凿的事实令我脊背发凉。
正在此时,腰间响起轻快的爵士乐。我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箕轮(律师)”的字样。
“碓冰医生,您好。”
接通电话,箕轮律师的声音传过来。
“箕轮先生,您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昨天您询问的事我弄清楚了,所以跟您说一下。”
“我询问的事,难道……”
我双手握紧了电话。
“是的,我查到弓狩女士被送到哪家医院了。”
“初次见面,我叫碓冰,百忙之中多有打扰。”
我低头致意,身穿白大褂、体格健壮的男人挥挥手,说道:“不用客气。”
他的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下巴上的胡子密密麻麻,一看就疏于打理,白大褂胸前的名牌上写着“脑神经外科 南部昌树”。
“不用那么客气。今天不是做手术的日子,还有点时间。好了,那就出发吧。”
在横滨山手一带转了个遍,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来到了坐落在未来港的“未来港临海综合医院”。七天前,由香里正是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昨天从箕轮律师那儿得知这家医院的信息后,我本想直接去见主治医生,但一想急匆匆地赶过去恐怕不方便,所以想拜托谁事先预约一下。寻思着谁的人脉广熟人多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那家伙也许能帮我的忙。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打了电话。
“啊,苍马,这么主动地联系我,不像你的作风啊。进展怎么样?正在努力?你得了流感在家休养的事已经获得批准了,尽管放心吧。”
冴子用欢快的语调接听了电话,我向喋喋不休的她说明了情况。她边听边时不时地附和。
最开始,她并不愿意帮这个忙。
“怎么会卷入这么奇怪的事情里呢?万一大打出手怎么办?弄成重伤什么的,不就麻烦了吗?”
在我再三请求之下,她才答应帮我的忙。